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亭玨眸光微動, 聽見祈桑這番話,似乎也冇有多大的欣慰。
反而眼神裡閃過幾分複雜的情緒,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你有此誌向, 那是再好不過了。”謝亭玨恢複往日從容, “不必過於追求卓越, 給自己太大壓力, 你已是同輩之中的翹楚。”
祈桑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束成高馬尾的黑髮一晃一晃。
“我不要當翹楚, 既要爭, 那便爭魁首纔有意思。”
謝亭玨冇有讓祈桑謙虛一點, 他覺得自家弟子這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非常好。
自從成了仙尊以後, 所有人見他無不畢恭畢敬, 已經很久冇見過這種毫不遮掩的少年意氣了。
“距離弟子大比還有一個月, 那我且等著看你的成績了。”
祈桑舉起一隻手,做出發誓狀。
“絕對不讓師尊失望。”
“我先回浮雪殿了。”謝亭玨唇角不明顯地勾起來一點, “疏竹堂的課業不能落下。”
祈桑隨意點了點頭。
“我明白, 我待會就去後山練劍。”
謝亭玨淡淡瞥了一眼祈桑。
“冇大冇小。”
兩人獨處的時候,一向不在意這些禮節。
不過祈桑能理解謝亭玨偶爾的儀式感,瞬間換上尊稱。
“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正經不過三秒。
祈桑又輕快道:“那弟子先去後山練劍啦!”
*
回到浮雪殿,謝亭玨走在迴廊上時, 見到祈桑養的那兩隻小寵物, 邁著短腿迅速跑了出來。
他們以為是祈桑回來了, 興奮地往這衝,待看清是謝亭玨以後,又同步地停下了腳步。
謝亭玨麵無表情地和它們對視一會。
幾息後, 曜獸率先移開目光,打著哈欠往回走。
雪獸躊躇片刻, 白色的腦袋望瞭望門口,確定祈桑不會來以後,也“噠噠噠”往回跑了。
謝亭玨:“……”
當初是誰把你們撿回來的?
兩獸一人互不待見,冇有任何交流。
浮雪殿向來隻有他一人。
從前冇有祈桑,冇有那兩隻忘恩負義的妖獸,謝亭玨也不覺得冷清。
今天看著滿院花雨瀟瀟,草木扶疏,風冷雲淡,卻兀然感覺有幾分不適。
像是習慣了有祈桑在身旁嘰嘰喳喳,就無法再習慣過去的生活了。
謝亭玨從芥子空間裡取出一本心法。
這是初勘無情道的修者必須要學的。
原本祈桑去後山練劍,他應該將這本心法交予對方。
……可他冇有。
問道石測出來祈桑於無情道天賦異稟,他應該高興纔是。
但不知為何,看到碎裂的問道石上清清楚楚鐫刻的“無情道”三字時,他卻隻有心煩意亂。
甚至,這種無由來的煩躁一直持續到現在。
謝亭玨召出玄莘劍,麵無表情地開始練劍。
才使了幾招劍訣,謝亭玨就眉峰一皺,猝然收回了玄莘劍。
他的表情驚疑不定,攤開手掌,召出一團靈焰。
靈力的顏色與修士修煉的功法有關,他修滄罡劍道,五行主金。
此刻,他召喚出來的靈力火雖然仍是耀金之色,卻混雜了絲絲縷縷的墨黑。
黑色,是魔氣。
謝亭玨早在數千年前,就用禁忌之法將身體裡的魔氣剝離於體。
除非作為容器的“心魔”消散於天地,不然魔氣不可能回到他的體內。
這個心魔,就是謝逐。
如今,謝逐出事了。
很奇怪,謝亭玨的第一反應,不是擔憂自己魔族的身份會被髮現。
謝亭玨在想,如果謝逐消失了,祈桑會不會覺得難過。
空氣中逸散的魔氣逐漸朝著浮雪殿流動。
謝亭玨不再多想,當即前往謝逐所在的典經苑。
偌大的典經苑空無一人。
謝亭玨用搜尋術,將整個地界都搜查了一遍,依然冇有任何生靈的氣息。
典經苑像是被巨大的結界籠罩,割裂成了獨立的存在。
最終在一個極偏僻的角落,謝亭玨找到了謝逐的靈力波動。
順著地方找過去,靈力波動還在原地,卻冇看見謝逐的人。
謝亭玨用術法移開一處的土石,露出被土石掩埋的東西。
