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徹底閉合。
那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斷絕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絡。
眼前,驟然陷入一種比之前灰霧籠罩時更深沉、更粘稠的黑暗。
這是一種純粹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與聲音的虛無之暗。
然而,腳下的大地卻真實存在。
一條由灰白色砂石鋪就的古路,蜿蜒向前,消失在視野儘頭的黑暗中。
路不算寬,僅容數人並行。
路麵佈滿磨損的痕跡,彷彿被無數腳步經年累月地踐踏過。
路的兩側,是一種葉飛從未見過的、妖異到極點的花朵。
花莖細長,色澤漆黑如墨。
頂端盛開著碗口大小的花朵,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是觸目驚心的、彷彿剛剛從心臟中噴湧出來的鮮血般的殷紅。
冇有葉子。
隻有這孤零零的、在無邊黑暗中散發著微弱血光的花朵,成片成片地生長著,一直蔓延到視線不可及的遠方。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淡淡甜香與濃烈腥氣的味道。
那是彼岸花。
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花葉永不相見,象征著生死相隔,永世徘徊。
傳說中,這花開在黃泉路旁,是接引亡靈、指引其走向忘川的引路之花。
花朵的光芒雖然微弱,卻足以照亮腳下這一段前路。
更遠處,則重新被深邃的黑暗吞噬。
葉飛站在這條傳說中的黃泉路起點。
身後的鬼門關已然消失,彷彿從未存在。
前方,隻有這條蜿蜒的、被血色花朵映照的古路,通向未知的彼岸。
四週一片死寂。
冇有風,冇有聲音,連自己的心跳與呼吸都彷彿不存在了。
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絕對的靜與冷。
那不是溫度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彷彿要將一切生的活性都凍結、凝固的死之意。
即便以葉飛仙魂之堅韌,此刻也感到魂力運轉變得更加緩慢、凝滯。
彷彿身上被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無形枷鎖。
他試著向前邁出一步。
腳下的砂石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這裡……便是黃泉路。”
葉飛心中默唸。
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雖然滯澀卻依舊在頑強運轉的混沌仙力。
眉心混沌道印微微發熱,散發著溫和的清輝,幫助他抵禦著周圍那無所不在的、侵蝕生機的死意。
“必須向前。”
葉飛眼神堅定。
他不再猶豫,邁開腳步,沿著這條被彼岸花指引的古路,一步一步,向著黑暗深處走去。
起初的一段路,並無異常。
隻有腳下單調的沙沙聲,與兩側那永恒盛開的、沉默的血色花朵相伴。
黑暗彷彿冇有儘頭,道路也似乎永無止境。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不知走了多久。
或許是一刻鐘,或許是一天,或許更久。
葉飛感覺自己彷彿走在一片永恒的、靜止的畫卷之中。
唯有腳下延伸的路,與兩側不變的彼岸花,證明著他確實在“前進”。
這種單調、死寂、毫無參照的環境,極易讓人產生錯覺,甚至迷失自我。
若非葉飛心誌堅定,道心穩固,又有混沌道印時時警醒,恐怕早已陷入茫然與恐慌。
“黃泉路漫漫……果真名不虛傳。”
葉飛心中暗忖。
他嘗試加快腳步,卻發現越是用力,那種無形的規則壓製就越強,魂力消耗也越大。
似乎此地隻允許正常的行走速度。
強行提速,隻會適得其反。
他隻能保持一個穩定的、不疾不徐的步伐,繼續前行。
又走了一段。
前方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
並非出現了光明,而是黑暗的濃度似乎降低了。
隱約可以看到更遠處的一些模糊輪廓。
同時,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人竊竊私語、又似風聲嗚咽的細微聲響,開始從道路兩側的黑暗深處傳來。
聲音很模糊,聽不真切。
卻帶著一種莫名的誘惑與……哀傷。
彷彿在訴說著生前的遺憾、不甘、眷戀與痛苦。
葉飛心神一凜。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要開始了。
他更加集中精神,緊守靈台,將混沌道韻運轉到極致,護住心神。
繼續前行。
那低語聲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紛雜。
不再是模糊一片,而是能分辨出一些斷斷續續的語句、哭聲、笑聲、歎息聲……
“我不想死……”
“我的兒啊……娘對不起你……”
“還我命來……”
“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
“悔不當初……”
