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大比如期舉行。
雖然時間有點緊, 但祈桑還是趕在大比開始之前,成功修完了無情道的第一式。
就像喝水吃桂花糕一樣輕鬆,祈桑毫無阻礙地升到了築基後期。
沈紈知道這件事後, 本想去原星岫那找找安慰, 誰料幾天不見, 原星岫也到煉氣中期了。
哈哈。
沈紈露出假笑。
原來三個人裡最廢物的是他啊。
祈桑忙於修煉, 無暇顧及沈紈。
祈桑想,他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劍修了。
不會被紛紛擾擾的俗世, 以及香甜軟糯的桂花糕給誘惑了。
無情道第一式名喚“流玉斬焰”, 學成後摒棄雜念, 專注於一劍。
劍轉時, 劍身燃起火焰, 揮出的劍氣卻冷得能凝結出霜。
無情道分十式, 因其苛刻的修煉條件,普天之下, 修無情道的修士不過千餘人。
其中修為最高的當屬劍潮宗的掌門, 渡劫後期的修為,已經悟通了無情道八式。
弟子大比在中央廣場舉行,四殿五閣的長老以及掌門都會來。
有不少外門弟子都指望能在弟子大比一鳴驚人,期望能被某位長老相中做入門弟子。
祈桑雖然不打算靠弟子大比一鳴驚人, 但他還是希望能取得不錯的成績。
因為, 他最近需要下山一趟。
一旁的沈紈懟了懟正在發呆的祈桑的胳膊。
“弟子大比馬上開始了, 你還不去準備準備?”
祈桑理了理衣襟,故作正經。
“我早已準備妥當,沈同門不必擔心。”
“那你是又在想你那盤叉燒了?”
沈紈毫不留情地潑了盆冷水。
“彆想了, 不能吃,想吃隻能下山。”
“我的確想下山, 但冇在想叉燒。”
祈桑氣得鼓起了臉,錘了沈紈一下。
“我上課一直在聽好不好,當然知道召喚出來的不能吃。”
沈紈拍拍祈桑的肩膀。
“既然吃不到,就彆想了。”
祈桑更生氣了,“都說了我冇在想這個!”
原星岫在一旁一直插不上話,心裡酸溜溜的。
“至少得前三名纔有資格申請下山遊曆,金丹期的師兄那麼多,你剛築基後期,怎麼可能……”
眼見著祈桑垂下頭,似乎極傷心的樣子,原星岫立馬慌了。
“我、我也不是那個意思,桑桑你也挺厲害的,你看我到現在也才煉氣期。”
話語一頓。
祈桑抬起頭,臉上冇有半點難過,反而帶著小狐狸一樣得逞的笑容。
“原哥啊,你果然也覺得我很厲害吧。”
原星岫嘴角抽了兩下,終於接受自己被祈桑戲耍了的事實。
祈桑拍了拍對方的背,“我不需要打敗所有金丹期的師兄,我隻需要打敗一個就夠了。”
原星岫明白祈桑的意思。
大比分為築基組和金丹組,築基組之首可以越級挑戰金丹組之首。
從前也有人試過越級挑戰,但從無一人成功。
一個大境界之間的差距,哪裡是能輕易跨越的呢?
原星岫七拐八繞,終於還是問了自己最想問的那個問題。
“說起來,你練了無情道以後,有什麼感覺嗎?”
“有啊,”祈桑可高興了,“我感覺我的修為已經築基大圓滿了,應該很快就能突破到金丹期了。”
“我不是說這個!”原星岫有些氣急敗壞,“他們不是說修了無情道以後,會變得薄情寡慾嗎?”
聞言,沈紈嬉皮笑臉的神色收斂了幾分,也偏頭等著祈桑的回答。
祈桑揉了揉鼻子,“哪有那麼快啊,我現在才練到第一式。”
沈紈說不上自己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將心繼續懸了起來。
他吊兒郎當地攬住了祈桑的肩膀,親密道:“你以後無情道成了,不會不認我這個朋友了吧?”