——這是一塊流光溢彩的靈石,形狀有些像彎月,靈力充沛,顯然不是凡品。
謝亭玨拾起靈石,感受上麵的靈力波動,確認這就是謝逐的……或者說他的靈力。
握住靈石的一瞬間,他的識海兀然刺痛起來,似乎有什麼缺失的東西正在融合。
其實謝亭玨大可以直接鬆開手,但心裡的疑惑促使他愈握愈緊。
識海裡多出幾段陌生的回憶。
所有的回憶都是朦朧的,唯獨某一刻,畫麵驟然明亮起來。
是一名白衣少年握著他的手。
——是祈桑握著謝逐的手。
像是恍然間墜入了一場失真模糊的夢,走馬觀花卻又印象深刻地經曆著諸多回憶。
謝亭玨驟然睜開眼,古井無波的臉上出現幾絲波瀾。
……他全都想起來了。
謝逐上雲渺山的第二日,謝亭玨就發現了這是他的心魔。
謝逐在外門弟子大選的考覈是殺戮道。
作為心魔,作為謝亭玨剝離出的“極惡麵”,謝逐冇有可能通過考覈。
謝亭玨認為將心魔留在雲渺山更為保險,就短暫地“奪舍”了心魔,替他完成考覈。
可奪舍心魔的副作用比他想象中要大,他的一魂一魄在那日以後,就留在了心魔體內。
——替代心魔,成為了“謝逐”。
因為隻是一魂一魄,所以他冇有作為“謝亭玨”時的記憶。
奪舍的記憶也被一魂一魄帶走,本體並不記得。
所以——
從謝逐站在雲渺山上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是謝亭玨。
對祈桑一見鐘情。
處心積慮設計被祈桑搭救。
疏竹堂內,刻意與祈桑相識深交。
……
做這一切的。
一直都是謝亭玨本人。
從第一麵開始,祈桑認識的“謝逐”,就一直是失去記憶的謝亭玨。
這個事實猛然出現在謝亭玨眼前,他卻一點也不覺得訝異。
反而微微握緊靈石,壓抑住心中不甚明顯的歡喜。
謝亭玨不敢深思自己心中這份歡喜到底出於什麼原因。
因為這會讓他直白地看見自己的卑劣本性。
待最初的喜悅過去,理智迴歸。
謝亭玨發現了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心魔的軀殼太過孱弱,無法一直承載大乘期修士的一魂一魄,所以今日心魔消散於天地。
而冇有容器的魂魄本該回到他的體內,卻被人封印在這塊靈石中。
……是誰?
掌心的靈石驟然化為齏粉。
謝亭玨想要伸手抓住,卻被一道因果律擋開。
這世上,能驅動因果律的,隻有一個“人”。
不,不該稱之為人。
人們更習慣稱之為。
——天道。
*
暮色四合,倦鳥歸林。
祈桑練完劍,拎著劍從後山跑回了浮雪殿。
心裡念著自己的小粉果和栗子糕,歸心似箭。
轉過拐角時,冷不防撞上了一個人。
都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祈桑一邊捂著額頭一邊道歉。
“抱歉啊師尊,我……”
說著,他抬起頭,卻發現今日的謝亭玨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
冇等他細想區彆,麵前的人已經抬起手,輕輕點在了祈桑被撞紅的額角。
冰涼的靈力撫平刺痛。
祈桑眼睛眨了兩下,稍微覺得有點奇怪,但冇多想。
或許是因為師徒間的分寸感。
從前,謝亭玨會儘量避免與祈桑肢體接觸,剛剛卻是實打實地碰到了他的額頭。
祈桑一向藏不住心思。
謝亭玨收回手後,瞬間就看透了對方在想什麼。
謝亭玨喉結上下滾動兩下,嘴唇微微抿起。
——剛剛他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自己還是謝逐,可以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與祈桑親近。
可是謝逐已經不存在了,他是謝亭玨。
祈桑尊敬他,他們之間卻始終隻能是師徒。
而那個因他而生的心魔,卻能輕而易舉親近祈桑。
這個念頭一出來,謝亭玨垂下眼眸,心裡有熟悉的煩躁蔓延。
這種心情,像是祈桑還冇來之前,他獨自站在殿內,看著浮雪殿的大雪。
祈桑小心翼翼揮了下手,喚回謝亭玨的注意。
“師尊,你怎麼了?”
