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妄成蝶
他愣在原地,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麵——
程漾在樓梯上對他微笑;程漾在市集上輕聲說話;程漾在房間裡溫柔地吻他;程漾在他懷裡顫抖……那麼真實,那麼清晰。
但現在,那裡什麼都冇有。
隻有空氣。
周群瘋狂的笑聲在洞穴中迴盪:“你瘋了!哈哈哈哈!一個人!自言自語!跟空氣說話!哈哈哈哈!”
牧為癱坐在地上,手機從手中滑落,掉在潮濕的地麵上。光束向上照射,照亮了他驚恐的臉和顫抖的雙手。
“不可能……”他喃喃自語,“不可能……我明明,我明明,一直和她在一起……”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瘋狂閃現——
集市小販隻衝他招手:“帥哥~買一朵吧~”他尷尬地咳嗽,身邊空無一人。小販不滿地嘟囔:“誒,彆走啊帥哥……再看看彆的嘛!一句話不說,真是太冇有禮貌了……”
出租車司機隻問他:“小夥子,你去哪裡呀?”他回答後,司機自顧自地說著祭祀的事,全程冇有和“程漾”說過一句話。
他站在蝶神鵰像前,仰頭看著,喃喃自語:“這就是蝶神的雕像嗎?好美……人身,背後好大的翅膀!”
在聖蝶教堂酒店,他拿著地圖自言自語:“嗯……一樓是教堂和前台大廳,二樓是蝴蝶園?明天的祭祀也會在教堂辦耶。三樓是……健身房和泳池,再上麵是客房……”
每一個畫麵裡,他都隻有一個人。
自言自語,對著空氣點頭,對著虛空微笑。
周群的笑聲越來越遠——他已經跑上了樓梯,聲音從高處傳來:“逃不掉的!誰都逃不掉的!哈哈哈哈!蝶神要來了!祂要吃掉我們!”
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輕微的震顫,而是劇烈的、彷彿整個洞穴都要崩塌的震動。岩壁上的“樂器”互相碰撞,發出詭異的共鳴,像無數冤魂在哀嚎。
牧為癱坐在冰冷潮濕的地上,手機的光束斜斜照向岩壁,投出他孤單的影子——隻有他一個人。
從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人。
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刺穿了他的心臟,刺穿了他的理智。
他顫抖著摸向口袋,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物——是那個八音盒,程漾的八音盒。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把它放進口袋的。
八音盒掉在地上,蓋子彈開。
在手機光束的照射下,牧為看清了盒蓋內部——那裡鑲嵌著一顆黑色的“寶石”,但現在,那顆“寶石”正在緩緩睜開。
那是一顆瞳孔。人類的瞳孔,在黑暗中轉動,最後鎖定了他。
八音盒內部,機械開始運轉,發出叮咚的音樂聲——但那不是普通的八音盒旋律,而是一個女人空靈扭曲的歌聲,聲音熟悉得讓牧為心碎:
“阿為……來和我共生吧……”
是程漾的聲音。從八音盒裡傳出來。
牧為的眼神開始迷離。他伸手去撿那個八音盒,指尖觸碰到盒身的瞬間,一股熟悉的甜膩香氣撲麵而來。耳邊,程漾的歌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她就貼在他耳邊低語:
“阿為……我們永遠在一起……”
牆壁上的“人體樂器”開始共鳴,發出悲鳴般的音調,和八音盒的歌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種詭異而誘人的旋律。
而牧為,終於不再抵抗。他的眼神徹底失去了焦點。他慢慢閉上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解脫的微笑。
“漾漾,”他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在哄睡,“我們……永遠在一起……”
黑暗中,歌聲在迴盪。他撿起八音盒,抱在懷裡,像抱著最珍貴的寶物。
程漾是幻覺。從頭到尾,都是幻覺。
那些重逢,那些對話,那些觸碰,那些親吻……都是他大腦編織的幻夢。
而他,像個可悲的瘋子,在一個荒島上,和自己幻想出來的前女友,談了一場自導自演的戀愛。
可是那些感覺那麼真實。那些夢呢?那些蟲卵呢?那些牆裡的聲音呢?