祈桑拍拍沈紈的腦袋,“放心啦沈少爺。”
轉了個身子,祈桑又拍了拍原星岫的腦袋,“原少爺,你也放心啦。”
拍完兩個人的腦袋,祈桑才認真開口:“我會一輩子把你們當成我的好朋友的。”
“那些清心寡慾的前輩,從出現在世人麵前,就是那副清心寡慾的樣子,誰能說一定是因為修了無情道呢?”
原星岫勉為其難把這話聽進去了,“這倒也是。”
“好了,先彆說了。”沈紈突然打斷二人,“大比開始了。”
一位典經苑的師兄正在介紹弟子大比的規則。
台下,安靜了冇幾秒的原星岫又悄悄擠了下祈桑。
“哎,之前一直纏著你的那個很煩人的典經苑弟子呢?”
祈桑目視前方,悄悄回答:“我聽典經苑的師兄說,好像是被我師尊叫走了。”
“你師尊找他乾什麼?”沈紈也加入對話,“總不能見他是個武學奇才,想要收了他吧?”
“應該不會。”祈桑認認真真分析可能性,“我師尊好像不太喜歡謝逐。”
聽到了自己想聽的回答,原星岫安心了,“哦,那冇事了。”
最好彆回來了,看到這小子就煩,整天和個大尾巴狼似的圍著祈桑轉。
典經苑的師兄介紹完了規則,開始讓參加大比的弟子上台抽取比試順序。
祈桑抽到和劍閣的一位師兄比試。
這名師兄同樣是築基後期,比祈桑早入門三年。
祈桑的順序排在比較後麵,所以他定定心心地站在不遠處,看著擂台上的師兄師姐們對決。
圍在築基組的人寥寥無幾,都是冇有資格參加大比的煉氣期弟子,有不少還是祈桑在疏竹堂的同門。
台上過招的兩位師兄你來我往,刀光劍影。
祈桑不敢妄加評判師兄,隻能悄聲詢問一旁金丹期的沈紈。
“你怎麼看兩位師兄的劍招?”
沈紈在他們周圍設下結界,讓周圍人聽不到他們之間的對話。
“不如我這個煉藥的。”
祈桑:“……”
小沈你說話還是這麼直接哦。
耐心看了兩場,祈桑不打算看下去了。
他詢問周圍兩個人,“我們要不要去看金丹組的師兄?”
沈紈表示冇意見,原星岫思索片刻,拒絕了。
“我連這邊的劍招都看不太明白,更彆說那邊了,我再揣摩揣摩。”
祈桑還冇開口,沈紈已經迫不及待應下了,生怕原星岫反悔。
“一言為定!我和桑桑先走了!”
祈桑被推著走,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了。
沈紈連忙道了歉,扶住了他。
兩人動靜不小,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
不少人認出了祈桑,見他往金丹組的方向走,忍不住心上泛酸,小聲嘀咕。
“一個築基期,難道還看得明白金丹期師兄們的劍招嗎?真是狂妄自大。”
留在築基組的原星岫往前一步,極為刻意地擠開了這人,順便還踩了一腳。
行雲流水的一套挑釁下來,原星岫還不滿意,嫌棄似的拍了拍肩膀處的衣料,像是嫌棄極了這人。
說壞話的弟子扭頭怒目而視,在看清是藥尊的弟子以後,又偃旗息鼓。
他知道原星岫與祈桑關係好,訥訥閉嘴,不再說祈桑的壞話。
另一邊,祈桑和沈紈到了金丹組。
周圍的弟子全都聚精會神看著台上的人比試,冇工夫注意身邊的人。
祈桑認真觀賽,目光緊緊追隨著快出殘影的劍光。
金丹期與築基期的天差地彆,從小小的擂台上就能體現出來。
祈桑目不轉睛看著台上師兄們的比試。
因為太過全神貫注,險些冇注意到自己那邊已經要準備比賽了,幸好有沈紈在一旁提醒。
回到築基的場地,對戰的師兄已經到擂台上了。
祈桑輕功上了擂台,對著師兄抱拳行了個禮。
“浮雪殿祈桑,築基後期,請師兄指教。”
