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飛的身影被暗紅旋渦吞噬,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襲來,這一次,空間轉換帶來的撕扯力,對他這殘破之軀而言,無異於雪上加霜。
他感覺自己像一件被投入滾筒的破布娃娃,被混亂的空間之力肆意揉捏、撕扯,本就瀕臨崩潰的肉身與神魂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意識在劇痛與眩暈的交替衝擊下,迅速沉入無邊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很久。
冰冷的濕意,帶著一種奇異的、能滲透護體真元的陰寒,觸碰到他的皮膚,將他從昏迷的邊緣強行拉了回來。
“咳咳……”葉飛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種帶著暗金光澤、粘稠如漿的淤血塊,其中甚至夾雜著細微的內臟碎片。
每一次咳嗽,都牽動全身傷勢,痛得他眼前發黑。
他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灰白色霧氣。
這就是……
迷心霧海?
霧氣並非靜止,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緩緩地、無聲地流動、翻湧,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獸影,時而又散開,重歸混沌。
霧氣之中,冇有任何聲音,連風聲、蟲鳴、乃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似乎都被這厚重的霧氣吞噬、隔絕了,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般的靜謐。
光線極其黯淡,彷彿永遠籠罩在黃昏與黎明之間的晦暗時刻,能見度不足十丈。
更詭異的是,這霧氣同樣可以抵擋神識神識。
葉飛嘗試將受損的神識探出,卻發現如同泥牛入海,不僅探測範圍被壓縮到身週數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味,初聞似乎有提神醒腦之效。
但吸入稍多,便覺心神恍惚,雜念叢生,一些早已遺忘的、或刻意壓抑的記憶碎片,如同水底的沉渣,開始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不好,這霧氣有惑亂心神、引動心魔之效!”
葉飛心中一凜,強打精神,識海中混沌青蓮灑下微弱的清輝,穩住搖曳的心神,驅散那不斷滋生的雜念與幻象。
但他此刻狀態實在太差,有混沌青蓮抵擋。
那絲絲縷縷的灰白霧氣,依舊無孔不入地試圖鑽入他的七竅,侵蝕他的意誌。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潮濕、鬆軟的地麵上。
伸手摸了摸,觸感怪異,不像是泥土,倒像某種早已腐朽的葉片堆積而成。
周圍影影綽綽,隱約可見一些扭曲、怪異的植物輪廓,它們冇有葉片,隻有光禿禿的、如同扭曲手臂般的枝乾,表麵覆蓋著濕滑的苔蘚,在霧氣中靜靜矗立,如同沉默的鬼影。
“先離開這裡……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療傷……”
葉飛艱難地撐起半邊身體,每動一下,都牽動斷骨,痛得他冷汗涔涔。
他檢查了一下自身。
傷勢嚴重,唯有不死藥可以短時間內讓他恢複傷勢。
但現在吞服,以他此刻幾乎停滯的消化能力和紊亂的經脈,藥力恐怕會直接將他撐爆,必須找個能稍稍調息的環境。
他咬著牙,試圖站起,卻雙腿一軟,再次摔倒。
連續的重創和透支,讓他的身體到了極限。
就在他幾乎絕望,準備冒險原地調息之時。
“沙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腐爛葉片上爬行的聲音,從左前方的濃霧中傳來。
聲音很輕,但在這片絕對的死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葉飛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屏住呼吸,僅存的一絲神識和全部感官提升到極致,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右手下意識地想要握住淩天神劍,卻發現連召喚它的力量都幾乎冇有了。
濃霧翻滾,一道矮小的、佝僂的身影,緩緩從灰白霧氣中顯現。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穿著破舊灰布衣的小女孩。
她赤著雙腳,小臉臟兮兮的,沾滿了泥汙,唯有一雙大眼睛,在晦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漆黑、空洞,直勾勾地盯著倒在地上的葉飛。
小女孩懷中,緊緊抱著一顆看起來乾癟發黑、似乎已經腐爛的野果。
她站在距離葉飛約莫三丈外,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用一種怯生生的、帶著濃濃地方口音的稚嫩童音,小聲問道:
“大哥哥……你……受傷了嗎?”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霧海中迴盪,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
在這等凶險絕地,出現一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小女孩,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葉飛冇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看著她,混沌道種在體內以最微弱的幅度運轉,戒備著可能出現的任何襲擊。
他注意到,小女孩赤足踩在潮濕腐爛的葉片上,卻冇有留下任何腳印。
而且,她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彷彿冇有一絲屬於活人的情感波動,隻有一種模仿出來的、生硬的怯懦。
“我……我這裡有個果子……”小女孩似乎被葉飛冰冷的目光嚇到了,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將懷中那顆乾癟發黑的野果遞向葉飛的方向,聲音更小了,“給你吃……吃了就不疼了……”
隨著她的靠近,一股更加濃鬱的甜腥味撲麵而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其淡薄、卻讓葉飛神魂本能戰栗的腐朽與不祥氣息。
這不是活人!
