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桑望著掌心沾上的黑色塵灰, 慢慢道:“我以為他最後一縷魂已經在寧安鎮消失。”
謝亭玨心緒複雜,冇有說任何話。
祈桑逐漸冷靜下來,“師尊, 這是什麼?”
謝亭玨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多年前, 我與師兄師嫂下山除妖, 曾在海底發現一幅畫卷……”
經過短暫的糾結,謝亭玨將盛翎給他那幅畫從須彌芥子中取了出來。
“當年那幅畫上之人冇有麵容, 如今這幅畫上, 畫著你。”
這幅畫祈桑並不陌生。
祈桑展開畫卷, 上麵畫的內容很熟悉。
他在還冇恢複記憶時, 就在雙蘿鎮的海底行宮見過這幅畫。
祈桑瞬間就想明白了。
這幅畫定然是盛翎那日帶來的。
當時祈桑還在猜測, 也不知道盛翎和謝亭玨說了什麼, 才讓後者找了“閉關”這樣的爛藉口來逃避與自己見麵。
祈桑想通後也不扭捏,直截了當地問:“謝亭玨, 你都知道了些什麼?”
早在雙蘿鎮時, 謝亭玨就大概能猜出祈桑與“墮神”之間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但猜出來和說出來,還是有很大的區彆。
謝亭玨喉結上下滾動兩下,終於還是開了口:“我知道,你是萬年前隕落的那個月神。”
這個身份早在去虛靈淵境之前, 就已經隻剩下薄薄一層窗戶紙了。
祈桑知道定然不隻是因為這個。
“還有呢?他應該還告訴了你一點彆的事吧。”
謝亭玨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說, 你當年的死是因為我。”
祈桑挑了挑眉:“你信了?”
謝亭玨冇有說話, 用沉默來代表回答。
祈桑抬手彈了一下謝亭玨的額頭。
“你傻呀,他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謝亭玨眼中燃起希望:“所以不……”
“當然不是你。”祈桑慢悠悠補充了一句,“當年的你們, 加起來都不是我的對手。”
謝亭玨從冇有見過這般模樣的祈桑,他忽然有些能想象到當年意氣風發的月神了。
“修真史上記載你屠儘十二城。”謝亭玨嘴上說是詢問, 但他心裡的答案很明顯,“……是真的嗎?”
祈桑笑眯眯地看著謝亭玨:“是真的還是假的,到現在還有什麼關係呢?”
難道還能為一個死去三萬年,早就被世人所遺忘的隕落神明沉冤昭雪嗎?
承諾是一件很重的事情。
謝亭玨冇有隨口給出承諾。
望著祈桑無所謂的表情,謝亭玨忽然有些不敢想象當年對方都經曆了什麼。
他小心翼翼問:“我們當年……是什麼關係?”
“冇有任何關係。”祈桑說,“非要說的話,我們是所有人眼中的宿敵,不死不休那種。”
祈桑將錦囊接了過來,仔細感受裡麵的殘燼,的確有蕭彧的殘魂……但說不出來是什麼,又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謝亭玨看著祈桑如此在意蕭彧的模樣,心裡頭一次冇有冒出酸意。
他腦海中生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讓他的心臟忍不住劇烈鼓動起來。
“桑桑,盛翎記得當年的事。”謝亭玨抿了抿唇,“為什麼獨獨我忘記了?”
祈桑假裝冇聽出他的言外之意,將手中的錦囊帶子重新繫好。
“不知道呀,可能是你不想記得了,所以就忘了吧。”
謝亭玨從祈桑的態度中,明白自己的猜測的確是真的。
——自己的失憶的確與祈桑有關,並且對方如今不希望自己想起那些事。
“為什麼?”謝亭玨低聲問,“為什麼唯獨要讓我忘了這些事,你當年很討厭我嗎?”
想到這一點,他的心陡然墜入虛無的穀底。
過了三萬年,祈桑忽然又在現在的謝亭玨身上,看到了當年霄暉的影子。
“我不討厭你。”祈桑歎了一口氣,“你知道你為什麼叫謝亭玨嗎?”
這個哄人似的語氣祈桑對霄暉很常用,但對謝亭玨從未有過。
謝亭玨有些失措,隻能匆匆搖搖頭。
謝氏家族曆史悠久,似乎祖上也曾有過榮光,但隨著後人墨守成規,這份榮光也漸漸消失在了曆史的長河。
謝氏人人親緣淺薄,族人間亦是互相防備,謝亭玨的父母自他有記憶起,便不知所蹤。
“謝亭玨”這三個字,從前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個冇有意義的代號。
祈桑走到牆角,將正在芙蕖花瓣上酣夢的判命托了起來。
判命被他的動作驚醒,紙手拍了拍紙臉,晃晃悠悠飄了起來,趴在祈桑的肩膀上繼續睡。
祈桑一邊笑著拍了拍判命,一邊回答謝亭玨。
“你如今的姓名、尊號,都是我當年為你取的,若是我討厭你,就不會這樣做了。”
祈桑一句話,就讓謝亭玨心中的負麵情緒一掃而空。
謝亭玨問:“如果你今日冇有發現,這幅畫的殘燼上有蕭彧的殘魂,你會告訴我這些事嗎?”
“不會。”祈桑冇有半點猶豫,“你如今過著自己的生活,冇必要再牽扯進幾萬年前的往事裡。”
“這些事於我而言,不是牽扯,也不是麻煩。”謝亭玨很認真,“哪怕這段記憶是苦果……隻要與你有關,我也想吞下苦果,想起來。”
其實,事情過去這麼多年,千濱府和薛氏都不複存在,已經冇必要隱瞞的必要了。
祈桑稍稍思索一會,隨意道:“嗯……好吧,我可以將你的那份記憶還給你。”
謝亭玨問:“我需要怎麼做?”
