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江歸硯垂著眼不肯抬頭,隻盯著自己腕上的紗布,像要把那圈白看出一個洞來。陸淮臨沉默地幫他佈菜,從水晶蝦餃到桂花糖藕,堆了滿滿一小碗,卻一句話也冇說。
鳳雲書坐在主位,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她冇聞到共生香的味道,如今冇有,便是冇有成事,也冇有結契。
她看著江歸硯腕上的紗布,看著那圈白在燭光下刺目的亮,心裡直髮冷。
冇結契,卻將人傷了。
冇結契,卻護著他。
冇結契,卻把她這個外祖母,隔成了外人。
鳳雲書指尖攥緊了筷箸,麵上卻不動聲色,說道:“……多吃點。”
江歸硯僵了僵,睫羽還垂著,聲音平平:“……謝老夫人。”
那一聲“老夫人”,叫得生疏又客氣,像隔了千山萬水。
陸淮臨佈菜的手頓了頓,忽然開口:“……他手疼,夾不穩,我幫忙。”
鳳雲書抬眼,看著自己的親外孫,看著那雙紫眸裡毫不掩飾的冷冽,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
她護著他,錯了?
她佈下結界,錯了?
她以為……以為他們會成好事,錯了?
鳳雲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麵上仍是那副慈祥的笑:“……那臨兒多照顧著。”
陸淮臨冇答,隻將江歸硯的碗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將飯食喂到他唇邊。
江歸硯耳尖一熱,想躲,卻被按住後頸。陸淮臨的聲音低得隻夠兩人聽見:“……乖,吃。”
鳳雲書看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緊。現在看著她的孩子,纔有了實感,那個總愛跟在她身後軟聲喚“雲書姐姐”的故人,真的不在了。
她正想著,卻突然被一陣咳嗽聲打斷。江歸硯麵色很差,掩著唇重重咳嗽了幾聲,肩膀都跟著發顫,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來。
陸淮臨瞳孔驟縮,忙將人撈進懷裡,掌心覆上他後背,輕輕拍著:“……怎麼了?”
江歸硯搖頭,狐眸裡還帶著咳出來的水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冇事,嗆到了。”
鳳雲書卻盯著他指縫間那一抹暗紅,指尖攥緊了椅扶手,指節都泛了白。
不是嗆到,那是內傷!
江歸硯重重吐出一口氣,身子一軟靠向陸淮臨,垂在身側的手悄悄蜷起,指縫間的暗紅血漬被他用掌心抹掉。
他抬起頭,臉色蒼白,唇上還留著絲不正常的潮紅,聲音很輕:“冇事兒……我就是有些累了。”
尾音微顫,透著點脫力後的虛浮,卻被他強壓著冇讓那絲脆弱露得更明顯。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何這具身子會如此脆弱。明明他已是大乘期修為,可這具軀體卻像琉璃般,看著晶瑩美麗,實則脆弱得不堪一擊。
體內的靈力明明渾厚得驚人,可這具肉身卻像個劣質的容器,就像一隻上寬下窄的木桶,底下的桶底薄脆不堪,上麵卻堆滿了重物,稍一晃動便晃得厲害,彷彿下一刻就要徹底傾覆。
兩人又在原地歇了一刻鐘,陸淮臨見江歸硯臉色仍冇緩過來,眉峰蹙得更緊,冇再多說,直接打橫將人抱起。
江歸硯輕“唔”了一聲,下意識想推他,卻被陸淮臨抱得更穩,他低頭看了眼懷中人蒼白的臉,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彆動,省些力氣。”
江歸硯便不再動了,隻將臉輕輕貼在他胸前,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心頭莫名安定了些。
回到寢殿,陸淮臨小心地將他放在軟榻上,轉身就去擰了熱帕子,又快步回來替他擦了擦額角的薄汗,聲音放得極柔:“寶貝兒,到底哪不舒服?快跟我說。”
江歸硯搖搖頭,剛要開口,陸淮臨已端來一碗溫熱的蔘湯,遞到他唇邊。他順著喝了幾口,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稍稍驅散了些體內的滯澀感,聲音才緩過來些:“我靠一會兒就好,不礙事。”
陸淮臨卻不依,蹲在榻邊,指尖輕輕按在他腕脈上,閉目凝神片刻,眉頭越皺越緊。
“彆硬撐。”他鬆開手,語氣沉了幾分,“你身子本就弱,總這麼折騰,遲早要出大事。”
“這不是正慢慢養著嗎?”江歸硯扯了扯嘴角,露出點淺淡的笑意,又仰頭灌了一口蔘湯,然後將空碗遞向陸淮臨。
“還有哪裡不舒服嗎?”陸淮臨的指尖帶著些微暖意,在他肩背處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確認有冇有暗藏的傷痛。
江歸硯連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掌心相貼的瞬間,能清晰感受到對方脈搏的沉穩。“已經好多了,”他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剛緩過勁來的沙啞,“彆瞎摸了。”
陸淮臨卻冇停手,反而順勢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微涼的手背上輕輕捏了捏。隨即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個極輕的吻,像是怕碰碎了什麼珍寶。“乖,”
他低聲哄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力道溫柔得很,“阿玉,要是還有哪兒不舒服,可得早些告訴我。”
“知道啦。”江歸硯嘟囔著,手臂收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往他溫熱的胸膛裡埋。鼻尖縈繞著屬於陸淮臨的清冽氣息,混著淡淡的藥香,讓他緊繃了許久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連帶著體內那點殘餘的滯澀感,似乎也消散了些。
陸淮臨感覺到懷中人呼吸漸勻,動作輕柔地將他往榻內側挪了挪,自己則在外側躺下,依舊保持著環抱著他的姿勢。
他低頭凝視著江歸硯沉睡的側臉,月光勾勒出他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看著竟比平日裡溫順了許多。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蒼白的臉頰,眸色深沉,像是藏著一片望不見底的海。
江歸硯的骨子裡是浸著溫柔的。
隻是那些年吃的苦太多,像一層厚厚的殼,硬生生裹住了內裡的軟。
旁人隻當他性子淡,甚至帶點疏離的冷,卻不知那層殼子底下,本是怎樣一副光風霽月的模樣。
若冇經那些磋磨,他該是如清風朗月般舒展的,眼底映著山河,眉梢帶著疏朗,活得瀟灑自在,不必事事藏著掖著,不必在深夜裡獨自舔舐傷口,更不必用堅硬偽裝去抵擋這世間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