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叩響,碧雲的聲音隔著雕花門板傳來,帶著幾分急切:“小姐、小姐,太子殿下回來了!”
陸佳念聞言眸光一亮,迅速起身,衣袂翻飛間已打開了門,一臉喜色地問道:“是太子表哥回來了?”
碧雲垂首點頭,麵上卻露出幾分難色:“但是……”
“怎麼了?”陸佳念心頭一緊,笑意斂了幾分。
碧雲咬了咬唇,聲音壓得極低:“太子殿下,他、他好像抱了位姑娘回來。”
“什麼?!”陸佳念瞳孔驟縮,指尖攥緊了門框,臉色倏地白了下去。
她繞過碧雲,提著裙襬便往外跑,全然失了平日裡的端莊儀態。廊下風燈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淩亂。
轉過迴廊,正撞見陸淮臨抱著人踏入殿門。月光灑在他肩頭,映得那襲玄色錦袍愈發清冷。而他懷中那人裹在狐裘裡,隻露出髮絲,和看不清的臉。
陸佳念腳步頓住,指甲掐進掌心:“表兄……”
陸佳念還未到近前,便被月舟橫臂攔住:“郡主。”
她麵色難看,指尖直指陸淮臨漸行漸遠的背影,聲音都變了調:“那是誰?表兄抱著的是誰?!”
月舟垂眸,語氣恭敬卻不容置疑:“自然是太子妃殿下。”
陸佳念如遭雷擊,身形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碧雲連忙上前扶住她。
“好一個太子妃……”她低低地念,指甲劃過掌心皮肉,弄成一點痕跡,“我倒要看看,是哪家姑娘,能讓表兄這般金屋藏嬌。”
說罷轉身離去,裙角在夜風裡翻飛如刀。
碧雲小跑著跟上,不敢多言。廊下燈籠忽明忽暗,將主仆二人的影子吞冇在濃重的夜色裡。
陸佳念獨自坐在妝台前,燭火搖曳,將她的麵容映得明暗不定。她望著鏡中那張姣好的臉,忽然伸手將一支玉簪拔下,青絲如瀑傾瀉而下。
她早就知道,在這妖界想要什麼自己得爭。
次日,陸佳念一早就到了祖母院中,陪著用了早膳,又說了許多逗趣的話,哄得老夫人眉開眼笑。可那雙眼睛卻總往門外瞟,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卻不想,那人直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吃過飯了,接近辰時末纔過來。
更冇想到的是,那人居然是個男子!
眉眼瞧著還有一絲絲稚嫩,不過他是真美,是她見過最美的男子,晃盪著雙腿的樣子就像隻慵懶的貓兒。
陸佳念手中的帕子悄然滑落,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那少年被陸淮臨牽著進來,一襲月白錦袍襯得膚色如玉,眼尾還帶著未散的睡意,微微泛紅。
他在祖母身邊坐下,雙腿懸空晃了晃,又往陸淮臨那邊靠了靠,像隻在陽光下打盹的貓兒,渾身上下都透著被人嬌寵的慵懶。
陸淮臨自然地在他身側落座,伸手將他滑落的狐裘往上攏了攏,低聲問:還困?
少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惹得陸淮臨低笑出聲,從袖中取出一顆蜜餞遞到他唇邊。
陸佳念猛地攥緊了扶手。
原來不是姑娘。
原來是個男子。
她心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釋然還是更深的絕望。
若是個女子,她尚可以家世、才情、容貌去爭一爭;可這!要怎麼爭?
叫她也變成男子嗎?
她緩緩拾起地上的帕子,指尖已恢複了平穩。既然爭不得正妃之位,那便更要為自己謀一條出路了。
霍南昭,也就是陸淮臨的祖母,得知了江歸硯的身世,自是激動不已。她本就是仙界出身,昔年與池溪月也算舊識,甚至看著那孩子長大,比鳳雲書還親近幾分。如今見了她的獨子,一時感慨萬千。
她將江歸硯拉到跟前,細細端詳那雙與故友如出一轍的眼眸,既心疼又慶幸。心疼的是這孩子自幼失怙,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頭;慶幸的是他終究回到了親人身邊,還被自己的孫兒這般珍重地護著。
“好孩子,”霍南昭拍著江歸硯的手背,眼眶微紅,“往後誰要是敢欺負你,跟祖母講,祖母給你做主。”
江歸硯被她握著手,小聲應道:“……謝謝祖母。”
霍南昭聞言更是心頭髮軟,連聲讓人去庫房取東西,恨不得將家底都掏出來給這可憐見的孩子補一補。
陸佳念在一旁看著,微微抿了抿唇。看來祖母將這位太子妃看得極重,表兄更是寸步不離地護著,看來還是要打好關係。
陸佳念垂眸斂神,暗自思忖。昨日還是魯莽了,計劃被打亂叫她亂了陣腳,不該那麼晚急匆匆地出來,平白失了儀態。不過也無傷大雅,隻推說是關心則亂便好,祖母和表兄都不會深究。
不過以後要更加註意纔是。
她抬眸又望了眼那相依的兩人,陸淮臨正低聲與江歸硯說著什麼,少年側耳去聽,唇角微微彎起,露出一點淺淺的梨渦。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將那畫麵襯得恍如畫卷,叫人插不進去。
不過眼前這位太子妃,或許正是最好的助力。若能與他交好,借他的勢在祖母麵前多得幾分憐惜,借他的名在表兄那兒博些印象,總好過如今這般不上不下地懸著。
陸佳念垂眸靜坐,心思卻如走馬燈般轉個不停。若還是不行,該早些抽身出來,她在心裡為自己盤算。表兄的態度已再明顯不過,那道無形的壁壘不是她憑著幾分姿色和乖巧便能跨越的。
她抬眸望向窗外,陽光正好,落在庭前的桂樹上,浮起一層淡淡的金暈。
若是連道縫隙都尋不到,那便不能再等了。趁著年紀尚好,趁著祖母的憐惜還在,早些擇定一位族兄,哪怕做個側妃,也好過在這深宮裡熬成無人問津的老姑娘。
陸佳念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盞,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她在這妖界活了許多年,早就學會了一件事,想要的東西,從來都不是等來的。
陸佳念斂儘心思,重新揚起溫婉笑意,安靜地坐在下首聽祖母與他們說話。她時不時替霍南昭添茶,或是接過丫鬟手中的扇子輕輕搖著,動作嫻熟而恰到好處,彷彿方纔的盤算不曾存在。
霍南昭拉著江歸硯的手問了許多,從飲食起居到修習功法,事無钜細都要操心。
陸淮臨坐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江歸硯身上,見他唇角微微上揚,眼底才漾開幾分真實的柔和。
“祖母,”陸淮臨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阿玉身子弱,不宜久坐,我先送他回去歇息。”
霍南昭連忙點頭:“是是是,瞧我這老婆子,一高興就忘了時辰。快些回去,好生養著,缺什麼隻管跟祖母說。”
陸佳念垂眸,唇角笑意不變,隻將扇子擱在一旁,起身福了福:“表兄、表嫂慢走。”
待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廊外,霍南昭才收回目光,長長歎了口氣:“是個好孩子,就是命苦了些。”
陸佳念上前替祖母揉著肩,柔聲道:“表兄會好好待他的,祖母放心。”
“但願如此。”霍南昭拍了拍她的手,忽然想起什麼,“念兒,你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可有中意的?”
陸佳念指尖微頓,隨即笑道:“佳念想多陪祖母幾年。”
“傻孩子。”霍南昭搖頭,卻也冇再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