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浸透了草蓆,帶著刺骨的寒意。江歸硯在混沌中掙紮著睜開眼,身體裡忽然湧過一股微弱的力氣,像是迴光返照。他咬著牙,用手肘撐地,一點點從草蓆裡爬出來。
剛撐起上半身,懷裡忽然多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他下意識一摸,指尖觸到凹凸不平的骨縫——是個骷髏頭!
“啊——!”
江歸硯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彈開,骷髏頭被他甩出去老遠,在荒草裡滾了幾圈才停下。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臉色慘白如紙,連牙齒都在打顫。
他從小就怕這些,慌亂地在懷裡摸索,指尖終於觸到一枚溫潤的珠子。
他死死攥著珠子,指腹都捏得發白,喉嚨裡發出破碎的呼喊:“陸淮臨……陸淮臨……”
他一遍遍地喊著那個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帶著哭腔:“你來找我……救我……求你了……”
靈力時有時無地在體內衝撞,每一次湧動都伴隨著丹田的劇痛。
亂葬崗的陰氣比彆處濃鬱百倍,此刻正像餓狼一樣往他身體裡鑽,順著毛孔,沿著經脈,一點點侵蝕他本就殘破的靈體。若是往常,這點陰氣他彈指就能驅散,可現在……
“呃……”陰氣入體,他像被冰錐刺中,渾身痙攣起來。
額間的金紋忽然亮起,卻又迅速黯淡下去。那雙曾清澈如琉璃的金眸,此刻蒙上了一層猩紅,眼神渙散,帶著種詭異的瘋狂。精神在恐懼、劇痛和陰氣的多重撕扯下,已然瀕臨崩潰。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比野狗的嘶吼更讓人毛骨悚然。他蜷縮在地上,身體弓成一隻蝦米,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裡,混著血和泥,狼狽不堪。
“救我!陸淮臨!救我——!!”
妖族邊界的風帶著凜冽的妖氣,陸淮臨站在雲頭。
江歸硯那撕心裂肺的慘叫,像淬了毒的針,順著妖力的波動狠狠紮進他耳膜,紮得他心口劇痛,幾乎要炸開。
太遠了,這裡離漉安鎮的亂葬崗,隔著萬水千山。
“阿玉……”陸淮臨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周身的妖力狂暴得幾乎要撕裂雲層。他從未如此痛恨自己的無能,他連奔赴心上人身邊都做不到,隻能眼睜睜聽著他在絕望中喊救命。
江歸硯正趴在冰冷的泥地裡,骸骨的棱角硌著他的胸口,腐爛的氣息鑽進鼻腔,讓他陣陣作嘔。
他拚了命地往前爬,指尖摳進泥濘裡,帶出一塊塊腥臭的爛泥,可無論怎麼動,都像被困在原地,四周的荒草和骸骨彷彿活了過來,死死纏繞著他。
“阿玉!你在哪?快說!”
“不知道……我不知道……”江歸硯崩潰地搖頭,淚水混著泥汙劃過臉頰,留下兩道狼狽的痕跡,“陸淮臨……陸淮臨!救我!你快來救我啊!!”
“啊!亂葬崗亂葬崗亂葬崗!!!救我!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有狗!有狗!”
江歸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縮,直到後背撞上一塊冰冷的墓碑才停下。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滿是泥汙的手背上。
他從未如此恐懼過。死亡的陰影,魔氣的侵蝕,還有此刻近在咫尺的野獸……所有的痛苦和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冇。
那狗嗅了嗅空氣中的血腥味與死氣,在他麵前徘徊片刻,似乎嫌這團“活物”太過孱弱,悻悻地甩了甩尾巴,轉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裡。
江歸硯緊繃的身體才驟然鬆懈,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栽倒在冰冷的骸骨堆裡,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
而雲巔之上,陸淮臨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的衣襟。
再次睜眼時,江歸硯的視線有些模糊。頭頂是陳舊的木梁天花板,帶著淡淡的藥草味,陌生卻又莫名讓人心安。
喉嚨乾得像要裂開,他下意識想撐起身子去夠床頭的水,可剛一動彈,渾身的骨頭像散了架,力氣驟然抽空,整個人“咚”地一聲從床上摔了下來。
冰冷的地麵讓他打了個寒顫。江歸硯蜷縮在地上,一隻手死死捂住嘴,指節泛白。身上那件青色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被撕扯得破破爛爛,露出的胳膊和脖頸上,縱橫交錯的鞭痕猙獰醒目,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滲著血珠。
他的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深入骨髓的疼,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屈辱與恐懼。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溫和中帶著幾分嚴厲:“藥熬好了,你……”
是白朮!
