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魂玉床溫潤的光澤,如同月華般靜靜流淌,滋養著葉飛殘破的仙魂。
密室之內,陣法運轉,將精純平和的陰氣緩緩彙聚,化為最本源的魂力滋養。
時間一日日過去。
黑山鬼將果然信守承諾,送來了大量有助於穩固魂體、修補本源的珍貴陰間寶藥與魂晶。
其中不乏一些對陰虛境強者都大有裨益的稀有之物。
葉飛來者不拒。
此刻非是客套之時,恢複實力纔是第一要務。
他以《混沌觀想法》為基,引導著外來的精純魂力與藥力,緩慢而堅定地修複著仙魂的每一道裂痕,梳理著每一處淤塞與混亂。
混沌青蓮不愧為無上道種所化,即便黯淡受損,其紮根識海,依舊展現出強大的包容與修複能力。
它將種種外來力量吸納、轉化,化為最本源的混沌清輝,一點一滴地修補著葉飛的魂體,溫養著震盪的本源。
這過程極為緩慢,也極為痛苦。
如同將破碎的瓷器一點點拚湊、粘合,每一絲魂力的流動,都伴隨著深入魂髓的痛癢與滯澀。
但葉飛心誌堅韌,默默承受。
他心知此次傷勢之重,若非身處這陰間寶地,有黑山城全力支援,又有混沌青蓮護持本源,恐怕真的要在那坑洞底下魂飛魄散了。
這也讓他對力量,對大道,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
毀滅與守護,往往一線之隔。
那枚陪伴他許久的九幽鎮魔令,最終在毀滅中綻放,暫時守護了此方陰土。
而他的混沌大道,包容一切,亦可衍化一切,或許未來的路,就在這衍化與寂滅之間。
月餘時光,匆匆而過。
這一日,密室之中,盤膝而坐的葉飛緩緩睜開了雙眼。
眸中混沌之色流轉,雖不及巔峰時深邃浩瀚,卻也恢複了清明與神采。
眉心的混沌道印,光華內斂,不再黯淡,而是如同溫玉,靜靜懸浮。
仙魂之體上的裂痕已然儘數癒合,光華流轉,混沌玉色溫潤,隻是比起全盛時期,仍顯得有幾分單薄,那是本源尚未完全彌補的跡象。
氣息已然穩固在超脫境層次,隻是距離巔峰狀態,還有一段距離。
“總算……穩住了。”
葉飛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中閃過一抹感慨。
這次傷勢之重,遠超以往任何一次。
能在一個多月內恢複到如此地步,除了自身根基與混沌青蓮神異,黑山城不計代價的資源供給也功不可冇。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仙魂之體。
雖仍有些虛弱之感,但行動已然無礙,魂力運轉也恢複了順暢。
是時候了。
他推開密室之門。
門外,早有侍立的陰兵恭敬等候。
得知葉飛出關,黑山鬼將很快便趕了過來。
府邸正廳。
黑山鬼將看到葉飛氣色,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葉道友恢複之快,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看來其根基之深厚,道法之神妙,猶在他預估之上。
“葉道友,傷勢可大好了?”
黑山鬼將問道。
“多謝鬼將掛懷,已無大礙,隻需再靜養些時日,彌補本源虧空即可。”葉飛拱手道。
“此番,多賴鬼將與黑山城鼎力相助。”
“道友言重了,比起道友所為我等所做,這些不過微末。”黑山鬼將擺擺手,示意葉飛落座。
“那裂縫處,地府可已有回覆?”葉飛關心道。
“三日前,地府已有使者前來查探。”黑山鬼將神色一正。
“來者是罰惡司的一位副判,攜數位陰神,仔細勘察了那被壓製的裂縫與萬骨原各處。”
“哦?結果如何?”
“那位副判言道,此次詭異爆發,規模與性質確屬罕見,背後恐有更深牽連。幸得我等處置及時,尤其是葉道友摧毀那汙染核心之舉,堪稱關鍵,否則一旦任其徹底爆發,禍患不小。”
黑山鬼將說著,看向葉飛的目光帶著欽佩。
“地府已決定,由罰惡司與察查司聯手,調派專司鎮壓詭異的力量前來,徹底淨化萬骨原,穩固封印,並追查此次事件背後的根源。此事,地府會接手處理,葉道友可以放心了。”
葉飛點了點頭。
“如此甚好。”葉飛頓了頓,似在斟酌言辭。
“鬼將,葉某另有一事相詢。”
“道友但說無妨。”黑山鬼將爽快道。
“葉某想請問,”葉飛目光微凝,緩緩道,“通往陰曹地府核心,鬼門關,奈何橋,該如何前去?”
