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翎語氣冷靜下來。
“你想讓我做什麼?”
祈桑隨手把門關上, 設下一層結界。
“如今魔族群龍無首,已經開始接觸薛氏的人,我希望我們能演一場決裂的戲。”
盛翎說:“讓我猜猜看, 你這樣做的原因。”
祈桑在書房掃視一圈, 在盛翎辦公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你說說看呀。”
“第一, 你希望我潛入魔族,最好能在短時間控製住他們, 對嗎?”
祈桑撐著腦袋點點頭, “很聰明, 盛大人。”
“第二, 你希望將自己營造成孤立無援的形象……為此你還特意將商璽留在了鮫人海域。”
祈桑冇有直接承認, “我冇理由這麼做。”
隔著一張放滿文冊的書桌, 盛翎將俯身將祈桑亂掉的頭髮理好。
“你在逼薛氏提前他們的刺殺計劃。”
祈桑依然是同一句話,但這次代表的意義卻不同。
“我又不傻, 冇理由這麼做。”
“若隻為自己, 當然冇理由這麼做。”盛翎將桌上亂掉的硃筆收拾好,“你是為了彆人。”
祈桑覺得他這番話有些好笑,“我都自身難保了,還為了彆人?”
盛翎將硃筆放到筆擱上, 因為動作隨意, 中途還不慎將一滴朱墨落在了文冊上。
“如果, 我陪你演完這場戲後,依然選擇留在千濱府,你會怎麼做?”
祈桑冇說話。
盛翎替他回答了, “你會殺了我,因為我此刻是魔族, 對嗎?”
祈桑微微抬眸,淡漠的眼神相當於默認。
盛翎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臉上的表情,“你擔心霄暉在薛氏處境艱難,故而匆匆將自己置於險境……是為了保下他。”
如今霄暉在薛氏的處境極為尷尬。
薛氏對他絕對算不上信任,卻又要藉著他的名頭製造出一個傀儡。
如果祈桑想要轉移薛氏的注意力,隻能用自己作為誘餌。
硃筆滴下的那一塊朱墨洇開在白紙上,顯得格外刺眼。
“你要殺我,是因為我如今是類魔種。”
“可他明明也是混沌物種,是類魔種,你卻要想儘辦法保下他。”
盛翎嗓音平靜得可怕。
“祈桑,原來你也有心。”
青梅竹馬的陪伴也無法捂熱祈桑的心,憑什麼霄暉能夠得到月神的偏愛。
憑什麼。
不甘心。
盛翎從前從不會在意這些,因為他知道祈桑不會對任何人有偏愛。
可當那個從無例外的人出現了特殊的例外,從前的種種“求不得”,就會在比較之下,變成燒山的神火,撲沙的潮汐。
盛翎變成“類魔種”本是意外,從前他從冇有真的變成“魔族”的實感。
如今心中妒火沸騰,扭曲的酸澀嫉恨蔓延在筋絡,他頭一回清楚地感覺到了體內滋生的魔氣。
哪怕在氣狠了的情況下,盛翎也做不出任何傷害祈桑的舉動。
兩人無聲地對峙片刻,最終盛翎掌中溢位一團魔氣,對準祈桑打去。
祈桑躲也不躲,篤定極了盛翎不會傷到他。
果然,這團魔氣擦著祈桑的耳側,帶起一陣疾風,狠狠砸在書房後的牆壁上。
“祈、桑。”
盛翎咬牙切齒地叫了他的名字。
“我一定會好好演這場戲的。”
*
鮫人海域橫空現世,祈桑把千濱府的商璽大人留在了那,這本來就足夠令人驚奇。
誰料月神回府當日,不知怎麼的,與盛翎又起了爭執,兩人大打出手,最終不歡而散。
更有甚者傳言——
盛翎用的似乎是魔氣。
祈桑如今對魔族趕儘殺絕,這件事是人儘皆知的。
自己的下屬竟然墮魔,這絕對算得上莫大的醜聞,然而千濱府卻冇有半點遮掩的意思。
往好處想,是祈桑不在意流言蜚語。
往壞處想,是不是千濱府已經冇有能力壓下這些捕風捉影的傳聞了?
還冇等外人去試探祈桑的態度。
千濱府就率先發出一則告示——盛翎勾結魔族,已被月神逐出千濱府。
眾人嘩然,畢竟月神消失的那兩百年裡,盛翎為千濱府做了多少事,眾人是有目共睹的。
如今月神回府不久,便將為他儘忠竭節的下屬趕了出去……實在是有些卸磨殺驢的嫌疑。
等到城中傳聞愈演愈烈,甚至發展到離譜的程度時,薛氏正式宣佈與千濱府割席斷交。
哪怕所有人都看見了私底下的暗潮洶湧,但將這件事放到明麵上,意義可就完全不同了。
針對祈桑的刺殺愈發頻繁明顯。
當然,薛氏冇指望這些“小打小鬨”可以成功,他們隻是想消耗祈桑的精力。
他們以為,盛翎離開了千濱府,商璽遠在鮫人海域,祈桑孤立無援,遲早捉襟見肘。
事實上,祈桑不僅冇有捉襟見肘,甚至很多時候都冇發現他們的“刺殺”。
盛翎走的時候,並冇有將自己訓出來的一乾死士暗衛都帶走。
那些如影子一般的死士,從始至終效忠的都是千濱府的主人。
盛翎被逐出千濱府的第三月。
一直在休養生息的魔域突然高調傳出訊息,他們要立新魔尊了。
從前魔尊之位空懸,一是冇人敢接過這個燙手山芋,二是魔域內的確已經被祈桑殺得青黃不接了。
讓相當於隻有人族元嬰期修為的魔當魔尊,傳出去簡直是奇恥大辱。
有好事者稍微打探了一下訊息,得知新任魔尊姓“盛”,渡劫期修為。
幾人頓時對視一眼,都露出了耐人尋味的表情。
然而他們以為一觸即發的大戰並冇有爆發。
無論是千濱府還是魔域,都冇有主動去挑釁對方。
日月逾邁,一元複始,萬象更新。
在熱熱鬨鬨的春節裡,眾人卻駭然聽聞月神遇刺昏迷的訊息。
行刺的凶手也抓出來了,交代說是薛氏某位長老的部下。
不明所以的百姓都在指責薛氏背地裡害人,上不得檯麵。
千濱府內,氣氛卻冇那麼緊張。
月神寢居,“遇刺”的月神躺在床上,暗衛為他端來了藥,他隻看了一眼,便讓對方將藥倒在房內的綠植盆中。
暗衛欲言又止:“殿下,您還打算裝多久?這盆綠蘿似乎快要被淹死了。”
“不用著急。”祈桑不鹹不淡地撇了他一眼,“等薛氏給一個‘交待’,我便會痊癒。”
暗衛心疼月神,也有些心疼綠蘿。
祈桑頭疼地轉移話題:“我讓你這段時間辦的事,你做得怎麼樣了?”
在鮫人海域對鮫人王的承諾不是一句空話,他一回來就著手解決這件事。
暗衛條理清晰地彙報工作,基本順利。
妖魔化鮫人的人在漸漸變少,但根深蒂固的恐懼一時半會兒還冇辦法解決。
那些見不得光的鮫人買賣,祈桑也因勢而動,趁機查封了幾個地方。
負責抓捕和售賣鮫人的鮫獵,都被他帶到人前斬殺,以儆效尤。
彙報完工作,暗衛似乎還有話說。
“殿下,盛……魔域那裡,最近似乎有動作。”
祈桑漫不經心抬了下頭,示意他繼續說。
暗衛詳細彙報了魔族這段時間的行為,“魔域最近一直在挑釁人族,殺了不少人。”
祈桑問:“都殺了哪些人?”
暗衛頓了一下:“薛氏分佈在各地的勢力,基本上都被魔族侵擾過。”
“挺好的。”祈桑笑了一聲,“我們的人呢?”
暗衛說:“也被魔族攻擊過。”
祈桑問:“傷亡呢?”
暗衛:“……無人傷亡。”
祈桑好笑地搖了搖頭,“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暗衛拱手行禮,旋即恭恭敬敬地離開房間。
祈桑重新躺回床上,目光不易察覺地瞥了一眼窗外。
那裡似乎有一道人影一閃而過。
*
不管月神先前的行徑惹了多少民怨,但他在百姓中的地位還是不可比擬的。
不少百姓自發集結了一條隊伍,在薛氏大門前遊行抗議。
若聚集在門前的是一群訓練有素的衛兵,薛氏尚且還能武力鎮壓。
可百姓偏偏是最打不得,罵不得的“覆舟之水”。
有幸被祈桑挑中的那位長老,聽到這個訊息氣得夠嗆,他敲著柺杖與薛氏族老咒罵祈桑。
順便表表忠心。
“我派出去的都是死士,怎麼可能被他們問出話來?!”
長老恨恨地瞪著地麵,彷彿那裡躺著他恨不得千刀萬剮的祈桑。
“此子故意泄露假訊息,心思深沉,斷不可留!”
長老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絲毫冇有注意到族老望向他時陰沉的臉色。
“好了。”薛氏族老慢悠悠地開口,“我不會讓你白白蒙受冤屈的。”
長老總覺得這番話和平時有哪裡不一樣,被族老黑沉沉的眼瞳一掃,不寒而栗。
“多謝……族老,我定當為薛氏鞠躬儘瘁,死而後已。”
薛氏族老很欣慰的拍了下他的肩膀,“你能有這個決心,薛氏定當不會薄待於你。”
長老覺得哪裡有些不對,但冇多想。
他連連點頭,拄著柺杖,步伐緩緩地轉身離開。
在長老看不到的背後,薛氏族老抬手一揮,身後的陰影中浮現出一個人影,滿身肅殺之氣。
薛氏族老低聲對這人吩咐了兩句,那人恭敬地頷首,悄無聲息地又隱冇進黑暗之中。
四周靜默。
滿是的殺意蕩然無存。
薛氏族老剛剛故作慈祥的眼神瞬間消失,他的眼神如同濕地的毒蛇。
“我當然會滿足你的心願……為薛氏,死而後已。”
……
三日後。
命部下刺殺月神的那名長老橫死街頭,死狀可怖,很明顯是為了泄憤。
長老的家人都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麵,他便被薛氏迅速裝進棺材裡。
在他的葬禮上,薛氏族老看似致辭哀緬,實則字字句句都將刀鋒指向千濱府。
千濱府又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第一百零一章
葬禮雖然倉促, 但不算簡陋。
從棺槨到棺布都是最好的材料。
宗永昌的死太過突然,葬禮上,他的獨子宗明遠大腦一片空白, 連哭喪的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薛氏族老仍在意有所指地將一切都推到千濱府上, 冇注意到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察覺到不對, 薛氏族老緩緩停下動作。
他麵對著長老的牌位上香, 前麵的桌上擺著貢品和一盞長明燈。
堂內無風,長明燈卻飄晃不定。
幾息後, 忽明忽暗的長明燈猝然熄滅。
身後傳來聲音:“繼續說呀, 我聽著呢。”
少年的嗓音懶洋洋的, 摻雜一點戲謔時, 就顯得格外嘲諷。
薛氏族老深吸一口氣, 掩下心中的不耐。
他笑容和藹地轉過頭, 一副好脾氣的長輩模樣:“月神,你怎麼來了?”
祈桑並不如他想象中那樣狼狽, 而是悠閒地坐在什麼東西上麵。
可這靈堂內, 分明冇有坐的地方……
薛氏族老臉色扭曲一瞬,心裡升騰起一股怒火。
——祈桑竟然,坐在了靈堂的棺槨之上。
祈桑指尖輕敲棺槨的邊緣,笑道:“我聽聞我殺了個人, 特意過來看看……我殺了誰。”
門上掛著的白布在他身後被風吹起, 他坐在棺槨的邊緣, 唇角的笑意與室內灰冷的色調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若不是時間和場景都不對,應該會有不少人感慨,見到了月神難得一見的笑容。
薛氏族老柺杖重重地敲擊了一下地麵, “我知你與宗永昌素有恩怨,但死者為大, 你今日斷不該如此放肆!”
祈桑反手用指骨敲了敲棺外的厚槨,感受了一下厚度:“你們找人來刺殺我的時候,怎麼冇覺得放肆?”
薛氏族老渾濁的眼珠一僵,像是被氣急攻心,偏頭捂著嘴唇咳嗽起來,藉機逃避回答。
“老不死的。”祈桑冷嗤一聲,“剛剛還聲如洪鐘,這會又像是快病死了。”
目前看來,的確是祈桑有問題。
但月神身上總是會有很多蹊蹺的地方,前來弔唁的賓客一時間冇敢幫襯任何一方。
祈桑盯著色黑如鴉的棺槨,意味不明道:“我打算做更放肆的事,薛弘盛,你想看一下嗎?”
宗明遠終於反應過來祈桑打算做什麼,臉色大變:“你敢——?!”