“等我……來世再續前緣……”
無數屬於亡者的執念、怨念、眷念,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無形無質,卻直透靈魂的精神潮汐,從四麵八方衝擊著葉飛的意識。
這是迷魂瘴。
黃泉路兩側,無數無法進入輪迴、或是不願進入輪迴的孤魂野鬼,它們殘存的意念彙聚而成。
能勾起行路者內心最深處的慾望、恐懼、遺憾與執念。
一旦心神失守,被其引誘,偏離了黃泉路,便會被拖入路旁的黑暗之中,成為它們的一員,永世徘徊。
葉飛緊守心神。
混沌道印清輝流淌,如同一盞明燈,照亮識海,驅散那些試圖侵入的混亂意念。
他目光直視前方道路,對那些耳邊的低語、呼喚、哭泣,充耳不聞。
腳步,冇有絲毫停頓。
然而,迷魂瘴的威力,遠不止於此。
隨著葉飛深入,周圍的景象開始發生變化。
道路兩側的黑暗,不再是純粹的黑暗。
而是開始浮現出一些模糊的、晃動的影子。
那些影子,有些是他記憶中熟悉的麵孔。
有女帝略帶擔憂卻充滿信任的眼神。
有蘇清歌溫柔淺笑的容顏。
有下界時那些故人、親友的模樣……
他們彷彿就站在路邊,對著他微笑,招手,呼喚著他的名字。
“葉飛,過來啊……”
“這裡冇有危險,我們一起回家……”
聲音親切,充滿誘惑。
葉飛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知道這些都是幻象,是迷魂瘴根據他記憶中最深刻的羈絆所化。
但那種真實感,依然讓他心神劇震。
他死死咬住牙,閉上眼睛,憑藉對道路的感知,繼續向前。
不看,不聽。
但幻象並未消失。
反而更加清晰,甚至開始演繹出一些他內心深處最恐懼、最不願麵對的場景。
他看到女帝在強敵圍攻下香消玉殞。
看到蘇清歌因等他無果而鬱鬱而終。
看到親友們因他而遭遇不幸……
一幕幕,如同最鋒利的刀子,切割著他的心神。
“不……這是假的!”
葉飛在心中怒吼。
混沌道印光芒大放,清輝如同怒潮,沖刷著識海,試圖穩定動盪的心神。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奔跑起來,想要儘快逃離這片區域。
然而,越是急切,那迷魂瘴的侵蝕就越發猛烈。
幻象叢生,低語如潮。
彷彿有無數隻手,從黑暗中伸出,要將他拖入沉淪。
就在葉飛心神動盪,步伐開始有些淩亂之際。
眉心混沌道印深處,那株紮根識海的混沌青蓮,忽然無風自動,輕輕搖曳了一下。
一縷更加精純、更加古老的混沌道韻,如同清泉,自蓮心流淌而出,瞬間席捲葉飛整個仙魂。
所過之處,那些紛亂的幻象、誘人的低語、刺耳的哀嚎,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
心神,重新恢複了一片澄澈空明。
葉飛猛地睜開眼睛。
眸中混沌之色流轉,已然恢複了冷靜與堅定。
他停下有些踉蹌的腳步,深吸一口氣。
“好險……”
他看向道路兩側。
那些幻影與低語並未完全消失,但在他此刻清明的靈覺下,已然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不再具備之前的衝擊力。
他知道,是混沌青蓮在關鍵時刻護住了他的道心。
“多謝。”
葉飛心中默唸,對識海中的青蓮表達了感激。
他重新調整步伐,不再急切,也不再刻意抵抗那些紛擾。
隻是緊守一點靈明,將混沌道韻自然流轉於周身,如同披上了一層無形的鎧甲。
然後,繼續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
任憑兩側幻象生滅,低語起伏。
我自巋然不動。
又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黑暗終於開始明顯變淡。
道路似乎也變得寬闊了一些。
兩側的彼岸花,似乎更加茂盛,血光也更加濃鬱。
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氣味,也更加明顯。
同時,葉飛聽到了一種新的聲音。
那是一種……潺潺的流水聲。
聲音很輕,很緩。
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沖刷一切、溶解一切的韻律。
葉飛精神一振。
他知道,黃泉路的儘頭,快要到了。
果然。
又前行了約莫盞茶功夫。
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黑暗徹底退去。
一片難以用語言形容其廣闊與詭異的“河灘”,呈現在葉飛眼前。
腳下,黃泉路到了儘頭。
路麵化作鬆軟潮濕的、暗紅色的泥土。
前方,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灰黑色的、粘稠的、彷彿凝固的“水麵”。
水麵平靜無波,不起絲毫漣漪。
卻散發著令人靈魂凍結的極致寒意,與一種萬物終結、歸墟虛無的恐怖道韻。
河水是灰黑色的,深不見底。
目光投入其中,彷彿會被其吞噬,連意識都難以收回。
水麵上,瀰漫著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
霧氣之中,隱約可見無數蒼白的手臂、扭曲的麵孔,在無聲地掙紮、沉浮、伸出水麵,又無力地落下。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那潺潺的、單調的流水聲,永恒地響徹。
忘川河!
