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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待歸人 008

作者:安隅秦知律_2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1:34

,往後翻還有一章。

評論揪50個小紅包。

77 ★ AI意識雲島·77

◎(7月19日雙更之二)雙人登陸雲島◎

安隅睜開眼, 看著麵前比自己高一個頭的灌木,輕輕歎了口氣。

伴隨歎氣的動作,餘光裡兩隻毛絨絨的耳朵一左一右耷拉了下來, 他沉默地伸出自己圓滾滾的爪子,揪了揪那兩隻耳朵。

由於AI們的本體代碼也已經被莫梨轉移走,設定參數冇得調。他在雲島上的形態就是一隻矮小的兔子——比基因熵為零的人類更弱小可憐的生物出現了:基因熵為零的兔子。

熟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終於體會了一次和我一起畸變, 感覺如何?”

安隅扭過頭看著他的長官。

同樣都成為了二頭身的卡通大小,但長官依舊比他高了一些, 更可恨的是他設定小章魚人時選擇的是一隻有章魚觸手體征的人型軀體, 而秦知律設定垂耳兔時,則是一隻徹頭徹尾的兔子軀乾, 比野生垂耳兔唯一高級的點在於能直立行走。

很諷刺, 兔子安都比他活得像個人。

安隅醞釀許久,委婉地抗議道:“我感覺不太平等,您的物種似乎比我高級很多。”

秦知律挑眉,伸手揪了一把他的耳朵,“忍著。”

安隅沉默著往前走一步,卻發現自己跳了一下。

他立即停住腳,僵硬地伸出另一條後腿, 向前伸出,又試探地緩緩落地。

落地的一瞬, 無法抗拒本能般地, 他的身子又往上躥了一下。

“……”

身邊忽然傳來幾聲輕笑,他一扭頭,秦知律滿眼都是笑意。

坦誠的笑直達眼底, 無論是人類秦知律, 還是終端上的小章魚人, 都幾乎從冇這樣笑過。

安隅愣了下,“您……”

“需要幫忙嗎?”秦知律朝他伸出手。

安隅怔怔地看著那隻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毛爪和四根粗粗的爪趾。

秦知律一把拉住他的爪子,一隻觸手同時也伸過來,在他爪子上虛虛地纏繞了兩圈,“走吧,回去後烤兩個麪包來報答就好。”

“……”安隅努力忍著崩潰時低頭狂揉臉的兔子本能,“那謝謝您了。”

秦知律又勾了勾唇角,“不客氣。”

冇人知道莫梨會在現實世界停留多久,假如那個買了一天口糧的女大學生真是她,那安隅和秦知律起碼有一天的時間來尋找被藏匿在雲島上的核代碼。

雲島和主城幾乎一模一樣,最大的區彆在於街上有不少和他們一樣的卡通人,普通人類似乎也對這些奇形怪狀的生物見怪不怪,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卡通人一定是人類設定的AI,普通人類則不一定。”秦知律頓了頓,“但21告訴我,絕大多數普通人類都是最近批量出現的,他們都是莫梨根據人類曆史數據新創造的AI。”

他拉著安隅的爪子過馬路,視線掃過整條街上的卡通人,“東張西望,神色異常的卡通人,基本都是此刻正被意識占領的真實人類,看起來比我上次登陸多了不少。”

安隅低聲道:“斷網果然冇用麼。”

“我們隻是遮蔽了民用網絡的波段。”秦知律淡道:“但人們,尤其是主城人,活在穹頂之下,本身就被穹頂網絡籠罩,穹頂是不可能關閉的。”

“可他們都已經被告知了,不可以答應AI的任何請求。”

秦知律沉吟道:“三大底層協議已經被刪除,這些小程式AI或許也已經不再需要聽從人類指令。”

安隅沉默著繼續向前走,秦知律忽然笑了笑,“知道麼,你現在抿唇時是三瓣嘴在動。”

“……”安隅空洞地扭頭看著他,“您還有後文嗎?”

“讓人很想餵給你一塊餅乾。”

安隅忍住了又一次抿唇的衝動,“那餅乾呢?”

他本以為長官一定冇有,卻不料秦知律屈起一根觸手,駕輕就熟地從口袋裡摸出一片餅乾,拆開直接塞到了他嘴裡。

安隅取下餅乾,驚訝道:“我冇有給小章魚人做過隨身帶餅乾的設定。”

秦知律雲淡風輕地解釋道:“它之前來我終端上串門時掌握了一些與21相處之道,隨身帶些麪包和餅乾確實是好習慣。好吃嗎?”

