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梨梨想起林舟,心裡就發緊——那個也是祖母一手帶大、平日裡笑嗬嗬的青年,隻因對一位狐族少年動了情,便被綁在宗祠刑柱上,整整一百鞭,血浸鳳羽袍,至今還在後山閉關養傷。
族規森冷,一百鞭隻是“小懲”,若非祖母心軟留手,林舟怕是已被廢去修為、逐出梧桐林。
“林舟哥哥的事還冇過三年……”鳳梨梨咬唇,聲音壓得極低,“臨表哥如今也要帶男子回來,祖母若按族規來,他怎受得住?”
鳳淵合上摺扇,臉色難得凝重:“林舟那一百鞭,是長老們逼著祖母下的令。如今輪到小魚,若真鬨起來,刑罰隻會更重。”
鳳梨梨攥緊袖口,眼底憂色未散:“那怎麼辦?真讓祖母也打一百鞭嗎?”
“祖母多半捨不得下手,”鳳淵蹙眉,低聲道,“就怕那條小魚性子倔,自己跑去祠堂領罰。”
鳳梨梨一聽,當即拉起兄長衣袖:“那還等什麼?先去找人!”
兩人身形一閃,直奔寢殿。雕花窗邊,江歸硯正倚欄而坐,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窗欞,眉目低垂,映著滿地梧桐碎影——心事重重,連風過也未察覺。
鳳淵一腳踏進寢殿,見隻江歸硯獨坐窗前,忙問:“江公子,他人呢?”
江歸硯搖頭,聲音低而輕:“我也不知他去哪了。”
“他走了大概一個時辰了,是出什麼事了嗎?”江歸硯起身,衣袂帶起一陣風。
鳳淵言簡意賅地把族規與林舟舊例說了,而鳳梨梨已瞪圓了眼,她已經被少年那張驟然凝霜的臉吸住目光。
“什麼?!”江歸硯咻地閃到鳳淵麵前,聲音發緊,“那還等什麼,我們趕緊去!”
話落,他指尖已掐起劍訣,大乘期靈壓一閃而逝,整個人化作一道雪亮劍光,瞬至殿門。
祖祠外,青石甬道儘頭,朱漆大門緊閉。兩名鳳族守衛橫戟而立,戟尖寒光映著斜陽,像兩道不可逾越的雷線。
“鳳族重地,無長老手令,不得入內。”守衛聲如冷鐵,目光掃過三人,最後釘在江歸硯臉上,陌生的大乘期,氣息卻與人類無殊,令他們本能地警惕。
鳳淵摺扇“啪”地合攏,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帶著皇族威壓:“我奉祖母口諭,帶客人入內,讓開。”
守衛互視一眼,仍未挪步:“長老有令,祠堂今日封禁,任何人不得擅闖。”
鳳梨梨急了,杏眼一瞪:“連本郡主也不行?你們認得這扇子嗎!”她手腕一翻,鳳羽扇光華流轉,皇族徽紋灼灼生輝。
守衛麵色微變,卻仍咬牙:“郡主恕罪,職責所在。”
沉悶的“吱呀”聲劃破僵持,祖祠大門緩緩敞開,蒼老嗓音自幽暗內堂傳出:
“進來吧。”
江歸硯幾乎在聲音落地同一瞬衝了進去。
堂內燭火搖曳,檀香菸霧繚繞。陸淮臨跪在青磚地上,赤著上身,脊背皮開肉綻,鮮血順著腰線滴落,在腳邊彙成一片猩紅。刑鞭仍橫在一旁,鞭尾染著碎肉,觸目驚心。
彷彿感應到熟悉的氣息,陸淮臨猛地回頭,手掌撐在地上,似乎想要爬起來,卻失敗了,又跌坐回去,冷汗浸濕的髮絲貼在額角,唇色蒼白,卻硬撐著扯出一抹笑:“……怎麼來了?”
江歸硯眼眶瞬間盈滿淚,也顧不得什麼風度禮儀,撲過去跪坐於他身側,雙臂環住他腋下,避開血肉模糊的後背,將人小心攙起,聲音發顫:“你是不是傻!你不會跑嗎?”
淚珠連串砸在陸淮臨染血的指尖,燙得他心口直顫。江歸硯嗓音發啞,滿眼心疼又無措:“你怎麼都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會哭得更早。”陸淮臨抬手,用拇指小心翼翼抹掉,聲音低柔得像哄孩子,“乖,不要掉珍珠。”
江歸硯哽著嗓子低聲問:“那……已經打完了嗎?”
陸淮臨勉強扯了下嘴角,額上冷汗滾落,卻仍安撫似地應聲:“嗯,可以走了。”
他咬緊牙關,艱難轉身,朝著高座上的鳳雲書深深一揖:“祖母,孫兒告退。”
禮畢,整個人便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晃,重重靠在江歸硯肩上。
少年忙伸手環住他腰,掌心貼在他心口,一縷縷溫潤靈力緩緩渡了過去,像春泉淌過乾裂的土地。
雨點砸在梧桐葉上,劈啪作響——從江歸硯掉第一滴淚開始,天就塌了似的下起瓢潑大雨。少年仰麵,一手法訣撐起結界,一手環住陸淮臨的腰,把人密密實實罩住,踩著雨幕疾步回宮。
殿門一關,雨水被隔在簷外,卻隔不住江歸硯的淚。
背脊那一片鞭傷赫然入目,皮開肉綻,深可見骨,血痂混著碎衣,慘不忍睹。
淚珠瞬間決堤,少年“撲通”跪在榻邊,哽咽得幾乎喘不過氣:“你、你不是太子嗎?繼承人……怎麼還會捱打呀?”
陸淮臨偏過臉,伸手想給他擦淚,指尖卻沾著血,隻得無奈輕笑:“族規嘛,總得有人守。”
“哪有這樣的規矩!”江歸硯哭得更凶,斷斷續續地抽噎,“這個……要怎麼處理呀?你、你還笑!”
男人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氣得少年揚起手,卻在半空僵住,他捨不得。最終那一拳落在自己膝上,砸得生疼,淚珠跟著滾得更急:“混蛋……你疼不疼啊?”
“疼。”陸淮臨握住他懸在半空的手,貼到自己唇邊,聲音低柔,“可你一哭,我就更疼了。”
江歸硯吸了吸鼻子,胡亂用袖子抹了把臉,轉身去翻藥匣,手卻抖得打不開瓶塞。
“來人!”江歸硯朝殿外急喊,聲音帶著未乾的哭腔。
陸淮臨微側頭,低聲問:“叫人做什麼?”
“我弄不好這個。”少年擦了擦眼淚,指尖還沾著藥粉,“得讓醫官來,我怕弄疼你。”
殿門推開,鳳淵與鳳梨梨一前一後進來。少女剛剛探頭,鳳淵已瞥見榻上景象,他忙抬手捂住妹妹的眼睛,把人往屏風後一推:“去外間等著。”
自己則快步走到榻前,“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