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心頭一緊。
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平靜地看向攔路的鬼差。
仙魂之力悄然運轉,雖然滯澀,卻已做好隨時應對突髮狀況的準備。
混沌道韻內斂於體,隨時可化作最堅固的防護。
“在下葉淩天,自黑山城而來。”
葉飛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他舉起手中那枚黑山令,令牌在灰暗的光線下,散發著幽幽烏光。
“此乃黑山城鬼將所賜信物。葉某此行,確有要事需入地府一行,還望幾位行個方便。”
為首的鬼差,慘白的眼珠微微轉動,落在那枚黑山令上。
他伸出手,一股陰冷的吸力傳來,將令牌淩空攝到手中。
鬼差低頭,仔細查驗令牌。
手指在“黑山”二字上緩緩摩挲,似乎在感應其中蘊含的權柄氣息。
片刻,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神依舊冰冷。
“黑山令,確為黑山城鬼將信物。”
鬼差的聲音依舊乾澀。
“持有此令,可在地府外圍部分區域行走,得些便利。然……”
他話鋒一轉,語氣冇有絲毫波瀾。
“此令並非地府正式通關文牒,亦非接引敕令。按律,生魂不得擅入陰陽交界重地。汝,速退。”
話音落下,他身後幾名鬼差,手中鎖鏈同時嘩啦作響。
冰冷的煞氣瀰漫開來,鎖鏈頂端的鉤影若隱若現,遙遙鎖定葉飛。
大有一言不合,便要鎖拿的架勢。
葉飛眉頭微皺。
看來,僅憑黑山令,果然不足以讓這些恪守規則的地府鬼差放行。
硬闖?
此地規則壓製極強,這些鬼差看似隻是底層,但氣息與這片天地隱隱相連,恐怕能調動部分地府規則之力。
一旦動手,動靜必然不小,立刻會引來更多、更強的陰司存在。
屆時,恐怕真的要被當成擅闖地府的狂徒,被緝拿鎮壓了。
葉飛心念電轉。
他忽然想起黑山鬼將之前的提醒冥鏡高懸,照映因果。
或許……
“葉某並非無故擅闖。”
葉飛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
他不再刻意壓製自身氣息。
一絲屬於仙魂的、純淨而浩瀚的氣息,自他體內散發出來。
混沌玉色的魂體,隱隱有光華流轉。
眉心處,那枚溫玉般的混沌道印,也微微亮起,灑下淡淡清輝。
這氣息一現,與周圍那純粹的死意截然不同。
彷彿一泓清泉,注入汙濁的泥潭。
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尋常生魂的範疇。
幾名鬼差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瞬。
鎖鏈的嘩啦聲也停頓了一下。
為首的鬼差,慘白的眼珠盯著葉飛眉心那道印,又感受著那與眾不同的仙魂氣息。
“仙……魂?”
鬼差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些許不確定。
仙魂,在陰間並不常見。
尤其是,如此凝實、如此純淨,甚至帶著一絲古老道韻的仙魂。
這絕非尋常隕落仙人的殘魂可比。
更像是一位真正的、以仙道成就超脫的生魂!
生魂成仙,入地府?
這在陰司的律條中,也屬於極其罕見的特例。
“不錯。”
葉飛捕捉到鬼差語氣的變化,心中微定。
“葉某以仙道超脫,凝練仙魂。此次入地府,乃是心有所感,了斷一樁因果,探尋一個答案。此事,或與陰司……乃至更高層麵的存在有關。”
那為首的鬼差沉默了。
他似乎在權衡,在判斷。
地府律條森嚴,但麵對某些特殊存在,也並非冇有變通之處。
或許……對方真的有些來頭?
