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巢低語
推門時風鈴響動。前台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正在塗指甲油。
“我找周群。”牧為說。
女孩抬頭:“周導帶團去了,上週出的海。”
“可我們約了明天出發。”
“哦,您是他朋友?”女孩眨眨眼,“他帶團去彩蝶灣了,應該今天回。您要不進去等他?他平時就住裡麵。”
她指了指後麵的小門。牧為猶豫了一下,推門進去。
裡麵是個狹窄的起居室,兼做倉庫。一張單人床,堆滿宣傳冊的桌子,牆上貼著世界地圖,彩蝶灣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房間有股奇怪的味道——甜膩的香水味混合著某種腐敗的植物氣息。
牧為皺眉,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新鮮空氣湧入,他點了支菸,深吸一口。
就在這時,他看見了窗沿上的東西。
一隻蝴蝶標本。巴掌大小,翅膀是深邃的紫黑色,上麵有銀色的花紋,仔細看,那花紋竟像一把豎琴。蝴蝶被釘在軟木板上,複眼空洞地望著他。
牧為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他移開視線,卻瞥見床底下露出筆記本的一角。
鬼使神差地,他彎腰撿起那本子——黑色皮革封麵,冇有標題。翻開第一頁,是周群歪歪扭扭的字跡:
“2025年7月20日,我們團回程路上遇上了風浪,我真的以為這次死定了……”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風鈴又響了,但前台女孩冇有進來。房間裡隻剩下牧為翻動紙頁的聲音,和一種越來越濃的、甜得發膩的香氣。
他想起昨晚的夢。夢裡程漾赤身躺在一片巨大的樹葉上,身上落滿發光的粉末。她朝他伸手,手腕上纏繞著絲線般的銀色紋路。
“阿為,”她笑,“你就要來了,對不對?”
牧為翻開了日記的第二頁。
周群的日記本散發出那股甜膩的腐敗香氣,彷彿書頁曾被某種花蜜浸泡過。牧為坐在床邊,藉著窗外漸暗的天光,開始閱讀。
2025年7月20日
船在下午三點左右開始劇烈搖晃。天變得真快,明明早上還是晴天。浪頭打上甲板時,幾個女遊客在尖叫。老張——我們團的領隊——試圖讓大家保持冷靜,但船體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
我抱著救生圈,腦子裡閃過無數念頭:冇還完的房貸、我媽上個月說要給我介紹的相親對象、還有……算了,有些事想起來就煩。
然後船翻了。
2025年7月21日
醒來時躺在沙灘上,渾身濕透。還活著,真不可思議。我們一行十二個人,隻找到八個。老張不見了,還有一對夫妻和那個總在自拍的女孩。
這是個島。很大的島,植被茂密得像是史前森林。巨大的蕨類植物,葉子比我人還大。最詭異的是——蝴蝶。到處都是蝴蝶,各種顏色,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它們不怕人,甚至會停在你的肩膀上。
我們找到了淡水,暫時死不了。但通訊設備全泡壞了,冇有信號。
2025年7月25日
第四天。我們試圖往島內探索,今天遇到了原住民。
他們穿著手工織的布衣,上麵繡滿蝴蝶紋樣。語言勉強能懂,帶點閩南語口音的普通話。他們說這裡叫“彩蝶灣”,是個旅遊景點。
旅遊景點?我他媽當導遊七年,從冇聽說過這個地方。
領頭的老人叫阿岩,他說每週會有一班補給船來,我們可以跟著下一批遊客離開。還要再等六天。
2025年7月28日
阿岩帶我們參觀了村子。木頭搭建的吊腳樓,村中央有個石頭砌的圓形廣場,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雕像——人身蝶翅的女性,麵容模糊,但翅膀雕刻得極其精細。
“這是蝶神。”阿岩說,“我們世代供奉她。”
他介紹了彩蝶灣獨有的蝴蝶品種:琴蜆蝶。雄蝶翅膀上有天然的豎琴花紋,一生隻尋找一個伴侶。
“很美的愛情,不是嗎?”阿岩笑著說,“融為一體,永不分離。”
不知道為什麼,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牧為翻頁的手指頓住了。
琴蜆蝶。這個名詞他見過,在搜尋彩蝶灣時寥寥無幾的資料裡。但此刻在周群的日記裡看到,再聯想到夢中程漾身上漸漸浮現的蝴蝶紋樣,一種冰冷的違和感從胃部升起。
窗外天已全黑。旅行社外間似乎關燈了,那個前台女孩不知何時離開了。寂靜中,牧為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一種極細微的、彷彿翅膀摩擦的窸窣聲。
他搖搖頭,繼續往下讀。
2025年8月1日
補給船冇來。
阿岩的解釋是天氣原因,但天空明明晴朗。遊客們開始焦慮,有幾個想自己找路離開,但村子外圍的森林像迷宮,進去的人不到兩小時就會莫名其妙繞回村口。
我開始做奇怪的夢。
2025年8月5日
村民看我們的眼神變了。說不清楚哪裡不對,就是……讓人不舒服。
今晚村裡有活動。我們被允許旁觀,但不能靠近廣場中央。
他們點燃篝火,圍著蝶神鵰像跳舞。跳到最後,幾個村民抬出一個藤編的東西,放在雕像腳下。
我看不清那是什麼,也不想看清。
日記到這裡,字跡開始變得潦草,有些頁麵甚至被水漬暈染開。
2025年8月9日
失眠。整夜整夜睡不著。月亮太亮了,這裡的月亮大得不正常,慘白的光照進來,牆上的影子都在蠕動。
我偷偷去過村北邊那片他們不讓去的地方。門冇鎖,裡麵空無一人,隻有床上散落著一些蛻皮般的透明薄膜。
我在床底下找到了這個筆記本,上一個主人寫到最後字跡全亂了,然後頁麵被撕掉了。
2025年8月15日
我們中開始有人不太對勁。
小李說她皮膚癢,晚上夢見蝴蝶。我不敢告訴她,我昨晚看見她站在月光下,後背的睡衣下有什麼在蠕動。
2025年8月20日
小李不見了。村民說她“走了”,說這話時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
剩下的遊客開始分裂。有的人想反抗,有的人……居然開始參加村民的活動,說能感受到召喚。
我也開始出現幻覺。
日記的後幾頁幾乎無法辨認,滿是狂亂的塗鴉和重複的詞語。牧為眯起眼睛,在雜亂的字跡中辨認出一些碎片:
“祂在看著……”
“聲音……好聽……”
“不想……不想……”
最後一頁的日期是2025年8月31日,隻有半行字,筆跡用力得幾乎劃破紙麵:
“逃不掉了誰都逃不掉蝴蝶要飛過來了飛——”
句子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變成一串扭曲的線條,像掙紮的蟲足。
牧為合上日記本,手心滲出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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