此言一出,正廳內微微一靜。
侍立一旁的鬼影子陰九、影咒師骨幽、血斧屠剛三人,皆是不由自主地抬頭,看向葉飛,眼中露出驚訝之色。
黑山鬼將銀色眼眸中,光芒也是微微一閃。
“葉道友……想去地府?”黑山鬼將語氣略帶一絲訝異。
“不錯。”葉飛點頭,神色平靜,但眼神深處,卻有一抹難以言喻的堅定。
“我有一事,需往地府一行。並非去那外圍的各司衙門,而是……真正的陰司重地,輪迴核心所在。”
黑山鬼將沉默了片刻。
“葉道友,非是本將不願告知。隻是……”他緩緩道,“那真正的鬼門關,乃陰陽交界,生死界限,非亡魂或持有地府敕令之陰神官差不可輕入。強行闖關,便是觸犯陰司鐵律,會引來地府緝拿,甚至……鎮壓於十八層地獄之下。”
“況且,即便過了鬼門關,其後黃泉路漫漫,忘川河凶險,更有那能洗去前塵的孟婆湯與奈何橋……道友乃是生魂,仙道有成,入地府已是千難萬難,想要闖過這些關卡,更是難上加難,幾乎……不可能。”
黑山鬼將的話語很重,也很現實。
陰曹地府,掌管萬物輪迴,秩序森嚴,豈是等閒之地?
生人擅闖,本就是大忌。
“葉某明白其中凶險。”葉飛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
“然此行事關重大,葉某心有所感,非去不可。還請鬼將指點迷津,葉某感激不儘。”
他站起身,對著黑山鬼將,鄭重一禮。
黑山鬼將看著葉飛,銀色眼眸中光芒流轉。
他能感覺到,葉飛並非一時衝動,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甚至……可能牽扯到某種更深層次的因果或感應。
聯想到葉飛之前展現的、對詭異的剋製,以及那枚神秘而強大的九幽鎮魔令殘片……
或許,這位葉道友身上,真的承載著某些與陰間、甚至與那大陰間相關的重大秘密。
沉吟良久。
黑山鬼將終於緩緩開口。
“既然道友心意已決,本將也不再勸阻。此地府核心所在,路徑確實隱秘,且有強大規則守護,尋常陰魂乃至鬼修,若無接引,根本尋不到門徑。”
他話鋒一轉。
“不過,本將鎮守黑山,也算地府一方鎮守,知曉一些通往真正鬼門關外圍區域的特殊路徑。但此路徑,亦非坦途,且有諸多限製與考驗。”
“葉道友若執意要去,本將可將路徑告知,並贈與道友一枚黑山令,此令蘊含本將一絲權柄氣息,或可在地府外圍某些區域,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但進入真正的地府核心,此令便無用了。屆時,一切隻能靠道友自身。”
葉飛聞言,眼中精光一閃。
“多謝鬼將!路徑與信物,對葉某已是莫大幫助!”
“道友先彆急著謝。”黑山鬼將擺擺手,神色嚴肅。
“本將需提醒道友,即便你能尋到鬼門關,如何通過,亦是天大的難題。鬼門關前有冥鏡高懸,照映一切過往因果、善惡功過,非純淨陰魂或持令者,必被照出,屆時守關陰兵鬼將齊出,道友如何應對?”
“過了鬼門關,便是黃泉路。此路漫漫,兩側皆是迷魂瘴與徘徊的孤魂野鬼,更有陰司巡查遊弋,生人氣息極易暴露。”
“黃泉路儘,乃是忘川河。河中弱水,鵝毛不浮,更有無數怨魂沉淪,拉扯過往生靈。唯奈何橋可渡。而那奈何橋……唉,橋分三層,生人行走,需過三生石,照見前世、今生、來世,心誌不堅者,瞬間迷失。更有孟婆坐鎮橋頭,一碗湯,了前塵……道友,你當真想好了?”
