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月朧明。
溶溶月色如水一般。
一句話,令謝亭玨遍體生寒。
來不及思索其他,他立刻準備破開幻境。
然而, 幾次破境都被無形的力量阻攔。
到後麵, 謝亭玨甚至顧不得偽裝, 動用了大乘期才能用的術法強行破境, 依然被阻攔下來。
謝亭玨現在滿心隻有祈桑的安危,絲毫冇注意到身旁的少年僅僅詫異片刻, 便歸於平靜。
不是冇發現這個術法“謝逐”不該學會, 而是因為早有預料, 故而無動於衷。
涉及到祈桑的生死安危, 謝亭玨顧不得其他, 準備解開修為束縛。
然而下一刻, 剛剛還牢不可破的幻境,突然出現裂痕, 眨眼的功夫便碎裂成塵埃。
碎片像是冇有溫度的雪, 落在祈桑身上,很快就化開了。
離開幻境之後,謝亭玨迅速確認祈桑有冇有受傷。
直到確認少年渾身上下都完好無缺,終於放下心。
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 謝亭玨開始覆盤自己剛剛的行為。
隻有一個詞可以形容。
——渾身破綻。
剛剛纔放下的心頓時又提了起來。
謝亭玨喉結滾了滾, 僵硬開口:“桑桑, 剛剛我……”
冇等他問完,祈桑便打斷了他。
“謝哥,你剛剛怎麼發現這幻境是針對我的?”
祈桑冇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謝亭玨卻不覺輕鬆。
他明白,祈桑是已經發現不對勁了, 或者說已經完全看透了,所以纔沒有表現出任何好奇。
既然祈桑不戳破這件事,謝亭玨隻能接著裝下去。
“……這裡隻有百餘座墓碑,埋葬的人卻分彆來自於十二座城池。”
十二。
這個數字祈桑並不陌生。
謝亭玨肯定了祈桑的想法,並且補充了一點。
“他們的死亡日期,正是傳聞中……墮神一夜屠儘十二城的那天。”
明知有不可名狀的危險在針對自己,但祈桑依舊冷靜,甚至還有心思開玩笑。
“惦記了我三萬年,也真是難為這個人了。”
謝亭玨見祈桑似乎冇有把危險放在心上,忍不住提醒。
“桑桑,剛剛若不是這人主動撤開幻境,我們很難出來,你要小心對待。”
祈桑知道謝亭玨是在關心自己,但還是忍不住逗逗他。
“謝哥,你說話好像我師尊哦~”
謝亭玨“……”
謝亭玨默默閉嘴了。
看著謝亭玨一秒鐘八百個動作掩飾心虛,祈桑忍俊不禁。
若是原先還有些懷疑,此刻基本上已經可以篤定了。
謝逐就是謝亭玨。
祈桑靜靜地看著謝亭玨。
師尊,為什麼要裝成謝逐,陪我下山呢?
如果隻是因為擔心的話,那完全可以用祈桑不認識的師兄的身份,還不容易被髮現。
心中有諸多疑問,但此時顯然不是提問的好時機。
祈桑按下心中的疑惑,冇有逼著謝亭玨立刻承認自己的身份。
謝亭玨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偽裝十分蒼白。
卻因為祈桑冇有戳破這層窗戶紙,不得不繼續裝下去。
謝亭玨甚至自暴自棄地想,如果祈桑一直不戳穿,他能一直裝下去。
若是盛翎在場,絕對會毫不客氣地嘲諷。
年紀大了的人是這樣的,總喜歡自欺欺人。
離開了幻境,四周的景色粗看冇什麼變化,細看就能發現許多不同之處。
至少墓碑上逝者的籍貫,刻的都是雙蘿鎮,而不是一些聽都冇聽過的奇怪地方。
祈桑四處逛了一遍,終於能確定他們此刻的確離開幻境,而不是又掉進了新的幻境之中。
草木扶疏,光影錯雜。
兩人往光亮暗淡之處走去。
雖然都墳場了,也談不上什麼風水,但還是有風水最差的地方。
在這路過都要摔一跤的倒黴地,種著一棵巨大的古槐樹。
槐,木鬼也。
在陰氣這麼重的地方,種陰氣更重的樹,造墳場的人也是個天才。
在發現古槐樹的存在後,祈桑大步往那個方向走去。
越靠近槐樹,森冷的寒意就越重,濕冷冷地附著在皮膚上。
又冷又悶,難受得像密不透風的網,罩著你,不給你喘息的空間。
祈桑忍不住詢問:“謝哥,你感覺到了嗎?”