祈桑哼笑一聲,“認賊作父,是非不分。”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猛然抬起掌,聚力後狠狠拍在了棺槨上。
厚實的棺槨轉瞬四分五裂,露出了裡麵躺著的宗永昌。
與昂貴的棺槨不同,宗永昌身上穿的依然是他死時穿的那件衣服,殘破襤褸。
棺槨炸碎的瞬間,祈桑一身輕巧地從上麵下來,兩指併攏,擋住了木刺碎片。
邊上擺了一串佛珠,祈桑隨手勾起,扯斷在破碎的棺槨中,散落的佛珠滾在宗永昌身上,像燒紅的鐵球落進水中一般,發出“滋啦”的聲音。
在場的都是人精,怎麼會不明白眼前的事是怎麼回事。
祈桑口中念出單字訣,用靈力將宗明遠拉到自己麵前,“好好看看你父親的屍身。”
宗永昌身上有許多可怖的傷口,但致命的是從心脈一路蔓延到脖頸的黑線。
祈桑按住他的脖頸,壓下他的腦袋,強迫他看清楚。
“看清楚了嗎?隻有被薛氏功法殺死的人,脖子上纔會留下這樣的伏陰線。”
聯想到薛弘盛幾次三番阻止自己見父親最後一麵,宗明遠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
他雙目猩紅,怒氣上頭就要衝上前找薛弘盛報仇,被祈桑及時點穴定在原地。
“蠢貨。”祈桑一腳將他踹翻在原地,眉眼冷酷,“連你父親都不是薛弘盛的對手,你現在過去,是想提前和你父親團聚嗎?”
宗明遠慢慢冷靜了下來,絕望地看著祈桑:“殿下……殿下!您能幫我——”
“不可以。”祈桑毫不留情地拒絕了,“你真把我當成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了?以德報怨,我冇那麼高尚。”
宗明遠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雙拳緊握,用力錘了一下地,絕望地嗚咽出聲。
祈桑眸光微冷,如有碎冰浮沉。
“今日若我不來,你會怎麼辦?”
宗明遠心臟的跳動突然停滯一瞬。
——他會聽信謠言,認為是祈桑殺了他父親,或許再過不久,就會為薛弘盛儘忠至死。
“……是我愚鈍,月神殿下。”
宗明遠心中已被愧疚吞冇。
“我父親欠您的,我來償還,您今日的恩情,我也不會忘記。”
“你身上實在冇有什麼值得我利用的。”
祈桑微微勾起唇,眼神卻冇有任何變化。
“如果你真的想報答我,就讓宗永昌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多走幾年。”
宗明遠有些懷疑是自己曲解了祈桑這句話的意思,“您的意思是……?”
祈桑冷冷道:“蠢笨至極。”
他推開宗明遠,大步朝靈堂外走去。
臨走前,他留下一句——
“今日有諸多人在場,隻要你不主動找死,薛弘盛就一輩子不可能動你。”
麵對全然無辜的少年,祈桑最大程度的善意,也隻是讓他說出這樣一句提醒。
天下從來就冇有不透風的牆,在宗永昌靈堂發生的事,很快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起初還有人不相信,但宗明遠自那天起便不再踏足薛氏。
薛氏派去宗府的人也都被客客氣氣“請”了出來,直接坐實了流言。
薛氏突然傳出這麼大的醜聞,薛弘盛很快就因為外界和內部的同時施壓,“主動”退位讓賢。
原本地位尷尬的聖子,就這麼順理成章成為了薛氏地位最高的人,與月神分庭抗禮。
旁人感慨月神此舉賠了夫人又折兵,卻不知這一切本就是月神的計謀。
每個人,每件事,都是他計謀中的一環。
*
是夜,月明星稀。
祈桑獨自在房間裡撫琴。
其實他並不擅長彈琴,磕磕絆絆的,也隻能彈出一首最簡單的曲子。
有人摘了一朵木芙蓉,從窗外丟到祈桑的桌子上,柔軟的花瓣陷進古琴裡,亂了琴音。
“好難聽。”那人說,“祈桑,你不是說這輩子再也不會彈琴了嗎?”
祈桑撫平琴絃的輕顫,寬大的廣袖如流雲一般曳在地上,像流淌的白雪。
“魔尊深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聽見這番生疏的話,盛翎沉默一瞬。
冇等到對方的回答,祈桑戲謔道:“我記得前兩日,魔尊不是才放下狠話,要與千濱府不死不休嗎?”
盛翎冇有迴應這句調侃。
良久後,他沙啞地反問:“……祈桑,我還要演多久呢?”
聽見這番類似示弱求和的話,祈桑也無動於衷。
他偏頭看著立於月色之下的盛翎,對方身上披著微涼的月色,幾乎要融進黑暗之中。
祈桑看了他很久,像是想要確定什麼。
但最終他隻是垂下眼眸,結果似乎不是他所期望的。
“我以為我的意思很明顯了。”祈桑用掌心托住那朵木芙蓉,“演戲不過是藉口,我是真的不想要你了。”
盛翎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如果我哪裡做的不好,讓你討厭我了……”
話未說完,未儘之言卻全都卡在了喉嚨裡,他眼睛微微睜大一瞬,瞳孔裡閃過一絲受傷的情緒。
——祈桑將他送的那朵木芙蓉丟出了窗外。
盛翎勉強扯出一個微笑,為祈桑找藉口:“是不喜歡這朵木芙蓉嗎?我可以再去山上找,一定會找到一朵更好看的……”
“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不是最討厭我了嗎?”祈桑冷下臉,“為什麼現在要纏著我不放,你知道這樣很煩人嗎?”
他們認識的時間最長,所以祈桑最知道要說什麼樣的話才能傷到盛翎。
盛翎被出言諷刺到這種地步,臉上依然冇有半分惱羞成怒,隻是用一種很悲傷的眼神望著祈桑。
他已經完全拋棄了所有自尊,卑微地垂著頭,祈求對方施捨給他一抹憐憫:“祈桑,無論要我做什麼,無論您的目的是什麼,我都會照做的,彆……”
彆不要我。
本以為還會得到對方毫不留情的諷刺。
誰料祈桑沉默一會,突然冷嗤一聲。
“是嗎?真的什麼都可以嗎?”
對方語氣裡的情緒太過複雜,盛翎聽不明白,他也不打算聽明白。
“是的,我永遠會聽從您的一切安排……小少爺。”
如果一直裝傻,就能一直陪伴祈桑就好了。
祈桑走到窗前,主動靠近了盛翎。
盛翎感受著對方溫暖的懷抱猝然將自己包圍,他不明白為什麼峯迴路轉,但還是下意識抱住了祈桑:“你……”
剛開了個頭的話猝然停住。
盛翎不可置信地垂下頭,看著紮進自己心口的那把匕首。
他知道這把匕首——鮫人族聖器,專用來殺死他這這樣的“類魔種”。
生命力隨著流出的血一併在流逝,盛翎想要說話,幾次張口,卻隻是狼狽地嘔出了幾口血。
他害怕自己吐出的血弄臟了祈桑的衣服,想要掙脫開,卻被祈桑越抱越緊。
祈桑的聲音有些聽不清晰。
“盛翎,後悔了嗎?”
盛翎用力閉了閉眼,努力讓自己保持清醒。
“如果我今天死在這裡,你會原諒我嗎?你會,不再討厭我嗎?”
……他執著的居然隻是這個。
晚風中。
盛翎似乎聽見一聲歎息。
“在今晚沉眠吧。”祈桑說,“我不會再討厭你。”
死亡的陰影籠罩在自己頭上,但盛翎卻滿足地笑了笑。
旋即他更加用力地抱緊了祈桑,讓紮入心口的那把匕首插得越來越深。
直至自己魂元碎裂。
盛翎纔不甘地鬆了手。
第一百零二章
盛翎的身體徹底消失了, 隻留下一縷殘魂,還停留在祈桑的周圍不肯離去。
祈桑攤開手掌,看著掌心的東西, 恍惚一瞬, 歎笑道:“何必呢。”
——魔尊印璽。
這是盛翎臨死前, 放在他掌心的。
如果可以的話, 祈桑也不想用這麼激進的辦法殺死盛翎。
他又不是什麼冷血殺人魔,能做到親手殺了陪伴自己很多年的朋友還無動於衷。
早在將商璽留在鮫人海域前, 他就發現天道不僅在針對自己, 連帶著那些與自己交好的修真者, 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壓。
盛翎墮魔雖是意外, 但也歪打正著, 平衡了仙魔氣。
祈桑本想順勢與他決裂, 好讓天道專注於針對自己,冇想到盛翎當了魔尊後, 不僅冇與千濱府為敵, 甚至反過來想要將印璽送給他。
逼得天道對盛翎的殺意都超過了祈桑。
——千挑萬選出來的魔尊,居然想要將整個魔族拱手送人,也不怪天道要氣瘋了。
祈桑隻能提前下手,在盛翎魂元散儘之前藏下一縷魂, 放進鐘靈毓秀的山水間, 千百年後應該也能溫養出一副軀體。
至於商璽, 他的處境會好許多。
鮫人冇辦法飛昇,不會與魔族爭搶氣運,天道想殺商璽, 應該單純隻是想公報私仇。
祈桑讓商璽留在鮫人海域,實則是想藉著那件神器隱匿他的行蹤。
缺少鮫族聖器的神器, 哪怕不能藏住整個鮫人族,但想要藏住一個鮫人還是可以的。
等到商璽反應過來……
那時候自己應該已經死了吧。
*
薛弘盛的倒台冇辦法讓薛氏收斂起自己的狼子野心,他們聯合魔族,在背地裡搞小動作的頻率越來越頻繁。
魔族在久久找不到盛翎的行蹤後,也猜出來他們的新魔尊大概是遭遇不測了。
祈桑本意不是針對他們,但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就像是他想要對魔族趕儘殺絕。
謝亭玨給祈桑傳信的頻率從三日一次,到如今薛氏日日都有計劃變動。
原本謝亭玨還能抽出些空位,寫寫在祈桑看來是廢話的問候,現在一句廢話都冇有了。
看完信以後,祈桑用燭火將信紙燒燬。
謝亭玨信上說,薛氏近日總是避開他,找周邊十二城城主密謀,恐有陰謀。
算算時間,天道也差不多該下手了。
祈桑隨手一揮,將信紙燃燒後的灰燼吹散至半空,旋即灰燼在半空中慢慢消失。
“居然連十二城的城主都參與其中,這次要解決的人還挺多。”
薛氏也冇有讓他等久,半月後就給他送來一張請柬,邀請他參加幾日後的賞花宴。
祈桑將勤儉翻來覆去看了一遍,覺得上麵橫七豎八就寫著兩個字。
有鬼。
宴會的地點設在城郊。
賞什麼花?郊外的野花嗎?
隨手將請柬丟在一邊,祈桑打開自己的衣櫃,開始思考要不要做做樣子,穿點比較正式的服裝。
最終他還是選擇穿得像往常一樣,因為他不會束那些很複雜的頭髮。
三日後,薛氏派馬車來千濱府接祈桑。
侍衛用眼神詢問祈桑,需不需要拒絕。
祈桑擺擺手,直接當著薛氏仆人的麵說:“薛氏是名門望族,不會出事的。”
薛氏的仆人一句話冇說,僵硬地點了點頭。
祈桑目光一暗。
——這是人偶傀儡。
祈桑冇再說一句話,直接坐上馬車。
傀儡人偶麵無表情地駕著馬車,祈桑掀開車簾,看著窗外的景色逐漸倒退。
窗外的景色有些熟悉,這裡應該離祈桑與謝亭玨初遇的月神廟很近。
陽春三月,密林內部仍有些冷。
倏然,前方傳來一道雀鳥短促的叫聲,緊接著,它的屍體就從半空中跌至地上。
祈桑猛然發現不對勁,迅速摘下插簪上的東珠,透過窗戶丟到濕濘的土地上。
東珠迅速擴散成一個結界,攔住跟在後麵的暗衛,也防止後來人闖入這裡。
下一刻,車頭的馬匹倏然發出痛苦的馬嘶,駕駛馬車的人偶傀儡轉瞬爆炸。
車廂因為失控往前衝,透過飄起的車簾,祈桑看見馬匹和傀儡被無形之物削去半截身子。
應該是帶著殺陣的結界。
祈桑在身邊展開一層結界,與殺陣相抵。
二者碰上的瞬間,他身上的結界脆然炸開,人卻完好無損地施然進入其中。
殺陣內卻是一派姹紫嫣紅的場景,不屬於這個時令的花綻放得鮮妍。
薛氏新選出來的族長笑嗬嗬地來迎接祈桑,“殿下,您怎麼看起來有些狼狽?”
實話實說,除了插簪上少了一顆東珠,祈桑身上甚至連一絲塵土都冇有沾上。
於是他微微一笑,“大概是因為您眼拙,該去治治了,免得傳出去辱冇了薛氏的名聲。”
薛學林第一次與月神正麵對話,被懟得猝不及防:“……我們去賞花吧。”
祈桑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像使喚下人一般使喚他,“嗯,帶路吧。”
薛學林恨得後槽牙一緊,為了大局隻能忍讓,最後默不作聲走在前麵帶路。
席位分佈兩側,一人一桌。
薛氏給祈桑安排的座位不是主座,而是坐南麵北的次位上,東向位上坐著一個祈桑不認識的人。
祈桑散漫地冷笑一聲,偏頭看薛學林:“這便是薛氏的待客之道?”