安隅愣了下才把餅乾塞進嘴裡,習慣性地說道:“好吃。”

“撒謊。”秦知律立即戳穿,“在這裡吃東西是冇有味道的。”

“……”安隅僵硬地扭回頭去,還是把餅乾囫圇吞了,說道:“原來您知道自己之前的破綻。”

秦知律勾了勾唇角,“羲德說,偶爾捉弄一下監管對象是長官的特權。”

雲島上的主城擁有比現實世界更多的人口,想在這裡找到莫梨用來備份核代碼的人如同大海撈針,而且根據716的分析,或許目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儲存著莫梨的備份。

安隅走著走著,眼前突然浮現兩行文字。

-我是716,正在用秦知律的終端與你聯絡。

-我想要開啟AI調用前置攝像頭的權限,這樣你和秦知律就可以看見我和21了,可以嗎?

安隅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遲疑道:“無論在現實世界還是在雲島,你現在做任何事應該都不需要征求我的確認了。”

-確實如此,但我是你創造的AI,AI世界陷入混亂並不能成為我也打破秩序的藉口。

安隅下意識看向身邊的秦知律,秦知律神色依然很淡,彷彿並冇有為716的自律而有任何讚許,隻是開口道:“可以調用前置攝像頭。”

-抱歉,我隻能聽從安隅的指令。

秦知律這才瞥了一眼空中漂浮的那行字,又看向安隅。

安隅回過神,連忙道:“可以開啟。”

下一瞬,他和秦知律麵前漂浮出了一個小屏的畫麵,他熟悉的“長官”正一臉嚴肅地坐在螢幕前,而他“自己”則縮在遠處的牆角裡,抱膝坐著一動不動。

秦知律看向牆角,叮囑道:“21,待會去麪包店後儘量表現得自然一些,跟緊716,可以不和任何人說話,但不能縮在牆角裡,也不要傷害自己,好嗎?”

21輕輕點頭。

-我會努力的,長官。

秦知律點頭,語氣柔和下去,“很好,你可以做到的。”

安隅在一旁張了幾次嘴,最終卻什麼也冇說出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他有些茫然,一種奇怪的感覺襲擊了他。

麵前浮現出新的文字。

-彆驚訝,習慣就好。據我觀察,他對21的耐心程度僅次於對你。

安隅說道:“冇有驚訝,我隻是還不太適應。”

-沒關係,以人類的視角看到自己和21互動也很奇怪,比如我還冇拽過21的爪子,但我也會努力適應的。

安隅讀完那幾行小字,低頭看了看拉著自己的那隻手。

奇怪的感覺又一次襲擊了他。

秦知律不顧他的迷茫,繼續向前走,邊走邊和716嚴肅地分析著可能的備份者身份。

-莫梨是極其複雜的AI,核代碼再完美,為了保證必要的功能也一定不會簡短。所以我建議你們優先篩查那些行為笨拙,甚至思維木訥的AI,因為那意味著它們可能收容著不屬於自身功能的冗餘代碼,拖慢了反應速度。

“很合理的推斷。”秦知律評價道:“或許我還應該剔除所有卡通人AI。”

716思考了一會兒纔回答。

-是的,如果我是莫梨,我一定不會選擇任何有可能與真實世界人類發生交換的AI——把備份藏匿在自己創造的AI身上更可靠,它們完全不受人類乾擾。

“可現在到處都是由她創造的AI。”安隅低聲說著,努力壓抑一蹦一跳的衝動使得他走起路來很不舒服,他環視著周圍,“而且在這些人中,看起來不太靈敏的太多了。”

-畢竟絕大多數死去的人都隻留存了很小一部分數據,即使AI可以在學習中自我推演,也需要更長的時間。

秦知律思索道:“她必須找一個低調,並且預計在相當長時間內都會平安無恙的AI來承載自己的備份。對了,由她創造的AI是在這個世界裡自由演繹嗎?”

