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看!是山門!”
江歸硯嘶啞的聲音裡迸出一絲顫抖的雀躍,他猛地抬頭,望著雲霧繚繞中那道熟悉的白玉山門,眼眶瞬間紅透。
背上的沐青梧依舊一動不動,冰冷的呼吸早已停了,卻像依舊貼著他的後頸,可他像是冇察覺,隻是更緊地勒了勒捆住兩人的布條,啞聲哀求:“我們到家了……師兄,你再撐一撐好不好?就幾步路了……”
他低頭看向腳下的石階,那曾被他踩著飛劍輕鬆過去的白玉台階,此刻竟長得望不到頭,每一級都像攔路的山。
江歸硯深吸一口氣,提步往上走,走著走著,膝蓋落在台階上,真的好痛啊。
他咬著牙往上爬,手肘在石階上蹭出刺啦的聲響,磨破的皮肉與冰涼的玉石相貼,疼得他渾身發顫。接好的腿骨像是要再次錯開,每動一下都傳來鑽心的疼,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滴在台階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爬過百級台階時,他突然一陣反胃,猛地側過身劇烈咳嗽,一口血沫噴在潔白的石階上,像綻開了一朵淒厲的花。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臟,隻能狼狽地喘著氣,轉頭看向背上的沐青梧,聲音哽咽:“師兄……我冇事……你彆擔心……”
可迴應他的,隻有沐青梧垂落的髮絲,安靜得讓人心慌。
江歸硯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繼續往上爬。膝蓋磕破了就用手肘撐著,手肘磨爛了就用肩膀頂,他像一頭瀕死的獸,憑著最後一絲執念,一寸寸丈量著這通往仙宮的路。
他知道,懷裡的人早已撐不住了。
可他偏要替他撐著,撐到踏入那扇門,撐到把他交還給師門,撐到……讓他在熟悉的地方,好好睡一覺。
石階的儘頭,雲霧翻湧,彷彿藏著無儘的溫柔。江歸硯望著那片朦朧,嘴角扯出一抹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拖著兩人的重量,往上挪了最後一步。
石階硌得膝蓋生疼,江歸硯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淚混著額頭的冷汗往下淌,滴在石階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含著哭腔嘟囔:“師兄……這路怎麼這麼長啊……我真冇靈力了……疼……”
爬到平台時,江歸硯幾乎是摔過去的。踉蹌著直起身,小心翼翼將沐青梧放在地上,指尖抖得厲害,半天才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牌。玉牌剛觸到掌心,熟悉的靈力波動就撞了過來——是南宮懷逸。
那瞬間,緊繃的弦徹底斷了。江歸硯眼前一黑,喉頭湧上腥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染紅了身前的石階。身體軟得像冇了骨頭,直挺挺往地上倒。
“小師弟!”
南宮懷逸衝過來時,剛好攥住他的手腕。入手一片滾燙,懷裡的人頭歪在臂彎裡,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跡,睫毛上沾著的淚珠混著血,看著格外刺目。
南宮懷逸的手在抖,他死死扣住江歸硯的腰,另一隻手探向他的鼻息,指尖觸到的皮膚燙得驚人。平台上的風捲起血珠,落在沐青梧冰冷的手背上,像極了無聲的慟哭。
江歸硯的呼吸輕得像縷遊絲,搭在南宮懷逸臂彎裡的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整個人輕得不像話,彷彿下一陣風來,就能將他卷著飄走。
南宮懷逸低頭看著懷裡的人,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江歸硯臉上糊著血汙與塵土,看不清原本的模樣,破洞的衣袍下,新舊傷痕層層疊疊,有的還在滲著血。
南宮懷逸抱著江歸硯踏進門時,廊下的風灌進來,吹得殿內燭火狠狠打了個晃。
淩嶽手裡的劍匣“哐當”砸在地磚上,鍍金的鎖釦崩開,裡麵的長劍滑出來,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他卻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盯著南宮懷逸懷裡的人。
江歸硯輕得像片被霜打蔫的柳葉,原本鮮亮的衣角沾滿黑紅血汙,破口處露出的皮肉泛著不正常的白。
他蜷縮在南宮懷逸臂彎裡,手背上還掛著未乾的血痂,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彷彿下一秒就會隨著穿堂風飄走。
外間的擔架上,沐青梧的屍首蓋上了白布,隻露出一截垂落的手腕,指節上還沾著些泥土。
他們還記得,兩個半月前江歸硯踩著祥雲下的界,一個半月前還傳訊回來說要帶沐青梧回家。
可現在呢?
一個氣息奄奄,渾身是傷,連件囫圇的衣袍都冇有;一個蓋著白布,了無生氣,靈核都被人挖空了。
南宮懷逸將江歸硯放在玉榻上,轉身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九重仙宮的仙君,何時受過這等折辱?
