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滿川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急促:“小殿下。”
得到應允後,他推門而入,一眼就看見江歸硯趴在榻上,姿態透著明顯的不適,連忙上前幾步,躬身道:“小殿下,陛下口諭,叫您過去一趟。”
“祖父叫我?”江歸硯聞言一怔,下意識便要起身。他撐著手臂微微抬起身子,不料動作間牽扯到臀上的傷處,一陣尖銳的疼意猛地襲來,讓他“嘶”地痛呼一聲,手一軟,又重重跌回榻上,額頭抵著軟枕,疼得睫毛都在發顫。
“小殿下!”鄭滿川嚇了一跳,連忙想上前扶,卻被屏風後走出的陸淮臨抬手製止。
陸淮臨快步走到榻邊,眉頭緊鎖地看著江歸硯泛白的側臉,沉聲道:“彆動。”
江歸硯還想爭辯,可臀上的痛感清晰地提醒著他此刻的狀況,隻能咬著唇,懊惱地趴在那裡。
鄭滿川在一旁看著,這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不對勁,試探著問:“小殿下,您這是……傷著哪兒了?”
江歸硯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陸淮臨替他解圍道:“昨日不慎從台階上摔了一跤,傷了腰側。”
江歸硯終究還是冇去成,倒是冇過半個時辰,江錦墨便親自尋了過來。
榻上的人聽見熟悉的腳步聲,連忙收斂了些疼意帶來的哼唧,規規矩矩地趴著,見江錦墨走進來,便從枕間抬起半張臉,聲音帶著點冇睡醒似的軟糯,又摻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委屈:“祖父……”
江錦墨看著他這副模樣,眉頭微蹙,走近榻邊:“聽說你傷著了?怎麼回事?”
江歸硯眼神閃爍,含糊道:“冇、冇什麼……”
“扭了下能讓鄭大伴巴巴地去回稟說你動不得?”江錦墨顯然不信,伸手便要去掀他蓋在身上的薄被,“來,祖父看看傷在哪兒了。”
“祖父!彆看!”江歸硯嚇得連忙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臉頰瞬間漲得通紅,連耳根都泛起了熱意。這傷處實在羞於見人,怎麼能讓祖父看見?
江錦墨的手被他攥住,動作頓住,看著他這副驚慌失措的樣子,再聯想到陸淮臨方纔回話時那略顯不自然的神色,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他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卻冇點破,隻是放緩了語氣:“怎麼?還怕祖父看?”
“不是……就是……”江歸硯急得說不出話,隻死死抓著他的手,生怕他真的掀開被子,聲音都帶上了點哭腔,“祖父,真的不用看,過幾天就好了……”
江錦墨的手被他攥著,動作頓住,目光在他泛紅的耳根和緊抿的唇上轉了一圈,眼神沉了沉:“他怎麼你了?你們這還冇成親,他就敢……”
“不是您想的那樣!”江歸硯急忙打斷,生怕祖父往歪處想,急得眼尾都泛紅了,“他冇碰我,真的冇有……就是、就是打了幾下而已……”
“打了幾下?”江錦墨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眼底泛起厲色,“他還敢動手打你?”
“不是的祖父!”江歸硯連忙搖頭,聲音發顫地解釋,“是我惹他生氣了,我自己先做錯了事……他冇打我彆處,就、就打了幾下那裡……他是想讓我長記性,讓我自重些,才、才那樣的……真的冇做那種事情,您彆誤會他……”
話說得顛三倒四,臉頰卻燙得能煎雞蛋。他從未想過,自己竟會跟祖父說這些羞人的話,可他知道,陸淮臨雖下手重了些,卻並非真心要傷他,更不想祖父因此遷怒於他。
他實在羞於再說那些細節,又怕祖父真的動怒,索性把腦袋往江錦墨懷裡一埋,毛茸茸的發頂蹭著對方的衣襟,聲音悶悶的:“祖父……”
那聲呼喚軟得像,帶著全然的依賴,瞬間就軟化了江錦墨心裡的那點厲色。他低頭看著懷裡縮成一團的小傢夥,無奈地歎了口氣,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動作是全然的縱容:“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江歸硯在他懷裡蹭了蹭,冇說話,隻把臉埋得更深。鼻尖縈繞著祖父身上熟悉的檀香,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下來,連帶著臀上的疼意似乎都輕了些。
江錦墨感受著懷中人微微發顫的肩膀,哪裡還不明白他的窘迫。這孩子臉皮薄,如今定是被那點子事臊得不行。他拍了拍江歸硯的後腦勺,沉聲道:“罷了,我知道了。陸淮臨那小子,回頭我自會敲打他。”
“彆……”江歸硯連忙抬頭,眼角還泛著紅,“祖父,真不怪他,是我自己不聽話在先。”
看著他這副還冇怎麼樣就先護著對方的樣子,江錦墨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臉:“怎麼?這就開始護著他了?”
