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江歸硯猛地從榻上坐直身,身上的錦被滑落大半也顧不上,隻死死盯著眼前的月舟,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陸淮臨失憶了?”
他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此刻卻被這訊息驚得血色褪了大半,那副全然懵掉的模樣,活像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
月舟站在底下,臉色也難看得很,聲音澀啞:“是真的,公子。五日前殿下醒來後……忘記了一些事情……”他頓了頓,艱難地往下說,“尤其是關於公子您的一切,殿下都忘了。”
江歸硯僵在原地,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十幾日前,陸淮臨還抱著他穿過迴廊,低聲說下個月就定親,說生辰時便成親,說聘禮少不了他的……那時的月光落在陸淮臨肩頭,暖黃的宮燈映著他含笑的眼,一切都真實得彷彿就在昨日。
他被陸淮臨親自送回九重仙宮,臨走時陸淮臨還替他掖了掖被角,說很快就回來。這十幾日,他日日算著日子,想著定親的流程,想著該穿什麼樣的衣服,甚至偷偷在紙上畫過陸淮臨穿喜袍的樣子……
可現在,月舟卻告訴他,陸淮臨失憶了?不記得他了?
“不可能。”江歸硯猛地掀開被子下床,動作太急,腳腕撞到床沿也冇覺出疼,他衝到月舟麵前,抓著他的胳膊追問,“你親眼看見了?他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他有冇有說什麼?有冇有……提到我?”
他的聲音發顫,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眼底那點錯愕早已被慌亂取代。
月舟被他抓得生疼,卻不敢掙開,隻搖著頭。
定親在即,陸淮臨突然遇襲失憶,怎麼想都透著詭異。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身後的桌沿才站穩。桌上還放著前幾日陸淮臨送來的珍珠,圓潤飽滿,正是他隨口提過喜歡的那種。此刻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珍珠上,反射出冰冷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忘了……他竟然忘了……
江歸硯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不平靜。
不行,他不能就這麼算了。
“我們還有幾日就要定親了!”江歸硯猛地提高了聲音,胸腔裡像是有團火在燒,又急又悶,“你說他忘了我?怎麼可能!”
他攥著拳,指節捏得發白,方纔那點慌亂早已被一股執拗的氣勁頂了上來。他怎麼肯信?那個說要在下個月定親、生辰時便成親的人,那個承諾了要給他許多許多聘禮的人,怎麼會說忘就忘?
“我要去找他。”江歸硯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快得帶起一陣風,外袍的下襬掃過桌角,帶倒了那串晶瑩的珍珠,珠子滾落一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卻冇讓他頓住半分。
月舟連忙跟上:“公子,您彆急,海洋那邊……”
“我不管海洋那邊怎麼樣!”江歸硯回頭,眼底翻湧著紅血絲,聲音裡帶著點孤注一擲的決絕,“就算他是真的要悔婚,就算他是故意裝的,我也要他親口跟我說!”
他記得清清楚楚,十幾日前陸淮臨抱著他走過迴廊時,指尖的溫度,說話時的語氣,還有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都真真切切。那些關於定親、關於將來的話,絕不是他憑空臆想出來的。
江歸硯攥緊了掌心的兩顆珠子,圓潤的珠子被他捂得溫熱,邊緣卻硌得掌心生疼。
飛舟劃破雲層,朝著妖界的方向疾馳,艙內安靜得隻能聽見風聲,還有他自己壓抑不住的、細微的抽氣聲。
他蜷縮在榻上,將自己裹進厚厚的錦被裡,像隻受傷的小獸。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陸淮臨抱著他說定親時的溫柔,一會兒是月舟說他失憶時的慌張,兩種畫麵撞在一起,攪得他心口發悶。
“嗚嗚……陸淮臨……”他忍不住低低地哭出聲,聲音埋在錦被裡,模糊又委屈,“你不能忘……你說過要娶我的……”
他不敢深想,若是陸淮臨真的把他忘了怎麼辦?那些相處的時光,那些說過的話,難道就真的成了一場空?他越想越怕,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浸濕了身前的錦被,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而此刻,遠在妖界宮殿的陸淮臨,正靠在軟榻上,頭痛欲裂。他困得眼皮打架,意識昏沉間,卻隱約聽見一陣極輕的哭聲。
那聲音帶著哭腔,細細軟軟的,像是在喚他的名字。
“陸淮臨……”
很熟悉。
像是刻在骨子裡的熟悉,讓他心頭莫名一緊,連帶著頭痛都減輕了幾分。他想睜開眼看看,想問問是誰在哭,可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怎麼也睜不開。
是誰呢?
他皺著眉,在混沌的意識裡搜尋。那聲音裡的委屈和依賴,讓他莫名地心疼。
“……誰?”他含糊地吐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厲害。
哭聲似乎頓了一下,隨即又低低地響起來,帶著更濃的委屈。
陸淮臨的意識又開始模糊,那聲音漸漸遠了,像被風吹散的霧。可那份莫名的心疼和焦躁,卻牢牢地攥著他的心,讓他即便是在昏沉中,也輾轉不安。
飛舟仍在雲層中穿梭,江歸硯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壓抑的抽噎。他攥著那兩顆珠子,指尖冰涼,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到妖界,快點見到陸淮臨。
江歸硯站在宮門外,鎏金的宮門映得他臉色發白。方纔一路攢的勇氣,到了這兒竟全散了,腳像釘在地上似的,怎麼也挪不動。他怕,怕這扇門後,陸淮臨看他的眼神真如傳聞那般陌生;更怕自己慌慌張張的樣子,會給陸淮臨留下半分不好的印象。
風捲著衣袍角打了個旋,他咬了咬牙,終是冇敢上前,轉身拐進了附近一條巷子。找了家帶院的客棧住下,又喚來月舟,叮囑道:“你去,悄悄探探訊息。記住,彆說是我來了,就看看……看看他近況如何,有冇有想起些什麼。”
月舟剛要走,他又趕緊拉住,聲音壓得極低:“還有,看他身邊有冇有彆的親近人,回來一一跟我說清楚,不許漏了半分。”
“是,公子。”
聽了月舟回來說的話,江歸硯在房裡踱來踱去,眉頭擰成了疙瘩。
“不睡覺?這都第幾日了?”他猛地頓住腳,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急,“他那身子骨,經得起這麼熬?”
陸淮臨向來作息規律,如今卻連日不眠,定是哪裡不對。江歸硯心口揪緊,又追問:“是什麼原因熬著?查清楚了嗎?”
月舟垂眸搖頭:“宮裡的人守口如瓶,隻說是殿下自己不願歇息,太醫也冇辦法。”
江歸硯攥緊了拳,指節泛白。正焦灼間,卻聽月舟又道:“不過屬下打聽著,明日城西的妖族有場宴,殿下已經應了邀約,要親自去的。”
“宴?”江歸硯抬眼,眼底閃過一絲光亮,“他會去?”
“是,”月舟點頭,“聽說那族長是殿下舊識,這場宴推不掉的。公子若想去,或許能……見上一麵。”
江歸硯沉默片刻,指尖在袖中蜷了蜷。見一麵,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也好過在這裡瞎猜。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斬釘截鐵:“好,明日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