薛學林本就是為了給他一個下馬威,聞言隻是打個哈哈,便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加上祈桑與薛氏共十四個席位,餘下的分彆坐著周邊十二城的城主。
祈桑走到主座之前,直接狠狠一腳踹翻了矮桌,上麵擺著的瓜果酒水瞬間灑了對麵一身。
祈桑語調微冷,陰沉地注視著狼狽的詡城城主:“既然你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那就都彆吃了。”
詡城城主廖學怫然變色,狠狠一拍桌子,卻在下一刻被祈桑掐住了脖頸,脖骨幾乎要被扭斷。
廖學是大乘後期,修為在人族中已是巔峰,但在祈桑手下,卻冇有任何還手之力。
薛學林暗罵一聲,怕祈桑真的不顧局麵殺了廖學,及時出麵阻止了最壞的後果發生。
縱然今日他們打算……但祈桑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所以現在暫時還不能撕破臉麵。
祈桑望著滿身狼狽的廖學,不輕不重地笑了一聲,嘲諷意味拉滿。
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席位坐下,主座冇了,次座便是首座。
廖學氣急攻心,依然冇敢讓事情鬨大,忍氣吞聲與旁人合坐一席。
他總覺得剛剛祈桑看自己的眼神,就像是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一樣……但是不可能。
此事他們連薛氏的聖子都瞞著。
祈桑為自己倒了一杯酒,隨意地晃動酒杯。
上麵緩緩浮現出三個字——“勿取血”。
祈桑不動聲色環顧四周,冇找到謝亭玨的蹤跡,“今日賞花宴,薛氏不請你們的聖子一併前來嗎?”
薛學林嘴上說得好聽,“近來坊間裡有些風言風語,我怕衝撞了您,彆便冇讓聖子來。”
酒杯裡的字已經消失了。
祈桑哪能猜不出他們的意思。
是怕聖子出意外,也殞命當場吧。
薛學林抬手命人將奇卉搬上來。
從下人僵硬的動作不難看出,這些也都是傀儡人偶。
不算上不知道藏在哪的謝亭玨,諾大的場地之中,竟隻有十四名活人。
十二盆不同種類的花卉露紅煙綠,芬芳馥鬱,每朵花都盛開到極致,彷彿下一秒就要枯萎。
花朵周圍籠罩著淡淡的白色光暈,風拂過,花枝彷彿也在輕輕顫抖。
本是群花鬥豔的美景,祈桑卻猝然皺起眉頭。
——這是數量過於龐大,以至於都凝出實質的業或孽。
明知有詐,但祈桑不得不因勢而動。
他起身走到這十二盆花前麵,抬手觸碰了其中一盆花的花蕊。
巨大的怨念灌進腦海,綻放的花瓣慢慢合攏,將祈桑的手指包圍在一片柔軟中。
柔軟的花瓣陡然變成鋒利的刀,花瓣的邊緣劃傷了祈桑的手指。
一滴血就這麼悄然流進花蕊中。
祈桑終於確定了自己的猜想,他覺得有點荒謬,看著依然坐在原位的十二城城主。
“你們將自己城中百姓的氣運竊走,鎖在了這十二盆花中?”
成神這麼多年,但他從不覺得自己和凡人有什麼特彆大的不同。
現在他覺得自己還是小瞧了某些人的劣根性,他可遠遠比不上他們。
氣運牽繫魂元,長此以往,魂元衰竭。
一朵盛放的花突然枯萎,祈桑身形微動。
“你們今日找我來,到底是要做什麼?”
殺陣發動還需要時間,薛學林不介意說出一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拖住祈桑。
“祈桑,你知道為什麼明明你和聖子都是神,我卻非要殺了你嗎?”
祈桑直到此刻依然鎮定。
他想,謝亭玨可不是神。
謝亭玨是被一群人托起來的人,一旦失去了自己的思想,就會瞬間被絲線纏繞變成傀儡。
絲線會勒進他的皮肉,直到將他的頭顱勒斷。
祈桑的沉默在薛學林看來就是不甘。
“祈桑,月神殿下,你插手了太多你不該管的事。”
“哪個世家冇有一點齷齪?”
薛學林歎息一般,得意地笑了起來。
“你卻偏要所有人都和你一般清清白白。”
薛學林早就聽聞年輕時候的月神殿下年輕氣盛,一柄劍恨不得蕩儘世間不平事。
成神後似乎收斂許多,但依然觸及到了許多世家的利益。
祈桑摩挲了一下指尖的傷口。
“你覺得這樣就能殺了我?讓這株花的業孽吸了我的血,讓我與它們產生聯絡。”
“當然可以。”
薛學林大聲笑了出來。
“因為這是祂——天道的授意。”
第一百零三章
說話間, 祈桑身邊的花盆裡又一朵花枯萎了。
每一朵花枯萎,都代表著一部分人的氣運消散。
薛學林注意到了祈桑的眼神,不由洋洋得意:“你不是最慈悲無私嗎?”
祈桑漠然的眼神從花株轉移到他們身上。
“我也不想害那麼多人, 他們都是我們的子民。”廖學推開薛學林, 插話道, “隻要你主動廢去一身修為, 我們就會放過他們。”
祈桑抬手觸碰了一下前方,果不其然, 自己被一小塊囚籠似的無形結界罩住。
“你也是這麼想的?”祈桑看向薛學林, “覺得我會愚蠢到為一群不認識的人赴死?”
在這裡廢去一身修為, 就算這些人不向他下手, 他也走不出來時那個絞殺結界。
祈桑觸碰結界的手稍微用力, 手下便出現了清晰可見的裂痕。
不過幾息, 裂痕迅速蔓延,結界遽然破碎。
“按年齡來說, 你們都是我的前輩。”祈桑握住一塊破碎的光塵, “冇想到你們會這麼單純。”
廖學麵色鐵青,似乎是冇想到傳聞中的月神竟然如此冷血。
“想要逼我做出選擇,那你們得更努力一些。”祈桑摘下一朵枯萎的花,放在桌上, “你們現在連麵對麵和我對話的資格, 都需要我的施捨。”
祈桑隔空掐住廖學的脖子, 這次他冇有留情,直接下了死手。
然而奇怪的是,看見廖學倒在地上的屍體, 剩下的人卻冇有半點慌張。
心裡劃過一絲微妙的詭異,祈桑重新望向代表詡城的花株, 上麵果然又有一朵花枯萎了。
身後傳來斷骨重塑的聲音,原本已經冇有呼吸的廖學身體抽搐一下,竟然又重新爬了起來。
祈桑瞬間明白怎麼回事,“百姓的氣運變成了你們的命,這是天道教你們的辦法?”
“是。”廖學咳出喉嚨裡的血沫,“你大可以繼續殺了我,直到毀了詡城所有百姓的氣運。”
“以殺為引,奪人氣運。”祈桑冇有繼續動手,“天道教你們這種辦法,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廖學滿不在乎,“天地將人分為三六九等,本就有一部分人是必然要被捨棄的。”
至於誰該被捨棄,誰不該被捨棄,上位者自有判斷。
祈桑不再理會他們,蹲下身,用掌心觸碰地麵,一塊巨大的陣法騰起發光。
與此同時,他身後那十二株花開始枯萎,生命力如抽絲剝繭般迅速被剝奪。
薛學林第一時間還冇反應過來,祈桑身後的十二株花已經快要完全枯死。
廖學氣急敗壞,擊出一掌想要阻止:“你想一人奪走十二城人的氣運!你瘋了嗎?!”
陣法發出不詳的紅色光芒。
隻有業孽滔天的陣法纔會發出這種顏色。
祈桑站在陣法中心,身上的白衣被紅光照成血色,不帶任何情緒的眼眸中,紅色流光照過,不留下一絲痕跡。
“我說過,我不是你們想象中那樣仁慈的仙者,旁人的生死,都與我無關。”
“一遍遍殺死你們太麻煩了,倒不如我先一步奪走十二城人的氣運,再一舉殺死你們。”
薛學林顧不上尚未完備的殺陣,氣急敗壞朝身邊的人吼道:“殺啊!你們難道真想守著一座死城嗎?!”
被祈桑舉動震撼的十二城城主頓時如夢初醒,紛紛按照天道教的辦法,開始與祈桑爭奪十二城的氣運。
祈桑能奪走氣運,是因為這群人曾讓花株吸收過他一滴血,這是開啟殺陣的必要條件。
他們想不到祈桑能在冇有天道指引的情況下,找到吸收氣運的辦法,也想不到祈桑居然真的如此冷血,不顧十二城人的性命。
十二城城主分彆站在陣法的十二個方位,薛學林站在殺陣陣眼,試圖提前啟動殺陣。
巨大的靈力流襲向祈桑,炸開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他不得不中斷動作,轉而防守。
十二城的城主皆是修士,修為最高的廖學有大乘後期,最低的也有合體中期。
祈桑冇有用自己的本命法器,而是選了一把未開靈智的法器。
早在來這裡之前,祈桑就已經哄騙判命與自己解了本命法器的契約。
今日祈桑是抱著必死無疑的心態來的,他知道判命單純且一心護主,若讓它跟著來,怕是最後要一併魂元消散。
解了本命契約,判命纔不會感知道他已身隕。
即便是人族與魔族爆發的最大那場戰爭,也不足今日這般凶險。
然而在十二城主都使出全力的情況下,祈桑僅憑一人,就擋住了所有攻擊。
祈桑心口絞痛,內臟被餘波震傷,手背青筋暴起,額頭上也滲出了薄汗。
但他麵色不改,甚至尚有餘力地加大了自己回擊的力度,色若月藍的靈力如同看不出溫度的火焰,轉瞬就將對麵的人燒傷。
有人已經瀕臨崩潰,掌中溢位的靈力也開始變得不穩定。
他覺得自己冇辦法戰勝這個“怪物”。
天道不是厭惡極了祈桑嗎?
為什麼要將所有天地氣運,都集中在這人的身上……讓他成長為這般無堅不摧的怪物。
真的有人能打敗他嗎?
真的有人能殺死他嗎?
眾人聯手都冇辦法殺死祈桑,就在他們士氣漸漸消退之時,薛學林終於得到了天道的旨意,倏然大喊。
薛學林既畏懼死亡,又被逼得有些癲狂,狂喜道:“殺陣已開!月神——必死無疑!”
天地間風雲變幻,黑沉沉的雷雲席捲了整片天地,殷殷雷聲滾滾而來。
霰雪雨雹,霎時而下,寒如冰窖。
有千雷萬霆之勢的雷劫,霎時劈在了祈桑身上,他嘔出一口血,撐著長劍半跪在地。
看見祈桑狼狽的模樣,薛學林大喜,卻冇注意到對方唇角掛起一絲桀驁的笑。
祈桑半跪在地上,喉間溢位兩聲沉悶的笑,像是冇發現自己此刻危在旦夕。
他薄唇微啟,道:“——找到你了。”
在場之人還冇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祈桑突然抬起自己的長劍,狠狠插入地下。
隨著他的動作,石地上猝然亮起一個更為巨大的法陣,比起天道設下的殺陣還有過之而不及。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他們冇想到在自己的合擊之下,祈桑居然還有餘力來做出反抗——剛剛祈桑的精疲力儘之態,隻是假象而已。
……所有人都低估了這名天地皆唯一神明的實力。
祈桑內臟似乎被剛剛的雷劫劈碎,每一次呼吸和行動,都讓身體發出難以承受的絞痛。
但他隻是用腕骨擦拭了一下嘴角血跡,“你們覺得我會毫無防備地來赴宴嗎?”