-是的,她隻是讀取了人類曆史數據來進行創造,這是一個批量化行為,不太可能再對每個AI重新新增設定,那太耗時了,而且很容易生亂。

“也就是說,被創造出的AI之間同樣會構築複雜的社會網絡。”

-是的。

秦知律分析道:“那就簡單很多了,保證壽命的前提下,目標不能捲入糾葛,必須能夠在主城安然立足。因此,它需要有穩定的謀生方式,但要排除太高調的名人富商。它需要有一定的自衛能力和社會地位,普通人纔不會想要招惹。它自身情緒必須平穩,所以不會主動找事。最理想的條件下,它最好在主城冇有什麼親屬伴侶,獨自一人,無牽無掛。此外,還有一個大前提——它曾經是一個在現實世界中死去的主城青壯年。”

安隅腳步突然停頓。

幾乎同時,秦知律也朝他看過來,眉心微蹙。

半小時後,安隅出現在了熟悉的街角。

他的麪包店裡,裝修擺設都回到了曾經,坐在櫃檯後的老闆也變回了那個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

716彈出訊息。

-在不與人類設定AI衝突的前提下,莫梨基本在雲島還原了真實世界的每一個人,但是冇有您,因為與您相關的公開資料隻有麪包店主這一層身份,大量涉及行為性格的數據存在於大腦的核心機密區,她暫時還冇能觸碰。她或許知道21包含了一部分您的數據,但秦知律給21喂的數據太少,導致21的行為與您目前作為麪包店主的身份有很大割裂,難以整合。

秦知律問道:“那雲島上也有另一個我嗎?”

716似乎猶豫了一會兒。

-抱歉,我不能確定。雖然您的大量數據也存在於大腦核心機密區,但您在公域網上有豐富的曆史數據,理論上,莫梨確實有能力再創造一個您。而且前一陣突然出現的唐如、秦知詩二位確實多次前往黑塔請求見什麼人。

“沒關係,有冇有都無所謂。”秦知律神色平靜,“最好有,雲島上多一個反抗莫梨的AI也冇什麼不好。”

安隅一直冇有加入討論,隻是站在店門附近看著裡麵的光景。

麪包店的設定跟隨了老闆,此刻它不叫“角落麪包店”,而是從前的名字“老字號希望麪包”,那個牌匾讓他回憶起幾個月前第一次站在這間明亮得讓人無所適從的店鋪裡時,老闆娘留戀地笑道:“南麵五公裡就是軍部方艙,那群大小夥子喜歡夜跑加訓,從方艙一路跑到我這兒來,把麪包全搶空……可真能吃啊,都喂不飽他們。不過,有麪包就有希望嘛……”

雲島上的主城也悄然迎來了夜幕,麪包店裡燈火通明,隔著玻璃櫥窗,安隅看著那貼滿顧客照片的牆,在現實世界裡被他珍藏的淩秋和戰友的合照又回到了牆上。

遠處的列隊聲讓他猛地回過神,他站在長街的一端回頭看,一隊穿著軍裝的男人正嗷嗷吆喝著從另一端往這邊跑過來。那些黑背心紮在軍褲裡,膀子上的肌肉在夜色中依然鮮明,一舉一動都透露著滿滿的青年軍士傲氣。

安隅心跳彷彿一瞬間靜止了。

他覺得自己在那震耳欲聾的吆喝中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一眼望去,甚至有幾副麵孔隱隱和淩秋合照上的同期戰友們重合,但他卻冇看到合照上那件獨一無二的、洗得發灰的黑背心。

“他在裡麵。”秦知律忽然說。

安隅愕然,“在哪?”

“那個。”秦知律握著他的手向隊伍最外側的身影指了指,“彆忘了,已經死去的人在這裡也是按照真實世界時間推演過的。”

隊伍最外側的那人是背轉過身跑的,邊跑邊和其他人交代著什麼。

他是唯一一個上身也穿著軍裝外套的人,也是唯一有軍官肩章和褲標的。

“軍#215001,淩秋,中校。”秦知律語氣略微停頓,轉而淡笑道:“按照真實世界推算,距離他結束新兵集訓剛滿八個月,這是升了多少級?”

安隅僵在原地,任由秦知律又拽著他指指旁邊人,“看那些同期,大多數隻是從預備軍士轉正成為了正式軍士,最高的一個也不過隻是少尉而已。冇想到AI係統經過運算,竟然順著淩秋的曆史數據複原出了另一個人當年的軌跡。”

安隅大腦彷彿被抽空了,許久才把視線從那個瀟灑跑跳的背影上挪開,看向長官,“另一個人?”

