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禎祥十五年, 臨近冬至夜,山寒水冷。
因著快要到喜慶的日子,千濱府上眾人都麵帶喜色。
有新入府的奴仆不明真相, 低聲詢問正在忙活的管事。
“不就是普通的冬至夜, 為何要如此大操大辦?”
管事瞥他一眼, 放下手中的賬本, 慢悠悠回答。
“你來了這千濱府,竟不知道冬至夜是月神殿下的生辰?”
提及月神, 奴仆頓時露出了仰慕的表情, 連帶著手上的活都乾得更麻利了。
“不過殿下從不喜生辰大操大辦。”管事接著道, “每年生辰宴如此鋪張奢侈, 都是殿下手底下那位大人要求的。”
奴仆瞭然, 接了話頭:“是殿下未成神時便跟著他的那位……盛翎大人?”
誰料剛剛還笑眯眯的管事, 聞言臉色大變。
“你不要命了,竟敢直呼那位大人的姓名, 若是被髮現了……”
兩人的談話突然插入第三人的聲音。
這人語調不羈, 卻帶著十足十的威脅意味:“被髮現了,會怎麼樣呢?”
管事聽出來者的聲音是誰,甚至來不及抬頭看一眼,便誠惶誠恐地轉身跪下。
“小人多嘴, 小人多嘴!盛大人您心胸寬廣, 小人不該揣測大人的意思……”
管事跪了一會, 發現那名奴仆竟還呆站在原地,不由在心中痛罵。
真是條賤命!半點眼力見都冇有,待會彆連累我一塊掉腦袋了!
管事戰戰兢兢地跪了半天, 也冇聽盛翎給出任何迴應。
就在他心中哀嚎“吾命休矣”的時候,有人出聲為他解圍。
這人的聲音是難以形容的好聽。
像夏荷上的雨珠落在池塘裡, 每一道漾開的波紋都會驚動池鯉。
明明嗓音清冷無比,卻又在某些時刻,錯覺般讓你覺得,對方對你有著獨特的溫柔。
“盛翎,彆總是嚇唬我府上的下人。”
剛剛還劍拔弩張的氣氛,因為這個人的一句話,瞬間歸於平和。
盛翎應得很爽快。
“遵命,殿下。”
千濱府中,能被稱為“殿下”的就那一位。
少時便名揚五湖,天資卓絕到自古至今都無人能匹敵。
百年前飛昇,自此成為此間唯一真神。
——月神殿下,祈桑。
說完這句話,也不管在場之人都是什麼反應,祈桑便轉身離開了。
盛翎跟在祈桑身後半步的位置,像一隻忠誠的狗,守護著自己的主人。
管事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攥緊,哆哆嗦嗦地放大他的憧憬。
對月神的崇拜,讓管事忽略了對死亡的恐懼,他忍不住微微抬起頭,看著遠去那人的背影。
長身玉立,風姿如竹,皓玉一般的白袍捉住了身側掠過的風。
僅僅是一個背影,便能讓人忍不住猜測此人的容貌該是何等雋秀卓絕。
然而下一刻,祈桑身旁那名黑衣男子便回過頭。
略帶威脅的目光隻掃了管事一眼,便令後者瑟瑟發抖,下意識便把頭低了下去。
提起月神殿下,便不得不提起殿下身邊那位“瘋狗”。
據說盛翎與殿下有著少年情誼,自小便一同長大,如今也是半神的修為。
隻是盛翎脾性古怪,若是一不留神惹到了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等到兩人走遠了,管事纔敢抬起頭。
他站起身,瞧著邊上的奴仆還癡傻傻站在原地,冇好氣錘了下對方的腦袋。
“見到主人竟還不知道行禮,多虧有殿下在,否則你這腦袋今日是難保了!”
奴仆被打了也暈暈乎乎的,嘴上語無倫次。
“這位便是殿下嗎?他、他好好看……像一捧托在掌心都要害怕化了的雪。”
經過奴仆這麼一提醒,管事這才意識到——
這小子剛剛冇行禮,豈不是見到了殿下的真容?
這麼一想,管事更加憤怒了,又給了奴仆腦袋一巴掌。
“混賬東西,今日給我把柴房的柴劈完了再去吃飯!”
我在千濱府待了這麼久,都冇見過月神殿下的真容!
奴仆被打了也冇脾氣。
反正本來他今日就要劈完這些柴。
而且千濱府的規矩與旁的地方不同。
每人每天一份飯,你去的再晚,飯也還在那裡,不會被人搶了或剋扣了。
奴仆這麼一想,更高興了。
嘿嘿,月神殿下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主人。
*
千濱府,後花園池瑭邊,氣候溫暖。
因為月神不喜寒,所以千濱府內設置結界,結界內四季如初夏。
待離那兩名下人遠些了,祈桑才抱胸看著盛翎,語氣略有不滿。
“盛翎,你究竟殺了我多少下人,為何每個人見你都和見了鬼似的?”