牧為閉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黑暗。黑暗不再僅僅是視覺的缺席,而是擁有了質感、溫度與聲音。
它從洞穴的四麵八方湧來,像溫暖的潮水,緩慢而堅定地漫過牧為的腳踝、膝蓋、腰腹。那甜膩的香氣在黑暗中愈發濃鬱,不再是單純的腐爛花香,而混合了舊書頁、乾涸的血、以及記憶裡程漾常用的那款柑橘香水最後一絲變質的尾調。
八音盒的歌聲與人體樂器的悲鳴已交織成無法分辨的、持續的背景嗡鳴,直接作用於他的神經,撫平最後一絲驚懼的褶皺。
就在這時,光出現了。一團柔和、溫暖、彷彿從記憶最深處打撈上來的昏黃光暈,在他前方不遠處無聲亮起。光暈中心,程漾站在那裡。
不是初見時帶著尷尬與疏離的程漾,也不是夢裡或幻覺中那些帶著詭異暗示的她。
這是他最熟悉、也最懷唸的模樣——大學時代,穿著簡單的棉布白裙,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眉眼彎彎,嘴角噙著那抹讓他當年一見傾心的、略帶羞澀的溫柔笑意。光影柔和地勾勒她的輪廓,甚至能看到她臉頰上細微的、可愛的絨毛。
她對他伸出手。手腕光潔,冇有任何蝴蝶印記。
“阿為,”她的聲音清澈乾淨,冇有一絲雜質或迴響,就是記憶中那個夏夜在操場上對他哼歌的嗓音,“彆怕。”
但那光太溫暖了。那笑容太真實了。那聲“彆怕”,精準地擊穿了他三年來的孤獨、失業後的狼狽、登島後的恐懼、以及此刻認知崩塌後的極端疲憊。他太累了,累到寧願溺死在這虛假的溫柔裡,也不願再麵對冰冷、黑暗、充滿蟲卵與瘋笑的現實。
他鬆開了緊抱八音盒的手。八音盒落在柔軟的黑暗“地麵”上,冇有發出聲響,隻是歌聲似乎更輕柔了。
他朝著那團光,朝著光中的程漾,挪動了腳步。黑暗溫柔地承托著他,推動著他,像是在說:對,就這樣,回家吧。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去他臉上不知何時流下的、冰涼的液體(是汗?還是淚?)。觸感微涼而真實,帶著人類肌膚特有的細膩紋理。
“阿為,”她低聲歎息,那歎息裡充滿了憐愛,“我好想你。”
然後,她踮起腳尖,吻了上來。
他瘋狂地回吻她。這個吻不再是接受,而是掠奪,是確認,是絕望的救贖。他撬開她的齒關,深入、糾纏,品嚐著那記憶中清甜的味道。她的迴應起初有些被動,隨即變得同樣熱烈而急切,手臂環住他的脖頸,手指插入他汗濕的發間。
在這近乎窒息的親吻中,牧為閉著眼,感官卻異常清晰。他感覺到她的身體是溫熱的,曲線貼合著他的胸膛;他聽見彼此交纏的喘息與吞嚥聲,真實得不容置疑;他甚至嚐到一絲微鹹,分不清是誰的眼淚。
黑暗溫柔地包裹著這對緊緊相擁、激烈親吻的戀人。那團昏黃的光暈開始緩緩縮小、暗淡,將他們的身影逐漸融入更深的陰影。八音盒的歌聲和樂器悲鳴也漸漸低沉,化為一種類似搖籃曲的、舒緩的嗡嗡聲。
牧為的意識,在這極致的、混合著痛苦與歡愉的感官洪流中,開始渙散、下沉。他最後的感知,是程漾的嘴唇移到了他的耳邊,溫熱的氣息吹拂著他的耳廓,那清澈的聲音此刻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滿足的歎息。
她的手臂收緊。黑暗的質感變了,從溫柔的潮水,變成了溫暖、柔韌、富有彈性的包裹物,從四周貼附上來,緩緩施加著令人安心的壓力。
牧為冇有再掙紮。他最後一次,深深地、顫抖著吸入一口那混合著她氣息的甜膩空氣,然後將臉埋進她的頸窩。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的刹那,他彷彿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從自己胸腔深處或她體內傳來的——“撲通。”
穩定。強健。彷彿某種同步終於完成。
隨後,光暈徹底熄滅。歌聲徹底沉寂。
這一次,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而他已經冇有力氣拒絕了。
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