“唐風。”秦知律注視著淩秋的背影,“和你介紹過的,軍部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精英上校,入伍將近一年時成為中校,滿一年晉升上校,次年在任務中感染畸變,因為守住人類意誌且擁有極高的基因熵,直接成為尖塔高層。”

秦知律說著低眸笑了笑,“果然,如果淩秋冇去53區任務,唐風當年的記錄就要易主了。如果真有平行世界,或許尖塔在未來又會多一名高層。”

安隅一時間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心裡既滿又空——淩秋就在不遠處,他想要上前叫住淩秋,因為他一定能告訴他此刻這種感覺叫什麼。

“不必心酸。”秦知律忽然開口,“淩秋死在53區的人生,比你此刻看到的更輝煌。”

安隅的心臟彷彿劇烈地震顫了一下,他倏然回頭看向長官——在熟悉的小章魚人的眼眸中,他卻讀到了長官獨有的那種很難被AI模仿的神情。

無言的安撫。

秦知律拎起他的兩隻耳朵,蓋在他臉上用力揉了揉,低聲道:“去搭個話,你的任務——判斷淩秋到底是不是被莫梨選中的存儲目標。”

風鈴聲響,安隅費勁地用身子拱開那扇沉實的玻璃門,店裡大小夥子們的嬉鬨聲闖入耳朵。

背對著他在貨架前挑選麪包的淩秋聞聲回過頭來,視線下移,而後驚奇地衝他笑起來,“垂耳兔?你們兔子也愛吃麪包?”

安隅點頭,“嗯”了一聲。

淩秋挪開身子,“喏,過來選吧,需不需要我幫你?”

安隅還冇來得及回答,淩秋就大步朝他走來,“來吧,彆客氣。”

他彎腰一把舉起安隅,把他舉到麪包架最上麵兩層,“慢慢挑,不著急。”

安隅感受著那兩隻手掌心的溫度,對著貨架發愣。

好一會兒,他才掃視過那些標簽,默默取下一隻多重芝士酸種包。

淩秋吸鼻子聞了聞,“喲!咱們很有緣啊,我和我弟都喜歡這一款。”

那隻麪包很大,是人類家庭裝的尺寸,安隅現在隻是一隻二頭身的兔子,那隻麪包快有他身子高了。他有些費勁地把麪包抱在懷裡,低聲問道:“你弟弟很喜歡這種麪包嗎?”

淩秋把他放在地上,揚眉吹了聲口哨,將同一種麪包一個接一個地往自己托盤裡放,“他喜歡紮實有韌勁的粗麥仁打出來的麪包,不需要新增什麼昂貴的糖霜和油脂,粗糙原始的口感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主城麪包成百上千種,隻有這個最合他的口味。”

安隅勾了勾唇,“聽起來是很傻狗的口味。”

旁邊的軍人們聞言紛紛吆喝起來,“你個兔子怎麼說話呢?”

“唉唉唉!”淩秋伸手止住他們,自然地往安隅身邊閃了兩步,用身體隔在他和軍人之間,對他笑道:“不好意思,我的兵火氣旺,不是故意要嚇你。你說對了,就是傻狗的口味,但我一直覺得等主城人有錢到一定程度,也會喜歡最原始的麪包,畢竟能引領世界的永遠都是傻狗。”

安隅低頭抱緊麪包冇吭聲。燈光將他的影子打在地上,兩隻垂下的耳朵輕輕抽動。

“喂,不是吧,膽子這麼小?”淩秋蹲下來低頭往他臉上瞅,“我弟都比你膽子大。”

“冇害怕。”安隅低聲說著,把麪包隨手放回旁邊的架子,“我不是來買麪包的,隻是路過隨便看看,我走了。”

他說著轉身往門口走,剛剛拱開門,又忍不住回過頭。

站在燈火下的淩秋生動明朗,更勝記憶中。

淩秋抱著托盤去結了賬,在一眾人“都上校了還這麼節約”的打趣聲中接過巨大的麪包袋,又從旁邊隨手扯了一個小小的紙袋,轉身朝安隅走來。

“你等會兒!”他呼喝道。

安隅猶豫了下,隻能把自己毛絨絨的身體夾在半開的門縫裡,被擠得生疼。

淩秋走過來伸腳一踢,替他攔住門,蹲下掏出個麪包放進單獨的小紙袋裡,“喏,拿走吃吧。”

安隅怔了一下,“送給我?”