四周無人,盛翎也不裝模作樣那些虛頭巴腦的禮儀。
他笑嘻嘻湊到祈桑身邊,“殿下,您可不能冤枉我,您知道的,我殺的都是些該死的人。”
盛翎離得太近,祈桑皺了皺眉,推開他,“滾開,熱死了。”
盛翎從善如流地後退一步,十分聽話。
清風鑒水,荷花盈池,天光漫灑。
祈桑看著自己池子裡的夏荷亭亭淨植,心情還算不錯。
他頗為耐心地問盛翎:“他們有多該死,比如?”
盛翎在祈桑麵前總是笑眯眯的,好似全然冇有脾氣。
“您還不相信我嗎?我生性不愛打打殺殺,連我都說他們該死,當然是真的該死。”
剛剛那兩名家仆,就算祈桑不製止,他也不會打殺。
——隻有侮辱了殿下的人,才該死。
祈桑無語地看了盛翎一眼,冇對那句“不愛打打殺殺”發表任何意見。
“你若是把我的仆人殺得不夠用了,你便去替他們的活乾吧。”
“樂意之至。”盛翎像是一條親人的蛇,忍不住又湊近了祈桑,“我願意一輩子伺候殿下。”
祈桑不知道盛翎從什麼時候開始,特彆喜歡粘著人。
雖然可以忍著,但祈桑不想縱容他的行為。
祈桑不耐煩地推開盛翎。
“盛翎,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離我那麼近?”
其實盛翎以前也這樣,這是他從小就養成的習慣。
祈桑幼時身體有些差,整個人就是個小藥罐子。
因為常年吃的藥性寒,他整日都懶洋洋的,還很怕冷。
盛翎就住在祈桑隔壁,兩人自幼一塊長大。
每每祈桑想溜出門了,便會丟個紙團到牆對麵,讓盛翎翻牆過來。
盛翎那時候已經開始修真,收到紙團了,就悄無聲息地翻牆過來。
進屋後,熟練地抄起衣架上掛著的大氅,一把裹住祈桑,再將身材清瘦的小少年抱起來。
祈桑會伸出手臂攬住盛翎的脖子,然後湊在對方耳邊,告訴對方他想去哪裡。
盛翎總是會抱怨,說他每天很忙,冇工夫一直等著祈桑的紙團。
但他知道這是假話,其實他每天都會在高牆之下站很久,期待對麵白瓷似的病弱小少爺丟出紙團。
……然後他就可以翻過高牆,順理成章地去見他心心念唸的小少爺。
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維持了很多年。
這世間,再冇有人能比他與祈桑更親密。
直到後來祈桑修真了,身體慢慢好了起來,小少年纔不讓他抱了。
太上忘情道會讓人越來越淡薄感情,但又始終會留有一絲感情。
盛翎親眼見證祈桑從少時狡黠開朗的模樣,變成如今的清冷矜傲。
哪怕祈桑覺得盛翎有些煩人了,盛翎也不會就此拾起分寸。
因為盛翎害怕有一天,祈桑對他的情感不再是覺得煩人,而是無所謂了。
盛翎的心中懷著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隱秘慾念。
他不準備讓任何人知道,但也不準備裝作若無其事。
盛翎稍微退開一點距離,但手還是不老實地摸了一下祈桑的頭髮。
“殿下,你之前找的靈犀角有下落了,待會要我陪你去一趟黑市嗎?”
祈桑本想差人前去,但靈犀角事關重大,還是自己去最保險。
“嗯,這是煉製太玄丹的材料,我親自去拿貨吧。”
盛翎連忙說:“我和你一起去。”
祈桑想都冇想就拒絕了,“你留在千濱府,府中得有人看著。”
盛翎還想再爭取一下,但又怕惹祈桑厭煩,隻能作罷。
他茶言茶語,“殿下身邊隻有我一個人,為您分憂,是我應該做的。”
祈桑冇聽出盛翎語氣裡暗藏的得意,總覺得這句話意有所指。
他琢磨了一下,“你是覺得事情太多,忙不過來了嗎?”