謝亭玨麵無異常。
“無事,你先走吧。”
祈桑懷疑自己乾了什麼,惹了師尊不悅。
但看謝亭玨的樣子,又不像是生氣了……
而且,像他這麼乖巧的弟子,世所罕見啊。
怎麼會做出惹師尊生氣的事呢?
祈桑食指曲起,抵著嘴唇,邊走邊思索。
眉頭都皺成一個“川”字了,還是冇想出個所以然。
祈桑乾脆把這件事拋出腦外。
隨意晃了晃腦袋,快步往自己房間走。
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想了,先回去親親栗子糕和小粉果吧。
另一邊,謝亭玨依然站在原地,看著祈桑的背影。
他看著祈桑的腳步從遲疑到輕快,不自覺笑了笑。
謝亭玨的一魂一魄離體時是空白的,回來了卻給他帶來了七情六慾。
謝亭玨想。
也許這冇有什麼不好的。
在經過庭院裡的那顆棠梨花樹時,謝亭玨摘下了一枝正值花期的棠梨花。
他用靈力凝結了花枝的時間,讓它可以永遠維持在花期正盛的模樣。
他將這一枝潔白的花插在花瓶裡。
謝亭玨望著棠梨花,就像在透過它望著彆的什麼。
一魂一魄回到了體內,讓謝亭玨想起了作為謝逐時的記憶,也繼承了謝逐的感情。
……也不能說是繼承。
謝亭玨發出一聲輕笑,如同自嘲。
謝逐就是失去了記憶的謝亭玨。
是冇有“霄暉仙尊”這個身份的束縛,隨心所欲的魔。
謝逐的感情真實而放肆,是謝亭玨這輩子都不曾體驗過的。
那株棠梨花依然在室內靜靜地盛放著。
暗香染透滿屋的靜寂,讓無聲也顯得溫軟。
謝亭玨從須彌芥子中拿出一件天階珍寶。
他將珍寶放在桌子上,它的外形像一塊再平凡不過的石頭。
幾息後,石頭周圍驟然燃起熊熊的火焰。
火焰冇點燃木桌,隻是照亮了冇有燭光的室內。
——這是業火石。
凡是心有慾望之人,隻要觸碰到火焰,必將被其灼燒。
這是機緣巧合下,一名弟子從虛靈淵境中帶出的寶物。
弟子用須彌芥子袋將業火石帶出秘境,後又怕自己被業火灼傷,主動交予顧滄焰。
但這世界上誰能保證自己無情無慾呢?
顧滄焰半步成聖,但他仍然是個凡人,於是亦被業火所傷。
當年,隻有謝亭玨拿起了這塊石頭。
時隔數年,謝亭玨再次將業火石取了出來。
他冇有猶豫,直接握住了那塊燃著業火的石頭。
當年顧滄焰戲謔般問他:“也不知道你會不會有一天,也被業火灼燒。”
當年謝亭玨冇有回答這句話,但他心裡不覺得會有這一天。
百餘載過去,謝亭玨再次握緊業火石。
業火灼膚,疼痛如抽髓剝魂,攤開掌心,血肉模糊。
厚重晦暗的慾望轉瞬堆積成業障。
業火石在謝亭玨的掌心上烙下一個字。
——“妒”。
——謝亭玨嫉妒謝逐能夠名正言順地陪伴祈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