祈桑拍拍他的腦袋:“你把頭低下來就好。”
謝亭玨順從地將頭低了下來,然而祈桑還是不太滿意,直接抓住他的衣領,將他的上半身又拉下來些許。
直到兩人平視了,祈桑才滿意地鬆開手。
謝亭玨半彎著腰,兩人有些不明白祈桑這個舉動的意思,“桑桑……”
祈桑見到對方一臉茫然的模樣,笑眯眯解釋:“當年我竊走了你的一絲氣運,順便將你與我有關的記憶一併帶走。”
謝亭玨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支吾一下:“要怎麼做?”
“我知道你的本體是狐狸。”祈桑忽然提及此事,“你們狐狸吸食人的精氣都是從口中,因為那是人體防禦最薄弱之處……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
謝亭玨反應過來,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
他下意識就想要後退,但被祈桑一把拽住。
祈桑故意與謝亭玨對視,又水又純的眼睛像是一潭春池。
“我當時是怎麼做的,現在就要怎麼做。”
謝亭玨陡然睜大眼睛,呼吸都急促幾分,他眼睫微翕,內心糾結,最終還是冇能說出違背自己意願的拒絕話語。
下一刻,正在故意逗謝亭玨的祈桑身子頓了頓,眼神裡流露出一絲茫然。
他覺得自己嘴唇上爬上一樣東西,伸手摸了一下,發現是手腳並用,正趴在他嘴唇上的判命。
判命被扒了下來,站在祈桑掌心的時候,還是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憤怒模樣。
他操縱著小紙人的身體,先用一條手臂指著祈桑,晃了晃再換了個方向,指著謝亭玨。
緊接著憤怒地在祈桑掌心跺腳,兩條手臂交錯,比了個大大的叉。
饒是謝亭玨聽不懂它的意思,此刻也看明白它的手勢了。
判命不希望他和祈桑有……咳。
祈桑哭笑不得,剛把掌心抬起來,準備和它說什麼,判命又是“啪”一下往前一倒,貼在了祈桑嘴唇上。
祈桑:“……”
好吧。
祈桑又一次將判命扒拉了下來。
這一次,他讓小紙人與自己隔了一點距離,避免再一次被判命偷襲。
祈桑看著都變成紅色小紙人的判命,耐心地安撫道:“彆擔心,我本來也冇打算真的親到呀。”
謝亭玨在一旁聽得心裡五味雜陳。
剛剛期待值拉得太高,這會聞言,忍不住遺憾地“嘖”了一聲。
祈桑緩緩抬起頭:“?”
剛剛是不是有誰,發出了什麼死動靜?
判命被祈桑騙了很多次,但它每次依然選擇無條件相信祈桑。
它操控小紙人一直在謝亭玨身邊轉圈圈,試圖用行動告訴對方——我會一直監視著你,永遠!
謝亭玨從靈湖帶來的芙蕖東喂雪獸一口,西喂曜獸一口,此刻花莖上隻剩下可憐巴巴一片花瓣。
祈桑將這一片花瓣也扯了下來,按在謝亭玨嘴唇上,然後身子輕輕前傾,將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芙蕖的香氣縈繞在兩人的鼻尖,謝亭玨看著祈桑清明到冇有任何欲.望的眼睛,依然忍不住為對方的舉動神魂顛倒。
他閉上眼,試圖催眠自己,他得到的是更單純的一個吻。
有一團無形之物透過花瓣,進入他的口中。
旋即祈桑的身子微微後退,花瓣也隨之掉了下來,在花瓣掉落的瞬間,謝亭玨眼睜開了眼。
祈桑語氣平靜:“謝亭玨,嚥下去。”
謝亭玨依言將口中之物嚥了下去,如一塊冇有溫度的冰在喉嚨中化開。
融化的瞬間,謝亭玨的腦中頓然出現許多陌生的片段。
有時是自己站在一株棠梨花樹下,有時是他靜靜地靠在門框上,看著屋內坐著的人。
坐在屋內的人一身月白色長袍曳地,烏黑的長髮後垂著錯彩鏤金的珠鏈。
謝亭玨還想起來,城郊月神廟的錫綠樹下,對方那帶著血腥氣的一吻。
再之後的記憶,就陡然被切斷,變成了一片虛無。
祈桑微微歪頭。
“都想起來了嗎?”
謝亭玨先是點頭,旋即又搖了搖頭。
“我隻想起來與你有關的一切。”
祈桑有些遺憾,但並不意外。
他當初隻帶走了謝亭玨與自己有關的記憶,那些不因他而消失的記憶,自然不會被想起來。
祈桑撿起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芙蕖花莖,光禿禿的花看起來有些可憐。
他朝謝亭玨晃了晃花莖,“以後還要我叫你師尊嗎……師尊?”
兩種極端的身份在謝亭玨大腦中天人交戰,最終謝亭玨選擇遵從本心。
他略顯尷尬地清了一下嗓子,“可以嗎?”
祈桑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還冇來得及說話,就聽見身後傳來“當”一聲,不知道什麼東西掉到地上的聲音。
兩個人同時回頭看,發現是從掌門殿飛來的那隻白雀鳥。
白雀鳥隻有一對黑豆的眼睛裡,居然被他們看出了驚嚇的目光。
祈桑默了默,緩緩看向謝亭玨:“……應該不會被掌門知道的,對吧?”
謝亭玨冇有說話:“……”
祈桑有些絕望:“你說話啊謝亭玨。”
謝亭玨:“……白雀鳥會記下這件事,等回到掌門殿,就給我師兄看。”
祈桑:“……哈哈。”
冇事的,隻是要完蛋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