黑山鬼將的描述,讓一旁的陰九、骨幽、屠剛都暗自凜然。
這些地府景象,他們作為陰間生靈,自然多有耳聞,但聽鬼將如此詳細道來,更能感受到其中的森嚴與恐怖。
那絕非等閒修士可以擅闖之地。
葉飛靜靜地聽著,臉上並無懼色,反而眼神越來越亮。
冥冥之中,那種必須去的感應,越來越清晰。
彷彿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或者答案,就在那鬼門關後,奈何橋頭等待著他。
與那大陰間的線索有關?
與那詭異的源頭有關?
亦或是……與他自身那撲朔迷離的來曆與使命有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須去。
“多謝鬼將詳告。”葉飛再次拱手,語氣堅定。
“葉某心意已決,縱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闖上一闖。還請鬼將告知路徑。”
黑山鬼將看著葉飛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無用。
他歎了口氣,不再多言。
伸手入懷,取出一枚非金非木、通體漆黑、正麵刻有黑山二字古篆的令牌,遞給葉飛。
接著,他以神念傳音,將一條極為隱秘、通往真正鬼門關外圍區域的路徑資訊,烙印在葉飛識海之中。
這條路徑,並非固定通道,而是一種在特定區域、遵循特定規則才能觸發的接引。
其中關鍵,頗為複雜。
“此路徑,始於黑山城往西三億萬裡外的幽魂裂穀深處,具體方法,已告知道友。此去……萬望小心。”
黑山鬼將最後叮囑道,銀色眼眸中帶著一絲複雜。
“若事不可為,切記保全自身。地府……非善地。”
“葉某謹記。”葉飛鄭重收起黑山令,將路徑資訊牢記於心。
“諸位,保重。他日若有緣,再來黑山城與諸位把酒言歡。”
葉飛對著黑山鬼將,以及陰九、骨幽、屠剛等人,抱拳一禮。
“葉道友,保重!”
“萬事小心!”
眾人紛紛回禮,眼中皆有不捨與擔憂。
葉飛不再猶豫,轉身,化作一道混沌流光,徑直出了黑山城,朝著西方天際遁去。
黑山鬼將等人立於城頭,遙望著那道消失在天際的光芒,久久不語。
“將主,葉道友他……能成功嗎?”鬼影子陰九忍不住問道。
黑山鬼將沉默良久,緩緩道。
“此子,非常人也。或許……他能創造奇蹟吧。”
……
幽魂裂穀。
位於黑山城西億三萬裡外,乃是一處常年被濃鬱陰霧與空間亂流籠罩的絕地。
此地陰氣駁雜狂暴,時有幽魂厲嘯,空間也極不穩定,尋常陰魂鬼修根本不敢深入。
葉飛按照黑山鬼將所授方法,在裂穀深處,一處不起眼的、佈滿古老蝕刻的石壁前停下。
他取出黑山令,將一絲魂力注入其中。
黑山令微微一亮,散發出與石壁上蝕刻隱隱共鳴的波動。
葉飛按照特定順序,以指代筆,淩空勾勒出數個玄奧的陰文符印,依次打入石壁蝕刻的關鍵節點。
嗡……
石壁上的蝕刻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幽幽的烏光。
周圍的陰氣與空間亂流,彷彿受到某種牽引,開始緩慢地、有規律地旋轉、彙聚。
漸漸地,在石壁前方,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模糊的、不斷扭曲的灰白色旋渦通道,緩緩成型。
通道內部,散發著與陰間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更為古老、更為森嚴、也更為……冰冷死寂的氣息。
那便是通往真正鬼門關外圍區域的路徑入口。
葉飛能感覺到,懷中的黑山令,與這通道產生著微弱的聯絡。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一步邁出,身影冇入那灰白色的旋渦之中。
刹那間,天旋地轉。
彷彿穿越了無儘的虛空與界限。
不知過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或許是許久。
葉飛腳下一實,已然踏在了一片陌生的大地之上。
舉目望去。
天空是永恒的灰暗,無日無月,無星無辰,隻有一種沉悶的、彷彿凝固的鉛灰色。
大地荒蕪,遍佈灰黑色的砂石,偶爾可見枯死的、形態扭曲的怪樹,張牙舞爪地伸向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陰冷,並非溫度的低,而是彷彿能凍結靈魂活性的一種死意。
更遠處,灰霧瀰漫,視線難以及遠。
但在那灰霧深處,葉飛能隱約看到,一道巍峨、古樸、巨大到難以形容的、彷彿連接著天與地的……門戶的輪廓。
門戶緊閉,通體呈現一種暗沉的顏色,非金非石,上麵銘刻著無數繁複、古老、充滿威嚴與肅殺的圖案與符文。
僅僅是遙望,便讓人心神震顫,生出無儘的渺小與敬畏之感。
一種無形的、浩大無比的規則之力,籠罩著這片天地。
那是輪迴的規則,是秩序的規則,是判定生死、劃分陰陽的絕對權威。
鬼門關!
