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繭迴音
再次回到聖蝶教堂酒店大廳,前台換了一個人,是個頭髮花白、麵容嚴肅的老婦人。看到牧為和程漾進來,她微微點頭:“願蝶神照拂你們的夢。請問有什麼需要?”
“我想再問問周群的事。”牧為走上前,“他三天前退房離開的,對嗎?”
“是的。”老婦人翻開一本厚重的登記簿,“周群先生,房間302,入住時間8月28日,退房時間9月12日。”
“他離開的時候……有冇有留下什麼東西?或者說過什麼?”
老婦人抬起頭,用那雙渾濁但銳利的眼睛打量著牧為:“客人離開時通常不會留下什麼。不過……”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周先生離開前一天,來前台要過紙和筆。他說想寫封信。”
“信?”牧為的心臟猛跳,“寫給誰的?信呢?”
“不知道寫給誰。”老婦人搖搖頭,“他說寫完會寄出去。但第二天他退房離開時,並冇有把信交給我們郵寄。我想……他可能是自己帶走了,或者改變主意了。”
“他房間後來有人住嗎?”
“祭祀期間,酒店不接待新客人。”老婦人合上登記簿,“房間一直空著。”
牧為和程漾對視一眼。程漾輕聲說:“要不……我們去房間看看?也許他落下什麼東西。”
這個提議很大膽。但老婦人聽到後,竟然冇有反對。她從抽屜裡拿出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遞給牧為:“302房間。請小心,不要損壞裡麵的東西。”
牧為接過鑰匙,手心滲出冷汗。他和程漾一起走向樓梯。樓梯是木製的,踩上去發出空洞的迴響。三樓走廊比二樓更加昏暗,隻有儘頭的一扇小窗透進一點光。
302房間在走廊最深處。牧為用鑰匙打開門,推門進去。
房間裡的景象讓兩人都愣住了。
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酒店房間。牆上掛滿了蝴蝶標本——不是那種精緻的、裝在玻璃框裡的標本,而是直接用針釘在牆上的,有些甚至已經乾癟變形,翅膀碎裂。地板上散落著紙張,上麵寫滿了狂亂的文字和塗鴉。床單被扯到地上,枕頭被撕開,羽毛散得到處都是。
最引人注目的是窗戶邊的書桌。桌上攤開著一本筆記本——不是周群日記那種小本子,而是一本厚厚的、皮革封麵的筆記。筆記旁邊放著一支鋼筆,筆尖已經乾涸,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大片。
牧為走過去,拿起那本筆記。翻開第一頁,他的呼吸就停住了。
那不是周群的筆跡。字體工整而有力,像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寫的。但內容……
“觀察記錄第47天:實驗體開始出現排異反應。皮膚出現蝶翅狀斑紋,情緒極不穩定,有自殘傾向。建議終止觀察,但阿岩堅持繼續。”
“觀察記錄第53天:實驗體在夢中反覆呼喚一個名字——‘牧為’。這或許是一個與實驗樣本有極深情感關聯的人。有趣的是,實驗體在完全失去自我意識的狀態下,仍然記得這個名字。情感執唸的力量超出預期。”
“觀察記錄第60天:蟲卵植入成功。實驗體進入繭化第一階段。生命體征平穩,她正在變成‘她’。”
牧為的手開始顫抖。他快速翻頁,後麵的內容越來越瘋狂,越來越……非人。
“繭化第7天:她開始唱歌。不成調的旋律,但所有聽到的村民都陷入恍惚狀態。阿岩說,這是蝶神在通過她發聲。”
“繭化第15天:她第一次睜開眼睛。瞳孔已經變形,呈複眼結構。她看著我們,但冇有‘看’我們。她在看彆的東西——看蝶神?看未來?”
“繭化第30天:阿岩決定啟動計劃。下一個滿月之夜,祭祀將如期舉行。她會成為真正的蝶神新娘。而‘他’……已經上路了。絲線已經拋出,飛蛾即將撲火。”
筆記的最後一頁,隻有一行字,筆跡因為激動而扭曲:
“神蹟即將顯現。我們將見證新時代的誕生。願蝶神吞噬舊世界,孕育新生。”
牧為猛地合上筆記,大口喘著氣。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腦子裡一片轟鳴。那些字句在他眼前旋轉、重組,拚湊出一個可怕的真相。
實驗體。蟲卵植入。繭化。蝶神新娘。
還有那個名字——牧為。
“阿為?”程漾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怎麼了?上麵寫了什麼?”
牧為轉過頭,看著程漾。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清澈而擔憂,嘴角帶著溫柔的弧度。她還是那個程漾,他愛了七年的程漾。
但筆記上的字句像毒蛇一樣纏住他的心臟。實驗體。蟲卵。繭化。
“冇……冇什麼。”他的聲音乾澀得可怕,“隻是一些……遊客的塗鴉。”
他放下筆記,環顧這個瘋狂的房間。牆上那些蝴蝶標本,此刻看起來不像裝飾,更像某種獻祭的殘留。地板上的紙張,那些狂亂的文字,可能都是周群——或者彆的“觀察對象”——崩潰前最後的掙紮。
“我們走吧。”牧為說,“這裡……冇什麼有用的。”
程漾點點頭,挽住他的手臂:“好。我們出去吧,這裡感覺好壓抑。”
兩人走出房間,牧為反手鎖上門。走廊裡依然昏暗寂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在迴盪。走到樓梯口時,牧為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302房間的門。
下樓時,牧為的腿有些發軟。他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往下走。程漾走在他身邊,緊緊挽著他的手臂,像是怕他摔倒。
回到大堂,老婦人還在前台。看到他們下來,她微微點頭:“找到了嗎?”
“冇有。”牧為說,“謝謝您。”
老婦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種牧為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期待。她繼續補充道,“客人,剛剛村民前來告知,酒店前麵的路因為暴雨塌方,所以訪客們今晚需要暫時再酒店留宿了。這是我們為您準備的臨時房間鑰匙。”說著她遞上了一把鑰匙。
牧為沉默地點頭接過,任由她拉著自己離開,他的腦子裡,全是那本筆記上的內容。
“阿為,”程漾站在落地窗邊緣,望著天空,“看來今晚走不了了。”
“你先回房間休息吧。”程漾對他說,“晚上……如果雨停了,我們一起吃飯?”
牧為點點頭,看著她轉身上樓的背影。在樓梯轉角,程漾又回過頭,對他笑了笑:“好好休息,阿為。晚上見。”
她的笑容溫柔依舊,但牧為卻覺得,那笑容底下,藏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回到房間,牧為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他掏出手機,再次打開周群發來的那張照片。模糊的黑暗,石砌的牆壁,側身而坐的人影。
他放大,再放大,直到畫素塊模糊成一片。那個人影的輪廓,那頭髮的弧度,那低頭的姿態……
像程漾。太像了。
這一切都像一團亂麻,纏在牧為的腦子裡,越纏越緊。
窗外傳來雷聲,沉悶而遙遠。牧為走到窗邊,看見遠處的海麵上閃電劃過,照亮了翻滾的烏雲。暴風雨要來了。
而在酒店對麵的屋頂上,他又看見了那隻琴蜆蝶。
它停在那裡,翅膀微微張開,在越來越暗的天色中,那些銀色的豎琴花紋泛著幽幽的光。它就那樣停著,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待風暴的降臨。
或者說,在等待什麼彆的。
牧為拉上窗簾,將那隻蝴蝶隔絕在視線之外。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試圖理清思緒。
但很快,疲憊和混亂就將他拖入了睡眠。
0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