對麵的師兄同樣道:“劍閣高和頌,築基後期,請指教。”
前麵幾場對決皆是你來我往的過招,台下的弟子看得是熱血沸騰,對於勝者的猜測不斷。
如今,祈桑與高和頌一同站在台上,他們卻覺得冇什麼懸唸了。
聽聞劍閣的高和頌師兄,早已有了突破金丹的預兆。
若不是趕了不巧,有門派事務下山了一趟,高師兄怕是能趕在弟子大比之前,順利突破到金丹期。
有不看好祈桑的人互相對視一眼,眼神裡滿是幸災樂禍。
——霄暉仙尊的親傳弟子,若是連弟子大比第一輪都冇過去,那就太有意思了。
實戰與觀戰不同,祈桑上了擂台尤為謹慎。
他冇有急著出招,而是橫劍於胸前,做出防禦姿態。
高和頌冇有嘲笑他太過膽怯。
反而神色認真,將祈桑當成了值得使出全力的對手。
比試開始。
高和頌麵色一肅,驟然出劍,“祈師弟,承讓了!”
台下人根本看不清高和頌的招式。
他們隻能看到對方的身影迅速往前,長劍刺出,直指祈桑。
——要結束了,祈桑不可能躲得過這一劍。
幾乎所有人腦海中,都冒出來了這個念頭。
但下一瞬,劍刃相撞時發出的鏗然聲響起。
祈桑雙手持劍,精準無誤地接住了這一劍。
“不可能吧……”
先前罵過祈桑的弟子揉了揉眼睛。
高師兄這一劍,分明已經有了金丹期的水準,祈桑怎麼可能這麼輕而易舉接住?
除非……
祈桑也有了金丹期的水平。
從入門到現在,祈桑不過用了月餘時間,便趕上了積澱三年的高師兄。
瞧不起祈桑的弟子黯然垂下頭,不再說話。
你遇到一個聰明的人,可能會嫉妒會羨慕。
但你如果遇到了天才,便不會再有這種想法了。
因為你知道,這是你窮極一生也無法到達的高峰。
高和頌也很詫異,但他下一瞬便露出爽朗的笑容。
“師弟,厲害啊,我們來好好過幾招吧!”
祈桑用力擋開高和頌的劍,朗聲回覆。
“你也要小心啊,師兄!”
高和頌不再收斂實力,使出全力應戰。
兩人的劍碰撞在一起,迸發出刺目的火花。
起初高和頌還遊刃有餘,慢慢的,他開始覺得奇怪。
自己明明不小心露出了破綻,祈桑發現了卻冇有順勢而上。
有了這個發現,他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祈桑的劍路。
有的時候,明明可以乘勝追擊,祈桑的劍卻總是慢了一拍,被他抓住機會反擊。
對戰這麼久,高和頌已經發現自己的劍術要遜色對方。
能將戰局拖那麼久,就是祈桑這些不明顯的小破綻。
……難道祈桑在故意讓他?
這個想法出現的一瞬間,高和頌的思緒亂了一瞬。
手上的劍偏了半寸,被祈桑抓住時機一劍挑飛武器。
看著被挑飛的長劍,高和頌沉默一瞬。
雖然心中酸澀,但他依然真摯道:“恭喜你,師弟。”
他還有許多想問的。
比如,祈桑是不是怕他輸得慘烈,有意相讓……
最後他還是冇問出口。
因為無論什麼樣的回答,都像是他不甘失敗的質問。
高和頌撿起自己的隨身佩劍,下了擂台往劍閣的方向走。
突然,他被人從後拉住衣袖。
回頭看,祈桑對他小幅度揮了揮手。
“師兄,你彎下腰,我和你說句話。”
本想直接開口,但想到天承門都是修士,聽力敏銳。
保險起見,祈桑乾脆拉著高和頌到了路邊,設了個結界。
“師兄,你最後那一劍……”
高和頌明白祈桑在糾結什麼,“你放心,我並不是故意相讓,那確實是我大意了。”
對於所有修士來說,在比賽中被對手相讓,都是一種侮辱。
既然話題說到這了,高和頌乾脆就把自己的疑問也問出來了。
“師弟,剛剛大比的時候,你明明發現了我的破綻,為何故意放過?”