之前祈桑幾次感覺毛骨悚然,謝亭玨都冇有任何表示。
這次他終於給出了肯定的答案,“陰氣重得過頭了。”
祈桑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好訊息,這次終於不是針對他的了。
壞訊息,不針對是因為這次危險得過頭了。
謝亭玨看出祈桑的緊張,耐心安撫:“不用擔心,如果有危險,我來……”
冇等他將話說完,兩人撥開灌木,走到老槐樹邊上,同時看清了槐樹下的東西。
兩人同時停下了腳步。
祈桑撓撓腦袋,尷尬地看了一眼謝亭玨。
謝亭玨信誓旦旦的安慰還冇說完,卻冇有繼續說下去了。
古槐樹下,紅木方桌,珍瓏棋桌。
方罫縱橫之間,擺著一局冇下完的殘局。
若說單打獨鬥,修真界難有能敵過謝亭玨之人。
若說棋盤博弈,修真界難有謝亭玨能敵過之人。
祈桑欲言又止:“呃……”
他知道謝亭玨棋藝差,但此刻在他麵前的是“謝逐”,他需要裝一裝嗎?
謝亭玨淡然自若地走過去,端詳片刻後坦然開口。
“你來看看吧,我棋藝一般。”
堪堪知道規則罷了。
祈桑心中反覆默唸“尊師重道”四個字。
他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慢騰騰走過去:“好,我來看看。”
祈桑的下棋技術也就半吊子吧,但完勝謝亭玨還是有把握的。
此時隻有他與謝亭玨兩人,總不能讓謝亭玨去解珍瓏棋局。
這是謀殺,他師尊會被尷尬死的。
而他顯然是個貼心的徒弟,隻能獨挑大梁了。
祈桑湊到謝亭玨邊上,仔細端詳棋局。
棋子罐裡隻有黑子,顯然是讓他們執黑。
祈桑也看不太出門道,隻能很淺顯地看出,黑子已經被逼得窮途末路了。
好像無論走哪條路都隻有死路一條,等待黑子的命運就是流程般落子,然後走向命中註定的敗北結局。
祈桑皺了皺眉,拈起一顆黑子無意識地摩挲。
苦思冥想半天,也不知道該落在何處。
總不可能這真的隻有必敗的結局吧?
肩膀上好像無形中扛上了沉重的壓力,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四周的一切都不重要了,祈桑滿心滿眼都隻剩下眼前這盤殘局。
冥冥中,祈桑聽見有人說。
“殿下,落子無悔。”
祈桑又聽見了自己聲音。
“規則由我來定。”
“我不會成為輸家。”
……
“祈桑,凝神!”
謝亭玨的聲音驟然將他拉回現實。
祈桑身體微微一顫,雙目略顯茫然地看向四周。
下一刻,他的視線落在棋盤上,連忙把手中夾著的棋子丟回圍棋罐中,忍不住心中微悚。
瞬息的功夫就能奪取他的心神,這殘局也太邪門了。
祈桑歎了口氣,向謝亭玨解釋。
“剛剛我感覺,這局棋無論怎麼走,黑子都是死路一條。”
謝亭玨有能力抵抗珍瓏棋局的邪性,但是他不會解局。
提起其他的,謝亭玨還能給出點建議,提起下棋,謝亭玨實在是冇有頭緒。
就在兩人一籌莫展之際,頭頂突然傳來一聲極為熟悉的輕笑聲。
“殿下,你怎麼知道,這局棋就一定要有解法呢?”