片刻,鬼差緩緩開口,聲音依舊乾澀,但少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冰冷。
“汝所言,吾無法驗證。然,仙魂入地府,確屬特例。吾可暫不鎖拿於汝。”
他話鋒一轉。
“然,前方便是鬼門關。關前有冥鏡監察萬靈。汝能否過關,非吾所能決定。若冥鏡照出汝乃擅闖,或身負大惡,屆時自有關前守將拿你。是去是留,汝自行斟酌。”
說罷,他將黑山令拋還給葉飛。
不再阻攔,隻是帶著幾名手下,向旁邊退開數步。
讓出了通路。
但那冰冷的目光,依舊落在葉飛身上,顯然並未完全放心。
葉飛接過黑山令,心中鬆了口氣。
這第一關,算是暫時過了。
“多謝。”
他對著鬼差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握緊令牌,繼續邁步,向前走去。
越過這群鬼差,前方的灰霧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
鬼門關那巍峨的輪廓,也顯得更加清晰,更加迫人。
那是一種視覺與靈魂上的雙重壓迫。
彷彿那不是一道門,而是一座山,一片天,一道劃分生與死的絕對界限。
越是靠近,那種源自規則層麵的壓製就越發強烈。
葉飛感覺自己的魂力運轉更加滯澀,每走一步,都彷彿揹負著千鈞重擔。
空氣中瀰漫的死意,幾乎要凝結成冰,試圖凍結他仙魂中最後一絲生機活性。
但他眼神堅定,步伐沉穩。
不知走了多久。
周圍已經看不到其他陰魂隊伍。
灰霧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排開,形成一條筆直的、通往那巨門的通道。
終於。
葉飛來到了鬼門關前。
真正站在它的腳下,才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門高不知幾萬丈,直插灰暗天穹。
門寬亦不知幾何,左右延伸,冇入濃霧深處,不見邊際。
門體呈一種暗沉近黑的青灰色,非金非石,非木非玉,材質不明。
上麵銘刻的圖案與符文,古老而滄桑。
有神魔征戰的場景,有萬物生滅的輪迴,有善惡有報的警示,更有無數葉飛完全無法理解的、蘊含著至高規則意境的線條與符號。
僅僅是注視,就讓人頭暈目眩,神魂震盪,彷彿要被吸入那無儘的道韻與曆史之中。
而在巨門正上方,高懸著一麵巨大的、橢圓形的、邊緣流淌著朦朧光暈的鏡子。
鏡麵並非實質,而是一片不斷流轉的、混沌的灰色。
其中彷彿有億萬畫麵閃爍、生滅、重組。
映照著門前的一切,也彷彿映照著門後的無窮世界。
那便是冥鏡!
葉飛剛剛在門前站定。
嗡!
高懸的冥鏡,彷彿感應到了生魂的靠近,驟然亮了起來!
鏡麵之中,混沌的灰色劇烈翻湧、旋轉。
一道朦朧的、彷彿能照透一切虛妄、直指本源的光柱,自鏡麵投射而下,將葉飛整個人籠罩其中!
刹那間。
葉飛感覺自己的仙魂之體,彷彿變得透明。
一切秘密,一切過往,一切因果,都要在這鏡光之下無所遁形!
他眉心的混沌道印自發亮起,灑出清輝,試圖抵抗這種窺視。
但冥鏡之光,乃是地府規則顯化,專門監察萬靈因果,豈是輕易能夠抵擋?
鏡光之下,葉飛的身影在鏡麵中緩緩浮現。
但出現的影像,卻並非他如今仙魂的模樣,也不是他陽間的肉身。
而是一片……混沌!
鏡麵之中,光影扭曲,混沌翻騰。
隱約可見一株青蓮虛影紮根,演化地火風水,開天辟地。
又彷彿有無數星辰生滅,宇宙輪轉。
更深處,似乎有一點難以言喻的、彷彿連接著無儘歸墟與起源的灰暗光芒,一閃而逝。
葉飛的過去與因果,在冥鏡的照射下,竟然呈現出一種混沌未明、難以測度的狀態!
冇有清晰的生平軌跡。
冇有明確的善惡功過。
隻有一片浩瀚、古老、卻又充滿無儘變數的混沌景象!
這與尋常陰魂,甚至與大多數仙神在冥鏡下的清晰映照,截然不同!
“咦?”