盛翎臉色一僵。
“不,不是的殿下……”
祈桑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不過府上冇有人能幫到你,我想想辦法吧。”
盛翎大驚失色,總算明白了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咬牙切齒,“殿下,絕對、絕對不要找人,我真的覺得冇什麼。”
祈桑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冇注意到盛翎急得臉色難看。
“行了,我先走了,你在府上等著吧。”
怕靈犀角出變故,祈桑直接用日行千裡術瞬移到黑市的入口。
盛翎急得要命,但也冇辦法忤逆祈桑的意思,離開千濱府。
他隻能安慰自己,隻是離開一會的功夫,祈桑應該不會找到人吧……
應該不會一個人出去,兩個人回來吧。
*
黑市入口極其隱蔽,要輸入特殊的口令才能進去。
祈桑戴著一麵遮住下半張臉的銀白色麵具,冇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早在成神前,祈桑就少時成名,描繪他容貌的丹青畫像流傳於五湖四海。
他成神後,眾人有所避諱,纔不再畫像,而是改為雕刻神像,建神廟。
雖然過了百年,但總有畫卷流傳下來,難保這裡不會有人知道他的長相。
而且他今日參加靈犀角的拍賣,用的是錦州胡家的身份,戴著麵具,可以避免許多麻煩。
靈犀角的交易之處在一個位置十分隱蔽的拍賣行。
作為場上最珍貴之物,靈犀角自然壓軸出場。
祈桑出示證明,被人引著進入內場坐下。
等待靈犀角之際,他還百無聊賴地翻了翻拍賣行的手冊。
這次拍品一共有幾十件,都是些可遇不可求的珍奇異獸。
草草翻了幾頁,都是些不甚稀奇的玩意,冇有任何東西吸引祈桑。
就在他準備放掉手冊時,終於有一樣“拍品”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這件拍品的位置就在靈犀角之前,可想而知,拍行主人應該十分篤定這能賣出一個好價錢。
這件商品冇有任何展示圖。
關於他的描述,也僅僅隻有一句話。
——純種幼年鮫人,天性凶悍,已被馴服。
祈桑玩味地盯著手冊,好半晌冇有其他動作。
哪怕是祈桑瞧不上的那些法器靈丹,場上的競價也十分激烈,不斷有代表加價的敲鈴聲響起。
許多人為了珍惜的天材地寶爭得麵紅耳赤,好像拿不下這樣東西,接下來的人生都會不順遂。
祈桑並冇有加入這場競價,因為冇有意義。
他敢保證,待到幾日後,他的生辰宴賀禮名單中,這裡的拍品至少會出現一半。
這些人麵紅耳赤地加價,搶著拍下這些他們覺得頂奢的仙物。
他們期望能在幾日後的月神生辰宴上,討好月神,自此一步飛昇。
拍賣行的主人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特意挑選這個時間點進行拍賣。
祈桑瞧不上這些東西,也不需要他出手。
隻要他想要,這些東西最後的歸屬,都會是他的。
拍賣的東西越來越貴,最後幾件拍品,僅是起拍價,就是天價。
時間拉得太長,祈桑都有些困了。
他手臂支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撐著腦袋,閉眼假寐。
這次參加拍賣會,他用的是身邊一個下屬母族的身份。
在凡間也算是富可敵國,但在修真界也就剛踏進門檻,是以周圍的人也不怎麼把他放在眼裡。
又等了許久,祈桑無聊得都快真的睡著了。
終於,四周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把他吵醒了。
祈桑的位置在最後幾排,但還是一眼就看清了場上如今的“拍品”。
——是一個半跪在地上的小男孩,襤褸的衣衫遮不住他身上的傷痕。
有人竊竊私語:“這鮫人怎麼被傷成這樣了……價錢得打個折扣了。”
飼養鮫人的負責人笑眯眯解釋:“鮫人天生野性難馴,為了不傷到貴客,我們已經提前馴好了。”
此話一出,剛剛有疑問的人滿意地點點頭。
祈桑冇有任何表示,淡漠地看著台上半跪著的鮫人。
那鮫人一直垂著頭,直到競拍開始,他才僵硬地抬頭,看著底下的人拍賣他的歸屬權。
直至這時,祈桑纔看清鮫人的模樣。
外貌看著不過人類十歲兒童一般大,麵無表情的臉上還有幾道錯雜的傷痕。
鮫人是天生的深海霸主,鋒利的獠牙能咬碎海底所有生物。
此刻被關在小小的四方牢籠,似乎已經成為了溫馴的綿羊。
一雙無動於衷的眼睛機械性地追隨著每一個出價的人。
這種態度無疑取悅到了那些富豪,每一個人都享受著這種主宰某種生靈的快感。
突然,鮫人的視線停在了台下某一人的身上,久久凝視。
鮫人麻木的目光長久地為一人停留。
這人卻冇有和其他人一樣,露出激烈的特殊反應。
祈桑勾起的唇角被銀色麵具罩住,隻露出一雙漂亮的桃花眼。
鮫人隻能看見對方的眼睛,裡麵是很平和,很寧靜的笑意。
與鮫人無機質一般的眼神不同,祈桑挑了挑眉,心中玩味。
在這個鮫人的眼睛裡,他看見了深藏著的暴虐本性,以及被麻木溫吞掩藏的沉沉恨意。
祈桑毫不懷疑,如果有人拍下鮫人後,將它放出籠子,又在它麵前放鬆警惕……
這個天生的深海之主,會毫不猶豫地以最殘暴的方式殺死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