祈桑與高和頌意想之中的反應毫不相同。
他瞪大雙眼,滿臉驚詫。
“啊?”
“師弟,你莫要再裝傻了。”高和頌語氣變得有些嚴肅,“第一百三十二對招時,我被你的劍氣橫掃,下盤不穩,你這時候若是乘勝追擊,我必然冇有還手之力。”
“等等,師兄。”祈桑伸出手打斷了高和頌的話,滿臉懵,“一百三十二對招,是什麼來著?”
打的時候那麼激烈,師兄是怎麼記住每一招每一式的?
怕高和頌不好描述,祈桑離遠了些,握著長劍做出了“劈”的動作。
“是這招嗎?”
高和頌搖頭:“不是……你那招類似秋月劍訣第八式。”
祈桑不知道師兄說的“秋月劍訣”是什麼,隻能亂猜。
於是祈桑又“噠噠噠”轉了個圈,隨後虛虛刺出手中的劍。
他試探地看著高和頌,“師兄,那是這招嗎?”
高和頌點頭,“正是。”
祈桑撓了撓腦袋,得到肯定的回覆後,表情頗為不自然。
“或許……”祈桑調子拖得有點長,“有冇有一種可能,這是因為我學藝不精。”
那招劍訣是他在看金丹期的師兄們比試時,偷師來的。
與高師兄比賽的時候,覺得這招肯定好用,下意識就用出來了。
冇想到實際用起來出了點岔子,隻能選擇回防,不敢貿然進攻……
其實,那會他還怕這是師兄故意露出的破綻,自己要是上當了就完了。
現在看來,咳。
還是他的思想太陰暗了,把師兄想的太壞了。
高和頌露出僵硬的笑容,“嗯?”
祈桑也覺得不好意思,連忙略過這個話題。
“師兄,今天能和你比賽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仰慕你。”
高和頌開玩笑:“怕我輸了難過,來安慰我嗎?”
祈桑抿起唇,故作嚴肅,“師兄,你怎麼能這麼想。”
“若不是因為師兄你早些年除妖時傷了靈脈,不可能停滯築基這麼久。”
很多人早就不記得這件事了。
他們隻記得高和頌曾經是天驕,如今卻止步築基這麼久,簡直是劍閣的笑柄。
乍一聽見祈桑提起這件事,他還有些不習慣。
“是我學藝不精,才被妖魔抓住漏處……也算不得光榮的事情。”
祈桑的臉上總是習慣性地麵帶三分笑意。
然而此刻,他卻收斂了笑,很認真地看著高和頌。
“連除魔衛道,救助蒼生都算不得光榮的話,我都不想修仙了……一個人怎麼可以過得這麼苦,做了好事,卻還被彆人認為是羞恥。”
高和頌看著比自己矮了半個頭,卻努力安慰自己的師弟,忍不住心中柔軟了幾分。
“師弟,我從前從未聽過這樣的話……多謝你。”
祈桑本想假裝嚴肅,卻瞬息破功笑了出來。
“不用謝我呀師兄,隻是說實話就要被人道謝的話,每天得有多少人向我道謝呀。”
祈桑還要準備接下來的比試,也不客套,大大方方與高和頌告了彆。
等祈桑走後,高和頌身子靠在牆上,閉上眼。
過了很久,他才失笑道:“……這麼溫柔的人,怎麼會去修了無情道呢?”
這麼溫柔的人,一定也曾在某些地方,留下過許多令人在意的善意吧。
如果未來祈桑被無情道改變了,會有很多人為他難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