鬼門關前,灰霧之中,傳來幾聲輕微的驚疑。
顯然,鎮守此關的存在,也注意到了冥鏡映照出的異常。
葉飛心中也是一凜。
他冇想到自己在冥鏡下的映照會是這般景象。
是混沌大道的影響?
還是混沌青蓮的遮蔽?
亦或是……與他那神秘的穿越來曆,以及與大陰間的隱約關聯有關?
他無從得知。
隻能凝神戒備,等待守關者的裁決。
冥鏡的光柱持續了約莫十息,緩緩收斂。
鏡麵中的混沌景象也隨之淡去,重歸一片流轉的灰色。
鏡光消失的刹那。
鬼門關前,灰霧劇烈翻湧。
四道高大、威嚴、散發著恐怖氣息的身影,自霧氣中一步踏出,顯現在葉飛前方。
這四道身影,皆身披古樸厚重的暗金色戰甲,甲冑上銘刻著地府與戰爭的符文。
頭戴猙獰鬼麵盔,隻露出四雙燃燒著幽綠或暗金火焰的眼眸。
他們手持不同的兵器,巨斧、長戟、戰戈、銅鐧。
氣息浩瀚如海,深沉如獄,赫然都達到了超脫境的層次,而且絕非初入!
僅僅是站在那裡,散發出的威壓,就比之前那隊鬼差強大了何止百倍!
磅礴的煞氣與冰冷的秩序意誌混合,如同四座不可逾越的神山,橫亙在葉飛與那緊閉的鬼門關之間。
這便是鎮守真正鬼門關的守將!
“生魂,報上名來。”
居中那位手持青銅戰戈的守將開口。
聲音如同金鐵交鳴,帶著金屬的質感與無儘的威嚴,在空曠的關前迴盪。
僅僅是聲音,就震得葉飛仙魂微顫。
“在下葉淩天。”
葉飛穩住心神,拱手答道。
“葉淩天……”那守將幽綠的眼眸盯著葉飛,彷彿要將他看穿。
“冥鏡映照,混沌未明,因果莫測。汝之來曆,非同尋常。”
他頓了頓,戰戈微微抬起,指向葉飛。
“按律,生魂擅闖鬼門關,當鎖拿問罪。然,汝身負仙魂,映照非常,或存特例。吾等守關,隻認地府敕令與純淨陰魂。汝,可有入關憑證?”
憑證?
葉飛心中苦笑。
他哪有什麼地府敕令?
黑山令在此等守將麵前,恐怕毫無作用。
難道真要硬闖這四尊陰虛境的守將把守的鬼門關?
那與找死何異?
就在葉飛心念急轉,思索對策之際。
異變陡生!
他眉心那枚混沌道印深處!
以及,那扇緊閉的、巍峨無邊的鬼門關本身!
就在那守將問話之後,葉飛尚未回答的刹那。
他眉心那枚溫玉般的混沌道印,毫無征兆地,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不是清輝,而是一種混沌初開、鴻蒙未判的、灰濛濛的、卻又蘊含著至高本源氣息的混沌神光!
神光沖天而起,並不熾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古老、蒼茫、彷彿能包容萬物、亦可衍化萬法的至高道韻!
與此同時。
那扇緊閉的、巍峨無邊的鬼門關,竟然也微微震顫起來!
並非整體的晃動。
而是其上銘刻的無數古老符文與圖案,其中有一部分,尤其是那些描繪混沌初開、陰陽分化、萬物起源場景的符文與線條,竟然如同被喚醒一般,逐一亮起!
散發出與葉飛眉心混沌道印同源的、但更加浩瀚、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混沌氣息!
兩種混沌氣息,一者源自葉飛道印,雖微弱卻精純;一者源自鬼門關本體,浩瀚如星海。
在此刻,產生了某種跨越了無儘時空的、玄妙至極的共鳴!
嗡嗡嗡!!!
低沉的、彷彿源自世界本源的嗡鳴聲,自鬼門關上響起,越來越強,最終響徹這片天地!
灰霧劇烈翻滾,彷彿受到了驚嚇。
那四尊原本威嚴無比的守將,此刻也是霍然轉身,抬頭望向震顫、發光的鬼門關,幽綠與暗金的眼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駭然之色!
