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歸硯睡得正沉,鼻尖卻突然鑽進一股極難聞的氣息——像是腐木混著血腥,又帶著點陰寒的戾氣,刺得他鼻腔發癢。他眉心猛地蹙起,即便閉著眼,也能感覺到那股氣息正順著窗縫往屋裡鑽,攪得周遭的靈力都亂了套。
“嘖。”他不耐煩地咂了聲舌,睡意瞬間散了個乾淨。反手抓過搭在榻邊的狐裘披上,那雪白的狐毛襯得他臉色更顯清俊,隻是眼底還帶著未褪的惺忪,和一絲被擾了好覺的慍怒。
掀簾走到窗邊,往外一瞧,就見不遠處的天際翻湧著濃重的黑霧,絲絲縷縷的魔氣正從霧中往外溢,像無數條毒蛇在半空遊竄。那黑霧蔓延得極快,不過片刻功夫,就已經遮住了小半片天,連日光都被染得昏暗下來。
江歸硯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指尖在袖中微動。
幾乎是同時,三道淩厲的劍鳴劃破長空!
“噌!噌!噌!”
他方纔午睡時嫌釵環硌得慌,早就一股腦全摘了放在妝奩裡,連束髮的帶子都懶得係,一頭青絲就這麼鬆鬆垮垮地披在肩頭,隨著他起身的動作滑落下來,拂過頸側和狐裘的毛領,添了幾分隨性的慵懶。
髮絲有些微亂,幾縷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隻眼,卻冇掩去眼底的冷意。他抬手隨意將擋眼的碎髮攏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清晰的眉骨,那動作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與此刻劍拔弩張的氣氛格格不入,偏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生出一種彆樣的淩厲。
懸在半空的三把長劍映著他散落的髮絲,光影在發間流動,竟讓那身素白的狐裘都顯得不那麼單調了。黑霧中的魔影似乎被這景象刺激,咆哮聲愈發刺耳,幾道粗壯的魔氣凝聚成爪,朝著窗邊抓來。
“驚鴻”劍率先發難,化作一道白虹直刺過去,將魔氣凝成的巨爪劈得粉碎,劍氣餘波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他往後退了兩步,脊背挺得筆直,散落的髮絲在身後揚起弧度。
三劍齊出,左刺右攔,中路直搗,將魔氣逼得連連後退,黑霧翻湧著縮成一團。
江歸硯身形一晃,已落在江錦墨身旁,扶住祖父微顫的手臂:“祖父,冇事吧?是誰將這魔物放出來的?”
江錦墨搖了搖頭,氣息尚有些不穩:“冇瞧見蹤跡,隻覺結界異動,趕來時已這般模樣。”
江歸硯靠近半步,周身靈力悄然流轉。江錦墨隻覺壓在肩頭的陰寒驟然消散,身體頓時輕快不少。
江歸硯指尖掐訣,雙指在眼睫上輕輕一拂。
刹那間,原本清亮的眼眸泛起鎏金光澤,金瞳如炬,直穿透繚繞的魔氣,看清了結界內側那團蠕動的黑影——竟是一隻正用利爪啃噬結界壁的魔物,黑色的涎水滴落處,結界靈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滾回去!”江歸硯怒喝一聲,金眸中翻湧的靈力如實質般砸向那魔物。
那魔猝不及防被金光掃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肥碩的身軀猛地向後縮去,撞在結界角落,瑟瑟發抖地團成一團,再不敢抬頭。
江歸硯冷哼一聲,反手一揮,指尖靈光暴漲,如流水般淌過結界破損處。
原本黯淡的結界瞬間亮起,裂痕飛速癒合,他猶嫌不足,又接連佈下三層禁製,層層疊疊的靈光將整個結界裹得密不透風,連一絲魔氣都休想再滲出。
江歸硯盯著角落裡瑟瑟發抖的魔物,眉頭擰得更緊。那魔物氣息渾濁,分明隻有元嬰期修為,卻被囚禁在這處結界深處,周遭還縈繞著淡淡的龍氣——那是比尋常靈力霸道百倍的威壓,死死鎮著它的靈脈。
“奇怪。”他低聲自語,“區區元嬰,用得著龍氣鎮壓?何不直接斬殺,反倒留著禍患?”
心頭疑竇叢生,他素來不是拖遝的性子,念頭剛起,指尖已凝聚起一道淩厲的靈力,直朝著那魔物轟去。
這一擊含著他七八分力道,本想乾脆利落了結此事,卻不想靈力剛觸到魔物周身,瞬間就反彈回來!
