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神鵰像
清晨的鳥鳴將牧為從半睡半醒的混沌中拖拽出來。他睜開乾澀的雙眼,盯著天花板上旋轉的吊扇看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身體像被重物碾過,每一寸肌肉都透著疲憊,但大腦卻異常清醒——清醒地記得昨晚那個洞穴,那個搏動的繭,和那雙映著無數個自己的複眼。
他坐起身,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味,但比夜裡淡了些。窗外天色已經大亮,海麵平靜,陽光刺眼。
洗漱時,他看著鏡中憔悴的自己,強行壓下心頭的不安。無論如何,今天他要去聖蝶教堂酒店找周群的線索,還要麵對程漾。
下樓時,程漾已經坐在客棧的小餐廳裡了。她麵前放著一杯牛奶和幾片麪包,正望著窗外出神。晨光灑在她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對牧為露出一個微笑。
“早,阿為。睡得怎麼樣?”
她的語氣自然得彷彿昨晚那句意味深長的“晚安”從未說過。牧為在她對麵坐下,要了份同樣的早餐。
“……還行。”他含糊道,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手腕上。今天她穿了一件長袖襯衫,袖口扣得嚴嚴實實,遮住了那個蝴蝶印記。
“那就好。”程漾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角沾了點奶漬,她很自然地用指尖抹去——這個動作,和大學時一模一樣。牧為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
“我們什麼時候去聖蝶教堂酒店?”他問。
“吃完就去。”程漾說,“過去大概二十分鐘。酒店在村北,靠近禁區邊緣,路不太好走。”
禁區。這個詞讓牧為想起客棧前台的警告,也想起周群日記裡提到的“村北邊那片他們不讓去的地方”。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走出客棧時,牧為注意到院子圍牆上空無一物——昨晚那隻琴蜆蝶已經不見了。
“我們怎麼過去?”牧為問,“走過去嗎?”
程漾搖搖頭:“有點遠,叫車吧。村裡有專門跑運輸的司機。”
她在客棧前台打了個電話,不到五分鐘,一輛破舊的白色麪包車就停在了客棧門口。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皮膚黝黑,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
“上車,上車!”司機對著牧為招呼道,“去哪兒啊?”
程漾拉開後車門,先坐了進去:“您好,我們去聖蝶教堂酒店。”
牧為跟著上車,關上門。車廂裡有一股濃重的煙味和汗味,混合著島上那股特有的甜膩花香。他靠窗坐下,掏出手機,習慣性地想看看有冇有信號——依然冇有。
車子發動,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沿著石板路顛簸前行。
“小夥子,你去哪裡呀?”司機從後視鏡看著牧為,聲音洪亮。
牧為愣了一下,抬起頭:“啊?哦,我們去聖蝶教堂酒店。”他有些疑惑,剛纔程漾明明說過了。
“你是來我們蝴蝶灣旅遊的?”司機繼續問,眼睛盯著後視鏡裡的牧為,“明天就是我們的蝶神祭祀,這是我們的特色。”
牧為從後視鏡裡看到司機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熱情地甚至有些狂熱。
“嗯,聽說了。”牧為含糊地回答。
程漾坐在牧為身邊,禮貌地接話:“肯定會去的。”
司機繼續看著牧為,笑嗬嗬地說:“哎喲,小夥子啊,不愛說話呀?內向是追不到姑孃的,祭祀上可是有很多姑孃的呀。”
牧為感到一陣怪異,餘光瞥見程漾正安靜地望著窗外。他想,她還是那麼喜歡在坐車時發呆,不和陌生人搭話,牧為隻好尷尬地撓撓頭:“害,師傅您可彆挖苦我了。”
司機哈哈大笑:“我這是為你好!年輕就要膽子大一點嘛!”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神秘兮兮,“而且啊,一起參加祭祀的要是情人的話,會得到蝶神的祝福,永遠在一起。這可是我們這裡的老傳統了,靈得很!”
永遠在一起。這個詞讓牧為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就在這時,程漾忽然伸出手,輕輕抓住了牧為的手。她的手指冰涼,但握得很緊。牧為轉過頭,看到她正看著自己,眼神裡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期待和……懇求。
“阿為,”她輕聲說,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我們一起去參加祭祀好嗎?”
牧為愣住了。他看著程漾的眼睛,那雙鹿一樣的眼睛此刻清澈見底,裡麵映出他猶豫的臉。他想起了司機的警告,想起了那個陌生男人驚恐的眼神,想起了昨晚那些詭異的夢。
但他也想起了分手那晚她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想起了這三年裡自己無數次的後悔,想起了昨晚她渾身濕透站在他門外的脆弱。
程漾等了幾秒,見牧為沉默,眼神黯淡下去。她慢慢鬆開手,彆過頭看向窗外,聲音很低:“我……算了,你不願意的話……”
就在她的手即將完全抽離的瞬間,牧為一把握住了它。他感覺到程漾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好。”牧為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靜得讓他自己都驚訝,“我們一起去蝶神祭祀。”
程漾猛地轉過頭,眼睛亮了起來。她看著牧為,嘴角慢慢揚起,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那個笑容太美了,美得讓牧為幾乎忘記了所有的疑慮和恐懼。
“誒,這就對了!小夥子開竅了!我跟你說,祭祀可熱鬨了,去了絕對不後悔!”
不久,樹林儘頭豁然開朗。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中央,矗立著一棟三層高的白色建築——聖蝶教堂酒店。建築風格很奇特,融合了殖民時期的拱廊和本地高腳樓的特點,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開著大朵大朵不知名的白色花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酒店正門前方的廣場,以及廣場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像。
蝶神。
雕像比牧為在照片和想象中看到的更加震撼。人身蝶翅的女性高達四五米,通體由某種灰白色的石材雕刻而成,表麵已經風化,佈滿歲月的痕跡。雕像的麵容依然模糊,彷彿籠罩著一層薄紗,隻能隱約看出五官的輪廓。但她背後的蝶翅卻雕刻得極其精細,每一片羽翼的紋理、每一道翅脈的走向都栩栩如生,翅膀是半張開的,呈現出即將振翅飛起的動態。
雕像腳下是一個圓形的石砌祭壇,祭壇邊緣雕刻著繁複的蝴蝶花紋。
牧為站在廣場邊緣,仰頭看著這座雕像。陽光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就在視線模糊的瞬間,他彷彿看見雕像那雙模糊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錯覺。是陽光在石頭上折射出的光斑。
“這就是蝶神的雕像嗎?好美……人身,背後好大的翅膀!””程漾走到他身邊,仰頭感歎
牧為冇有接話。他隻覺得喉嚨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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