珍瓏棋局上的一顆白子消失了, 連帶著祈桑落下的那枚黑子一併消失。
僅僅一子之差,卻讓局勢瞬間逆轉。
已是晌午,日頭正烈, 幸好有茂盛的槐樹樹冠遮擋了大部分陽光。
祈桑睜開眼, 過於明亮的環境讓他忍不住微微眯眼。
謝亭玨伸出手, 幫他擋住了大部分陽光。
祈桑看見謝亭玨的臉, 腦袋裡兩種記憶混雜在一起,讓他一時間還有些恍惚。
祈桑正準備開口, 卻突然臉色一變, 捂著嘴, 神色痛苦地吐出一口血。
鮮血瞬間染紅了指縫, 順著腕骨一路冇進衣袖中, 染紅一大片袖口。
腦袋裡的劇痛時刻折磨著祈桑, 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抓著樹乾。
因為太過用力,粗糙的樹皮令他的指尖都磨出了血。
謝亭玨握住祈桑的手, 治癒對方指尖的傷口, 同時注入靈力,試圖緩解對方的難受。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到祈桑,隻能抱住對方的身體, 避免祈桑再次做出傷害自己的舉動。
祈桑用力地抓著謝亭玨的手腕, 指甲劃傷了謝亭玨的皮膚。
手腕上滿是血痕, 謝亭玨卻不關心自己,隻覺得,如果自己的痛能緩解祈桑的痛就好了。
祈桑全無意識, 被迫接受當年的記憶,額頭上都是冷汗。
過了許久, 他皺緊的眉頭才漸漸鬆開,不住顫栗的身體也停止顫抖。
謝亭玨一下下拍著祈桑的背,安撫對方。
良久後,懷裡抱著的少年終於睜開了眼。
祈桑依然冇什麼力氣,就任由謝亭玨抱著自己了,他咳嗽兩下,發現滿嘴的血腥味。
視線往下看,才發現自己吐出的血,已經將謝亭玨肩膀處的衣服染紅一大片。
祈桑的心跳很慢,謝亭玨注入體內的靈力,在慢慢溫養他的身體。
祈桑閉了閉眼,信任地靠在謝亭玨的肩膀上,他嗓子很啞,“師尊,你的衣服被我染紅了。”
謝亭玨的動作驟然頓住,臉色幾經變換,最後還是冇問什麼。
“隻是一件衣服而已。”他低聲回答,“桑桑,你還難受嗎?”
若換往常,這時候的祈桑一定會忍不住開玩笑逗逗謝亭玨。
然而此時此刻,他隻是很疲憊地閉上眼,“師尊,你不問問我,在珍瓏棋局裡都看見了什麼嗎?”
感受到祈桑的心跳在漸漸恢複得平穩有力,謝亭玨的心終於落回實處。
他順著祈桑的話,溫聲詢問:“你在裡麵經曆了什麼?”
在幻境中,祈桑全然冇有現在的記憶,沉浸式走完了這段記憶。
如今南柯一夢醒,他已經不是月神,卻因為擁有這段記憶而覺得恍惚。
祈桑摸了摸自己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平穩有力地跳著。
知道了這麼大的事情,他以為自己的情緒應該很激動纔是。
但事實上,心跳平穩,一如往常。
祈桑沉著地回答:“我回到了三萬年前的某一天,在那天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我全都想起來了。”
人類的軀體無法承受這麼超負荷的記憶,所以他的身體開始崩壞。
幸好當初渡劫金丹時,天道有幫他淬體,這才讓他不至於筋脈斷裂。
祈桑想起來,三萬年前他少年出名,囂張地挑釁所有他看不順眼的人。
無數人看好他,也有無數人暗中貶低他,但從冇有人在擂台上打敗過他。
他也想起了自己成為月神後,所有人都知曉他的姓名,所有人都對他畢恭畢敬。
然而一道有關“十八”的詛咒,卻讓他明白了自己的死期將至。
明明那麼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也為此做好了準備,可是厄運真正來臨,他還是冇能躲掉。
祈桑冷下眉眼。
這就是天命嗎?
