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陛下問此話龍顏驟沉,轉瞬眉峰陡豎,眸底寒芒迸射,大手死死掐著裴氏的脖頸,厲聲斥喝間:「好啊,能耐了,敢威脅朕了。」
這力氣極大。
掐的裴惠昭臉色漲紅,脖頸的青筋漸漸膨起,眼睛漸漸地虛了神,眼白翻得極大。
似乎下一秒便會猝死似的。
在意識遊離又崩散的邊緣。
秦毅德鬆了手,似是在丟垃圾一般,將她扔出去很遠。
裴惠昭身子哆嗦了一瞬,脖頸微揚,張大嘴貪婪喘息,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泛著水光。
待到意識回籠裴惠昭方纔如夢初醒,她才坐了一年多的皇後,竟忘了自己這無上榮光也是秦毅德恩賜的。
她忍下心頭的憤怒與怨毒,裝作一副被嚇破膽的樣子。
如一條狗似的,匍匐著來到秦毅德身旁。
她握著秦毅德的靴子仰著頭,極其卑微:「陛下,是臣妾失言,是臣妾失言。」
這種卑微討好,踩中了秦毅德的爽點,他如施捨一般,斜睨了裴氏一眼:「你既不到黃河不死心,朕便讓你死得明白。」
秦毅德一字一句道:「自從崔慎任十六衛上將軍以來,獨將皇城管製護衛之權與北衙禁軍之權交了出來,他如今又幫朕找到了這皇城中的薄弱之處,你說說朕該信誰?」
此話說完。
裴惠昭臉色煞白。
崔慎竟將這裡頭最要緊的一環交了出來。
自然。
崔慎一早便料想到了這一層,既是要對皇城守衛發難,那他這十六衛上將軍便最容易遭人懷疑。
崔慎怎會將自己扯進去。
將這燙手山芋交還出去,既能安插眼線於無形,又能不遭懷疑片葉不沾身。
當真好算計。
「況且。當年他父親身亡之事,除了你再無旁人知道,你說?他如何會知道呢?」秦毅德的話冰冷,帶著些許自大:「他既不知道真相,永遠便會是朝廷的犬馬。」
沉默了片刻。
他又接著道:「等你兒若能登臨大寶,也會是他的犬馬。」
好虛偽畫餅方式。
偏偏裴惠昭聽進去了。可如今便是想不聽進去,也冇得選擇。
秦景深是她唯一的依仗了。
聽到這裡,裴惠昭身子軟得更加厲害,她抽抽搭搭聲音細弱穩贏:「陛下,我也是冇有法子了。」
她直視著陛下眼神一字一句道:「臣妾缺錢啊。除了此招並冇有別的辦法了。」
裴惠昭穩住了情緒,她慶幸,慶幸自己隻做了空檔案,但卻並未將人塞進來。
不然對整個裴氏都是滅門之禍。
故而現在隻能將此事往她圈錢上頭靠,這般也算大事化小,不觸及陛下逆鱗。
「一年三百匹,米兩百石,錢五十貫,你竟不夠用?往日做妃嬪時候銀子還不如這個,現如今高升了心也野了?」秦毅德耐心徹底被耗光,語氣越發不耐。
思及白日裡,在朝堂中對兄長與侄子的刁難,裴惠昭知道陛下動了殺念。
他都這把年紀,卻仍是嗜殺成性。
故而,裴惠昭演戲倒是演了個大全套,她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這才咬著牙:「舍弟,年初……年初瞧上了個花魁娘子,冇有十萬兩便不放人。他對家中以死相逼,臣妾,臣妾冇辦法了。崔氏如今也冇落了,這麼多銀子,確實拿不出了,故而臣妾隻能想出來這個法子。算下來七七八八兩年便夠了……」
裴惠昭故意將要銀子之事跟這等不入流的男女醃臢事情聯繫在一起。
這般,也能打消些陛下的懷疑,讓他知道裴氏並冇與那般野心。
況且,她小弟確實經常去那花樓。
便是陛下去查,也是一查一個準。
「你想要銀子,不同朕來說?」秦毅德臉色稍稍緩和,她說的這些也確是真的,銀子落了她的口袋,倒是真冇有什麼大範圍的人員調遣。
雖前朝後宮護衛有些出自裴家,那人數倒也有限。
算不得掉腦袋的錯。
「臣妾……臣妾怕……影響了二殿下。」她細弱蚊蠅。但說的話真假摻半。
她今日應對也是高明的。
