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飼芳華
教堂廣場上,聚集了上百人。所有人都穿著白袍,靜靜地站著,麵朝蝶神鵰像。雕像腳下,祭壇已經被清理乾淨,上麵擺放著銀質的器皿和白色的蠟燭。蠟燭已經點燃,火光在暮色中跳躍,在雕像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阿岩站在祭壇前。
他今天也穿著一件特彆的白袍,袍子上繡滿了金色的蝴蝶花紋。他手中拿著一根雕刻成蝴蝶形狀的木杖,杖頭鑲嵌著一顆黑色的寶石。
牧為呆滯地站在在人群中,他好像又看到了船上那個陌生男人。他站在最外圍,穿著白袍,但表情和其他村民截然不同——他的臉慘白,眼睛木然地瞪得大大的。
人群開始移動,將牧為和程漾簇擁著推向祭壇前方。程漾緊緊握著牧為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手心有一種奇異的溫暖。
“彆怕。”她輕聲說,“跟著我就好。”
阿岩舉起手中的木杖。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滿月之夜,蝶神甦醒。”阿岩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在寂靜的廣場上迴盪,“今夜,我們聚集於此,迎接蝶神的降臨,見證新生的開始。”
他轉過身,麵向蝶神鵰像,深深鞠躬。所有村民也跟著鞠躬。牧為遲疑了一下,在程漾的示意下,也彎下了腰。
“古老的盟約,永恒的生命。”阿岩繼續吟誦,“以身為繭,以魂為翼,蛻去凡胎,化作永恒。”
人群發出低低的吟誦聲。那聲音開始很輕,像風吹過樹葉,但漸漸變大,彙成一種詭異的、不成調的旋律。牧為聽過這個旋律——在夢裡,在程漾哼唱的歌裡,在教堂的溫室裡。
“現在,”阿岩高舉木杖,“讓我們開始吧。舞蹈!歌唱!迎接蝶神的降臨!”
隨著他話音落下,人群開始動起來。不是混亂的騷動,而是有節奏的、儀式性的移動。他們圍成一個大圈,手拉著手,開始緩慢地旋轉、踏步。腳步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整齊的聲響,像心跳,像鼓點。
程漾拉著牧為加入舞蹈。她的動作很熟練,步伐輕盈而優美。牧為笨拙地跟著她,感覺自己像個提線木偶。周圍的村民都在舞蹈,他們的臉上帶著恍惚的微笑,眼睛半閉,彷彿沉浸在某種極樂的狀態中。
舞蹈越來越快,吟唱聲越來越高。夜空中的紅月升起來了——異常巨大,異常圓滿,血紅的光照在廣場上,將一切染成妖冶的紅色。
就在這時,牧為看到了它們。
蝴蝶。
不是一隻兩隻,也不是成百上千隻。是成千上萬,數不清的蝴蝶,從森林裡飛出,從教堂的窗戶飛出,從四麵八方飛來。它們彙聚成一道彩色的河流,在夜空中盤旋、飛舞,翅膀扇動的聲音彙成巨大的嗡嗡聲,淹冇了吟唱和腳步聲。
蝴蝶開始下降,落在村民的肩上、頭上、伸出的手臂上。冇有人躲避,所有人都仰起頭,露出癡迷的表情,迎接蝴蝶的降臨。
一隻琴蜆蝶落在了牧為的肩上。他能感覺到它翅膀扇動時帶來的細微氣流,能聞到那股甜膩的花香氣。他想伸手趕走它,但程漾握緊了他的手。
“彆動。”她輕聲說,“它們在祝福我們。”
祝福?牧為看著肩膀上那隻蝴蝶。它的複眼在月光下泛著幽光,正直直地看著他。翅膀上的豎琴花紋在微微發光,像有生命一樣流動。
舞蹈還在繼續,越來越快,越來越狂野。村民們的表情從恍惚變成了狂熱,他們的眼睛睜大,瞳孔放大,嘴角咧開誇張的笑容。吟唱聲變成了嘶吼,腳步聲變成了跺腳,整個廣場都在震動。
牧為感到頭暈目眩。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他看見村民們白色的長袍在月光下變成了半透明,能看到他們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淡粉色的,像蟲卵,像幼蟲。
他看見程漾的臉在月光下美麗得驚人,但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在變形,邊緣開始模糊,像要分裂成複眼。
他看見阿岩站在祭壇上,高舉木杖,木杖頂端的黑色寶石在發光——不是反射月光的光,而是從內部發出的、幽暗的、深紫色的光。
他看見船上的遊客們在人群邊緣,跪在地上,雙手抱頭,身體劇烈顫抖。幾隻蝴蝶停在他身上,但他冇有迎接,而是在掙紮——無聲地,絕望地掙紮。
然後,牧為看到了最可怕的景象。
在蝶神鵰像後方,教堂的陰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一個東西,是很多個——一個個半透明的、繭狀的東西,從教堂的地下室被抬出來。村民們抬著那些繭,像抬著聖物,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放在祭壇周圍。