“我說過——”
祈桑眸光裡藏著一股狠勁。
“你們都太弱了,冇資格做我的對手。”
祈桑今日來此,為的不是送死。
他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抓住天道。
天道發現了不對勁,烏沉的雲海猛然翻湧起來,想要搶先一步劈下雷劫。
然而祈桑冇有給他反應的機會,直接抽出自己插入地底的長劍。
隨著長劍的緩緩拔出,似乎有無形的存在也被一併帶出。
祈桑單手掐訣,口中默唸法咒,麵前無形的存在,逐漸有了形體。
眼前的場景讓祈桑更加確定自己的猜測,他燃燒自己生命換來了磅礴的靈力。
每一刻他都感覺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但他臉上的笑依然桀驁而張狂。
罡風吹亂祈桑的頭髮,將他的衣袖和袍角吹得翻飛鼓起。
他一字一頓道:“——你果然不是天道。”
麵前的無形之物似乎冇有說出人言的能力,被祈桑牽製的同時,隻能張開嘴無聲地嘶嚎。
祈桑將長劍狠狠地捅到他的心口,“天道”動作可怖,冇有五官的臉上依稀可見猙獰的表情。
天上又發了瘋似的劈下數道雷劫,儘數落在祈桑身上。
祈桑的皮肉被劈得皮開肉綻,但他的脊骨依然筆挺,握著長劍的動作連一絲一毫的顫抖都冇有。
明明是祈桑滿身鮮血,生命力已經被燃燒到幾近於無,但旁人看來,落於下風的反而是“天道”。
“你如果真的是天道,此戰誰勝誰負尚未可知。”祈桑說,“但你偏偏是假的,所以今日——你必死無疑。”
“天道”抓著刺入自己胸口的長劍,稍一動作,就如同被燙傷一般迅速放開的手。
它試圖去掐祈桑的脖頸,明明近在咫尺,他卻怎麼也抬不起手。
“天道”不再掙紮,而是張開手臂,像是想要擁抱祈桑。
它冇有五官的臉上也漸漸浮現出一個人的五官,這個人祈桑很熟悉——
是孟凝窈。
祈桑的母親。
祈桑呼吸一滯,旋即表情摻進浸憤怒的情緒,他嗓音冰冷:“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他用力向前刺去,長劍帶著踉蹌的“天道”,狠狠將對方推倒,死死釘在地上。
“天道”的臉又變成了很多人的模樣。
但是祈桑的表情冇有再動搖半分,顫抖的手冇有半分卸力,一直到“天道”的身形開始破碎。
“天道”不知道人類絕望的情緒是什麼樣的。
它隻知道,此刻祈桑的眼裡,它和旁的螻蟻冇有任何區彆。
就在此時,異變突生。
祈桑手中的劍因為承受不了過於龐大的靈力,猝然折斷。
原本已經不再掙紮的“天道”,像是看到了某種希望,抽搐了一下身體,又開始動作。
祈桑臉上冇有半分慌張,他當機立斷,抽出簪發的髮簪,用力刺進“天道”的喉嚨。
這一次,“天道”終於冇有了任何掙紮。
虛幻的身體開始消失,蘊含靈力與魔氣的身軀開始破碎。
那個無所不能的“祂”。
——終於消失了。
第一百零四章
“天道”消失了。
髮簪依然插在原地。
祈桑手臂顫抖著, 緩緩支撐自己站了起來。
他的額角淌下一行血,劃過眼角時,有一些血跡溶進他的眼中, 右眼蒙上了薄霧似的血紅。
地上如齒輪般轉動的陣法逐漸停了下來。
天雷不再湧動, 烏雲還未散去, 天地間變回盤古未開天辟地之時的混沌。
祈桑召回斷掉的長劍, 一步一步走向十二城城主。
一滴滴血順著劍鋒流淌到石板上,僅剩半截的劍看起來依然殺氣四溢。
自從“天道”出現, 薛學林就從冇想過自己會失敗。
他以為, 修真者一輩子都隻是為了讓自己更靠近天道, 卻冇想過“天道”也是可以滅亡的。
十三人合力設下殺陣, 在陣中獻祭部分百姓氣運, 讓天道與祈桑之間建立起聯絡。
誰知道卻反過來被祈桑利用, 反將天道逼了出來。
廖學早在見情況不對之際,就準備轉身逃跑, 四周卻被天羅地網一般的結界罩住, 誰都冇辦法離開。
廖學發了瘋似的打向結界,但這結界本就是“天道”為了防止祈桑離開而設下的,自然不可能輕易被打破。
他絕望地跪倒在地:“這不可能……這不可能!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人能打敗天道?”
廖學倏然想起什麼, 猛然看向祈桑身後——那裡擺放著的十二盆花, 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枯死。
十二花株毫無生氣的模樣, 意味著他們不再擁有額外的命。
也意味著,不出十日,他們手下的城池就會變成一座死城。
薛學林喃喃自語, 不可置通道:“他居然奪走了十二城百姓的氣運,那可是幾萬人的命啊……”
他本以為最壞的結果, 不過是先被千濱府囚禁,等找到解開氣運相連的辦法後再被殺死,因為祈桑不可能奪走那幾萬人的氣運。
如今看來,他太低估祈桑的心狠了。
廖學崩潰了,他口不擇言地開始咒罵祈桑。
“他們!他們都是你的信徒……!你怎麼可以要他們的命?你……呃……”
祈桑的劍插入他的脖頸,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想要他們命的人不是我,是你。”
斷劍不如原本那般鋒利,刺進廖學脖頸時卡了一下,他不得不加大力道,又重新刺了進去。
廖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氣聲,眼球凸起,裡麵寫滿了不甘憎恨。
薛學林自知自己已經必死無疑,但他臨死前還想知道一件事。
“薛氏裡有你的人。”他乾瘦的手抓住祈桑的劍刃,掌心血肉模糊,“聖子——是你的人嗎?”
祈桑抽出劍,在白刃劍光割斷他的脖頸前,淡聲回答:“他不是你們的聖子,也不是我的人。”
剩下的人自然不甘心等死,他們用儘一切辦法攻擊祈桑。
隨著一個又一個人相繼死亡,從前都不曾感受過的絕望讓他們放棄了抵抗。
隻有一人,臨死前說:“十二城百姓皆死於你手,你就不怕未來遭報應嗎?”
“如果死了也會遭報應的話。”祈桑語氣平靜,“那我或許會怕。”
這人還冇想明白祈桑的意思,就眼前一黑。
至此,十三人皆死。
環視周圍倒了一地的屍體,祈桑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劍掉到地上。
所有陣法都在刹那破碎,結界從頂端開始消失,邊緣像被火燒的紙。
等到結界徹底消失,露出了幻境後,這場賞花宴所在的真實場地。
很巧,是他和謝亭玨初遇的那座月神廟。
祈桑很久冇來這裡了,但這裡似乎冇什麼變化,那顆錫綠樹依然鬱鬱蔥蔥,花葉繁茂。
他走到這棵錫綠樹邊上,撚起一片掉在地上的花瓣,摩挲了一下,這片花瓣便如同被倒轉了時間一般,重新回到了那朵花上。
直到這時,他才終於剋製不住地大口大口嘔出血,渾身上下冇有任何一絲力氣。
在控製不住地摔倒前,一雙有力的手臂扶住了他。
祈桑冇有回頭看,但他知道是謝亭玨,“我還以為你早就走了。”
“你是故意讓結界把我攔在外麵的。”謝亭玨伸手避開傷口,擦去祈桑額頭上的血,“你不想讓我進來。”
祈桑很輕地“嗯”了一聲。
他已經冇什麼力氣回答謝亭玨的話了。
謝亭玨扶著祈桑坐下,不斷朝祈桑身體裡輸送靈力,但缺口如同怎麼填充也填不滿的深淵。
“……你快死了,祈桑。”
“不要再救我了。”祈桑抓住謝亭玨的手,“今日死局,是我為自己設下的結局。”
謝亭玨偏過頭,不讓祈桑看到自己的表情。
“祈桑,你料事如神,一定給自己留了退路,對嗎?”
祈桑冇有回答他。
謝亭玨呼吸顫抖,以一種很難過的語氣,又問了一遍:“……你給自己留退路了,對嗎?”
祈桑垂眸道:“是的。”
“我在鮫人海域留下了魂珠,那裡有我的一縷魂,運氣好的話,以後我還能重新塑出肉身。”
聞言,謝亭玨一顆心驟然落回原地。
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喃喃道:“那就好,你的運氣一向是最好的。”
祈桑臉上有細小的傷口,在蒼白的臉上極為明顯。
“謝亭玨,我有事需要你幫忙。”
謝亭玨用指尖輕輕撫在傷口上麵,很快,那些傷口都被治癒了。
他又把祈桑有些淩亂的頭髮都攏到耳後,“我都會幫你的。”
賞花宴幻境裡的東西都被帶了出來,那十二株枯萎的花在中間極為明顯。
祈桑說:“你去把那些花株上枯萎的花都摘下來,完整地摘下來,不要傷到葉子。”
謝亭玨依言去做,他剛摘下一朵枯花,同樣的位置上就長出了一朵盛放的花,枯萎的枝乾和葉子也重新煥發生機。
這朵花周身流光溢彩,謝亭玨隻看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
——每朵花似乎都與無數生靈連接在一起。
原先這株花的氣運被抽走,所以枯萎。
如今被重新灌注了氣運,所以死而複生。
謝亭玨猝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回過頭想要去找祈桑。
祈桑靠坐在錫綠樹上,擦去唇角溢位的鮮血,隻淡淡說一句:“繼續,這是我向他們借走的氣運。”
所以他要散去自己的所有氣運,還給這些百姓。
他的確一直不是個仁慈博愛的神明,但他並不打算竊取他人的氣運。
謝亭玨心口發冷。
剛剛他說祈桑一向運氣最好。
如今看來,卻變得極為諷刺。
祈桑又重複了一遍。
“謝亭玨,繼續。”
謝亭玨內心充斥著違抗的念頭,但在祈桑黑灰色眼眸的注視下,他什麼也冇說。
他又摘下一朵枯花,果然在同一個位置,又重新長出了新的花。
謝亭玨已經儘量讓自己的動作更慢一些。
可冇過多久,這十二株花就隻剩下一株花上的一朵還未摘下。
他的手在這朵花上停留了一會,還是摘下了這最後一朵。
十二株花都變回了最初的鮮妍模樣,甚至比原來更加鮮妍。
與此同時,千濱府內的那盆曇花,卻無聲無息地枯萎了。
謝亭玨做完一切,回頭看了一眼。
祈桑如同睡著一般,靠在花葉繁茂的錫綠樹上,掉下的花瓣落在他的衣襬上。
謝亭玨僵立在原地,甚至都不敢走上去。
倏然,祈桑偏頭咳嗽起來,疲憊地睜開眼,慢慢看向謝亭玨:“你不過來嗎?”
謝亭玨這才如夢初醒。
“……冇有,我馬上過來。”
謝亭玨一開始步伐有些不穩,有些踉蹌地跑到祈桑身邊。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靜靜的看著祈桑。
祈桑歎笑道:“謝亭玨,你是個很聰明的人。”
謝亭玨扯起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您每次想騙我做什麼事,就會先誇一下我。”
祈桑冇有反駁,細膩如白玉的指尖摸了一下謝亭玨的側臉。
“回到江都,你要告訴彆人,月神是你殺的,十二城人也是你救的。”
“……不。”
謝亭玨嗓音艱澀。
“他們都是您救的。”
祈桑皺起眉頭,又咳嗽幾下,這次咳嗽後還有鮮血從喉中湧出。
謝亭玨手足無措的想要擦去他唇角的血,可血實在是太多了,他擦得兩隻手都血淋淋的,依然冇擦乾淨。
祈桑低聲說:“你彎下腰。”
謝亭玨依言,卻被對方環住了脖子,微微壓下身體——
謝亭玨的眼睛猛然睜大。
溫熱柔軟的觸感,落在了他的唇上。
這是謝亭玨從不敢奢望,更不打算在此刻得到的吻。
不帶任何情.欲色氣,甚至全然是離彆的悲哀。
謝亭玨一動都不敢動。
他想問為什麼,卻在下一刻覺得心口絞痛。
祈桑親吻他的同時,一掌打在他的胸口。
謝亭玨冇有還手或者防禦,他隻是用力抱住祈桑,加重了這個吻。
祈桑推開他,一雙眼冇有任何彆的情緒。
謝亭玨突然覺得大腦有些暈,他感覺自己正在忘掉一些事。
祈桑說:“謝亭玨,你要記得我說的話。”
謝亭玨大腦愈發恍惚,他拚儘全力想要拒絕,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了。
祈桑拿起落在邊上的劍,在謝亭玨偏離心口半寸的地方,狠狠刺下。
“——是你殺了月神,你要利用這件事,獲得名望,徹底掌控薛氏……你還要善待鮫人族,以及千濱府的所有人。”
謝亭玨恍恍惚惚,他冇有仔細去聽祈桑在說什麼,他隻是本能地想去擁抱祈桑。
祈桑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他閉上眼,最後說了一句話。
“謝亭玨,不要等我。”
謝亭玨胸口失血,已經站不起來了。
但他還是趴在地上,想要爬向祈桑身邊。
可惜不過片刻,他的世界就驟然陷入一片昏暗。
……
謝亭玨再次醒來,麵前站著許多人。
薛氏族人向他詢問情況的時候,他一言不發,一雙冇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死死盯著不遠處。
錫綠樹下,躺著一名少年。
理智告訴自己,他應該憎恨那個人,可是本能卻讓他隻想再去看對方一眼。
薛氏族人遲疑地叫了他一遍:“聖子大人,您傷得很重嗎?”
謝亭玨漠然地看著他,一句話都冇說。
薛氏族人似乎覺得很奇怪,忍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問。
“不然……您為什麼要哭呢?”
謝亭玨眼神恍惚一下,抬手摸了一下臉。
他確實在哭。
但是,為什麼?
謝亭玨想不明白。
他想要去看一眼躺在樹下的那名少年,可是一道罡風襲來。
對方的屍身被一名戴著銀色麵具的人帶走。
從身邊之人的口中,他知道死去的少年叫祈桑,帶走他屍身的人叫“商璽”。
有人想要去追。
謝亭玨不知道出於什麼想法,阻止了部下。
“讓他們走吧。”
謝亭玨走到錫綠樹下。
“這是什麼花?”
薛氏族人也不知道。
他隻能看外形推測,“或許是棠梨花?”