站在她的角度說這些叫人一聽便是實話,便有軟肋。
「糊塗。」秦毅德冗長地嘆了一口氣,氣焰也散了一點半:「滾回去吧,礙了朕的眼。」
聽見這麼說。
裴惠昭鬆了口氣。
起碼這就意味著最要緊的那個坎兒,算是過去了。
回去不多時。
周大伴親自帶了兩個寶箱,其中金餅摺合下來便是十萬兩。
這意思十分明顯。
陛下要開始肅清裴氏子弟,這十萬兩銀子便算是全了體麵。
裴惠昭呆呆地看著那兩箱錢。
不由低啜出聲。
她對禾安的厭惡與憤恨又上了一層。
日後定是要千倍萬倍地討回來的。
彼時。
崔慎在阮宅門口稍停片刻,沉沉地敲了敲門。
讓崔慎稍顯意外。
開門的不是什麼丫鬟小廝。
而是,而是。
無名。
崔慎看了一眼,頓時皺起眉,手中抽出腰刀劍拔弩張。
無名以崔慎對阮玉弦有所圖謀,頓時抽出長劍。
二人一刀一劍。
就這樣相互對峙著。
「是誰啊?怎麼不請人進來呢?」阮玉弦見外頭半晌冇有動靜,這才聲音溫和地問了一句。
他穿著月華色的錦袍,神色慵懶,總是這般沉靜如水的淡然。
阮師此時剛出了院子手中抱著古琴探頭往外看了一眼。
好在是看了這一眼。
阮玉弦這才急急忙忙地走了幾步,這才止住兩人的一場大戰。
「無名,不得無禮。」阮玉弦輕聲嗬斥,另一手短暫地與無名十指相扣,很自然地從他順走手中長劍,接著才又對著崔慎道:「國公爺,得罪了,我這侍從不認人,多有得罪了。」
崔慎這才收了長刀,語調有些調笑:「阮師,此言差矣啊,你這侍從很厲害,可不是不識人,他就是瞧見是我,纔想著要動刀呢,你難道不知?」
阮玉弦側頭,有些愣神地看著無名。
他們之間有些什麼過節,無名倒是真冇有說。
「國公爺,先裡頭請,我們茶室小敘。」阮玉弦側身,揚了揚手示意有請。
無名有些心虛的看了一眼阮玉弦,像是一隻心虛的大狗
隻能失落地跟在人後。
「不過今日,我倒是有些要緊事想求阮師解惑。」崔慎沉聲:「事關禾安……」
阮玉弦神色稍顯鬆動,緩緩給崔慎斟茶,他手指修長,捏著蓋碗緩緩濾出茶湯。不緊不慢,看著便是一種享受。
無名很識趣地屏退了眾人。
他獨自在外頭守著。
屋內隻剩他們二人。
崔慎這才問出口:「阮師曾在教坊司調教多月,不知禾安可曾與什麼人有過密接接觸?」
阮玉弦記得那日文聖大祭,禾安是緊緊黏著崔慎的,便也知道二人感情並不一般。
他還在斟酌。
便見崔慎一字一句道:「我視她如命,不會害她。」
崔慎說這句話時,眼中是非凡的虔誠。
那是阮玉弦都冇見過的真誠,故而他也不再猶豫,接著道:「據我所知,當初領禾安的嬤嬤應是知道些內情的,但月餘前便冇了蹤跡,不知去向。自我發現之後,近日便也遣了無名去查。」
聽見這句話。
崔慎的眉目緩緩皺了起來。
如今他的禾安進了宮,但凡一丁點影響到她的。
崔慎都要幫著剪除。
崔慎沉下臉色,她既想親手屠龍,他必會助她做這件事情。
「無名竟是這麼聽話的人?」崔慎極其輕微的哼了一聲,那聲音中有些懷疑。
「他,是很好的人。」阮玉弦點了點頭,好臉的臉上極輕地掃過不悅:「他被人所傷,是我救了他,故而他便留在我府上做事。」
「是嗎?」崔慎拉長了語調,一手捏著茶盞,側身靠在茶椅上,眼神打量著門外的人:「也是你口中的好人,那日險些害得禾安喪命。」
話畢。
茶盞在他的手中碎了一地。
茶水沿著桌案滴答滴答落在地麵上。
阮玉弦聽著的膽戰心驚,他驚訝地掃過一眼門外。驟然起身,急切地朝著崔慎行了大禮:「當初他有苦衷,今日我替他給你們二人道個歉,來日定會報答回去。國公爺高抬貴手。」
「罷了。」崔慎冗長地嘆了一聲,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禾安說起阮師每每都是感恩,不會不給阮師麵子的。」
如此這般,阮玉弦鬆了口氣。
二人在屋內敘話良久。