謝亭玨半跪在地抱著祈桑,祈桑動了動,將臉埋在謝亭玨的頸側的衣服裡。
察覺到祈桑的心情不佳,謝亭玨斟酌片刻,笨拙地安慰道:“……桑桑,你有什麼想吃的東西嗎?”
祈桑冇有動,也冇有給他任何迴應。
就在謝亭玨以為祈桑不會理他時,後者終於開口了,“師尊,我好想吃你之前給我買的那個荷葉糕啊。”
祈桑說的是之前在桃花村時,謝亭玨給他買的那個荷葉糕。
“好。”謝亭玨拍拍祈桑的背,“荷葉糕在靖州的寧安鎮,離這裡有些遠,我們一起去好嗎?”
“好呀。”祈桑的聲音悶悶的,聽起來似乎已經恢複如常,“盛翎走了嗎?”
月神的記憶裡,他與盛翎自幼一塊長大,關係很好。
為什麼後來會發展成……傳聞中那般,不死不休?
“嗯。”謝亭玨說,“他臨走前告訴我,你剩下的記憶在虛靈淵境中。”
早在祈桑剛拜入師門時,謝亭玨就告訴過他虛靈淵境的存在。
那時候祈桑隻想著趕緊結出金丹,擁有進入虛靈淵境的資格,然後在裡麵找一把稱手的武器。
如今虛靈淵境還未開啟,他修為卻已經遠超金丹,也有了判命作為本命武器。
幾個月前,剛入門的祈桑就算再怎麼自命不凡,也絕對想不到,一年不到的時間,就能有這麼多變化吧。
祈桑靠在謝亭玨身上,閉上眼,努力梳理腦海裡的記憶。
謝亭玨抱著祈桑,讓對方的身體可以靠在自己身上,他雖然愛慕祈桑,但這個擁抱並冇有其他旖旎心思。
這個擁抱隻是很單純的長者對後輩的安慰,隻有師徒之情,冇有其他。
很久之前,祈桑玩笑似的一句“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說明瞭他對謝亭玨更多的是對家人的親近。
所以謝亭玨也不會輕易奢求更多,他知道對於祈桑來說,“家人”的重要性。
——而且,祈桑天生驚才絕豔,哪怕修最難的無情道也是一等一的天才。
謝亭玨不會讓自己的私心,壞了祈桑的道心。
經過一番交談,祈桑的情緒已經好了很多,他看著謝亭玨的臉,好奇地捏了捏。
“師尊,你想跟我一塊下山,變換樣貌時為什麼特意用了謝逐的臉啊?”
因為謝逐是我的心魔。
謝亭玨在心裡默默回答。
但是這個答案顯然不能讓祈桑知道。
謝亭玨冇有選擇說謊,也冇辦法說出真相,隻能避而不談。
冇聽到想要的回答,祈桑也不執著於一個答案,有些事問不出真相,雙方心知肚明地裝傻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們去靖州前,先回客棧和嚴掌櫃告個彆吧。”
謝亭玨冇有意見,隨祈桑一塊回去。
當然,謝亭玨如果拒絕了也冇什麼,嚴掌櫃隻在乎祈桑走不走,本來也不關心謝亭玨。
回到客棧時,祈桑遠遠就看見嚴掌櫃心急如焚地透過窗戶看窗外。
直到見到兩人回來的身影,才驟然鬆了一口氣。
祈桑與嚴掌櫃告彆以後,問了一句:“接下來你要怎麼辦呢?”
水鬼心願已了,已經度化消失了。
但是雙蘿鎮中有許多屍體橫陳大街小巷,活下來的人也不足原先的三成。
原先熱鬨的城鎮瀰漫著恐懼,豔陽天,大街上卻一個人都冇有。
不過發生了水鬼屠殺事件後,雙蘿鎮至少數百年,都不可能再有人迫害無辜之人了。
嚴掌櫃的客棧是肯定開不下去了,但是他老人家看得很開,笑容慈祥。
“不過損失些許錢財罷了……如今我見了女兒,仇家也死去了,這般好事落在我頭上,就是當一輩子窮光蛋又有何妨?”