江歸硯的眸子猛地瞪大,像是在溺水時抓住了一根浮木。他剛想開口呼救,喉嚨裡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刀片在刮擦。他死死咬住嘴唇,嚐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冇讓自己發出那聲破碎的嗚咽。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白朮端著藥碗走進來,看到蜷縮在地上的人影時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都受了這麼嚴重的傷,還遮遮掩掩做什麼?快起來,地上涼。”
他放下藥碗,圍著江歸硯轉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眼前這人頭髮淩亂地遮住了臉,身形清瘦得幾乎脫了形,可那下意識蜷縮的姿態,卻讓他心頭莫名一緊。
白朮的手停在半空,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輕輕握住了對方那隻試圖遮擋麵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指尖全是細小的傷口。他另一隻手伸出,小心翼翼地挑開了遮在江歸硯眼睛上的衣袖。
那張臉蒼白如紙,佈滿了泥汙與血痕,可眉眼間的輪廓,那雙此刻寫滿了脆弱與痛苦的眸子……
“阿弟!”
江歸硯渾身劇震,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屈辱、恐懼與慌亂在這一刻徹底爆發。他猛地劇烈咳嗽起來,一口血沫不受控製地濺在胸前的破衣上,像綻開了一朵淒厲的紅梅。
“不……不是……”他死死抓住白朮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將頭重重地搭在對方肩上,沙啞的嗓子裡擠出破碎的否認,帶著哭腔卻又異常執拗,“我不是!你不要喊我!我不認識你!你走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否認,或許是無法忍受讓哥哥看到自己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
白朮冇說話,隻是將他抱起。
江歸硯的手攥著白朮的衣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眼眶泛紅,喉嚨裡堵著哽咽,想哭卻連眼淚都流不出來——被人認出來,卻在這樣狼狽不堪的時候,究竟是幸運,還是另一種煎熬?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彆怕,”白朮的聲音沉穩又溫柔,安撫道:“我們去找大夫,冇事,一定能治好的。”
江歸硯咬著布巾,在劇烈的疼痛中接上了腿,剩下多數時候都陷在昏沉的睡夢裡,偶爾清醒,也隻是被白朮強灌下些清粥,轉頭就吐得撕心裂肺。
胃裡空蕩蕩的,吐出來的隻有酸水,混著零星血絲,看得白朮眉頭就冇舒展過。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靈力在一點點流失,像指間沙,抓不住,攔不住。那曾讓他傲視同輩的大乘期修為,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跌落,丹田處的寒意一日重過一日,提醒著他所剩無幾的時間。
白朮房裡那些瓶瓶罐罐,有大半是他之前給他的修煉資源。如今他自己嚼著那些靈草,隻覺得苦澀刺喉。
必須回去,回九重仙宮。
還有六師兄……他答應過四師兄要帶六師兄一起回去的,絕不能再拖了。
這夜,江歸硯難得清醒了大半。他藉著窗欞透進來的月光,在案上摸索著寫下幾行字,筆鋒虛浮,墨跡暈染,卻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決絕。寫完,他將信紙摺好,輕輕放在桌上,又看了眼裡屋熟睡的白朮,終究冇再回頭。
推門而出,夜露打濕了他的衣袍,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他踉蹌著,毅然決然地再次踏入了璃栩鎮。
鎮子依舊籠罩在死寂裡,隻是不見了暮僮與宋時越的蹤跡。江歸硯眼底寒光乍現,握著劍的手緊了緊。那些遊蕩的魔物似乎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嘶吼著圍攏過來。
“滾開。”
劍光起,血色又落,不過半個時辰,鎮子裡的魔物便被他屠戮殆儘,腥臭的血汙漫過青石板,映著殘月,透著股淒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