傳說中,鵝毛不浮,仙佛難渡,隔絕陰陽,洗儘前塵的弱水之河!
河中沉淪的,皆是罪孽深重,或執念難消,無法渡過奈何橋,最終墜入河中的亡魂。
它們將在這能溶解、同化一切的弱水之中,承受無儘的折磨與侵蝕,直至徹底湮滅,或者以另一種形態重生。
而在葉飛前方,河灘的邊緣。
一座橋,橫跨在這無邊無際的忘川河上。
橋,並非一座。
而是……三座!
三座橋並排而立,卻有著明顯的層次與區彆。
最左側一座,橋身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
橋麵以粗糙的黑色石塊壘砌,佈滿裂痕與青苔,散發著陰冷、不祥的氣息。
橋下河水翻湧,隱約有淒厲的鬼哭傳出。
中間一座,橋身寬闊平整,以灰白色的巨石砌成,顯得莊重古樸。
橋麵可供數人並行,兩側有簡單的石欄。
橋下河水相對平靜,隻有那永恒的潺潺水聲。
最右側一座,橋身最為寬闊、華美。
通體彷彿由白玉雕琢而成,散發著溫潤柔和的光澤。
橋麵平坦如鏡,兩側雕欄玉砌,隱約有祥雲瑞氣繚繞。
橋下河水,在這座橋附近,竟也顯得清澈了幾分,甚至倒映出點點星光般的微光。
三座橋,並排而立,卻通往同一個對岸。
對岸,籠罩在一片更加濃鬱、更加神秘的迷霧之中。
隱約可見一些巍峨宮殿的輪廓,與更加森嚴恐怖的規則波動。
那裡,便是地府真正的核心,十殿閻羅所在,輪迴之地!
而在三座橋的橋頭,靠近葉飛的這一端。
河灘之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塊巨大的、佈滿天然紋路的、彷彿飽經風霜的灰白色巨石。
巨石表麵光滑如鏡,隱隱有光華流轉。
三生石。
而在三生石旁,橋頭入口處。
一張簡陋的石桌,一把石凳。
一個身影,正靜靜地坐在石凳上。
那是一個看起來極其普通的、穿著粗布麻衣的老嫗。
她頭髮花白,在腦後簡單地挽成一個髻。
麵容慈祥,佈滿皺紋,眼神平靜而深邃,彷彿看儘了世間一切悲歡離合,生死輪迴。
她麵前,擺著一個土褐色的大陶碗。
碗中,盛著大半碗渾濁的、彷彿混入了泥沙的、不起任何波瀾的湯水。
老嫗手中,拿著一柄同樣粗糙的木勺。
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目光平靜地望向走來的葉飛。
彷彿早已在此等候了無儘歲月。
孟婆。
葉飛的腳步,停在了河灘邊緣,距離那三座橋與三生石,尚有百丈之遙。
他的目光,越過三生石,與那石桌後的老嫗,平靜的目光,遙遙相對。
四目相接的刹那。
葉飛感覺自己的心神,彷彿被投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平靜的深海。
所有的波瀾,所有的雜念,所有的情緒,都在那平靜的目光下,緩緩沉澱,消散。
他知道。
鬼門關後的第二關,也是傳說中最難的一關。
奈何橋。
到了。
能否渡過此橋,喝不喝那碗湯,將決定他此行的成敗,甚至決定他是否還是葉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