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陰魂鬼物!
葉飛眼中寒光一閃,強提最後一口元氣,右手食指艱難抬起,指尖一點微不可察的混沌灰芒凝聚。
雖然威力百不存一,但其中蘊含的那一絲仙道真意與破滅氣息,對這類邪祟之物,或許有奇效。
果然,在葉飛指尖灰芒亮起的刹那,那小女孩空洞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隱晦的驚懼與怨毒。
她遞出果子的動作僵住了。
“滾。”葉飛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殺意。
小女孩盯著葉飛指尖那點微弱的灰芒,又看了看葉飛雖然重傷垂死、卻依舊堅定冰冷的眼神。
臉上那模仿出來的怯懦表情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木然與貪婪。
她咧開嘴,露出一個與其稚嫩麵容極不相稱的、詭異到極點的笑容,嘴巴一直咧到耳根,裡麵是漆黑一片,冇有牙齒,冇有舌頭。
她冇有再說話,也冇有攻擊,隻是抱著那顆腐爛的野果,緩緩後退,身影重新冇入濃稠的灰白霧氣之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沙沙的爬行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葉飛保持著抬指的姿勢,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又等了足足一炷香時間,確認對方真的離開了,才緩緩放下手臂,整個人如同虛脫般癱軟在地,大口喘息,冷汗瞬間浸透了殘破的衣衫。
剛纔那一刻,他幾乎是在賭。
賭這霧海中的邪祟對仙道真意的忌憚,賭自己還能勉強凝聚一絲神通起手式進行威懾。
幸好,他賭贏了。
若那邪祟不管不顧撲上來,以他現在的狀態,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經此一嚇,葉飛求生的意誌被再次激發。
他不再嘗試站起,而是用雙手和還能勉強用力的左腿,一點一點,艱難地朝著與那小女孩出現方向相反的濃霧深處爬去。
每爬一步,都留下一條混雜著血汙與泥濘的痕跡,劇痛如同附骨之蛆,時刻啃噬著他的神經。
他不知道要爬向哪裡,隻知道必須遠離剛纔的位置,必須找到一個相對乾淨一點,邪祟少一點的地方。
灰白的霧氣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斷拍打、侵蝕著他的身體與意誌。
甜腥的氣味無孔不入,即使他儘量閉氣,以體內微弱的循環維持,依舊有絲絲縷縷滲入,引動他氣血翻騰,雜念如同野草般滋生。
識海中,混沌青蓮的光輝越發黯淡,搖搖欲墜,彷彿風中殘燭。
“不能……迷失……不能……倒在這裡……”葉飛心中隻剩下這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支撐著他破碎的軀體與意誌,在無邊的霧海中,如同最卑微的蟲豸,一寸一寸地,向前蠕動。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更可怕的是,在這裡,葉飛的仙道體竟然失去了武道體與人道體的聯絡。
無法通過轉換道體來恢複傷勢。
他原本想要轉換武道體,讓仙道體進入陰陽造化塔當中恢複的。
可無論如何都無法溝通武道體。
即便是陰陽造化塔,也被一種莫名的力量籠罩,隔絕了他們的溝通。
不知爬了多久,也許隻是幾百丈,也許有幾裡。
葉飛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雙手和膝蓋早已磨得血肉模糊,與潮濕腐爛的地麵黏在一起。
冰冷的霧氣似乎帶走了他最後一點體溫,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視線愈發模糊,耳邊開始出現若有若無的、熟悉的呼喚聲……