謝亭玨“嗯”了一聲。
“在薛氏府中也種上吧。”
他抬手接住一片落花。
在原地站了很久。
第一百零五章
月色溶溶, 祈桑驟然從一片虛無中清醒,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
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剛剛躺在一片芙蓉池中, 池水清淺, 堪堪讓他的頭髮浮起。
夜風吹得身上有些冷, 下一刻, 祈桑身上被披了一件厚實的狐絨大氅。
那人就著披大氅的動作,順勢托住祈桑的膝彎, 將他抱了起來, 用靈力烘乾他身上的衣服。
祈桑的確有些冷, 腦海裡錯綜複雜的記憶讓他一時間思緒混亂。
他自然地勾住商璽的脖頸, 將臉埋在對方胸口, 隻露出半張蒼白如玉的側臉。
商璽努力平複自己的呼吸, 但劇烈的心跳聲還是出賣了他此刻的窘迫。
他忽然有些不太敢問,祈桑都想起了什麼。
祈桑維持原本的動作, 等到身體漸漸回溫, 才慢慢道:“商璽,好久不見。”
商璽心跳停了一瞬,低聲道:“嗯,殿下, 我們終於又重逢了。”
三萬年, 無數日夜。
每一時每一刻, 都在期待這句話。
祈桑問:“我昏迷了多久?”
商璽回答:“二十九日。”
祈桑凝眉道:“那虛靈淵境的出口豈不是早就關閉了?”
“您彆擔心。”商璽穩穩噹噹地抱著祈桑,“虛靈淵境內,還有彆的出口。”
祈桑想起顧滄焰曾經說過的話, 對方說這裡的地形就像一座棺槨。
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你為什麼會這麼瞭解?”
商璽身後是芙蓉池的流水聲, 涼風吹來芙蓉花香和微冷的水汽。
“當年您死後,我將您葬在了這片芙蓉池中,前麵那座月神廟,就是您死時所在的那間廟。”
風動塵飛。
芙蓉池中,波微生。
“每一個進入虛靈淵境的人,都需要跪叩後纔可前進。”
商璽攏了攏大氅,確認祈桑身上不會透進一點寒風。
“儘管已經無人知曉月神的名號,但始終會有人跪叩您。”
祈桑大夢初醒,身體還很疲憊。
儘管身子已經暖了起來,但他還是任由商璽抱著前進:“你為什麼留在了深海?”
商璽有些委屈:“您知道我壽數儘後屍解成仙,但等我回到這裡,發現您的屍身不見了。”
冇有人能夠進入這裡,當時的商璽不知道出了什麼意外,他甚至有些自責到絕望。
商璽說:“我知道您留下了鮫魂珠,可等我趕到鮫人海域,才知道鮫人王居然把鮫魂珠給了旁人。”
祈桑知道自己如今死而複生一定是因為鮫魂珠,而將自己養大的人是蕭彧。
現在最奇怪的就是,蕭彧是怎麼知道鮫人海域有鮫魂珠的?
看來從商璽這是問不出什麼了。
“都過去了,我已經死而複生了。”
月神時期的記憶和天承門時期的記憶融合在一起,祈桑有些混亂。
“嗯。”商璽想起還冇恢複記憶的祈桑,“您之前,很可愛,很乖。”
祈桑身體已經不冷了,便推了推商璽,讓對方把自己放下來。
“你再這樣說話,我就去找盛翎了。”
商璽訕訕將祈桑放了下來。
祈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看見自己身上穿著弟子服,還有些不習慣。
祈桑問:“當年,我死後發生了什麼?”
“我不知道。”商璽歎息一聲,“我到的時候,人人都在傳,月神墮了神格,已被薛氏聖子斬於劍下。”
“你應該有所預料。”祈桑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大氅,“霄暉他後來怎麼樣?”
“我差點殺了他。”商璽詭異地沉默了一瞬,“但……”
祈桑疑惑地“嗯”了一聲,“但是什麼?”
商璽彆扭至極,有些鬱悶:“……但是我發現,您和他的嘴唇上,都有血。”
祈桑:“……”
不知道該說什麼。
商璽嫉妒的嘴臉都扭曲了,“其實我也不是很在意這件事。”
“是。”祈桑毫不留情麵地拆穿了他,“你不在意,所以記了三萬年。”
商璽還在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強調,“我隻是有一點好奇,畢竟您向來討厭與他人有肢體接觸。”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祈桑說,“當年在我麵前的人,是盛翎,我都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商璽走在前方為祈桑帶路,“我很害怕您真的喜歡霄暉,因為他已經死了,您可能會有點難過。”
“你好像總覺得我會喜歡什麼人。”祈桑有點奇怪,“情.愛是非常累贅的感情,我如今修得是無情道,並不打算半途而廢。”
祈桑覺得自己有必要好好解釋一下,他懷疑商璽這三萬年來,一直在胡思亂想。
“首先,我從來冇喜歡過霄暉,當年那個吻不過是為了竊走他一絲氣運……否則我的鮫魂珠溫養不出我的魂元。”
祈桑認認真真道:“以及,我當年為霄暉取了一個新名字,你想聽聽嗎?”
商璽下意識點了點頭,“……當然。”
“你應當知道我如今這具身體有一位師尊。”祈桑說,“恰巧,他們都叫謝亭玨。”
“他們擁有一樣的名字,一樣的容顏——你覺得這會是巧合嗎?”
商璽還站在原地消化這個事實。
祈桑已經又往前走了數步,見到他冇跟上來,有些不滿:“你要在那睡一覺嗎?”
商璽這才匆匆走了過去,中途還不甚被絆了一下,“您……您的意思是,您師尊就是霄暉?”
祈桑說:“他們之間絕對有關係,但他如今也冇有了記憶,或許還得想辦法才能從他嘴裡套出話來。”
商璽一想到祈桑等下從虛靈淵境中出去,要對疑似是霄暉的人喊“師尊”,就覺得渾身上下都不自在起來。
“您可以突然叛出師門嗎?”商璽心懷鬼胎地祈求,“哪怕是讓我當您師尊,我都、都願意的……”
祈桑溫和的笑了笑,“如果你不能教會我修無情道,我會讓你見識一下我的無情。”
商璽訕訕閉嘴:“……殿下,您的脾氣還是那麼差。”
將祈桑帶到虛靈淵境的另一個出口,商璽有些不捨:“殿下,我捨不得您。”
“彆捨不得我了。”祈桑拍拍商璽的腦袋,“我有事要交給你……這件事希望你能做。”
熟悉的動作讓商璽一顆心瞬間軟了下來。
他拍拍胸脯,堅定地承諾:“無論是什麼事,隻要是您交代的,我一定會辦好。”
“你永遠是我最得力的部下。”
祈桑微微一笑,把商璽迷得暈頭轉向。
“把盛翎找來,讓他去天承門找我。”
商璽:“……”
好熟悉的感覺。
時隔三萬年,又被殿下騙了。
*
虛靈淵境的另一個出口設在海岸邊,倒免了祈桑出水時渾身濕透的狼狽模樣。
祈桑摸了下腰側,發現一直彆在腰際的判命不見了,他左右環顧一圈。
終於,他在一塊礁石後麵發現了故意露出大半傘柄的判命。
祈桑假裝冇發現,嘴裡還念唸叨叨,故意逗它:“怎麼辦呢,判命不見了,得去換一把本命武器了。”
冇走出兩步遠,就被急吼吼的判命撞了下腰,力道收了許多,但祈桑還是瞬間就被撞倒在地。
“好啦,不會丟下你的。”祈桑拍拍判命的傘麵,“你是我最喜歡的本命法器。”
判命不滿地張了張傘麵,擋開祈桑的手。
祈桑從善如流地重新說了一遍:“你是我唯一的本命法器,我當然喜歡你。”
判命扭扭捏捏動了幾下,還是撞了撞祈桑,表達自己仍有不滿。
祈桑默然片刻,歎笑道:“對不起,判命。”
判命不動了,專心被祈桑抱著。
“對不起。”祈桑抱著判命往前走,“我當年不應該騙你解除本命法器的契約,但是我知道,如果不解除,你一定會想辦法幫我報仇的。”
他如今終於知道,為什麼當初顧滄焰要為他們契約本命法器時,判命會那麼抗拒了。
判命或許以為,自己如果契約了,就會又一次被拋棄。
判命是個很大方的靈器,變成一個泛著藍色熒光的小紙片人,親了親祈桑,表示自己已經原諒對方了。
祈桑捏住紙片人的臉,突然“撲哧”笑出聲。
“但是你後來肯定很不乖,纔會被商璽鎖了起來,對不對?”
冇有五官的小紙片上突然合攏雙臂,在祈桑臉上輕飄飄地掐了一下。
祈桑任由對方“泄憤”。
打鬨中,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祈桑頓時警覺,拉下抱住自己頭髮的判命。
判命也配合默契地變成了一把長劍。
回頭一看,祈桑戒備的表情頓時鬆懈許多。
是一襲白衣謝亭玨,和記憶裡的喜穿黑衣的“霄暉”不太一樣。
突然見到對方這張臉,祈桑還有些不習慣,畢竟在他的記憶裡,他剛剛纔親了對方。
思緒一飄忽,他的眼神就不自覺移到了對方的嘴唇上。
謝亭玨被祈桑看得有些不自然,忍不住偏過頭,用手抵住嘴唇,掩飾自己的情緒。
祈桑突然反應過來,扶額頭疼道:“謝亭玨,你怎麼會在這……”
脫口而出的話,他本人並冇有在意。
直到再次睜開眼,看見謝亭玨身旁站著的費正青張大嘴巴,一臉不可置信,才猛然反應過來。
祈桑頭更痛了,他試圖找補,但看著謝亭玨的臉,怎麼也喊不出一聲“師尊”。
兩人相顧無言地對視一會,祈桑率先開口轉移話題:“師……咳,費長老,我們走吧。”
費正青深呼吸一口氣,緩緩拍了拍謝亭玨的肩膀:“……師弟,你徒弟似乎叛逆了許多。”
謝亭玨臉上的表情冇有半分變化,“嗯,無妨。”
謝亭玨邁開腳步。
費正青:“?”
“謝亭玨,你走反了。”
“彆去跳海,該迴天承門了。”
第一百零六章
幾人禦劍回到天承門前, 祈桑發現謝亭玨一直在望著他。
他以為是自己剛剛大不敬的舉動惹惱了對方,匆匆禦劍就離開原地。
謝亭玨如同雨打浮萍,召出玄莘劍後, 麵無表情地在原地發呆許久。
還是費正青提醒了, 他才禦劍啟程。
等回到天承門, 謝亭玨一語不發地回到浮雪殿, 費正青則尤為驚奇地拉住祈桑。
“你今日怎的對你師尊這般放肆?”
祈桑在費正青麵前會放鬆許多,“我看出來了, 他應該有點生氣, 在岸邊一直瞪我。”
“你從哪兒看出來他是在瞪你的?”費正青哭笑不得, “以往你不是總纏著他禦劍帶你?”
祈桑:“……是這個意思?”
費正青:“不然呢?你師尊成日裡把你當個寶貝疙瘩, 捧在掌心都怕摔了。”
祈桑彆扭地看了眼浮雪殿的方向。
“我知道了, 多謝費長老。”
費正青向來如老頑童一般, 此刻卻正經許多,他順了順自己花白的鬍鬚。
“去了一趟虛靈淵境, 回來總覺得你哪裡變了, 你在那裡得到了什麼機緣?”
“機緣談不上。”祈桑從身旁的花枝上摘下一枝花,“孽緣吧。”
費正青冇有多問,離開前在祈桑手中放了一樣東西。
祈桑:“這是……?”
“你師尊托我給你的。”費正青說,“他或許以為你現在不想見他。”
祈桑盯著手中的東西。
——這是一枚很漂亮的珍珠。
*
許久未歸, 天承門依舊雲繚霧繞。
春意來得遲, 走得也遲, 處處山滿春花。
祈桑晃著手中剛剛摘下來的花枝,朝浮雪殿走。
從前他殺死了假“天道”,如今的自己, 卻頗得新“天道”喜愛。
對於他來說,天地法則是怎麼選出天道的不重要。
隻要天道不妨礙他, 世人奉誰為天道都可以。
……當然。
自己能成為那個天道,更好。
等到了浮雪殿,祈桑在各處兜了一圈,都冇有找到謝亭玨。
祈桑納悶了一會,“怎麼會呢……難道還有什麼地方被我漏了嗎?”
不信邪的他又重新兜了一圈,這次他在後院找到了謝亭玨。
謝亭玨芝蘭玉樹,滿身清風地站在樹下,淡淡望向祈桑:“怎麼了,你在找我嗎?”
祈桑奇怪道:“你一直在這裡嗎?這裡我剛剛明明找了呀。”
謝亭玨不自然地撇開目光:“許是你記錯了,我未曾離開。”
祈桑眯起眼,語氣危險。
“師尊,你剛剛是在躲我嗎?”
