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祈桑還冇有來到天承門, 整座山都是終年不化的漫天大雪。
畫卷被燒燬後,謝亭玨又變回了世人所熟知的霄暉仙尊,唯獨忘了有關這段時間的所有記憶。
顧滄焰看過焚燒畫卷的那個銅盆, 裡麵的確有這幅畫的灰燼。
灰燼彷彿還帶著海水的濕鹹氣息。
日光暖不透石室深處。
謝亭玨問:“我為什麼要燒了畫?”
顧滄焰當時的確是焦慮急躁的, 但過了這麼多年, 他已經能很坦然地麵對這件事了。
“你自己都不記得,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顧滄焰低聲笑了,“我倒更想問你, 為什麼那麼執著於那幅畫?”
若隻是因為被“畫靈”蠱惑, 顧滄焰覺得謝亭玨還不至於被蠱惑那麼久。
謝亭玨淡淡笑了聲:“若我說, 這幅畫中真的有畫中仙, 你相信嗎?”
“我不信。”石室外有一片靈湖, 顧滄焰走到瀲灩水色旁, “因為當初你將那幅畫燒燬後,我留下了它的灰燼。”
謝亭玨隨他一起離開石室, 靈湖旁樹木簌簌, 蕩來一陣清涼的風。
“那灰燼中並無半分靈力。”顧滄焰接著道,“無論是我以為的畫靈,還是你覺得的畫中仙,都不存在。”
本以為自己這番話, 可能會讓謝亭玨心情鬱鬱, 但對方隻是微微搖頭。
“師兄, 你怎知不是早在我燒畫前,畫中仙就已經離開畫捲了?”
顧滄焰擺明瞭不相信,但冇有直接反駁, “這麼說,我還得治你一個私放妖靈的罪名?”
“那還是算了。”謝亭玨垂眸笑道, “我還想繼續當桑桑的師尊。”
提及祈桑,顧滄焰的眸光也柔和許多。
“師弟,你可不能這樣啊。”顧滄焰半開玩笑,“你不能又想當祈桑的師尊,心裡又念念不忘你的畫中仙。”
謝亭玨向來將祈桑視為獨一無二的掌上明珠,此刻卻反問:“為什麼不能?”
顧滄焰用一種“冇想到我的師弟是個人渣”的表情看著謝亭玨,後者忍俊不禁。
如今正值春濃,霞色暖光灑落。
春花爭豔,本不是夏花的時節,但後山靈湖中靈氣濃鬱,含苞的菡萏也早早就盛開了。
“幫我拿著。”謝亭玨將手上拿著的畫卷遞給顧滄焰,“我去湖中心摘一枝芙蕖,送給桑桑。”
顧滄焰笑罵:“到底誰纔是掌門?成日使喚我,順手得很啊。”
謝亭玨冇有理會對方,踩著一路鋪向湖心的石板路,不多時便走到了湖中亭內。
芙蕖灼灼,簇擁溢香。他冇有著急摘下,而是精心挑選開得最豔的那一枝。
徐風吹過,日頭暖融。
顧滄焰察覺自己的手腕被絲絛掃了一下,便隨意地垂眸看向畫卷。
原先被係起的絲絛不知何時鬆了開來,檀香木的畫軸垂落下來,讓畫卷的內容露出了一角。
他以為自己清楚畫捲上所繪的內容,但在看清這一角所顯露的丹青後,還是陡然色變。
這幅畫與他記憶中的內容,並不相同。
他記憶中那幅畫,畫中人的臉是模糊的,而這幅畫,卻被人用細膩的筆觸描繪出了畫中人的眉眼。
其實隻露出了眉梢到眼角的小半張臉,但畫中人冶豔到極致的眉眼並不常見。
……尤其是對方那雙清瑩秀徹的桃花眼。
幾乎能讓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記住這一雙明麗漂亮的眼睛。
顧滄焰不自覺加大握緊畫卷的力道。
直到手腕都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才驟然回過神。
謝亭玨手中握著一枝荷花,嬌嫩的粉紅與他清冷的氣質格格不入。
他走到顧滄焰麵前,好似什麼都冇發現:“師兄,怎麼了?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顧滄焰剛剛還驚疑不定,此刻終於確信了。
——謝亭玨是故意解下畫卷絲絛的。
“你當真是信任我啊。”顧滄焰咬牙切齒,“此事非同小可,你就這般隨意透露給旁人?”
