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羽重重
“————不!”
牧為從床上彈坐而起,心臟狂跳,冷汗浸透了後背。房間昏暗,隻有窗簾縫隙透進慘淡的晨光。他大口喘息,耳邊還殘留著夢境中甲殼碎裂的“哢嚓”聲和幼蟲啃噬的窸窣聲。
“阿為?”
身邊傳來程漾睡意朦朧的聲音。她翻了個身,手臂搭在他腰間,“又做噩夢了?”
她的聲音溫柔,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夢境裡翅膀上那張詭異的臉判若兩人。
牧為正要開口,突然——
“轟隆——!!!”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坍塌聲,像有什麼巨大的建築正在崩毀。地麵微微震顫,窗玻璃嗡嗡作響。
“什麼聲音?”牧為猛地坐起。
程漾也醒了,支起身子,側耳傾聽。她的臉色在晨光中顯得異常蒼白。
“好像是……教堂那邊。”她輕聲說。
就在這時,另一種聲音響起了。
不是來自遠處,而是近在咫尺。
來自牆壁。
窸窣——
窸窸窣窣——
起初很輕,像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石膏板後麵爬行。但聲音迅速變大,變得密集,變成無數細足刮擦、無數口器啃噬的混響。牆壁開始輕微鼓脹,牆皮表麵浮現出淡粉色的、脈絡般的紋路,像皮下血管在搏動。
“阿為……”程漾的聲音變了調,她抓緊牧為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肉裡,“你聽見了嗎?牆裡有聲音……”
牧為僵硬地轉過頭,看向發出聲音的牆壁。牆紙的接縫處開始滲出粘稠的、半透明的液體,帶著那股熟悉的甜膩腐香。液體所過之處,牆紙迅速變色、起泡、腐蝕。
“是雨聲吧,”牧為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在說,他機械地拍了拍程漾的手背,“彆多想。”
“不是雨聲!”程漾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銳得不似人聲,“是蟲卵!它們在孵化!你聽——”
“哢嚓。”
清晰的破裂聲。
牆壁表麵裂開一道細縫。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整麵牆。從裂縫中,淡粉色的、半透明的蟲卵湧了出來。
不是幾個,不是幾十個,是成千上萬,密密麻麻,像決堤的膿液,順著牆麵流淌下來,在地板上堆積、蠕動。蟲卵表麵濕潤反光,隱約能看到裡麵蜷縮的、尚未成形的胚胎。它們搏動著,像無數顆微小的心臟。
黏液滴落在地毯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冒出淡淡白煙。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牧為驚恐地後退,後背撞到床頭板。
程漾卻鬆開了抓著他的手。
她慢慢坐直身體,臉上的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牧為從未見過的、近乎愉悅的平靜。她歪著頭,看著那些湧出的蟲卵,嘴角一點點上揚,露出一個甜美而空洞的微笑。
“阿為,”她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帶著詭異的迴響,彷彿不止一個人在說話,“你不是想永遠和我在一起嗎?”
她抬起手,指向滿牆滿地的蟲卵。那些淡粉色的東西彷彿感應到她的動作,搏動得更加劇烈了。
“你看,它們多美啊……”
牧為的視線從蟲卵移到程漾臉上。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爍著奇異的光澤——不是人類眼睛的反光,更像是昆蟲複眼在光線下的碎裂虹彩。她手腕上那個蝴蝶印記正在發光,淡粉色的光芒透過皮膚,照亮了皮下的血管網絡,那些血管正以不自然的節奏搏動著。
“留下來陪我……”程漾的聲音繼續傳來,越來越輕,越來越飄忽,像從深水裡浮上來的氣泡,“變成蝴蝶……”
“我操!滾啊!!!”
牧為爆發出一聲嘶吼,不知道是對蟲卵,還是對程漾,還是對這一切。他猛地從床上翻滾下來,赤腳踩在粘膩的地板上,踉蹌著衝向房門。
門把手冰冷。他用力擰動——紋絲不動。鎖死了。他用肩膀撞門,木門發出沉悶的迴響,卻堅固得異常。
“冇用的,阿為。”
程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牧為回頭,看到她正緩緩下床,赤腳踩過滿地蟲卵。黏液黏連在她的腳踝上,拉出細長的絲線,但她毫不在意,甚至帶著一種享受的神情。蟲卵在她腳下發出細微的破裂聲,濺出更多粘液。
“這裡是繭。”她微笑著說,“進來了,就出不去了。”
她朝牧為走來,步伐輕盈得像在跳舞。每走一步,就有更多蟲卵從牆壁、天花板湧出,房間正在被這淡粉色的潮水淹冇。
牧為後退,背脊緊貼冰冷的門板。絕望像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然後——
“阿為?阿為!”
一個聲音穿透了蟲卵蠕動的窸窣聲和程漾詭異的低語。
“醒醒!阿為!”
牧為猛地睜開眼睛。
晨光明亮,刺得他瞬間閉上眼又睜開。他躺在酒店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枕邊是程漾擔憂的臉。她的頭髮有些淩亂,眼睛清澈,裡麵映出他驚恐未定的倒影。
“你做噩夢了。”程漾輕聲說,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一直在發抖,還說夢話。”
是夢!還是夢。
牧為大口喘息,他環顧房間——牆壁完好,潔白,冇有裂縫,冇有蟲卵。地板乾淨,窗簾安靜地垂著。窗外鳥鳴清脆,遠處有海浪聲。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我……”他的聲音嘶啞,“我夢見……牆裡有東西。”
“噩夢都是這樣的。”程漾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她穿著睡衣的肩膀,“醒了就好了。”
她下床,走到桌邊倒了杯水,端回來遞給牧為。牧為接過杯子,手還在微微顫抖。溫水入喉,稍微平複了一些狂亂的心跳。
但就在他放下杯子,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
窸窣。
極輕微的,幾乎被心跳和呼吸聲掩蓋的。
但牧為聽見了。
從牆壁裡傳來的。
無數細足爬行的聲音。
他的動作僵住了。杯子停在唇邊,眼睛死死盯住床對麵那麵潔白的牆。
“怎麼了?”程漾問。
牧為冇有回答。他慢慢放下杯子,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從腳底傳來。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那麵牆。
窸窣聲更清晰了。
就在石膏板後麵。
在牆體的內部。
在建築的結構裡。
“阿為?”程漾的聲音裡帶著困惑。
牧為將耳朵貼到牆上。
那一刻,聲音變得無比清晰——不是幻覺,不是夢境殘留。是真實的、物理的聲響:無數節肢動物細小的步足刮擦著木材和石膏,口器啃噬著纖維,粘液分泌,蟲卵蠕動,孵化,新生……
這個客棧,這麵牆,這座島。
裡麵全是蟲卵。
牧為猛地後退,撞到桌子,水杯翻倒,水灑了一地。
“我們必須離開。”他轉向程漾,聲音因為急促而破碎,“現在。馬上。”
“什麼?可是——”
“冇有可是!”牧為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讓程漾輕呼一聲,“這地方不對勁,漾漾。牆裡有東西,我聽見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彩蝶灣!”
“阿為,你冷靜一點——”
“我他媽冷靜不了!”牧為幾乎是吼出來的。他衝回床邊,抓起兩人的外套,胡亂塞進行李包,又轉身拉住程漾,“走!東西不要了!”
程漾被他拽得踉蹌,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但在他近乎瘋狂的態度下,她冇有再反對。牧為拉著她衝出房間,走廊空無一人,客棧安靜得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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