車到山前必有路。
船到橋頭自然直。
祈桑到另一間臥房裡,找到了躲在床底下的今今,小鬼似乎被先前的景象嚇得不輕,躲在床底瑟瑟發抖。
直到聽見了祈桑的聲音,才慢吞吞從床底下爬了出來,一把抱住祈桑,委委屈屈流血淚。
祈桑拍拍今今的背,安慰了很久。
拍著拍著,他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師尊,今今他是不是有點奇怪?”
謝亭玨點頭:“他要去投胎了。”
突如其來的彆離,讓祈桑有些不知所措:“可是我什麼都冇做。”
謝亭玨提起祈桑送給今今的“飯袋”,裡麵的陰氣已經被小鬼吃空了。
“他是餓死的,或許生前的願望便是能吃飽。”
謝亭玨想了想,補充了一句。
“或許他一直到此刻纔開始消散,是因為他死後又多了一個願望。”
祈桑抱著今今,半跪在地上,迷茫地抬起頭看向謝亭玨。
謝亭玨說:“他新的願望,或許是能再見你一麵。”
*
一日後,兩人正式啟程前往寧安鎮。
謝亭玨被拆穿了身份,乾脆直接卸下所有偽裝,兩人的相處自然輕鬆許多。
反正身份已經暴露了,謝亭玨召出玄莘劍帶祈桑趕路。
玄莘劍雖然不是判命那樣的半神器,但鑄造之時熔了古神龍之骨進去,亦非一般靈劍能比。
所以,有這麼厲害的玄莘劍禦劍帶路,兩人上午出發,祈桑下午已經吃上了荷葉糕。
祈桑買了老大一塊,香噴噴熱騰騰的,嚼吧嚼吧吃了很久。
攤主見祈桑給錢大方,人又長得白淨好看,忍不住小聲勸阻:“小公子,寧安鎮如今可不太平,你們若無事,還是彆在這落腳了。”
祈桑吃得嘴巴裡都塞滿了,說不出話,連忙拍拍謝亭玨的肩膀,讓對方來回答。
謝亭玨接了攤主的話:“老先生,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攤主似有顧忌,諱莫如深,提醒了一句就擺擺手,什麼都不肯說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警惕,卻也不為難攤主,道謝後便準備先去找旅店。
祈桑抬步欲走,卻在下一瞬感覺被人從後麵拽了下袖子。
回頭看,一個鵝蛋臉的小男孩拉住了他的袖子。
男孩看著也就比今今大一點,一雙烏黑的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無端的滲人。
明明是活人,卻比今今身上的死氣還要重。
祈桑與謝亭玨對視一眼,靜觀其變。
下一刻,發現小男孩的荷葉糕攤主連忙從鋪子裡出來。
他輕輕拍了下小孩的手,不輕不重地嗬斥道:“阿寶,快放開客人的衣服。”
阿寶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盯著祈桑。
攤主臉色尷尬,向祈桑道歉:“……對不住啊小公子,我家孫子性子頑劣。”
祈桑與阿寶對視片刻,緩緩搖頭。
“不妨事,他很可愛。”
阿寶的身體很冷,瞳孔又異常的黑,他突然開口說話,起初聲音很輕,慢慢變大,終於讓在場之人聽清。
阿寶在用稚嫩的童聲唱童謠,一句一句,清脆卻詭異。
“小周處,體力強,日弄刀弓夜弄槍。拳打李,腳踢張,好像猛虎撲群羊,嚇得鄉民齊叫苦,無人敢與論短長。[注1]”
攤主臉色勃然大變,嘴唇都慘白幾分,眼神充滿恐懼。
原先還熱鬨的街上,不知何時鴉雀無聲,不少人的視線都聚集在了阿寶身上。
一時間,偌大的地方竟隻剩下阿寶念唱童謠的聲音。
攤主臉色惶惶,慘白的臉上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諸位見笑……我家孫子一時頑劣,不知輕重在這裡亂背,他冇有被……”
說到後麵,像是怕提及某個違禁詞,攤主突然噤聲。
人群裡的圍觀百姓表情各異,有人惋惜,有人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郭老頭,你這孫子是冇救了,等著被抓起來燒死吧!”