聽他的語氣,不像是擔憂祈桑或許是混進天承門的“鏡妖”,反而在責怪謝亭玨隨意將這件事透露給“旁人”。
“如今天承門上下,我能信任的‘旁人’,也就隻有師兄了。”謝亭玨微微一笑,“桑桑尚不知曉此事,還請師兄幫忙隱瞞。”
顧滄焰覺得自己今天就不該來這一趟。
“我今日來,是以為你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在尋死覓活……現在看來,該是我想死了。”
謝亭玨禮貌地勸了一下:“彆死。”
顧滄焰假笑一下,不計較對方的敷衍:“你隨我來吧,我將當年的畫卷殘燼給你。”
謝亭玨仔仔細細收好畫卷,隨芙蕖一併握在手中,“我要先回浮雪殿一趟。”
“算了。”顧滄焰說,“我直接托人帶給你吧。”
想都不用想,等謝亭玨回了浮雪殿,見到了他心心念唸的“畫中仙”,怎麼可能還願意出來?
*
落日如熔金。
芙蕖香遠,染透紙張。
謝亭玨提前將畫卷收了起來。
許是因為心虛,還冇想好要怎麼麵對祈桑,在回浮雪殿時,他隱匿了自己的氣息。
誰料剛踏進門,就看見祈桑蹲在牆角。
祈桑手上捏著一根狗尾巴草畫圈圈,正在逗兩隻小妖獸。
雪獸跟著祈桑畫圈的動作轉來轉去。
曜獸則故作高冷地蹲在一邊,實則在等雪獸玩好,就換自己上去玩。
沉迷在栗子糕和小粉果的可愛中,祈桑竟冇發現謝亭玨在自己身後站了許久。
直到一陣淡淡的芙蕖香飄了過來,祈桑才警惕地回過頭。
祈桑戒備的神色卸下許多:“師尊,你回來了怎麼也不說一聲?”
“叫你了。”謝亭玨麵不改色地扯謊,“你冇聽見。”
說著,謝亭玨將手上的芙蕖遞給他:“後山靈湖摘的,你喜歡芙蕖嗎?”
祈桑手上拿著的那根狗尾巴草也冇放下來,蹲在地上,抬起另一隻手接過芙蕖。
輪到曜獸玩了,狗尾巴草卻不動了,惹得它不爽地開始磨牙。
等了一會,卻發現祈桑和謝亭玨聊起來了,它怫然大怒,憤怒地邁著短腿跳起來,一口咬下一片芙蕖花瓣。
祈桑望著缺了一片花瓣的芙蕖,愣了幾刻:“……我竟不知,曜獸一族喜食芙蕖?”
他拎著栗子糕的後頸皮晃了晃,確定對方在吃完花瓣後冇有任何不適,這才鬆了一口氣。
小粉果看到曜獸兩口一片花瓣,還以為是什麼好吃的東西,“噠噠噠”跑過來張開嘴,示意自己也要吃。
祈桑略有些為難,畢竟這是謝亭玨送給自己的。
送禮的人還冇走,禮物已經快要被分食完了,這總歸不太好。
向來乖巧的小粉果看出自己讓祈桑為難了,絕對不會像曜獸這個惡霸一樣非要吃。
它乖乖巧巧閉了嘴,又開始圍著祈桑轉圈圈,時不時蹭蹭他的手。
祈桑心一軟,想著再扯一片應該也沒關係。
低下頭一看,卻發現手上那朵芙蕖不知何時又少了一片花瓣。
祈桑:“?”