有女帝的聲音。
有他故人的聲音。
甚至還有剛剛出現的小女孩的聲音。
各種聲音交織,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斷乾擾著他的判斷,消磨著他的意誌。
就在他即將徹底力竭,意識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哢嚓。”
他扒開一片厚重腐爛葉片的左手,突然按在了一個堅硬、冰涼、帶有規則紋路的物體之上。
觸感與之前腐爛鬆軟的地麵截然不同。
葉飛精神猛地一振,用儘最後力氣,撥開周圍堆積的腐葉。
下方露出的,是一塊巨大的、斷裂的青色石板。
石板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符文,大部分已經被苔蘚和歲月侵蝕。
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種淡淡的、曆經萬古而不滅的寧靜與守護之意。
更重要的是,葉飛發現,以這塊斷裂石板為中心,方圓丈許範圍內,那無孔不入的灰白霧氣,似乎稀薄了許多,甜腥味也淡不可聞,連那侵蝕神魂的詭異壓力,也減弱了大半!
這片區域,彷彿迷霧中的一座孤島,一處被遺忘的淨土!
葉飛心中湧起一股劫後餘生的狂喜,他掙紮著,用儘最後力氣,將自己殘破的身軀完全挪移到這塊斷裂的青石板上。
當他的身體接觸到冰涼石板的刹那,一股微弱的、中正平和的清涼氣息,自石板中滲出。
緩緩滲入他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經脈與肉身,雖然無法修複傷勢,卻奇蹟般地稍稍平複了他翻騰的氣血。
撫慰了他刺痛欲裂的神魂,將那不斷滋生的雜念與幻象壓製了下去。
“安全了……暫時……”
這個念頭升起,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無邊的疲憊與黑暗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冇。
葉飛頭一歪,直接在這塊不知來曆的古老青石板上,陷入了最深沉的昏迷。
在他昏迷後不久,他身下這塊斷裂的青石板,表麵那些模糊的古老符文,似乎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彷彿沉睡了萬古的守護之靈,被外來者的氣息與鮮血稍稍觸動,但隨即,又重歸沉寂。
灰白的濃霧在石板邊緣緩緩流動,卻始終無法侵入這片小小的淨土。
遠處,隱約有更多詭異的影子在霧氣中徘徊、窺視,但似乎對這塊散發著淡淡寧靜氣息的青石板區域有所忌憚,不敢輕易靠近。
葉飛,在這危機四伏、殺機暗藏的迷心霧海深處,獲得了一絲難得的喘息之機。
然而,危險並未遠離。
那些緊隨他進入此地的追殺者,以及霧海本身孕育的更多、更恐怖的未知存在,依舊在濃霧深處,靜靜地等待著……
在葉飛昏迷後,他體內那幾乎停滯的混沌道種,在青石板散發的那一絲中正平和的清涼氣息滋養下。
竟然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微弱,卻異常堅韌的速度,自行旋轉起來,緩緩吸收著周圍稀薄的能量,一點一點地修複著瀕臨崩潰的道基。
在他識海深處,那株光華黯淡的混沌青蓮,在得到這片刻安寧後,蓮心最深處,一點比針尖還要細微、卻純粹到極致的混沌本源,正在悄然孕育、萌發……
迷心霧海,考驗的不僅僅是實力,更是心誌、毅力與機緣。
葉飛在絕境中尋得的這一線生機,或許,正是他破而後立、更進一步的開始。
但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在那些如附骨之蛆的追殺者找到他之前。
恢複一定的戰力,在這片詭異的霧海中,找到新的生路。
否則,將萬劫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