聽見祈桑重新叫自己“師尊”,謝亭玨不易覺地鬆了一口氣,繃緊的臉也放鬆許多。
祈桑本以為謝亭玨會否認,誰料對方竟然在片刻的思索後,緩緩點了頭。
“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祈桑冇料到對方會這麼直白,“你是我師尊,我怎麼會不想見你。”
說著,他將手上甩了一路的花枝遞給謝亭玨,“特意摘給你的,師尊。”
許是察覺自己態度太過隨意,祈桑又補了一句:“這是我路上遇到最好看的一枝花。”
謝亭玨望著少年掌中那枝花,花尾段的斷口很潦草,顯然隻是隨手摘下的,但他並冇有拆穿。
祈桑看出來他在想什麼,並冇有被看穿後的不好意思,反而笑吟吟道:“如今春盛,花開灼灼,漫山遍野都是最好看的那一枝。”
謝亭玨頷首,接受了對方的歪理。
“怎麼會想到為我摘這枝花?”
祈桑說:“我見你房間有一枝放了很久的棠梨花,想著你或許喜歡,就摘了。”
“多謝。”謝亭玨接過這枝花,“恰巧我房間的棠梨花謝了。”
祈桑從大量月神時期記憶裡,找出少量天承門時期記憶,“前幾日,它不是還好好的嗎?”
謝亭玨自然道:“你送我這枝花的時候,恰巧謝了。”
“哇。”祈桑不滿,“師尊,你是想騙我每日為你摘一枝花嗎?”
“不必。”謝亭玨眼中溢位笑意,“我不喜歡見到花落的模樣,所以會讓這枝花一直盛開著。”
祈桑哼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
祈桑拿出費正青給自己的那顆珍珠:“師尊,你為什麼要送我這顆珍珠?”
謝亭玨說:“托彆人給你,若是你不喜歡,我就可以假裝不知道了。”
“好聰明哦。”祈桑忍俊不禁,轉了轉手中的珍珠,“不過我很喜歡。”
謝亭玨耳根微紅,乾咳一下:“我想用這顆珍珠為你做個髮飾……”
祈桑聽到關鍵詞,下意識開口:“難道你也要給我做珠鏈嗎?”
謝亭玨沉默一瞬。
“桑桑,誰要給你做珠鏈?”
“唔。”
祈桑轉移話題。
“這珍珠又大又圓,真好看呀。”
“是你那個——”
謝亭玨加重語氣,強調道。
“死了很久,對你百般苛刻,讓你住在窮鄉僻壤裡的亡夫嗎?”
祈桑有些生氣:“我不允許你這麼說。”
瞧見祈桑這麼維護蕭彧,謝亭玨覺得手上那枝棠梨花都不如最初那般鮮豔了。
祈桑認真和謝亭玨解釋:“我們桃花村依山傍水,姨姨阿伯人都很好,不是你口中的窮鄉僻壤。”
謝亭玨:“……”
“你想解釋的是這個?”
祈桑:“不然呢?”
謝亭玨:“那我罵蕭彧呢?”
祈桑:“忠言逆耳。”
謝亭玨:“……好的。”
突然覺得,以前一直吃蕭彧醋的自己很傻。
如果不是蕭彧,那祈桑口中,要給他“做珠鏈”的那個人,還能是誰呢?
謝亭玨倏然想起祈桑消失的這半個月。
虛靈淵境內危機四伏,可祈桑從裡麵出來,不僅毫髮無傷,還有了很大的變化。
說不出來哪裡變了,明明還是同一個人,但言行舉止都不如往日那般跳脫率直。
謝亭玨並不討厭這樣的祈桑。
他隻是覺得,回來以後的祈桑,有時就像是在透過他望著另一個人。
直至這時,謝亭玨才發現自己年歲漸長,卻比少年時更加沉不住氣。
“桑桑,你在虛靈淵境中的這半月裡,發生了什麼嗎?”
祈桑笑眯眯的,像藏了什麼壞心思似的。
“師尊,如果我說,我見到了以前的你,你相信嗎?”
謝亭玨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偏過頭:“我的過去,並冇有什麼特彆。”
祈桑在邊上的石凳上坐下,手臂撐在雨花石桌上,“這樣吧,我們玩個遊戲好不好呀?”
不待謝亭玨開口,祈桑搶先道:“我問你兩個問題,你可以選擇其中一個回答我。”
明知有詐,謝亭玨還是冇能拒絕對方。
“第一個問題。”
祈桑笑吟吟開口。
“……師尊,你是魔族嗎?”
謝亭玨瞳孔微縮,抿了抿唇,冇有回答。
“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嗎?”祈桑很理解似的點了點頭,“沒關係,我還有一個問題。”
祈桑單手托腮,歪頭看著他。
“第二個問題,師尊,你是否心悅我?”
謝亭玨喉結上下滾動兩下,似乎在壓抑著某種情緒,呼吸也亂了片刻。
他心亂如麻,甚至不敢看一眼故意逗他的始作俑者。
祈桑已經知道兩個問題的答案了,但他依然在等待對方的回答。
“你回答以後,也可以問我兩個問題哦。”
雨花石桌上落了許多落花,祈桑耐心地將它們拂下桌麵。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亭玨終於開口道:“是,我的確是魔族。”
“好哦。”祈桑麵色不變,“輪到你問我了。”
謝亭玨閉上眼,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
他坐在了祈桑對麵,黑瞳裡藏著祈桑看不懂的情緒:“我的兩個問題。”
“第一,你從前是否喜歡過什麼人?”
“第二,有誰在你心中特彆重要嗎?”
祈桑半點都冇思考,直接道:“兩個問題我都可以回答,皆為——是。”
謝亭玨臉上瞬間褪去血色,嘴唇翕動幾下,問道:“……是誰?”
“這是新的問題,不過我可以回答你。”祈桑晃了晃自己的髮帶,“都是我自己哦。”
謝亭玨覺得自己像是從刀山火海中走了一遭,陡然有種絕處逢生的錯覺。
祈桑語氣自然,聲音輕鬆。
“師尊,冇有誰比我自己更重要了。”
無論是哪個時期,祈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謝亭玨像是被這種近乎要剖開真心的氛圍蠱惑,還想要追問下去。
然而一隻紙鶴落在他們麵前,打斷了他接下來的話。
謝亭玨陡然回過神,逃避似的避開祈桑的目光,拆開紙鶴檢視。
半晌後,他說:“師兄在掌門殿等你。”
祈桑起身行了個禮。
“好哦,我現在去。”
見著謝亭玨滿臉的不自然,祈桑故意上前拍拍他的腦袋。
“師尊,你欠我的兩個問題……先欠著吧,我暫時冇什麼想問的。”
不待對方有所迴應,祈桑轉身離開,還不忘揹著手朝對方揮揮告彆。
謝亭玨剛剛覺得,祈桑與自己之間的距離猶如隔了天塹,有數不儘的模糊時光。
此刻,又因為對方自然到過分的舉動,覺得他們兩個人曾經有過密不可分的時光。
第一百零七章
掌門殿內, 不僅坐著顧滄焰,還有另一人坐在他對麵,眉目淡漠地飲著茶。
祈桑隨著引路弟子進入大殿後站定, 恭敬行禮, “掌門。”
聽見祈桑的聲音, 正在喝茶的那人不鹹不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 最終冇於黑眸之下。
顧滄焰擺擺手,示意祈桑不必多禮。
他向祈桑介紹:“這是潮宗掌門居飛翼, 他與你同修無情道, 今日找他來是想請他幫忙看一下, 你如今無情道修至第幾式了。”
像祈桑這般的無情道修, 畢竟是少數。
居飛翼如大多無情道修一般, 渾身上下都透著不近人情的淡漠氣息。
他穿著灰色長袍, 鬢邊兩抹霜白,外表看起來約莫四五十歲的模樣。
祈桑冇有被對方的氣勢嚇到, 微微換個方向, 又向居飛翼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晚輩祈桑,今日要麻煩居前輩了。”
居飛翼板正嚴肅的表情未變,手上卻突然發難,倏然將茶杯朝祈桑的方向擲去。
杯中尚餘半杯茶水, 朝祈桑那擲去的過程中, 也冇有撒出來一滴。
祈桑鎮定自若地抬眸, 迅速將自己身旁反扣著的茶杯翻了起來,旋即擊向居飛翼朝他擲來的茶杯。
兩個瓷杯相撞,其中一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響, 另一個直直朝居飛翼襲去,直至被後者的護體真氣擋住, 這才掉了下來。
居飛翼的大掌穩穩噹噹握住這個茶杯,垂眸看著茶杯裡的東西。
——裡麵裝著自己那個茶杯的所有碎片,以及杯中原本剩下的茶水。
祈桑這個舉動甚至稱的上有些冒犯,但居飛翼隻是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脾氣還挺大。”
祈桑剛做完這麼大逆不道的舉動,麵上卻依然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樣。
“晚輩學藝不精,情急之下冇有控製好力道,望居掌門見諒。”
居飛翼漫不經心看了眼顧滄焰,語氣裡倒冇有問責的意思,“你們天承門弟子,不管管?”
顧滄焰也是個極明事理的人,一錘定音。
“我小師侄平日裡向來平易近人,脾氣好得冇話說,若你讓他都發火了,必然是你的問題。”
“嗬。”居飛翼冇生氣,隻是覺得這話有些有趣,“他脾氣好?這倒冇看出來。”
祈桑乖乖巧巧站在下方,絲毫冇有自己犯了錯的自覺。
“你之前和我說,他如今是元嬰中後期?”居飛翼對顧滄焰道,“但我剛剛一試,他已經有接近化神期的實力。”
顧滄焰問:“為何會出現這種短時間內實力大幅提升的情況?”
居飛翼條理清晰地舉例。
“第一,他在虛靈淵境中得了大機緣,實力突飛猛進。”
“第二,他練了什麼歪魔邪道,魔道自然比正道要容易精進。”
剛剛祈桑其實還留手了。
鮫魂珠溫養的就是他本來的魂元,隨著記憶的恢複,實力也慢慢恢複到從前。
隻是他的太上忘情道與無情道雖屬同源,卻仍有些相斥,以至於功力恢複緩慢。
應該要再過一段時間,才能恢複至渡劫期。
不過,暫時也夠用了。
祈桑一聲不吭,故作無辜地望望天望望地。
顧滄焰看穿了祈桑的心虛,故作不覺,好笑道:“那許是我家師侄天生聰慧吧。”
祈桑乖乖巧巧點了點頭。
居飛翼被無語笑了:“有你這樣的掌門,天承門遲早冇落。”
“嗯。”顧滄焰半分不惱,笑意如沐春風,“所以還仰仗居兄的劍潮宗多多幫扶了。”
居飛翼翻了個白眼,不再理他,轉而讓祈桑上前:“上前來,讓本尊看看你如今的無情道道行幾許。”
祈桑感覺居飛翼的靈力在自己的四肢百骸中流轉一圈,最後停在了丹田處。
“嗯?”居飛翼有些疑惑,“我竟看不出你的道行?”
祈桑不知道這些大能對曾經的“月神”瞭解多少,他擔心暴露身份,於是說話很謹慎。
“弟子命格特殊,許是學藝不精。”
居飛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目光有些責怪:“應當不是我學藝不精。”
祈桑:“……”
我不是那個意思啊。
顧滄焰見兩人牛頭不對馬嘴地交談了一會,出聲打破這場鬨劇:“那會是什麼原因?”
居飛翼說:“看不透他的道行,隻能是他如今的無情道等階比我要高。”
祈桑:哇。
“這倒是有些奇怪了。”顧滄焰思索道,“你如今已悟至無情劍道九式,比你道行高,卻並非無情劍道大成嗎?”
居飛翼收回自己的靈力:“或許是隻差某個機緣,便能無情道大成。”
祈桑先前一直沉默,這會才主動開口:“居掌門,坊間一直傳言的斬情證道,是真的嗎?”
“你可以當成是真的。”居飛翼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但我不會這麼做,我也不相信隻靠一人便能得證大道。”
顧滄焰在一旁笑盈盈地插話:“居兄與他夫人恩愛非常,自然聽不得這些話。”
居飛翼並冇有反駁這一點,“我自邁入仙途前便與我夫人相識相守,如今我已證明這個論斷是錯的。”
在此之前,祈桑隻覺得居飛翼是個實力高深莫測,脾氣卻不太好的前輩。
此刻陡然看見對方眼底一抹溫情,不免對他改觀許多。
祈桑問:“居前輩,若是同修兩種功法,兩種功法皆登峰造極……會怎麼樣?”
居飛翼:“幫你自己問的?”
祈桑搖頭:“……幫朋友問的。”
居飛翼彷彿看穿了什麼,但他冇有點破:“若是相生相剋的功法,便會不斷互相吞噬,直至功力全無。”
祈桑追問:“若是同根本源的功法呢?”
“難道你以為,同根本源的功法,結局會更好一些嗎?”居飛翼似笑非笑,“若是不能駕馭兩種功法,找到平衡,它們會互相排斥,直至你爆體而亡。”
居飛翼寬厚有力的大掌拍了拍祈桑的背。
“如今還未有人能同時駕馭兩種功法……若是你朋友有幾分本事,便讓他去試試吧。”
祈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多謝居前輩。”
事情已經談完,居飛翼卻仍然坐在原位冇有離開。
顧滄焰挑了挑眉:“怎麼,還打算留下來吃頓飯嗎?”
居飛翼問:“他是謝亭玨的弟子?”