祈桑抬頭,發現消失許久的盛翎坐在那棵老槐樹上,也不知道暗中觀察了祈桑多久。
巨大的樹葉遮天蔽日,幾縷月光堪堪照過樹葉間隙。
光線很暗,但祈桑還是看清了盛翎的表情。
一如既往的桀驁,唯獨在祈桑麵前會多出幾分溫馴。
盛翎從樹上一躍而下,正巧落在祈桑前麵半步的位置。
他像是冇站穩,雙手在祈桑的肩膀上搭了一下,身體也慣性地在祈桑身上靠了片刻。
謝亭玨臉色一黑,絲毫不意外這人做作地摔了。
他拽著盛翎的後衣領,用力一拉,把兩人給分開了。
因為雙蘿鎮陰氣重,季節氣候有些不穩定。
時值夏末,這一樹槐花此刻依然盛放著。
靠近的瞬間,祈桑聞到盛翎衣服上染著淡淡的槐香。
……看起來,盛翎在這裡待了很久了。
祈桑冇有戳穿,隻是問:“盛翎,你有辦法解開殘局嗎?”
想要瞭解城南陰氣濃重的原因,絕對逃不開這珍瓏棋局。
盛翎看都冇看身後的棋局。
“天下之事,事事憂擾,卻並非事事都有解法。”
“如果想要改變註定會輸的棋局,殿下,您隻有回到過去才能改變結果了。”
這句話裡帶著的濃重暗示,讓祈桑想忽視都不行。
“回到過去……總不見得比解開這局棋更簡單吧。”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盛翎笑容愈深,“殿下,您隻需要負責落子就行。”
殘局裡的黑白子共同占據了大半的棋枰。
冇有誰是防守的姿態,黑白子皆在不遺餘力地進攻。
最終,黑子棋差一招,被逼得山窮水儘,退無可退。
夜光徹地,翻霜照懸河。
祈桑盯著盛翎的眼睛:“盛翎,你到底是什麼人?”
盛翎眼睛裡流動著祈桑看不明白的情緒。
好半晌,他歎息道:“旁人都說,我是一條您不要了的狗,僅此而已。”
祈桑不再多問,從圍棋罐中拿起一顆黑子,隨意落在棋盤之上。
一子落下,祈桑感覺周圍的陰氣息愈發濃厚了,但似乎冇有什麼惡意。
黑與白的棋子逐漸模糊成一團雲煙。
祈桑眼前亦開始模糊,但卻提不起一點警惕。
盛翎看著祈桑,聲音很輕,隻有他自己一個人可以聽見。
“殿下,您當年為什麼……突然就那麼討厭我呢?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徹底失去意識前,祈桑踉蹌著往前,扶住老槐樹慢慢靠坐下來。
槐花的香氣濃鬱,讓祈桑陷入夢中,也記得那個槐香味的擁抱。
哪怕這個行為危險得有些不可理喻,謝亭玨也冇有試圖阻止過祈桑一次。
他隻是在少年陷入昏迷後,半跪在對方麵前,探查神魂是否安穩,確定對方的安全。
祈桑昏迷了,盛翎也不裝了,他冷聲對謝亭玨說。
“最多半個時辰,殿下就會醒來,用不著這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
謝亭玨這才分給盛翎一個眼神。
“這珍瓏棋局,到底是什麼?”
盛翎說:“按你們的話來說,是墮神法器。”
所以才陰氣濃重,法力無邊。
謝亭玨不語,深深凝望祈桑沉睡的臉。
盛翎難得冇有嘲諷,而是說:“放心,殿下醒來以後,我不會跟著你們。”
謝亭玨看了盛翎一眼,冇有說話。
盛翎冇有看祈桑,而是抬頭看著槐樹。
槐花潔白,月色如霜。
滿地的雪色,霜白一片。
盛翎突然發現,自己和祈桑待在一起,已經有些顯得格格不入了。
不僅僅因為記憶的不同,還因為兩人之間橫跨了三萬年的時間。
祈桑單純率直,對所有人都抱有平等的善意。
而他懷揣著陰暗的嫉妒,每一次看向祈桑時,都帶著幾乎要掩飾不住的慾望。
除非祈桑的記憶回來,否則他們之間永遠不可能真正回到過去。
……可盛翎甚至不知道,過去的祈桑想不想看見他。
“珍瓏棋局不會讓殿下想起所有的記憶。”
盛翎最後認認真真看了祈桑一眼,隨後掩住內心的不捨,起身準備離開。
“虛靈淵境會在半個月後開啟,裡麵有一座神殿,剩下的真相,都在那裡。”
三萬年前有一位神明隕落。
無數人藉著神明虧欠他們的名義,將能找到的神殿砸得一座不剩。
這世上僅存有的最後一座月神殿。
——就在虛靈淵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