繭絲嗡鳴
下樓時,牧為幾乎是一步三級台階。前台冇有人,大門敞開著。他們衝出客棧,清晨的陽光刺眼,街道上空蕩蕩的,一個行人都冇有。
“車……我們需要車……”牧為環顧四周,但碼頭的方向在村南,而他們現在在村北的客棧區。步行過去至少要半小時。
“阿為,到底怎麼了?”程漾終於掙脫了他的手,站在街心,臉色蒼白地看著他,“你從早上起來就不對勁,先是噩夢,然後……”
“我說了,牆裡有東西!”牧為抓住她的肩膀,“你不相信我?”
“我……”程漾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我相信你。可是……”
一聲巨響打斷了他們。
不是從客棧方向,而是從更北邊——聖蝶教堂酒店的方向。那聲巨響比夢中更加真實,更加沉重,伴隨著木材斷裂、磚石坍塌的連鎖聲響,還有某種……粘稠物質噴湧的聲音。
緊接著,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輕微的震顫,是真正的地動。石板路在腳下開裂,裂縫中湧出的不是泥土,而是那種淡粉色的、半透明的粘液。路旁的房屋牆壁也開始龜裂,更多的蟲卵從裂縫中湧出,像建築在流血、在分娩。
“跑!!!”牧為嘶吼,再次抓住程漾的手,朝村外方向狂奔。
程漾被他拉著,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麵。她的臉色慘白,眼睛瞪大,呼吸急促——是真實的恐懼,不是裝出來的。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到那些從建築裂縫中湧出的蟲卵時,發出了短促的尖叫。
“那是什麼……那到底是什麼……”
“彆問!跑!”
他們穿過街道,繞過正在開裂的廣場,蝶神鵰像在震動中傾斜,石雕的麵容第一次清晰地轉向他們——那張臉,和程漾有七分相似。雕像的雙眼位置,黑色的寶石在晨光中反射著詭異的光。
道路在腳下崩塌。牧為拉著程漾跳過一個突然裂開的地縫,粘液從縫中噴濺出來,險些濺到他們身上。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香越來越濃,幾乎讓人窒息。
“去碼頭!”牧為喊,“那邊應該有船——”
話音未落,腳下突然一空。
不是地縫。是整個地麵塌陷了。
石板、泥土、蟲卵、粘液——一切都在向下墜落。牧為隻來得及抓緊程漾的手,兩人就失重地跌入黑暗。
墜落的過程漫長而混亂。身體撞到泥土、樹根、石塊,最後是——
“噗通!”
落水聲傳來。
牧為墜入一片冰冷的水中。水很黑,但不算深,他很快掙紮著浮出水麵,咳嗽著吐出嗆入的汙水。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頭頂遠處透下一點微弱的天光——他們墜入了地下。
“漾漾!”他喊,“程漾!”
“我……我在這裡……”虛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牧為涉水過去,在黑暗中摸索,抓住了程漾的手臂。她渾身濕透,在冰冷的水中發抖。
“你冇事吧?”
“冇、冇事……這是哪裡?”
牧為掙紮著爬起,渾身疼痛,聲音顫抖:“這……這是什麼鬼地方?”他環顧四周,隻有無儘的黑暗和遠處隱約的水聲。
程漾啜泣著,聲音裡充滿了真實的恐懼:“阿為,我好害怕。”
牧為摟住她,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彆怕,有我在,我會帶你離開的。”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幸好還有電。他打開手電筒功能,一束白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周圍的環境。
他們站在一條地下河的淺灘上,河水漆黑如墨。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岩壁,牧為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牆壁上掛滿了“樂器”。
不,那不是樂器——至少不是正常的樂器。
鼓麵隱約可見扭曲人臉的人皮鼓,皮膚已經風乾發黑,五官的輪廓在繃緊的鼓麵上凸起;帶血的骨笛,關節處還連著冇有剔淨的筋腱;還有豎琴——琴絃是半透明的筋腱,還在微弱地搏動著,彷彿剛剛從活體上剝離下來。
整個牆壁掛滿了這些“樂器”,在手機光線下投出猙獰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和腐臭,混合著那股甜膩的花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啊……”程漾發出驚恐的吸氣聲,躲到牧為身後。
牧為乾嘔起來,胃裡翻江倒海:“嘔……這些……這些都是人做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長長的、淒厲的慘叫——不是來自這些“樂器”,而是真實的、活人的慘叫,彷彿有人正在被活活肢解。那叫聲在洞穴中迴盪,越來越弱,最後變成微弱的嗚咽,然後徹底消失。
程漾抓緊牧為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肉裡。
突然,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瘋癲的笑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混亂的奔跑聲。一個蓬頭垢麵的男人從陰影中衝出來,差點撞到牧為,然後頭也不回地朝著洞穴深處的一個樓梯跑去。
程漾嚇得尖叫一聲,完全躲到牧為身後。
牧為顫抖著摟住她:“彆怕……”
那男人跑到樓梯口,突然停下,回過頭,對著黑暗瘋狂地嘶吼:“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就在那一瞬間,手機的光掃過他的臉。
牧為的心臟猛地一跳——那張臉雖然臟汙不堪,雖然扭曲瘋狂,但他認出來了。
“周群?!”牧為激動地喊出聲,抓住男人的衣角,“是你嗎?!”
男人停下,緩緩轉過頭。手機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臉——正是周群,但已經完全變了樣。眼窩深陷,眼球佈滿血絲,瞳孔渙散冇有焦點。他的臉上、脖子上佈滿了淡粉色的斑點和紋路,皮膚下有東西在蠕動。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神——空洞,瘋狂,彷彿根本不認識牧為。
周群死死盯著牧為,突然詭秘地壓低聲音:“她漂亮嗎?……白色的繭……她在裡麵唱歌……你也聽見了,對不對?”
“周群!是我啊,牧為!”牧為激動地搖晃他,“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麼?!我找你找得好苦!”
周群冇有迴應。他掙脫牧為的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開始小聲唸誦。那聲音含混不清,但牧為聽出了幾個詞:
“蝶翼之下,饑饉如蛆,血肉為饗,育繭新生……蝶影振翅,饑饉如蛆,血肉為祀,破繭而出……”
程漾在牧為身後害怕地呼氣,抓緊他的衣服。
牧為背手摟住她,試圖安撫:“漾漾!彆怕,他就是我找的那個朋友,周群。我們帶他一起走。”
聽到這話,周群突然停下了唸誦。
他緩緩抬起頭,歪著脖子,用一種極其怪異的姿勢盯著牧為。然後,他的嘴角一點點咧開,露出一個詭異到極點的瘋笑。
“祭品!”他尖聲笑起來,“祭品!祭品!你是祭品!啊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你瘋了!祭品瘋了!”
“你才瘋了!”牧為憤怒地吼道,“我本來就是來找你的!”他轉向程漾,“漾漾,我們帶他一起走,來幫我搭把手。”
周群突然止住笑聲。
他湊近牧為,臉幾乎貼到牧為臉上。手機光從下往上照亮他的臉,讓他的表情更加猙獰。他壓低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
“哈哈哈哈……你一個人手舞足蹈的乾什麼呢?”
牧為一愣。
周群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瞳孔在黑暗中放大:“你在和誰說話?嘿——”他歪了歪頭,像在看什麼有趣的東西,“你在和誰說話?啊哈哈哈哈哈哈!”
牧為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
他慢慢、慢慢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身邊——看向他以為程漾站著的位置。
手機的光束照過去。
那裡空無一人。
隻有潮濕的岩壁,和岩壁上那些猙獰的“人體樂器”。
“什麼……?”牧為的聲音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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