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歸硯換上一身月白色的軟綢長衫,領口袖邊繡著細碎的銀線花紋,襯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發柔和。臉上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紗,隻露出一雙水光瀲灩的眸子,遠遠瞧著,竟真像哪家精心嬌養的千金小姐,帶著幾分怯生生的精緻。
月舟將燙金的請柬遞到他手裡,低聲道:“公子,進去吧,宴席剛開。”
江歸硯捏緊請柬,深吸一口氣,跟著人流走進鮫人族的宴會廳。殿內燈火璀璨,珊瑚玉雕的燈盞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照得滿室生輝。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逡巡,很快就落在了主位附近——陸淮臨正坐在那裡,玄色錦袍上繡著暗金色的龍紋,側臉線條冷硬,眉宇間帶著幾分疏離的倦意。
幾乎是同時,陸淮臨的目光也掃了過來,落在他身上時,卻隻是淡淡一瞥,便移開了,彷彿隻是看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江歸硯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他就站在這裡,穿著陸淮臨以前總說好看的淺色衣衫,就算帶了麵紗,那雙眼睛,陸淮臨怎麼會認不出來?
原來……他是真的忘了。
江歸硯垂下眼,指尖冰涼,一股澀意從心底蔓延開來。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默默地看著主位上的人。陸淮臨正與身邊的人說著什麼,偶爾頷首,神情淡漠,全然冇有往日裡對著自己時的半分溫和。
而此時的陸淮臨,心緒卻莫名有些亂。方纔那一眼掃過角落時,一股極熟悉的氣息突然鑽進鼻腔——像是雨後初晴的草地,又帶著點淡淡的甜香,讓他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他下意識地想再看過去,卻被身邊的談話打斷。
奇怪,明明是從未見過的人,怎麼會有這種熟悉到心悸的感覺?他甚至莫名生出一個念頭:不想讓那個人站在角落裡,不想讓旁人看見“她”,隻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牢牢看住。
這種陌生的興奮感讓他有些煩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卻又不受控製地飄向那個角落。“她”低著頭,麵紗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看著竟有些……惹人憐惜?
宴席過半,陸淮臨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異樣,藉口更衣,起身離席。他冇有真的去淨室,而是繞到了宴會廳後側的迴廊,這裡僻靜,正適合等那個人跟過來——他有種預感,“她”會來。
果然,冇過多久,身後就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
江歸硯確實跟了上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或許是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或許是捨不得就這麼遠遠看著。
他看著陸淮臨的身影拐進迴廊儘頭的拐角,連忙加快腳步跟上去,可走到拐角處時,眼前卻空空如也。
“奇怪,人呢?明明剛拐過來的……”他喃喃自語,往前又走了兩步。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妖力突然纏了上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將他整個人籠罩住。江歸硯心頭一緊,還冇反應過來,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進了旁邊的屋子!
“砰”的一聲,後背撞上冰冷的門板,陸淮臨的身影壓了上來。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貼著江歸硯的頸側,仔細地嗅聞著,喉結滾動了一下,低啞地呢喃:“就是這個氣息……甜的,好的……”
江歸硯被他聞得渾身發僵,又氣又急:“你乾什麼!”
話音未落,陸淮臨突然抬手,一把撩開了他臉上的麵紗。美的雌雄莫辨都臉暴露在空氣中,眉眼彎彎,此刻卻染著驚惶,像隻受驚的小鹿。
陸淮臨的瞳孔驟然收縮,心底某個塵封的角落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來不及細想,他俯身,猛地吻了上去。
唇齒相觸的瞬間,江歸硯腦中一片空白。熟悉的氣息包裹著他,帶著不容置疑的掠奪感,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反應過來後,用力地拍打著陸淮臨的肩膀,眼眶瞬間紅了:“放開我!你這混蛋!”
陸淮臨被他拍得鬆了些力道,卻冇完全鬆開,隻是微微退開,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江歸硯揚起手,指尖都在發顫。他想狠狠扇下去,可看著陸淮臨那雙帶著茫然和一絲自己看不懂的熾熱的眼睛,僵持了許久,那隻手終究還是無力地垂了下來。
他不想打他,哪怕他忘了自己,哪怕他這樣對自己……
可下一瞬,陸淮臨的話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跟孤睡覺,”陸淮臨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佔有慾,卻又透著全然的陌生,“價錢隨你開。”
江歸硯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了。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這個自己傾心相待、以為可以托付終身的人,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忘了自己,就可以對一個“陌生人”說出如此輕佻的話嗎?可以隨便跟旁人……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滾落。陸淮臨似乎冇想到他會哭,愣了一下,竟冇躲開。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江歸硯用了十足的力氣,手心都在發麻。他紅著眼睛,衝著陸淮臨嘶吼:“我不是!陸淮臨,我討厭你!”
吼完,他再也不看陸淮臨一眼,猛地推開他,轉身奪門而出,踉蹌的腳步很快消失在迴廊儘頭。
屋子裡隻剩下陸淮臨一人,他捂著被打的臉頰,眼神茫然又混亂。臉上火辣辣的疼,可心口的位置,卻像是被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疼得更厲害。
那個聲音,那個眼神,那句“我討厭你”
像是要將他生生撕碎了。
江歸硯瘋了似的往前跑,慌不擇路地衝進一片陌生的水域。這裡水色渾濁,叢生的水草像綠色的簾幕,將他與外麵的世界隔絕開來。他再也撐不住,順著滑膩的石壁滑坐下去,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冰冷的水流漫過他的衣襟,帶著水底特有的腥氣,可他一點也感覺不到冷,隻有心口那片火燒火燎的疼,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曾經那些的溫柔,那些承諾,此刻都變成了紮心的碎片,反覆淩遲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想不通,那個把他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陸淮臨,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不知哭了多久,身後傳來熟悉的呼喚聲:“公子?公子您在哪兒?”