江歸硯的臉“騰”地一下更紅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隻能又把頭埋了回去,聲音細若蚊蚋:“不是……”
江錦墨又坐了會兒,陪著江歸硯說了些話,見他精神漸漸不濟,才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特意吩咐守在外頭的內侍:“仔細伺候著,彆讓無關人等進來打擾。”
內侍連忙應了。
江歸硯試著撐著榻沿起身,剛挪了半步,腿間那處便傳來一陣尖銳的摩擦感,像是有粗糙的砂紙蹭過皮肉,又澀又疼,逼得他猛地頓住動作,倒抽一口冷氣。
那點好不容易攢起的力氣瞬間泄了個乾淨,他踉蹌著趴回榻邊,眉頭擰成一團,低頭看著自己泛紅的腿根,眼底泛起幾分懊惱。
“算了。”他悶聲說了句,乾脆把臉往軟枕裡一埋,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賭氣的意味,“走不了了,就擱這兒待著。”
陸淮臨正好從外間進來,手裡還拿著剛溫好的藥膏,見狀便知是怎麼回事,走過去放下藥膏,俯身看他:“很疼?”
江歸硯冇抬頭,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算是迴應。他側過臉,瞥了眼旁邊案上的茶盞,揚聲道:“渴了,倒杯茶來。”
陸淮臨挑了挑眉,冇說什麼,轉身去倒了杯溫水,還細心地吹涼了些,才遞到他嘴邊。江歸硯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又偏過頭,下巴往食盒的方向點了點:“那碟杏仁酥,遞過來。”
陸淮臨依言取了杏仁酥,捏了一塊遞到他唇邊。江歸硯張嘴咬住,慢慢嚼著,眼睛卻瞟向書架:“昨天看的那本兵書,第三卷,取來。”
陸淮臨把書找出來,翻開他折了角的那一頁,放在他手邊的小幾上。江歸硯翻了兩頁,又覺得胳膊抬著酸,把書一推:“念。”
陸淮臨無奈地笑了笑,拿起書,低沉的嗓音緩緩響起,帶著特有的韻律。江歸硯趴在那裡,聽著他念兵法佈陣,時不時還要指揮兩句——“翻頁”“渴了”“杏仁酥再拿一塊”,活脫脫把陸淮臨當成了隨叫隨到的小廝。
夕陽透過窗欞,在榻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陸淮臨唸到一段複雜的陣法解析時,低頭看了眼榻上的人,卻見江歸硯不知何時已經閉上了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呼吸均勻,顯然是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陸淮臨合上書,伸手替他擦去唇角的碎屑,指尖觸到他溫熱的皮膚時,聲自語:“也就這會兒,敢這麼使喚我。”
見江歸硯睡熟了,呼吸勻淨得像揉碎的雲,陸淮臨又取了藥膏來。指尖沾著微涼的藥汁,避開最紅腫的地方,極輕地往周圍抹開。
江歸硯在夢裡蹙了蹙眉,卻冇醒,隻往枕頭裡埋得更深些,像隻縮緊了爪子的貓。
能正常走路那天,江歸硯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飯桌前,盯著碗裡的排骨,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咬碎什麼深仇大恨。
江歸硯不知怎的就想起前幾日的事,耳根“騰”地一下就紅了。
那時候他趴在榻上,被人牢牢按著,根本掙不開,每一下都疼得他腿肚子直打哆嗦,眼淚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偏偏那人還不肯停,他求饒認錯都不行。
陸淮臨端著湯過來時,正見他惡狠狠地咬下一塊排骨,腮幫子鼓鼓的,嘴角還沾著點醬汁,眼神卻瞪著他,活像隻被惹毛了還記仇的狼崽子。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陸淮臨無奈地遞過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江歸硯偏過頭躲開,自己抓過帕子胡亂抹了把,又夾起一塊最大的排骨,“哢嚓”咬得脆響,含糊道:“餓死了。”
其實哪裡是餓,分明是把這幾日的委屈和疼都算在了排骨頭上。陸淮臨看著他這副孩子氣的模樣,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索性把整盤排骨都推到他麵前:“都給你,夠不夠?”
這幾日江歸硯總覺得渾身不自在,羞恥感像潮水似的冇斷過。原以為不過是在榻上躺著養傷,哪想到連起身、洗手這樣的小事都得旁人代勞,最讓他難堪的是如廁。
頭一回時,極其羞恥的姿勢,江歸硯臉漲得通紅,渾身緊繃著,怎麼也冇法放鬆,急得額頭冒汗,偏陸淮臨還低笑,指尖按他的小腹,聲音沉得像浸了水:“放鬆些。”
他哪放鬆得下來,隻覺得那目光像帶著鉤子,燙得他麵板髮疼,偏生身體不聽使喚,最後還是陸淮臨耐著性子,用溫水沾了帕子輕輕伺候著,才總算解了窘迫。
之後就說什麼也不肯再讓他幫忙了,隻是讓陸淮臨抱著他進門,然後把人趕出去,叫他在門外等著。
之後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隔著門板都能想象出裡麵那人扶著牆,一步一挪的艱難樣子。
陸淮臨靠在廊柱上,聽著裡麵的動靜,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嘴角壓著淡淡的笑意——這性子,倒是比平日裡那副溫順模樣鮮活多了。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從裡麵拉開一條縫,江歸硯探出頭來,臉頰泛著薄紅,額角還帶著點汗:“抱我回去。”
有時江歸硯實在撐不住,還是得讓陸淮臨進來幫忙,不過像是第一回那樣,他是絕不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