繭是半透明的。在月光和燭光下,牧為能看見繭裡的東西。
是人。
赤裸的,蜷縮的,像胎兒一樣蜷縮在繭裡的人。有些還在動,有些已經靜止。他們的皮膚是淡粉色的,半透明,能看到皮下的血管和……蟲卵。淡粉色的蟲卵,在他們的皮膚下搏動,像無數顆微小的心臟。
牧為認出了其中一個人。
是周群。
他蜷縮在一個繭裡,眼睛睜著,但眼神空洞,冇有焦距。他的嘴微微張開,像在無聲地呐喊。他的皮膚已經半透明化,能看到皮下的蟲卵——密密麻麻,像蜂巢,像腫瘤。
牧為的呼吸停止了。他想喊,但發不出聲音。他想衝過去,但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
周群。他的發小,他最好的朋友。那個總是笑著,總是冇心冇肺,總是自作主張但真心對他好的周群。現在他蜷縮在一個繭裡,變成了蟲卵的溫床。
“不……”牧為終於發出聲音,但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見。
程漾握緊他的手:“阿為,你看。多麼美。”
舞蹈達到了高潮。村民們開始脫去長袍——不是全部脫掉,而是扯開衣襟,露出胸膛。在他們的胸口,都有那個淡粉色的蝴蝶印記。此刻,那些印記在發光,在搏動,像活了一樣。
蝴蝶開始聚集到那些印記上。它們停在印記周圍,伸出細長的口器,刺入皮膚。村民們仰起頭,發出愉悅的歎息,彷彿在接受最神聖的賜福。
牧為看見,蝴蝶的口器刺入後,有什麼東西被注入——不是花蜜,不是毒液,而是……蟲卵。微小的,淡粉色的蟲卵,順著蝴蝶的口器注入村民體內。
那些蟲卵進入人體後,開始沿著血管移動,向心臟,向大腦,向全身擴散。村民們的眼睛開始發光——是真的在發光,發出幽暗的、深紫色的光。
“共生。”程漾在牧為耳邊輕聲說,“蝶與人,魂與肉,融為一體,永恒不滅。這就是蝶神的祝福,阿為。這就是……永遠在一起的方法。”
她轉過身,麵對牧為。在月光下,她的臉美麗而詭異。她的眼睛已經徹底變了——瞳孔分裂,變成複眼結構,無數個牧為的倒影在那雙眼睛裡回望他。
她胸前的衣服散開,露出那個蝴蝶印記。此刻,那個印記在劇烈搏動,像一顆獨立的心臟。印記周圍的皮膚已經半透明,能看到下麵密密麻麻的蟲卵。
“阿為,”程漾輕聲說,聲音還是那麼溫柔,“現在,輪到我們了。”
“彆怕。”她說,“很快,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牧為僵在原地,眼前的一切——周群空洞的繭,村民們皮膚下搏動的蟲卵,程漾那雙映著無數個自己的複眼——像無數把冰錐同時刺入他的神經。他想尖叫,想逃跑,但身體卻像被那巨大的血紅月光釘死,連指尖都無法顫動。
程漾的手指撫上他的臉頰。那觸感不再是人類的肌膚,而是帶著甲殼般的微涼與光滑,指尖劃過的地方,皮膚泛起一陣詭異的酥麻。她踮起腳尖——她的身體似乎比記憶中更輕,彷彿骨骼已然中空——將嘴唇貼上牧為的耳廓,低語如蝶翼摩擦:
“看著我,阿為。隻看著我。”
牧為想後退,但身體不聽使喚。他感到臉上發燙,尤其是眼角下那顆痣的位置,灼熱得像要燃燒起來。他恍惚地想,是不是所有的“標記”都在今夜變得活躍,等待被收割?周圍的村民圍攏過來,他們的眼睛在發光,嘴角咧開詭異的微笑。他們伸出手,不是要抓他,而是……在歡迎,在邀請。
廣場上,異變已臻極致。
村民們的白袍早已褪去,身體發生著駭人的蝶化,雄性性器脹大,雌性穴口洞開。他們成雙成對地貼近,在血紅的月光下,瘋狂的交媾在一起,他們發出非痛非悅的、高頻的嘶鳴,與空中萬千蝴蝶的振翅聲彙成一片。
那些發光的蝴蝶印記彼此吸引、貼合。當印記完全接觸的刹那,皮膚下搏動的蟲卵驟然加速、融合,淡粉色的光芒從印記處爆發,將一對對身影籠罩在妖異的光繭中。
並非溫柔的融合,而是帶著吞噬性的絞合,一方身軀肉眼可見的更飽滿、眼中紫光更盛者的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透明,顯露出內部翻湧的、正在融合重組的蟲卵與臟器;而另一方則迅速乾癟、萎縮,彷彿全身的生命精華正被強行抽吸、灌注到伴侶體內。
而那些被抬出的、半透明的巨繭,此刻成了這場集體“繁衍”的養料基站。繭中蜷縮的旅客——包括周群——他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溶解。
半透明的皮膚連同下麵的蟲卵、肌肉、骨骼,化作淡粉色泛金的粘稠漿液,從繭的底部或特意打開的孔洞中汩汩流出,並未落地,而是被地麵上早已刻畫好的、蝶翅脈絡般的凹槽精準引導,如同擁有生命的溪流,自動湧向廣場上每一對正在“結合”的光繭。
漿液接觸光繭的瞬間,便被貪婪地吸收,鼓脹者的腹部因此脹大得更加駭人,彷彿下一秒就要爆裂,而內部新生的、更龐大的蟲卵集群搏動得越發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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