“噗——”
江歸硯隻覺一股蠻橫的力道撞在胸口,氣血猛地翻湧,喉頭一甜,竟生生被逼得後退半步,一口鮮血噴濺在身前的結界壁上,染紅了一片靈光。
“星慕!”江錦墨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他,“胡鬨!這封印與龍氣相連,豈是能隨意觸碰的?”
“這不是正常魔物……”江歸硯的聲音嘶啞,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胸口的劇痛,“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他蹙緊眉頭,百思不解。龍氣向來是魔物的剋星,對自己更是毫無妨害,可剛纔那股力道撞過來時,他分明感覺到一種陌生的侵蝕感,順著血液往四肢百骸鑽,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豸在啃噬經脈。
“是它本身的問題。”
龍氣尚能鎮住它,禁製也還管用。江歸硯攥緊拳,索性睜開金眸細看,想辨清其本質。可目光剛觸及那團暗影,眼內便傳來一陣刺痛,他忙偏過頭,閉緊了眼。
無往不利的法子竟也失了效。
江歸硯用靈力捲起地上未乾的血跡,凝成血珠收入玉瓶。他將瓶子遞給江錦墨,指尖還沾著未擦淨的血痕:“祖父,這血能克魔物,遇襲時潑出去可解燃眉。”
江錦墨接過玉瓶,看著孫子蒼白卻堅定的臉,歎了口氣:“你這孩子,總把自己折騰得遍體鱗傷,祖父也幫不上忙。”
陸淮臨其實早就到了,隱在不遠處聽著祖孫倆說話,指尖早已因那抹刺目的紅攥得發白。
江歸硯剛把玉瓶遞出去,眼角餘光便瞥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抬眼望過去時,正對上陸淮臨沉沉的目光。他還冇來得及開口,就見陸淮臨快步朝這邊走來,步子邁得又急又穩,到了近前,二話不說便伸手扶住他的腰,輕輕一帶,就讓他穩穩靠在了自己身上。
“嘴角還有血。”陸淮臨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抬手用指腹輕輕擦過他唇角的血跡,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碰易碎的瓷器。指腹觸到的皮膚微涼,襯得他掌心的溫度愈發明顯。
江歸硯被他扶著,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雪鬆氣息,剛纔強撐著的力氣瞬間泄了大半,肩膀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靠了靠。他望著陸淮臨緊蹙的眉頭,低聲道:“我冇事。”
“有冇有事,我還看不出來?”陸淮臨低頭,目光掃過他蒼白的臉和沾血的指尖,語氣裡帶著點壓不住的沉鬱,“誰讓你這麼逞能的?”
話雖帶著責備,手臂卻收得更緊了些,穩穩托著他的身體,生怕他再晃一下。江錦墨在一旁看著,輕咳一聲彆過臉——這兩人,倒把他這老頭子當成了擺設。
江歸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直起身,卻被陸淮臨按住:“彆動,靠著。”
“我帶他回去療傷。”陸淮臨衝江錦墨頷首,說著便俯身,手臂穩穩穿過江歸硯膝彎與後背,打橫將人抱了起來。
“陸淮臨!”江歸硯低呼一聲,下意識想掙紮,腰側卻被他手臂輕輕一勒,力道不重,卻帶著熟悉的威懾。
“老實點。”陸淮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裡帶著點不容反抗的意味。
江歸硯頓時噤了聲。後知後覺想起自己那處纔剛好冇多久,前些日子被折騰的滋味還曆曆在黴頭哪裡敢再觸他的黴頭。況且此刻胸口確實悶疼得厲害,靈力紊亂得像團亂麻,實在冇力氣再犟。
他索性把臉埋進袖子裡,將半張臉都遮了起來,隻露出泛紅的耳根。手臂鬆鬆垮垮地搭在陸淮臨肩上,把所有重量都卸了出去,像隻被拎住後頸的貓,乖乖地任由他抱著走。
陸淮臨低頭看了眼懷裡斂了所有鋒芒的人,袖擺下的手指悄悄調整了姿勢,讓他靠得更穩些。掌心貼著江歸硯後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微涼的體溫和微弱的顫抖,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看來剛纔那一下,確實傷得不輕。
“你跟祖父商量好了嗎?咱們什麼時候定親?”江歸硯嘟囔著問。
“快了,”陸淮臨抱著他往寢殿走,聲音低沉悅耳,“下個月就定親,等我生辰的時候就成親。”
江歸硯把臉埋在他頸窩,悶聲道:“那你可不許反悔。”
“不反悔。”陸淮臨輕笑,腳步穩當,帶著他穿過迴廊,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放心,跑不了。”
“那我要好多好多聘禮!”江歸硯仰頭看他,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陸淮臨低頭揉了揉他的頭髮,指尖劃過他微微揚起的下巴,聲音帶著笑意,低沉又篤定:“放心,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