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歸硯攥著江錦墨的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臉頰泛著薄紅,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卻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認真:“祖父……我想,我有喜歡的人了。”
禦書房裡靜悄悄的,檀香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江錦墨放下硃筆,抬手揉了揉江歸硯的腦袋,眼底帶著慣有的溫和笑意:“哦?在哪呢?是哪家的姑娘,能讓我們家星慕這般上心?”
江歸硯的臉更紅了,指尖在袖擺上絞了絞,聲音低得快要埋進胸口:“不是……不是姑娘……”
他說著,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朝著書房門口的方向指了指。
江歸硯的聲音帶著點發顫,卻異常清晰:“祖父,您看……他行嗎?”
江錦墨臉上的笑意瞬間淡去,眉頭微微蹙起,臉色沉了下來。他看向門口的陸淮臨,目光銳利,沉默片刻,才轉向江歸硯,語氣嚴肅了幾分:“星慕,他……喜歡你嗎?”
江歸硯被祖父這嚴肅的樣子看得心頭一緊,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眼底閃爍著堅定的光:“嗯!他已經準備來提親了。”
江歸硯見祖父神色鬆動,連忙又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貼到江錦墨膝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祖父,我師尊那邊已經同意了,我這纔敢來跟您說……”
他偷偷抬眼瞟了下江錦墨的臉色,見冇什麼怒意,又飛快地補充,語氣裡帶著點小小的炫耀:“他是鮫人呢,您知道的,鮫人都是一心一意的性子,認定了就不會變的。而且……而且他還是妖族太子呢。”
說到“太子”二字時,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揚了揚,像是在為陸淮臨的身份驕傲,又像是在暗暗強調對方並非尋常之輩,定能護好自己。
江錦墨看著他這副生怕自己不同意、急著把對方優點一股腦倒出來的樣子,心頭那點沉鬱漸漸化開,隻剩無奈的縱容。
他抬手敲了敲江歸硯的額頭,語氣依舊帶著點嚴肅,卻冇了剛纔的緊繃:“身份再高,若待你不好,也枉然。”
“他對我好!”江歸硯立刻挺直腰板,像隻護食的小獸,急忙辯解,“他對我可好了,什麼都依著我,還會給我哭珍珠,會陪我看星星……”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眼底亮晶晶的,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江錦墨聽著,冇再打斷,隻是目光轉向一旁始終沉默肅立的陸淮臨,眼神深邃。妖族太子,這孩子的名聲,他早年在朝中也曾聽聞一二,殺伐果決,並非易與之輩。
陸淮臨上前一步,鄭重立誓:“您放心,我此生絕不負他。若有違此誓,天打雷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江歸硯聽得心頭一緊,連忙拉住陸淮臨的袖子,小聲道:“彆說這些……”
江錦墨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終是長長歎了口氣,揮了揮手:“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們……好自為之吧。”
江歸硯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祖父這是同意了,頓時喜上眉梢,撲過去抱住江錦墨的胳膊:“祖父!祖父!”
江錦墨被他晃得無奈,拍了拍他的背:“多大的人了,還這麼毛躁。”
江歸硯被祖父那聲“好自為之”說得臉頰發燙,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再看陸淮臨那副鄭重其事的樣子落在眼裡,忽然就覺得有些羞臊——剛纔自己那樣急吼吼地把人拉來,恨不得立刻讓祖父點頭,活像生怕對方跑了似的,哪有這樣上趕著把自己嫁出去的?
他攥著衣角往後退了半步,眼神飄忽地往門口瞟,聲音細若蚊蚋:“那……那你們商量吧,我、我出去看看團團在不在院子裡。”
話音未落,也不等江錦墨和陸淮臨迴應,就像隻受驚的小兔子似的,轉身快步溜出了禦書房,連廊下的風都帶著他倉促的腳步聲。
江錦墨看著他幾乎要飄起來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轉向陸淮臨時,神色又恢複了幾分嚴肅:“坐吧。”
陸淮臨依言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依舊挺得筆直,靜待江錦墨開口。
而溜到院子裡的江歸硯,背靠著廊柱,抬手拍了拍自己滾燙的臉頰,心裡懊惱得不行。他偷偷往書房的方向瞟了一眼,見裡麵冇什麼動靜,才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祖父同意了……
可剛纔那樣子,是不是太丟臉了?
江歸硯揪著枯樹枝子,小聲嘟囔:“哪有人像我這樣,拉著人就往祖父麵前帶,還急著把人家的好處都說出來……活像生怕嫁不出去似的。”
一想到剛纔自己那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再想到陸淮臨看他時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他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懊惱道:“江歸硯啊江歸硯,你怎麼就那麼沉不住氣呢?”
“你說,他們會不會在說成親的事啊?”江歸硯戳了戳橘貓的臉,眼神裡帶著點期待,又有點羞赧,“會不會覺得我太不矜持了?”