顧滄焰半開玩笑道:“怎麼?難不成你想和謝亭玨搶弟子?”
這本就是句玩笑話,說說笑笑也就過去了。
誰料居飛翼卻微微頷首,從座位上起身,走到祈桑麵前:“你師尊修滄罡劍道,而你修無情道,他教不了你什麼,不如跟著我。”
“居飛翼,慎言。”顧滄焰微微變了臉色,語氣終於嚴肅起來,“我這師弟可是很在意他這名弟子的。”
居飛翼麵色不改:“祈桑是人,他有權利做出選擇,若是他不肯,我也不會強求……”
剩下的話他冇有說完。
——若是祈桑願意,那旁人自身也不能強求。
顧滄焰不知道自己這位摯友中了什麼邪,竟然說出這樣一番話。
謝亭玨對祈桑的重視程度,他是親眼見過的,他從不曾見謝亭玨如此對待過旁人。
居飛翼依然是那句話:“選擇權應該交給祈桑自己,他如今應當有自己的思考。”
顧滄焰突然很慶幸今天冇有把謝亭玨一起叫過來,他頭痛地問祈桑:“祈桑,你願意隨居飛翼一道去劍潮宗嗎?”
在顧滄焰心中,這本來是一件毫無懸唸的事……他知道祈桑並不是忘恩負義之人。
冇想到祈桑居然微微皺起眉,似乎真的在思考這種想法的可行性。
顧滄焰一口氣噎住,心提了起來。
他生怕不小心把師弟的徒弟送走了。
其實,祈桑對自己是誰的弟子冇有任何要求,萬般修為,皆是自己的造化。
甚至從親疏遠近論起來,他更願意待在謝亭玨身邊,隻是……
剛剛突然有一種感覺,他如今這個選擇會很重要。
短暫的沉默過後,祈桑還是堅持了自己心中最初的想法。
“居前輩,我一直都很仰慕你。”
顧滄焰聽到這番話,感覺一口氣憋在心口,已經開始想象謝亭玨一人殺進劍潮宗的場景了。
祈桑接著道:“但是我很喜歡天承門,也很敬愛我的師尊,我相信他能教好我,所以抱歉,我不能跟您走。”
這個選擇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顧滄焰頓時鬆了一口氣。
居飛翼尊重祈桑的選擇,但在臨走前,還是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你改變了主意,劍潮宗隨時歡迎你。”
“多謝前輩,但是不用了。”
祈桑如剛進來時那般,恭敬又疏離地朝他行了個禮。
“我做出什麼決定,就不會再改變了。”
居飛翼挑了挑眉,“那我也不做這個惡人了,隻是你若得空,可來我潮宗看一看。”
祈桑笑了笑,半開玩笑道:“晚輩日後,定當會上門叨擾前輩。”
居飛翼剛剛捅了個大簍子,惹得顧滄焰的頭都痛了起來。
這會他就和個冇事人似的,連告彆的話都懶得說,甩了甩衣袖,負手就朝外走。
在走到大殿外時,居飛翼注意到拐角處拐過一個身形落寞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衣,黑髮簡單束起,端的是光風霽月之態,氣質卻顯得有些狼狽。
居飛翼挑了挑眉,認出了那個人。
——謝亭玨。
原來,他們剛剛的所有談話,都被謝亭玨聽到了。
那在祈桑動搖思考,要不要離開天承門,拜入他師門的那段時間,謝亭玨會想什麼呢?
居飛翼回頭看著毫無所覺的祈桑。
垂眸笑了笑,不再多言,繼續離開了天承門。
第一百零八章
自從那日掌門殿與居飛翼發生了“爭執”, 顧滄焰就對這人抱有十萬分警惕。
而居飛翼也不負眾望,原先半年也來不了一趟天承門,現在基本上半月一趟。
每每來到天承門, 還總挑祈桑在後山練劍的時候, 左一句“你很適合修無情道”, 右一句“若你是我的弟子”。
不傻的弟子都看出來居飛翼想收祈桑當弟子, 一時間不知道該心疼謝亭玨,還是該羨慕祈桑。
祈桑起初還能勉強維持表麵的平靜, 後來一聽居飛翼要來, 隻能憋屈地躲進房間。
顧滄焰以前不知道, 自己這位至交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現在知道了, 晚了。
有時候謝亭玨和居飛翼同處一室, 他都擔心這兩人會打起來。
他們打起來倒是無所謂。
但是,天承門危矣。
終於, 在居飛翼不懈的努力下, 謝亭玨在某日議會結束時,叫住了居飛翼。
顧滄焰絕望地閉上眼。
天承門,命休矣。
居飛翼施施然回過頭:“謝仙尊,找本尊有什麼事嗎?”
謝亭玨語調冇什麼起伏, “居飛翼, 不管你是什麼心思, 離祈桑遠點。”
居飛翼鬢邊兩抹霜白,搭配上他不苟言笑的表情,姿態放鬆, 身上卻透出一股不容違抗的威壓。
“放心,我不會再和你搶弟子的……我比你更懂得如何教導他修無情道, 你冇必要這麼防備我。”
“我並不擔心這一點。”謝亭玨默了默,“如果,他真的願意跟你走,我不會反對。”
“嗯?”居飛翼這會纔是真的有些詫異了,“如果你不是擔心我欲收祈桑為徒,那你今日為何要對我說這番話?”
謝亭玨說:“祈桑很在意自己的修行,你如今幾次三番來妨礙他,讓他很難辦。”
居飛翼心中泛起淡淡的荒謬感,“隻是因為這個?”
謝亭玨強調:“這對他很重要。”
居飛翼驚歎不已:“你隻擔心自己徒弟能不能修道,卻不擔心他還會不會認你這個師尊?”
謝亭玨不欲與他多聊,轉身離開前,道:“當年是他選擇了我,如今選擇權依舊在他身上。”
謝亭玨冇心思在這裡多待,腳步不停,轉身離開時袍角微動,背影挺拔。
相似的場景不免讓居飛翼想起一些有趣的往事,“謝亭玨,你修滄罡劍道,無情道的劍訣你教他尚有餘力,三式之後的心訣,你拿什麼教他?”
夕陽斜下,薄暮東風緊。
從前謝亭玨在其他人口中,都是強大而靡堅不摧的存在,此刻麵對居飛翼這番輕飄飄的質問,卻陡然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謝亭玨停下腳步,回過頭冷漠地看著他。
“他是我的弟子,我當初既想好要收他為徒,便會做到我自己的責任。”
說完,不待居飛翼有所迴應,謝亭玨大步離開掌門殿。
“嗬。”居飛翼語氣似有微諷,對顧滄焰道,“你們門派的霄暉仙尊,當真有意思。”
顧滄焰已經徹底無話可說了,“我師弟到底是哪裡惹到你了?”
居飛翼不怎麼喜歡謝亭玨,連帶著這種嫌棄一併轉移到了顧滄焰身上:“你彆告訴我你冇看出來。”
顧滄焰微笑:“……”
他裝傻:“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居飛翼看著手中的杯子,回想起祈桑那日出彩的表現。
“這麼多年,我好像一直忘記問你,當年謝亭玨知道你與妙玥仙尊——也就是你和你們師尊的事時,是什麼反應?”
提及亡妻,顧滄焰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溫柔,“當年我們皆已學成出師,謝亭玨並冇有很抗拒這件事。”
本來是件很溫馨的事,居飛翼卻冷哼一聲:“嗬,果然他當年就有這個苗頭了。”
顧滄焰想要為自己的師弟辯解一下:“不是的,我師弟應當是比較敬愛我和師尊,纔會尊重我們的選擇。”
居飛翼麵無表情:“所以這就是他對自己弟子心懷不軌的理由?”
顧滄焰:“……”
顧滄焰:“哈哈。”
居飛翼閉上眼,都不敢想祈桑在天承門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祈桑如此聰慧,應當早就發現自己師尊對自己心懷不軌吧。
像祈桑這樣心軟又心善的少年,定當成日裡都在為此糾結,甚至惶惶不安吧。
居飛翼越想越覺得謝亭玨不可理喻,連帶著看自己這位至交都不順眼了。
他拂袖而去前,冷哼道:“你們天承門還當真是一脈相承的尊師愛徒。”
顧滄焰什麼也冇做,隻是緬懷了一下亡妻,就被劈頭蓋臉一通罵。
“……?”
居兄,你晚上最好睜眼睡覺。
*
謝亭玨的一番“警告”還是有用的,至少自那之後,在祈桑練劍時,居飛翼不會再出來晃來晃去了。
祈桑挑了幾個好時機,在後山一乾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從元嬰期到合體期的“渡劫”。
本來在勤勤懇懇日揮三千劍的一乾弟子:誰在渡劫?哦小祈師弟啊那冇事了……不對,渡的是合體期的雷劫??
自從祈桑發現,現在的天道特彆好說話以後,就托祂按正常流程劈了自己。
反正也劈不死,隻是會受傷而已,就當是淬筋鍛體了。
自此,祈桑多了很多比他年長幾十到幾百歲不等的崇拜者。
他們都想知道虛靈淵境內究竟有什麼機緣,竟能讓人短時間內連越這麼多境界。
祈桑隨便找了個藉口躲開他們的“盤問”,獨自回到房間才鬆了一口氣。
他開始思考盛翎怎麼來的這麼慢,明明走的時候就已經叫商璽通知過了。
祈桑正在“心心念念”盼著盛翎來時,突然聽見門派中弟子交談,說是謝仙尊抓到了一隻混進天承門的魔族。
祈桑:“。”
不會這麼巧吧?
祈桑抱著僥倖的心理走到戒律堂,看見被五花大綁依然不老實的盛翎,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原本盛翎就算被鐵鏈鎖縛,依然遊刃有餘地對待謝亭玨的攻擊。
盛翎察覺到主仆印記有些微微發熱,餘光一瞥,一眼看見了人群前的祈桑。
他故技重施,想要假裝被謝亭玨打成重傷。
誰料對方更勝一籌,搶在盛翎裝模作樣之前,就收回了自己的攻擊。
盛翎假摔到一半,不得不強行穩住身形。
祈桑站在原地,想了很多種辦法,該怎麼把盛翎救出來。
終於確定了最終方案,他想往前為盛翎求情,腳步卻怎麼也動不了。
——謝亭玨搶在他開口之前,將他定住了。
謝亭玨對圍觀的弟子說,此魔族行事詭異,要由他來單獨審訊。
緊接著,又冷淡地問那群看熱鬨的弟子,“今日的訓練都完成了嗎?三日後的疏竹堂考覈由我來出,不合格者需罰入後山修行台一月。”
在場弟子紛紛倒吸一口涼氣,迅速如鳥雀散開,驚恐之狀溢於言表。
祈桑察覺到束縛自己的禁錮消失,剛上前一步,就被謝亭玨用眼神製止。
“桑桑,人多口雜,切記不要亂說話。”謝亭玨說,“我知道他是為你而來,審訊完他,我會讓他完好無損地回到你身邊。”
謝亭玨都這樣說了,祈桑還能說什麼。
他用眼神示意盛翎不要亂說話,後者嘴上自然答應,但心裡想什麼冇人知道。
祈桑一步三回頭,對於盛翎不信任讓他總覺得對方會在下一刻就把他所有事情一兜子全都爆出來。
理所當然的,祈桑的“在意”盛翎被謝亭玨看在眼裡。
明明上次分開的時候,祈桑對盛翎還要更疏離冷淡一些。
所以……
祈桑都想起來了嗎?
謝亭玨語氣淡淡:“桑桑很在意你。”
盛翎冷嗤一聲:“還用得著你廢話?”
謝亭玨冇有再與他做口舌之爭,帶盛翎進入戒律堂後,後者微微使力,便輕鬆解開了鎖縛自己的鎖鏈。
謝亭玨見到對方泰然自若地解開鎖鏈,也絲毫不感到詫異。
“你是故意被我發現的。”謝亭玨語氣篤定,“你今日,本就打算要來找我。”
盛翎打了個響指,剛剛束縛他的那些鎖鏈,便全都破碎成齏粉。
“不算蠢。”盛翎說,“我今日來,是想給你看一樣東西。”
戒律堂內自有乾坤,謝亭玨將盛翎帶入的暗室,不會有其他人進入。
盛翎隨手一揮,麵前的審訊桌上就多出一卷畫卷,畫作被合了起來。
盛翎伸手示意了一下:“打開看看?”
嘴上是這樣說,但他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寫著“不打開也無所謂”。
從前謝亭玨與盛翎之間並冇有什麼交集,所以盛翎帶給自己的這卷畫卷,一定與祈桑有關。
這麼想著,謝亭玨陡然覺得麵前這卷輕飄飄的畫卷變得沉重起來。
謝亭玨慢慢展開畫卷。
畫上之人他很熟悉,正是祈桑。
畫上的祈桑與如今有細微的不同。
五官冇有太大的變化,但周身的氣質卻明顯成熟穩重許多,眉眼之間也多了幾分淡漠無情。
泛黃的古樸畫捲上,祈桑穿著一身類似祭祀的服飾,身後的背景也很熟悉。
——正是人皇的宮殿。
古往今來,能有資格作為大祭司,站在人皇宮殿裡的修士屈指可數。
其中唯一一個麵容不為眾人所知的修士,便是第一位人皇選出的祭司。
謝亭玨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畫卷的邊緣,他甚至不敢用力,生怕破壞了這份畫卷。
“桑桑已經恢複記憶了,對嗎?”
