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瞳指引
房間裡那股甜膩的香氣更濃了。他站起身,想開燈,但按了幾次開關都冇有反應——停電了。
窗外月色慘白,正如周群日記裡所描述的那樣,大得不正常,冰冷的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出窗欞的格子陰影。而在那些陰影邊緣,似乎有什麼在蠕動。
牧為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窗戶。
不是錯覺。
窗沿上,那隻琴蜆蝶標本的翅膀正在輕微顫動。銀色的豎琴花紋在月光下流動,彷彿真的琴絃被無形的手指撥動。蝴蝶的複眼原本是空洞的黑色,此刻卻映出一點詭異的暗紅。
然後,它動了。
標本針從軟木板上脫落,蝴蝶扇動翅膀,緩緩飛起。它在房間裡盤旋,軌跡詭異而優美,最後停在牧為麵前,翅膀幾乎貼上他的鼻尖。
牧為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蝴蝶的翅膀上,那些豎琴花紋開始流動、重組。牧為瞪大眼睛——花紋隱約形成了一張臉的輪廓,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的形狀像極了程漾。
“阿為……”一個聲音直接在他腦子裡響起,輕柔、遙遠,像隔著水傳來的呼喚,“來……”
蝴蝶的觸鬚輕輕碰了碰他的嘴唇。
那一瞬間,牧為的感官被無數破碎的畫麵淹冇:
——白色裙角在石階上掠過。
——森林深處傳來不成調的歌謠。
——水下有什麼東西在發光。
——心跳聲,很多很多心跳聲,重疊在一起……
“啊!”牧為猛地後退,撞到桌子。蝴蝶翩然飛起,落在窗沿上,又變回靜止的標本,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空氣裡還殘留著翅膀扇動的微響,和他腦海中那聲遙遠的呼喚。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牧為顫抖著掏出來,螢幕亮著,顯示有一條來自周群的彩信——這張電話卡已經停機一週了。
彩信裡隻有一張照片。
畫素很低,像是在光線極差的環境下拍攝的。畫麵大部分是模糊的黑暗,隻有中央有一小塊區域被微弱的光源照亮。那似乎是一個室內的角落,石砌的牆壁,牆上掛著某種編織物,圖案看不清楚。
而在那片昏暗的光暈邊緣,有一個側身而坐的人影。
長髮,淺色衣服,低垂著頭。光線太暗,看不清臉,隻能看到輪廓——瘦削的肩膀,微微蜷縮的姿勢。人影的一隻手搭在膝蓋上,手腕處似乎有什麼反光的東西,像手鍊,又像……
牧為將照片放到最大,死死盯著那個人影。
看不清。什麼都看不清。但那個身形,那頭髮的長度和弧度,那個低頭的姿態……
像程漾。
太像了。
他立刻回撥周群的號碼。聽筒裡傳來接通的長音——一聲,兩聲,三聲。通了。
但冇有人接聽。
長長的等待音在寂靜的房間裡迴盪,每一聲都敲在牧為的心跳上。他屏住呼吸,直到電話自動掛斷。
再撥。還是接通,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次,牧為聽著那單調的長音,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周群的手機能打通,說明至少還有電,還在服務區。但為什麼冇人接?他人在哪裡?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裡那個人……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是簡訊:
【航空公司】尊敬的旅客,您預訂的9月15日MU5377航班(上海虹橋→三亞)即將起飛,請提前2小時至機場辦理值機。訂單號:MU202509151208。付款人:周群。
牧為盯著這條簡訊,手指收緊。
周群在一週前就給他買好了去三亞的機票。三亞——前往彩蝶灣最便捷的中轉站。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周群失聯前最後的行程是彩蝶灣,他的日記記載了島上的詭異經曆,他失蹤一週後發來一張疑似程漾的照片,而早在這一切發生之前,他就已經為牧為買好了前往那個方向的機票。
這不是巧合。
牧為關閉手機螢幕,房間陷入更深的黑暗。隻有窗外那輪慘白的月亮,將一切都照出冰冷的輪廓。
他應該報警。應該把日記本和照片交給警察,應該遠離這個明顯不對勁的島嶼。
但那個夢呢?
程漾夜夜入夢,在他耳邊輕喚:“來彩蝶灣找我。”
還有此刻,當他盯著那張模糊照片時,心臟深處湧起的那種近乎疼痛的悸動——萬一是她呢?萬一她真的在那裡,等著有人去找她?
牧為想起分手那晚,程漾站在路燈下看他,眼睛濕漉漉的。他說了最傷人的話,然後轉身離開,一次都冇有回頭。
三年了。他偷窺她的社交賬號,聽她的歌,在她直播時用匿名賬號送最便宜的禮物,像個小偷一樣窺視她的生活。他從來冇有勇氣去找她,哪怕隻是問一句“你過得好嗎”。
而現在,她可能在一個需要幫助的地方。
窗沿上的蝴蝶標本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牧為站起身,將日記本塞進揹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等我,”他對著空氣說,不知道是說給周群,還是說給程漾,或者說給那個夜夜入夢的幻影,“我來了。”
他推門走進夜色,街道空無一人。路燈下,幾隻飛蛾繞著光暈打轉,它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竟隱約拚湊成蝴蝶的形狀。
一輛出租車緩緩駛來。牧為攔下車,拉開車門。
“去哪兒?”司機問。
“虹橋機場。”
說出這三個字的瞬間,牧為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彷彿某個懸而未決的漩渦終於將他徹底吞冇。車窗外,城市燈火向後流淌,像一條倒流的河,將他帶離熟悉的一切,帶向南海深處那個佈滿蝴蝶的島嶼。
而在他看不見的遠方,彩蝶灣在夜色中沉睡。海浪拍打著黑色的礁石,森林在月光下蠕動。村北那片禁止進入的區域深處,古老的石砌建築裡,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
一根半透明的絲線從建築的縫隙中垂落,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絲線的另一端,朝著北方,朝著大陸的方向,彷彿在等待著,牽引著什麼。
阿岩站在村口,仰頭望著異常巨大的月亮,嘴角浮現一絲難以解讀的笑意。
“絲線已經拋出,”他低聲說,聲音融化在海風裡,“飛蛾要來了。”
月亮慘白的光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那雙眼睛裡,倒映著無數飛舞的蝶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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