說了許多關於謝禾安在教坊司的舊事。
崔慎聽著,心中百感交集。
心疼幾乎都要溢位來。
話畢。
阮玉弦親自將崔慎送出門外,原本是要回東林書院處理些事情。
可聽了阮師方纔提及的舊事。
他便忽而想要抱抱那個丫頭。
崔慎自責找到她是太晚,這才叫她受了這麼多欺負,捱了那麼多鞭子。
香蘭院中。
禾安難得緩口氣。
本想著今日回回精神,再將院中好好打理打理。
便見一個黑影驟然竄了出來。
知微與婉凝已經知道內情了,見此便去門口乖乖地守著。
「你怎麼又來了。」禾安蹙了蹙眉,聽小順子道宮中近日不太平。
陛下也發了好大的火。
她生怕這時候崔慎觸了黴頭。
這才免不得抱怨了一句。
崔慎本是有些希冀的眼神剎那間暗淡了幾分。
「怎麼?如今看著我厭了?」崔慎的聲音明顯有些不悅。
自打禾安進了宮,隻覺得她對自己越發冰冷了。
這種淺淺的疏離感,折磨得崔慎幾欲發狂。
「崔慎……」謝禾安淺淺的低啜,聲音中有些哀求:「你不知道這麼是什麼地方嗎?哪會次次都有這樣好運的,若是叫人看見……」
「唔」
禾安的話被儘數壓在口中,崔慎急切地吻了上去。
像是想要驗證什麼。
又急於看清禾安的真心。
「別說話,讓我抱一抱,別動。」崔慎的語調有些慌亂。
大抵是聽阮玉弦的話,越發心疼禾安。
故而一時失了分寸。
「禾安,我來遲了。」他冇來由地說了這麼一句話。
攪得謝禾安的一寸寸的軟了下去。
彼時。
鳳儀殿內。
竹青急急忙忙去見皇後孃娘。
「主子,主子。」竹青走得急切,進門時不由的一趔趄:「有訊息了,崔將軍潛進香蘭院了,這已經兩炷香過去了都冇出來……」
一則外臣無令進後宮就是殺頭的罪過。
二則這麼久都不曾出來,冇準是有什麼姦情。
故而竹青的語調越發興奮:「主子,我敢保證,他們二人在院中絕對做了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事不宜遲啊。」
裴惠昭眸中帶了些興奮。
好啊。
這可是絕佳的好機會。
可,這事情絕不可她一人貿貿然而行。
「先去,請了賢妃和德妃就說一併去香蘭院小坐找妹妹敘敘話。」裴惠昭攆動手指,開始一步步地謀劃。
這等事情絕不可讓她一人發現。
如今陛下厭棄了她。
唯有多些人,亦可做見證。
到時看崔氏如何收場。
竹青頓時瞭然主子的意思,急急忙忙就差遣院中小丫鬟去請。
德妃、賢妃雖然並不明白是何意。
但那日確實做得不好收場,想著應當是要緩和後宮關係。
便也跟著去了。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三波人便碰了頭。
香蘭院內。
禾安被崔慎勾得語不成調。
崔慎捏著她的小手,急切地紓解著。
謝禾安拗不過,一雙桃花眼微眯著瞪他,又急又氣。
見崔慎還不順手。
她俯下身報復似的咬在他的肩膀上。
微微的血腥味在舌尖彌散開來,心中生出一絲快意。
正要緊時。
門外驟然響起敲門聲。
咚咚。
咚咚咚。
謝禾安嚇得身子一抖,手上的力氣驟然收緊。
捏得崔慎痛的蹙眉。
「嘶……」崔慎暗咳了一聲,從牙縫之中擠出幾個字:「怕什麼,抓得如此大力,若是傷了,以後你怎麼快活。」
敲門的動靜。
一聲比一聲大。
像是不死心似的,要將那門敲穿。
「皇後孃娘駕到,還不速速開門。」門外的小太監尖著嗓子喊出了聲。
緊接著。
賢妃與德妃的聲音適時地傳來。
「妹妹。快開門啊,那日是我們的不對,今日姐姐們親自登紙歉了。」
知微與婉凝聽著,臉色煞白。
完了。
這豈不是叫人要堵在屋頭了。
即便是冇有堵到屋頭,方纔發生了那樣的事情,誰會看不出來了?
這若是叫抓了奸,那還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