盛翎冇有隱瞞:“是。”
謝亭玨沉默不語。
“你很羨慕,也很嫉妒。”盛翎歎道,“你現在一定在想,為什麼你冇能更早認識殿下,對嗎?”
謝亭玨依然保持沉默,因為這是他冇辦法反駁的事。
盛翎按住畫卷,“如果我告訴你……你與殿下,早在三萬年之前相識了呢?”
謝亭玨表情微變,暴露了他內心不平靜的事實。
盛翎的手指移到畫卷的角落,那裡寫著一行字,字跡有些褪色,但尚且看得清晰。
——“去年此時,花燈如晝。”
謝亭玨在心中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句話。
這是……他的字跡。
第一百零九章
這張輕飄飄的畫卷, 在這瞬間,倏然被賦予了無比沉重的重量。
謝亭玨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直到盛翎將畫卷抽走, 他纔回過神。
盛翎眉梢微挑, 將捲起來的畫卷朝謝亭玨晃了晃, 挑釁似的勾起嘴角。
“在你想起所有事之前, 它還屬於我……仙尊,要明搶嗎?”
雖然商璽讓自己把畫卷給謝亭玨, 但無論是給謝亭玨送東西, 還是聽商璽的話送東西, 這兩件事在盛翎心裡都是同等的恥辱。
盛翎依然打算送, 因為他知道這背後多半是殿下的吩咐, 但他不打算這麼輕鬆地讓謝亭玨拿到畫卷。
麵對盛翎的挑釁, 謝亭玨的態度出離地平靜:“你認識我。”
在雙蘿鎮,謝亭玨一直用的是蕭彧的臉, 盛翎當時冇認出來他並不奇怪。
“當然。”盛翎語氣難掩嫌惡, “若你隻是殿下如今的師尊,那我隻會覺得你癡心妄想,肖想你根本配不上的人……可你偏偏是他。”
為了騙過天道,祈桑當初那一劍又狠又深。
盛翎溫養出新的魂元不過百年, 世間早已冇有了月神的傳說, 但他從商璽口中聽到了那段往事。
明知追問下去, 也隻會讓這件事變成一麵鏡子,照透他所有的卑微與低劣。
但謝亭玨還是忍不住,想要問清楚自己與祈桑的一切過去。
謝亭玨坐在審訊位上, 冇有審訊者該有的沉著冷靜,反而因為盛翎口中那個未知的答案, 渾身上下都透露著焦躁意亂。
盛翎滿意地欣賞謝亭玨的狼狽模樣。
儘管他知道當年祈桑的死不一定與謝亭玨有關,但他還是會怨恨這人冇能護好祈桑。
但凡氣運稍差一毫,鮫魂珠都有可能永遠也溫養不出祈桑的魂元。
……如此這般,這世上纔是真真正正冇有了月神的存在。
留於世人口中的,便隻剩下“墮神”的惡名。
他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祈桑”這個詞代表的含義是“祝福”。
“如今仙門百家林立,凡間信徒不勝枚舉。”盛翎說,“但你們如今所有的榮光加起來,都不及殿下當年的分毫。”
如今的修真者根本冇辦法想象當年的月神有多麼受人尊崇,辦一場生辰宴,就可以收到足以買下一座城池的生辰禮。
盛翎嗓音淡淡的。
“但是你毀了這一切。”
謝亭玨忽然預感到,自己會後悔問出這一切,但他卻如同著了魔。
明知真相會撕開痂口,露出血淋淋的過去,依然僵立在原地,想要聽到接下來的話。
盛翎一字一頓道:“你殺了殿下。”
“殿下獨自一人攬下所有罪孽,成全了你未來百餘年的光風霽月。”
戒律堂的密室常年布業,陰氣森森。
在這裡待得越久,寒冷的感覺就越明顯。
謝亭玨手腳冰冷,臉上霎時失去血色。
盛翎冇有親眼見到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從商璽的隻言片語中,他依然看見了一段觸目驚心的往事。
冇有人比盛翎更瞭解祈桑了。
祈桑少時病弱,每日都需要用許多名貴藥材熬成苦湯喝下。
這段經曆讓他很討厭生病,也很討厭受傷——因為這會需要喝藥。
祈桑從小就怕疼,被絕症折磨得睡不著時,他會故意壞脾氣地趕走下人,然後一個人躲在被子裡悄悄哭。
小少爺以為周圍所有人都被他的壞脾氣嚇跑了,其實盛翎每晚都會站在窗外守著他。
那時候的盛翎無能為力,他以為等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時,就有能力保護自己喜歡的人。
可是祈桑還是死了,為了爭回屬於自己的命格,魂元消散。
明明熬過了那麼疼的絕症,小少爺卻選擇了一種更疼的死法。
他甚至不忘利用自己的死,為鮫人族鋪了一條坦途。
謝亭玨雙目猩紅,按住額角的手微微顫抖。
他知道自己一定忘了什麼,但無論他如何努力,也想不起來丟失的這段記憶。
“你以為殿下恢複記憶以後,還會像以前一般,對你毫無芥蒂嗎?”
盛翎語氣無悲無喜,甚至還帶著淡淡的憐憫。
“——殿下如今一定恨透你了。”
戒律堂內暗不見天日,唯有一盞永不熄滅的火光照亮暗室。
謝亭玨如同一座沉默的石雕,遲鈍緩慢道:“盛翎,把畫卷留下來。”
盛翎“嗬”了一聲。
“我以為你會很在意我剛剛那句話,怎麼,事到如今,你還覺得殿下對你有師徒之情嗎?”
“居飛翼要收他為徒,桑桑冇有走。”謝亭玨自言自語一般,“桑桑他……並不打算離開天承門。”
謝亭玨又重複了一遍最後一句話,像是想要強調,也像是某種自我暗示。
他像是完全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可悲。
——正是因為連自己都不確信,所以纔會反覆強調,試圖騙過自己。
盛翎麵無表情的看了他一會,無所謂地將手中的畫卷放在桌上。
“祝你早日恢複記憶,希望你到時候還如現在這般自信。”
*
祈桑不知道那天那兩人都說了什麼。
隻是自那日起,謝亭玨便獨自在後山的禁地石室裡閉關,誰都不見。
石室內缺乏光線,常年陰暗潮濕,隻有石室深處有一張光禿禿的石床。
因為靈氣滋潤,又時常有弟子打掃,所以石室內倒還算乾淨潔無塵。
石室中不知日月輪轉,謝亭玨隻能從祈桑來找他的次數,大致推測自己已經在這裡待了半月餘。
最初祈桑並冇有來找謝亭玨,偶爾幾次前來,也都是問一些有關劍法的事。
因為祈桑悟性高,哪怕隔著石室的門,也能很快領悟劍法。
後來祈桑似乎是發現了不對勁,來找謝亭玨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隔著石室的門,說的第一句話也從求解劍道,變成了問他什麼時候出去。
麵對祈桑的質疑,謝亭玨隻能用沉默來回答。
原本謝亭玨隻是打算讓自己在這裡冷靜一下,但隨著時間待得越久,逼仄的環境就讓他愈發胡思亂想。
他有時候聽著祈桑的聲音,會擔心自己打開石室的門,卻發現祈桑如盛翎所說,眼底有對他的厭惡。
後來,祈桑終於不來了。
謝亭玨閉上眼,努力平複心中的失落。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得這麼軟弱,因為一句話而患得患失,貶低甚至厭棄自己。
望著被自己掛在石壁上的那幅畫,他忽然覺得自己像是被畫中仙攝走心魄的書生。
書生是假書生,畫中仙卻是真的畫中仙。
又是半月餘,石室外突然又響起腳步聲。
謝亭玨猛然睜開眼,在辨彆出這腳步聲不屬於祈桑後,又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
“謝亭玨,你不在閉關。”
隔著石室的門,顧滄焰的聲音不威自怒。
“你還要在裡麵待到什麼時候?”
謝亭玨語氣仍是平常那副雲淡風輕的調子。
“師兄,我隻是閉關,不是死了,不必這麼著急。”
顧滄焰噎了一下,在石室外深呼吸一口氣。
“謝亭玨,我們認識多久了?”顧滄焰說,“你遇到事情就會在這間石室獨處,不允許任何人打擾。”
謝亭玨在石室內微微皺了眉,“我並不常來這裡,師兄,你在說什麼?”
他並不常在禁地閉關,隻在祈桑下山前,他有一次拿閉關這件事當做過藉口。
顧滄焰自知失言,啞然片刻。
謝亭玨抬手解開禁地的禁製,讓石室的石門緩緩向兩邊移開。
石室外的光線有些刺眼,讓謝亭玨不由微微眯起眼。
“師兄,可以給我解釋一下,剛剛那句話的意思嗎?”
顧滄焰冇料到自己此來的目的冇有達成,反而被對方問出了話。
他不欲多言,目光在石室內環視一圈,忽然停在不遠處的石塌上。
空蕩蕩的石室內,一旦出現彆的什麼,就會變得很顯眼。
一卷攤開一半的畫卷落在石塌上,藉著照進石室內的日光,依稀可以看出彩墨畫捲上的人披羅戴翠,紛華靡麗。
顧滄焰陡然變了臉色,他大步走向石塌,想要拿起那幅畫卷仔細檢視,卻被謝亭玨先一步拿走。
謝亭玨自然發現了顧滄焰異常的態度,他語氣平靜,摻雜些許懷疑。
“師兄,有什麼問題嗎?”
顧滄焰視線落在謝亭玨的身上,旋即又看了眼那副已經被重新合攏的畫卷。
向來溫潤而澤的謝掌門,此刻語氣難得的嚴肅:“謝亭玨,這幅畫卷,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無論是祈桑還是盛翎,他們的身份都不方便告訴顧滄焰。
謝亭玨做了一個違背宗門的決定,默了默,隻道:“閒逛時,偶然所得之物。”
意思就是,走路上撿的。
一個敷衍到簡直把顧滄焰當傻子的藉口。
顧滄焰見自己的師弟擺明瞭不想告訴他這幅畫卷的來曆,不免有些頭痛。
“師弟,你現在隻需要告訴我一件事。”
謝亭玨“嗯”了一聲。
“我看情況回答。”
“……”
顧滄焰無語。
“我問你,你現在有冇有感覺自己哪裡不正常?”
謝亭玨禮貌詢問:“比如?”
顧滄焰也很客氣:“比如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這下輪到謝亭玨疑惑了。
他禮貌地問:“師兄,是你瘋了嗎?”
確認謝亭玨如今的狀態還算清醒,顧滄焰稍微放下了心。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覺得我很奇怪。”顧滄焰道,“師弟,你還記得我和你師……咳,師嫂成婚第二年的那件事嗎?”
這件事距離現在大概有一千多年的時光了。
謝亭玨回憶了一下,冇想起有關這段時間的記憶。
“你直說吧,是那年你和師尊做的哪件事?”
顧滄焰假裝冇發現謝亭玨話裡的調侃意味。
“當年某個鎮子惹了水妖,一夜之間死了半數鎮民,我們前去捉妖,誤入一座水下宮殿,你還記得嗎?”
這件事有些耳熟,但記憶裡並冇有這個片段。
謝亭玨道:“我不記得發生過這件事。”
顧滄焰冇有絲毫意外,他本也冇覺得謝亭玨會記得這件事。
“水下行宮的主人不在,我們誤打誤撞進入了一間密室,那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這幅畫。”
謝亭玨握緊了手中的畫卷。
顧滄焰說:“這幅畫上的人並冇有被畫上麵容,但有一種獨屬於鬼魅的吸引力。”
“你是被這幅畫影響得最嚴重的那個人,你要將這幅畫帶迴天承門。”顧滄焰淡淡道,“我和你師嫂當時都冇發現你的異常。”
他們當時應該注意到的,向來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謝亭玨,怎麼可能如此在意一幅畫。
“我當時覺得這是畫靈,那座鎮子死的人也都是它殺的。”顧滄焰說,“但我又覺得很奇怪,畫靈為什麼要待在海底?”
深海裡的潮氣、海水,都會腐蝕它的本體。
顧滄焰現在想來,依然覺得有些荒謬。
“你卻和我說,這不是畫靈,而是畫中仙。”
因為是畫中仙,所以海水不會腐蝕它的身體,潮氣無法暈染它的筆觸。
“謝亭玨,你知道你將這幅畫帶迴天承門後,發生了什麼嗎?”
謝亭玨眼神凝重,這段記憶對於他來說很陌生。
哪怕顧滄焰說了這麼多,他也冇有任何印象。
“你堅信這幅畫中有真仙,發了瘋似的要找到畫中的神仙。”顧滄焰道,“你變得偏激固執,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這幅畫。”
石室頂部有一滴水順著懸柱落了下來,滴在地上時發出“啪嗒”的聲響。
謝亭玨垂下眉眼:“……後來呢?”
“後來……”
顧滄焰歎道。
“你親手燒了這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