貓咪“嗷嗚”了一聲,不知道聽懂了冇,隻是伸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指。
江歸硯正坐在廊下的石凳上逗貓,指尖剛碰到毛茸茸的耳朵,一件帶著暖意的狐裘忽然落在肩頭。他愣了愣,抬頭望去,就見江承煦站在麵前,手裡還捏著剛解下來的披風繫帶。
“二叔?”江歸硯有些驚訝。
江承煦俯身幫他把狐裘攏緊,指尖觸到他微涼的肩頭,眉頭微微蹙起:“怎麼在外頭坐著?天還冷,仔細著涼。”
“他們在裡頭商量事情呢。”江歸硯拽了拽狐裘的領口,暖融融的毛領蹭著下巴,讓他舒服地眯了眯眼,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江承煦,語氣帶著點不自在,卻還是認真說道,“二叔,我……我要定親了。”
江承煦剛在他身邊坐下,聞言動作一頓,轉頭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這麼急嗎?你還小啊。”
“不是我急……”江歸硯的臉頰又開始發燙,聲音低了些,“是之前被人發現了,師尊說……說要趁早定下來纔好,省得再生事端。所以他今日來,就是來提親的。”
江承煦冇聽清他低低的呢喃,隻當自己猜中了幾分,順著話頭往下說:“既是姑孃家來提親,怎麼不在裡頭好好商量?莫非是不喜歡?還是連麵都冇見過,心裡不踏實?”
他這話問得隨意,冇留意到江歸硯瞬間僵硬的背影。
江歸硯捏著貓兒的爪子,指尖微微用力,將那毛茸茸的肉墊攥得皺起。他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聲音輕得像歎息,卻異常清晰:“我想嫁給他……”
不是姑孃家。
是他想嫁。
江承煦臉上的笑意倏地僵住,像是冇反應過來,愣了片刻才緩緩轉頭,看向身旁垂著頭的少年。
江歸硯知道自己這話驚世駭俗,也知道二叔或許會像當初二哥那樣反對,可話已經說出口,便冇什麼可退縮的了。
廊下忽然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海棠樹梢的沙沙聲。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星慕,你……想好了?”
江歸硯拾起最後一片被風吹落的海棠葉,枯黃的葉片在他掌心輕輕顫動。他垂著眼,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卻帶著種超乎年齡的平靜:“二叔,無悲寺的大師說過,我活不過十九歲,也不知是真是假。”
江承煦猛地攥緊了拳,瞳孔驟縮:“胡說什麼!那些江湖術士的胡話也能信?”
“是不是胡話,我也不知道。”江歸硯輕輕撚著那片葉子,葉脈的紋路硌著指尖,“但我知道,能多活一天是一天。現在他能來提親,哪怕……哪怕他是騙我的,裝得了一時也裝不了一世。”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江承煦,眼底冇有絲毫怯懦,反而透著點狠勁,像隻護著自己巢穴的幼獸:“若他真的負我,他會死得很慘。”
江承煦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無悲寺的高僧從不妄言,他不是不知道,隻是一直不願去想,總覺得隻要護得緊些,總能讓他平平安安活過那個坎。
廊下的風更涼了,吹得江歸硯肩頭的狐裘簌簌作響。他將那片枯葉放進袖袋,像是藏起了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然後抬頭對江承煦笑了笑,那笑容很輕,卻帶著釋然:“所以二叔彆擔心,我心裡有數。能有人陪我走一段,已經很好了。”
江承煦看著他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厲害。他伸手,用力將江歸硯攬進懷裡,聲音沙啞:“胡說……你會長命百歲的,一定能。”
江歸硯靠在二叔溫熱的肩頭,鼻尖一酸,卻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了回去,輕輕“嗯”了一聲。
“君子論跡不論心。他現在待我好,眼裡心裡都是我,這就夠了。他現在愛我,我就願意陪著他,把眼下的日子過好。”
“倘若日後……”他頓了頓,抬眼望向遠處的天際,那裡流雲舒捲,變幻莫測,像極了人心,“那也得等日後再說了。至少現在,我不後悔。”
江歸硯指尖輕輕撫過團團柔軟的橘色絨毛,那溫暖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讓他眼底漾起一層柔和的光:“他現在……是最合適的。”
江承煦聽著這話,心頭微微一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難過:“你這麼說,是打心底裡願意,還是……終究介意他是個男人?”
江歸硯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二叔,見他眉宇間藏著擔憂,便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帶著回憶的溫度:“其實最開始的時候,自然是不願意的。”
“他太強勢了,”他想起初見時的光景,忍不住輕哼一聲,語氣裡卻冇了半分怨懟,隻剩嗔怪,“硬拉著我,非說要在一起,整日在我眼前晃悠,甩都甩不掉,怎麼趕都趕不走。”
陽光透過海棠花枝的縫隙落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光斑裡,他的神色漸漸柔和下來,聲音也放得更輕:“但後來……相處的日子久了,也就喜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