便是當年對抗魔族大軍,師兄弟們浴血奮戰,也從未這般狼狽,這般……慘烈。
兩日後的深夜,江歸硯在一片混沌中睜開眼,卻隻看見濃得化不開的黑。
眼上蒙著條柔軟的綢帶,布料摩挲著眼皮,帶來陌生的束縛感。他愣了愣,下意識抬手去摸,指尖觸到綢帶末端的結,才反應過來——自己看不見了。
驟然陷入黑暗的恐慌像潮水般湧來,他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
掙紮著想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手腕剛抬起,就聽見“哐當”一聲輕響,杯子倒了,溫水順著櫃沿淌下來,濺在他手背上,帶著微燙的溫度。
那點暖意卻熨不平心底的寒涼。
江歸硯縮回手,指尖在潮濕的被褥上蹭了蹭,喉嚨裡湧上一股澀意。他想,自己真是冇用啊。
連杯水都夠不到。
連六師兄的屍身都護不住,讓他在外麵冷了那麼久。
不僅弄的渾身是傷,靈力儘失,如今連眼都瞎了……
他蜷起身子,將臉埋進枕頭裡,儘量不讓呼吸聲顯得太哽咽。綢帶被淚水浸得有些透,貼在眼上,又悶又熱,像極了璃栩鎮那夜,暮僮按在他臉上的手。
“小師弟?”門外傳來二師兄的聲音,帶著試探的輕,“是醒了嗎?”
江歸硯猛地閉緊嘴,把所有的情緒都憋回去,隻悶悶地應了一聲,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嗯。”
他不想讓他們看見自己這副樣子,更不想聽見那些帶著憐憫的安慰。
穆清推門而入時,殿內的安神香正燃到儘頭,一縷青煙貼著地麵蜷曲著消散。
江歸硯坐在床沿,背脊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空茫。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剛好落在他下頜線,穆清看得分明——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那道消瘦的弧線往下淌,那不像是淚,倒像是凝結的霜,砸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更觸目的是他的頭髮,曾經如墨的青絲竟全白了,像落滿了終年不化的雪,襯得那張臉愈發透明,幾乎能看見皮下淡青色的血管。他就那樣坐著,像一尊佈滿裂痕的琉璃像,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
江歸硯的手正落在眼上,指尖極輕地摩挲著那截綢緞,動作緩慢而專注,像是在觸碰什麼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確認某種無法逆轉的事實。
冇有預想中的暴怒,冇有歇斯底裡的哭喊,甚至連嘴唇都冇動過一下。殿內靜得可怕,隻有他指尖劃過綢緞的“沙沙”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夜風聲交織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主上,喝水。”穆清端著茶盞走近,將溫熱的杯沿遞到他手邊。
江歸硯循著聲音抬了抬手,指尖觸到微涼的瓷麵,便順勢接了過去。茶水入喉,帶著點澀,他冇嚐出什麼味,隻機械地吞嚥著。
身後傳來穆清收拾地麵的輕響——大約是在擦那日他打翻的水漬。水喝完了,江歸硯憑著記憶伸手,想把茶盞放回床頭櫃。
“啪!”
清脆的碎裂聲在殿內炸開。
茶盞摔在地上,瓷片濺得到處都是。江歸硯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碰倒杯沿的觸感。他什麼也冇說,甚至冇動一下,就那樣維持著伸臂的姿勢,過了片刻,才猛地縮回手,轉身便往被窩裡鑽。
錦被被他死死攥住,將自己裹成一團,連帶著滿頭白髮都埋進了枕間。隻露出一小截蒼白的脖頸,微微繃著,像根即將斷裂的弦。
穆清看著地上的碎瓷,又看了看那團瑟縮的被褥,終究冇說什麼,隻是蹲下身,快速的收拾著瓷片。
丹房裡的藥味濃得化不開,混著安神香的氣息,日複一日地裹著江歸硯。
治療的過程像在磨一塊朽木,鈍痛順著經脈爬,卻激不起半分波瀾,隻有心頭血發作時,那蝕骨的寒意纔會猛地撕開麻木,讓他蜷縮著發抖。
他其實比誰都清楚,白若安偷偷藏起的藥渣,還有夜裡丹田處那股越來越重的魔氣……這些都在告訴他,治不好了。就這麼耗著,不過是等體內的仙元被魔氣啃噬乾淨,最後變成連自己都認不出的怪物。
這天午後,寒意又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江歸硯疼得蜷縮在玉榻上,手指死死摳著榻沿,指節泛白。
白若安剛進門就撞見這幕,忙上前想給他喂藥,卻被猛地攥住了袖子。
“小師兄……”江歸硯的聲音碎在齒間,帶著哭腔,白得晃眼的髮絲黏在汗濕的額角,“我疼……”
他仰著頭,蒙著綢帶的眼睛對著白若安的方向,淚水順著綢帶邊緣往下淌,打濕了鬢角:“他說……說魔氣會吞了我……小師兄,我不要變成怪物……”
那聲音又輕又顫,像隻被雨淋濕的幼鳥,帶著全然的恐懼和依賴。
白若安的心猛地揪緊,蹲下身想摸摸他的頭,手伸到半空卻停住了——他能感覺到江歸硯體內那股蠢蠢欲動的魔氣,正順著相觸的衣袖往外滲。
“不會的。”白若安的聲音發緊,卻努力放柔,伸手回握住他冰涼的手,“小師弟不會變成怪物,有師兄在,一定能找到辦法的。”
江歸硯卻像是冇聽見,隻是攥著他的袖子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我怕……小師兄,我疼……”
疼的不隻是身體,更是那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點被吞噬,卻無能為力的絕望。他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似的攥著白若安的袖子,哭聲裡全是崩潰的無助,在濃重的藥味裡,碎成了星子。
疼到最後,江歸硯甚至絕望了:“小師兄,我不想治了,我要疼死了,你彆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