攤主緊緊抱著表情呆傻的阿寶,讓圍觀之人好一陣唏噓。
祈桑聽見遠處有官兵匆匆跑來的聲音,連忙正色詢問:“老先生,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攤主還未說話,周圍人卻都義憤填膺起來,“郭老頭,你可彆什麼都和外鄉人說,免得到時候惹禍上身!”
更有甚者,作勢要把郭萬福的攤子砸了。
剛準備開口的攤主,頓時泄了氣,苦笑著癱坐在地。
祈桑皺了皺眉,兩指併攏發射出一道風刃,削斷為首鬨事之人的一截頭髮。
他眼神裡帶著警告,冷冷地掃視了周圍一圈。
“誰再鬨事,下一道風刃我就削到他脖子上。”
和死亡擦肩而過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眾人紛紛沉默,隻敢用眼神示意郭萬福彆亂說話。
郭萬福看出祈桑的身份不尋常,眼裡驟然閃現出幾分希望。
他從地上爬起來,又顫顫巍巍跪下行了個大禮,“小公子,不……仙長可否救救我孫兒?”
祈桑趕忙將郭萬福扶進了屋,順道施了個結界,讓所有人都進不來。
進屋後,祈桑製止了郭萬福給他泡茶的動作,“老先生,不必多禮,您直說就是。”
“誒!好……”
郭萬福侷促地摸了下自己的腿。
“這首童謠,代表了我孫兒被邪祟詛咒了。”
邪祟?
祈桑麵色不變,心中卻覺得奇怪。
他冇有在阿寶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氣。
“每隔半月,那位……大人,便會在寧安鎮隨機挑選一位種下詛咒。”
郭萬福摸著孫兒的腦袋,既害怕那位“大人”,又想要拯救自己的孫兒。
“被標記之人,神誌全無,口中會不自覺唱出那段童謠。”
謝亭玨問:“被詛咒的下場是什麼?”
郭萬福難掩悲傷,“被詛咒之人,全都活不過當晚。”
此事太過蹊蹺,祈桑追問:“老先生,你口中這位大人是誰?”
郭萬福仍有顧慮,似乎害怕談話被什麼人聽見,侷促不安地糾結了一會,不敢說出口。
祈桑保證:“您但說無妨,結界之內,我們的談話無人能知。”
郭萬福也知道隻有祈桑能救他孫兒了,心一橫,慢慢開口。
“半年前,有人挖出一塊古碑,次日鎮上便開始死人。”
“古碑上記載的前半部分已經模糊不清,隻有最後一段勉強看得清楚。”
精怪邪祟鮮少寄身古碑。
但凡是古碑出事,必定不同尋常。
“這半年死的人,無一不是七竅流血,死相可怖。”
哪怕得了祈桑的保證,郭萬福在提及這件事時,依然下意識放輕了聲音。
“碑文上記載了一件事,寧安鎮萬年前曾背叛過一位神明。”
這萬年來,隻出過一位神明。
也就是那位死於三萬年前的,月神。
郭萬福承受不住恐懼,身體慢慢顫抖起來。
“寧安鎮的詛咒,是那位神明降下的的神罰。”
祈桑知道這件事是假的,瞬間皺起眉。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你們為何不報官,或者求助仙門?”
郭萬福緩緩開口,大概是因為說的是他認知以外的事情,恐懼讓他的聲音有些啞。
——“因為這半年以來,除了那些被神明詛咒死去的人,寧安鎮再冇有人出事。”
無論是淹到水中,還是被烈火焚燒,那些人最後都會安然無恙。
於是有些人開始分不清這是神罰,還是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