又是哪個惡霸。
在周圍找了一圈,最終在一大團野草後麵,發現捧著花瓣正在咬的小紙人形態判命。
原來是惡霸二號判命。
少一片也是少,少三片也是少。
祈桑直接揪下一片花瓣,餵給了小粉果。
雪獸接受投喂。
高高興興嚼吧兩下。
嚼吧嚼吧嚼吧……
難吃得直愣愣倒了下去。
祈桑“搶救”了一下,終於讓小粉果重新活了過來,同時他在心裡默默記下——
【雪獸,不可食芙蕖。】
【曜獸,可食芙蕖。】
祈桑又撥開那團野草,發現判命躺在荷花瓣裡睡著了,他施了個避風術,防止判命隨花瓣一起被吹飛。
嗯,還可以記。
【判命,懶鬼一個。】
一枝芙蕖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了,祈桑乾脆摘下花瓣,準備全都餵給曜獸吃。
他想,栗子糕一定會很開心的。
曜獸硬著頭皮吃了一片,皮毛都豎了起來。
其實很難吃,但吐出來有損曜獸大王的威風。
曜獸勉強吃下一片,在發現祈桑還有意投喂剩下的花瓣後,它十分識時務地學雪獸“當”一下躺了下去。
裝死有損威風。
但不裝死就真的死了。
祈桑熟練地“搶救”好曜獸,將剛剛心裡記下的話默默劃掉,換成了——
【曜獸,不可食過量芙蕖。】
至此,這枝芙蕖上麵隻剩下一片花瓣了。
祈桑盯著這一片花瓣,還是訕訕看了眼謝亭玨,誇讚道:“很美。”
謝亭玨自然不會和兩隻小妖獸計較。
“明日靈湖中應當會有新的芙蕖綻放,到時候我再為你摘新的過來。”
祈桑晃了晃手上光禿禿的芙蕖杆,“多謝你呀,師尊。”
謝亭玨望著對方一如既往毫無芥蒂的笑容,這段時間積攢在心中的陰鬱、低沉,都煙消雲散了。
就在他準備開口時,門口突然傳來動靜,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兩人朝浮雪殿大門望去,發現一隻羽毛雪白的鳥正在啄門口的柱子,試圖引起他們的注意。
謝亭玨給門口的結界開了個口子,“是師兄的靈寵,我托他給我送點東西。”
祈桑“嗯”了一聲,若是仔細看,可以發現他此刻微微皺著眉,似乎有讓他極為不解的事情。
白鳥叼著一個巴掌大的錦囊飛了進來,裡麵裝的應該就是當年那幅畫卷的殘燼。
因為已經是一些殘燼了,謝亭玨並不怕被祈桑看見。
他接過錦囊,正準備放入自己的須彌芥子中,卻被祈桑按住了手臂,製止他接下來的動作。
祈桑的語氣有些奇怪:“師尊……這個錦囊,你可以打開給我看一下嗎?”
謝亭玨不明所以,但既然是祈桑的要求,還是照做了。
錦囊打開的瞬間,祈桑陡然變了臉色。
那表情太過複雜,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某種不易察覺的期盼。
被燒成塵灰的畫卷輕飄飄的,隻是拉開錦囊袋口的動作,帶起的風就讓一層浮燼揚了起來。
黑色的微塵盪出錦囊袋口,淺白日光的照耀下,這層薄灰就特彆顯眼。
祈桑下意識伸手抓住這層浮灰,讓掌心都沾上星星點點的黑色。
他冇有嫌棄灰燼臟汙自己的手掌,反而將那隻手用力握緊。
因為情緒不穩定,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自從虛靈淵境回來,謝亭玨第一次見到祈桑這麼大的情緒起伏。
謝亭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隻能握住祈桑的手,低聲安撫。
祈桑閉上眼,深呼吸了幾口氣,終於慢慢平複了心情。
謝亭玨遲疑地問:“……桑桑,這個錦囊有什麼問題嗎?”
祈桑嗓音艱澀:“錦囊冇有問題。”
“……是這捧灰燼中,有蕭彧的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