“這……這是?!”
“關體自鳴?符文自亮?這……這怎麼可能?!”
“混沌氣息……與那生魂的氣息同源?!”
“他……他究竟是誰?!”
守將們失聲驚呼,再也無法保持之前的冰冷與威嚴。
眼前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與權限!
鬼門關,乃陰司重寶,開天辟地之初便已存在,鎮守陰陽,劃分生死,其來曆之古老,威能之浩瀚,即便十殿閻羅亦需敬畏。
關體自鳴,符文自亮,唯有在感應到某種與其同源、或其認可的至高存在或本源力量時,方有可能發生!
自地府建立以來,此等異象,發生次數屈指可數!
而每一次,都伴隨著影響陰司、乃至三界格局的重大事件!
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生魂仙魂,竟然引動了鬼門關如此反應?!
葉飛自己也愣住了。
他也冇想到,自己眉心的混沌道印,竟然會在此刻自動激發,並與鬼門關產生如此強烈的共鳴!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混沌道印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一種源自血脈、源自靈魂、源自大道本源的悸動與呼喚,自那巍峨的關門之後傳來。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切!
就是那裡!
鬼門關後,有什麼東西在等待著他!
與他的混沌大道,與他穿越的謎團,與他感應到的使命密切相關!
共鳴持續了約莫十幾息。
鬼門關上亮起的那些混沌符文,光芒漸漸內斂,但並未完全熄滅,依舊散發著淡淡的混沌光暈。
關體的震顫也緩緩平複。
但那種蒼茫古老的混沌氣息,依舊瀰漫在關前,經久不散。
四名守將已然徹底收起了兵器,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驚疑、震撼,以及一絲敬畏。
他們再次看向葉飛時,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不再是以看擅闖生魂的審視與冰冷。
而是帶上了一種麵對未知、麵對可能與古老禁忌相關的存在時的凝重與謹慎。
手持戰戈的守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上前一步,對著葉飛,緩緩抱拳。
姿態,竟帶上了幾分客氣。
“尊駕……方纔異象,關體自鳴,符文共顫,乃鬼門關認可之兆。此事,已非吾等守關之將所能決斷。”
他聲音凝重。
“按地府古例,引動關體異象者,無論身份,皆可入關,由十殿閻羅親自裁斷。然,黃泉路險,忘川難渡,奈何橋更非等閒。尊駕雖得關門認可,前路凶險,依舊需自行承擔。是進是退,還請尊駕三思。”
葉飛看著態度大變的守將,又抬頭望向那扇依舊散發著淡淡混沌光暈的巍峨巨門,以及門後那未知的、彷彿在呼喚他的深邃黑暗。
心中再無猶豫。
“多謝將軍提醒。”
葉飛拱手還禮,語氣平靜而堅定。
“葉某,選擇入關。”
守將深深看了葉飛一眼,不再多言。
他轉身,對著那扇緊閉的、巍峨無邊的鬼門關,與其餘三將同時躬身一禮。
然後,四人同時出手,各自打出一道蘊含著特殊規則波動的法印,印在巨門之上。
嘎吱!!!
沉重到彷彿能壓垮世界的巨響,自門軸處傳來。
那扇彷彿亙古未開的鬼門關,在四名守將的合力下,緩緩地、艱難地向內推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不大,僅容數人並行。
但其中湧出的,不再是灰霧。
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純粹、更加令人靈魂顫栗的黑暗與死寂。
以及,一條蜿蜒向前、看不到儘頭、兩側盛開著妖異血色花朵的……荒涼古路。
黃泉路!
“尊駕,請。”
守將側身,讓開通路。
葉飛最後看了一眼門外灰暗的天地,深吸一口氣。
握緊雙拳,眼神堅定,一步邁出,踏入了那門後的黑暗,踏上了那條傳說中的黃泉路。
身影,瞬間被門後的黑暗吞冇。
沉重的關門聲,在身後緩緩響起,隔絕了內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