即便相隔極遠,葉飛也瞬間明悟,那就是真正的鬼門關!
僅僅是身處其外圍區域,他便感覺到自身的仙魂之體,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製。
生者的氣息,在這片屬於死者歸處的領域,顯得格格不入,如同黑夜中的燭火,異常醒目。
他甚至能感覺到,四麵八方,似乎有無數道冰冷、淡漠、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自灰霧中、自虛無中投來,靜靜地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那是地府的規則在審視,是遊弋在附近的陰司在觀望。
葉飛握緊了手中的黑山令。
令牌散發出淡淡的烏光,形成一個微弱的力場,將他稍稍包裹,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他那生者氣息的顯眼程度,也稍稍抵禦了部分無處不在的規則壓製。
但這隻是暫時的,也是有限的。
一旦靠近鬼門關,或者被更高階的陰司存在注意到,這枚令牌的作用將會急劇減弱。
“果然……不容易。”
葉飛心中凜然。
他冇有立刻朝那鬼門關的方向前進。
而是先盤膝坐下,適應此地的環境,同時仔細觀察、感應。
這片區域,規則森嚴,空間穩固得可怕。
想要像在陰間其他地方那樣飛遁,幾乎不可能。
葉飛嘗試調動魂力,發現也滯澀了許多,彷彿揹負了無形的枷鎖。
他靜坐了約莫半個時辰。
將自身狀態調整到目前所能達到的最佳。
然後,他站起身,握著黑山令,邁開腳步,朝著那灰霧深處,巍峨聳立的鬼門關輪廓,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去。
腳下的灰黑色砂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片死寂的天地間,顯得格外清晰。
四周的灰霧,彷彿有生命一般,隨著他的移動而緩緩湧動、變化。
霧氣中,偶爾會閃過一些模糊的影子。
有的像是穿著古老甲冑、沉默行走的士兵。
有的像是提著燈籠、飄飄忽忽的引路人。
更多的,則是渾渾噩噩、排成長隊、麵目模糊、沿著某種固定軌跡前行的陰魂隊伍。
葉飛這個生魂,行走其間,就像羊群裡的狼,異常紮眼。
他已經能感覺到,更多的、帶著審視與警告意味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甚至,遠處灰霧中,開始出現一些影影綽綽、手持鎖鏈、氣息冰冷的身影,在默默注視著他,彷彿在等待,又彷彿在評估。
那是陰司的鬼差?
還是巡邏的陰兵?
葉飛不得而知。
他隻能收斂所有氣息,將混沌道韻內斂到極致,藉助黑山令的微弱庇護,低著頭,沿著一條看似無人、實則似乎被某種規則默許的邊緣路徑,繼續向前。
越往前走,那種無形的規則壓製就越強。
空氣中瀰漫的死意也越發濃鬱,彷彿要滲透進靈魂深處,將一切生機凍結、同化。
周圍的灰霧也變得更加濃稠,視野進一步被壓縮。
唯有前方那鬼門關的輪廓,在灰霧中若隱若現,卻彷彿永恒不變,昭示著它的存在。
突然。
前方的霧氣一陣翻湧。
一隊身影,攔在了葉飛的去路之上。
為首者,身披破舊但完整的黑色皂隸服,頭戴尖頂高帽,麵色慘白,手中提著一條散發著陰寒氣息的黑色鎖鏈。
身後,跟著數名同樣打扮,但氣息稍弱的鬼差。
他們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周身散發著屬於地府底層鬼差特有的、冰冷而機械的秩序氣息。
“生魂?”
為首那鬼差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
“此地乃陰陽交界,輪迴重地,生者止步。汝從何來?欲往何處?可有地府通關文牒或接引敕令?”
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落在葉飛身上。
手中的鎖鏈,無風自動,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響,鎖鏈頂端,隱約有鉤影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