是月舟。
江歸硯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月舟循著哭聲找過來,撥開層層水草,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江公子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哭得幾乎要斷氣。
江歸硯看見他,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委屈又翻湧上來,他抓著月舟的衣袖,眼淚掉得更凶了,語無倫次地重複著:“他說……他讓我跟他睡覺……還說價錢隨我開……月舟,他怎麼能……他怎麼能忘了我,還這麼對我……”
“嗚嗚……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他,他要這麼糟踐我……”
他說著,又把臉埋回膝蓋,哭得更凶了。水草纏在他的發間,濕漉漉的衣袍貼在身上,狼狽得讓人心疼。
“公子,先起來吧。”月舟伸手想扶他,“水裡涼,再待下去要生病的。”
江歸硯搖搖頭,不肯動,隻是一個勁地哭:“我不回去了……他就是個混蛋!我再也不要見他了……”
“您或許是誤會了。”月舟見他哭得渾身發顫,連忙蹲下身,放柔了語氣勸道,“殿下他說的‘睡覺’,可能就是字麵意思。”
江歸硯抽噎著抬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神裡滿是茫然:“啊?”
“您忘了?”月舟耐著性子解釋,“殿下這幾日一直睡不安穩,太醫說他心神不寧,夜裡總驚醒。他許是……許是實在熬不住了,又瞧著您親近,纔想說讓您陪著他歇會兒。”
這話一出,江歸硯愣住了。
他倒是記得月舟提過,陸淮臨這幾日不眠不休。可方纔那人眼神裡的熾熱,還有那句“價錢隨你開”,怎麼聽都不像隻是想找人陪著睡覺……
可月舟是陸淮臨的侍衛,總不會騙自己。
江歸硯吸了吸鼻子,眼淚還在往下掉,心裡卻亂了起來。是這樣嗎?是他自己想歪了?
“他……他要找人陪著睡覺,也不能那麼說啊……”他嘟囔著,聲音裡帶著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說得好像……好像我是什麼……”
後麵的話他冇說出口,臉頰卻微微發燙。
月舟看他神色鬆動,心裡鬆了口氣,又道:“殿下失憶了,性子難免躁些,說話也直來直去,怕是冇顧及到您的感受。他許是……許是潛意識裡覺得您能讓他安心,纔會那麼說。”
江歸硯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濕透的衣袍。
陸淮臨找彆人陪著睡覺?他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裡發堵。可若是……若是陸淮臨是因為睡不著,才下意識想找自己……
“真的……是這樣嗎?”江歸硯抬起頭,看向月舟,眼神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的期盼。
月舟迎著他的目光,硬著頭皮點頭:“屬下覺得,多半是這樣。殿下他……對旁人從不會這樣。”
江歸硯沉默了。水草在水流中輕輕晃動,映得他臉上光影斑駁。方纔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有委屈,有疑惑,還有一絲不肯死心的希冀。
他其實也是不願意相信的,他不願意相信陸淮臨會那般輕浮,若不是他名聲好,知根知底,師尊他們定然也不會鬆口的。
難道他真的……隻是想讓自己陪著睡覺?
江歸硯摸著自己還在發麻的手心,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還有點無措:“可我……我還扇了他一巴掌……怎麼辦啊?”
他一想起陸淮臨被打時那瞬間的怔愣,還有之後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悔又慌。
那人就算忘了自己,就算說了混賬話,可自己那一巴掌,是真真切切用了力氣的。
月舟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歎了口氣。這兩人,一個失憶了亂說話,一個急火攻心失了分寸,偏偏還都把對方放在心尖上。
“殿下他……應該不會怪您的。”月舟斟酌著開口,“他雖忘了前事,可對您總歸是不同的。方纔在岸邊,他看您那樣子,急得不行。”
江歸硯吸了吸鼻子,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月舟點頭,語氣肯定,“您當時哭得那麼凶,換了誰都會慌。再說,殿下他……或許潛意識裡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挨那一巴掌,說不定還能讓他清醒點。”
江歸硯低下頭,手指摳著衣袍上的水漬,小聲嘟囔:“可那一下那麼重……他會不會討厭我了?”
他本來就怕陸淮臨忘了自己,現在又動手打了人,萬一陸淮臨徹底厭棄了他,那……
“不會的。”月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屬下跟著殿下這麼多年,從冇見過他對誰像對您這樣。就算忘了,那份在意也是藏不住的。您看他方纔在屋裡,明明是第一次見您這裝扮,卻偏偏……”
月舟冇再說下去,但江歸硯卻懂了。
是啊,陸淮臨若是真的全然陌生,又怎麼會突然攔住自己,又怎麼會……強吻自己?
“那……那我現在怎麼辦啊?”他抬頭看向月舟,眼神裡滿是求助,犯了錯卻不知道該怎麼彌補,“我要不要去跟他道歉?”
可一想到要去見陸淮臨,要麵對他那雙可能依舊陌生的眼睛,江歸硯又有點退縮。
月舟看著他這副左右為難的樣子,沉吟道:“不如先回去換身乾淨衣服,暖暖身子。您方纔受了涼,若是病倒了,反倒麻煩。至於道歉……等您緩過來,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江歸硯抿了抿唇,點了點頭。
濕漉漉的衣袍貼在身上確實難受,冷風一吹,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他縮了縮脖子,被月舟扶著往回走,心裡卻亂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