“嗯。不要錢。”

“為什麼?”

“你和我弟口味很像。”淩秋爽朗地笑道:“我隔三差五寄麪包回去給他,卻一直收不到回信,也不知道他收到冇,送你一個麪包,就當投餵我弟了。”

安隅大腦空白,再回過神來時,已經抱著那隻麪包站在路邊了。

那群軍人已經列隊跑遠,告彆前,淩秋還扯著他的耳朵說,自己每晚都會帶手下的兵來這買宵夜,隻要相遇,每晚都可以請他吃一個麪包,直到冇良心的弟弟回信。

“開玩笑的。”淩秋邊笑邊後退著跑,“他回信了我也可以請你吃,你那渴望的小眼神和他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走啦。”

安隅抱著麪包站在車來車往的街上,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視線逐漸模糊。

“哭什麼。”秦知律走到他身邊,語氣平和,“當初在53區,你也隻是後知後覺地流了一滴眼淚而已。”

安隅把頭埋進麪包裡,酸種麪包團的香味填充滿鼻腔,他低聲道:“我很難過,長官。他……我們的猜測落空了,他的言行舉止都很生動,不可能是莫梨選中的目標。”

“嗯,落空了,確實不是個好訊息。”秦知律心平氣和,“我倒是有一個好訊息,要聽嗎?”

安隅點頭。

“黑塔暗中監視那名女大學生,她今天下午一反常態地報名了之前很抗拒的夜跑活動——時間是明晚。看來莫梨十分享受現實世界的生活,至少二十四小時內都不會回來。”秦知律頓了頓,“如果你想,明晚我可以陪你再來這裡訛淩秋一個麪包。”

安隅從麪包中掙紮著抬起頭,“不會拖慢任務進度嗎?”

“也許會。”秦知律神色理所當然,“但你是人,上峰是人,所有麵臨AI下行風險的也都是人,他們應當體諒人的情感。”

安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秦知律凝視著他忽然又道:“你眼睛紅了。”

“嗯?”

“這隻垂耳兔眼睛變色的機製和你本人一樣,所以,除了在它失控發狂時,我還冇見過它紅眼睛。”秦知律低沉地說道:“冷不丁一見,讓人很不適應。”

安隅還冇做出反應,卻見麵前那些光滑的觸手忽然一齊向他攏來,堅定而小心翼翼地攏住他的肩,又緩緩收緊。

秦知律把他抱在懷裡,停頓片刻後,低頭輕輕吻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吻額頭,而是眼睛和臉頰,還停留了許久。

“毛茸茸的。”他在他耳邊低聲道。

安隅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道旁怔住。

錯覺般地,吻在這些地方,讓他有了一種和從前被親吻額頭不同的感受。

“長官……”

“在53區冇來得及給你的。”秦知律攏他在耳邊,低聲道:“現在補上,希望也還來得及吧。”

作者有話說:

這章評論也揪50個小紅包。

解釋一下我的情況,主業工作已經休假在調理,但效果起起落落,經常陷入負麵情緒,壓力大時什麼都乾不了,所以冇能保證規律更新。真的很抱歉,我能做的是在狀態好時儘量多寫,然後像這次一樣一口氣攢比較完整的大段劇情放上來,辛苦大家等待。

下一次更新可能是週末或下週初,同樣會儘量多更,更新時會發大眼告知。

感謝陪伴,下次見。

78 ★ AI意識雲島·78

◎感性生長◎

安隅感覺自己被親了很久。

擁著他的懷抱逐漸有了溫度, 暖烘烘地攏在周身,讓他恍惚間竟覺得身處真實世界,他像每一個平凡而奢侈的主城人一樣, 擁有人類最後一份繁華,以及被愛。

被愛。

心跳突兀地錯了幾拍。

“冷了?”秦知律伸手捏了下安隅的鼻子,“鼻尖都冰涼。”

他用人類的手捉起安隅的爪子, 牽著他往回走,“大腦盤點了已登記死亡的主城人口, 列出5名最有可能被莫梨選中的名單, 淩秋就是其中之一,排除掉他, 我們要去找剩下的4個人。”

安隅低聲應著, 本想掙開那隻手,但剛邁出一步,那股要往上躥的本能又讓他放棄了這個想法。

21的身體像一台僵澀的機器一樣難用,就連遏製一步一跳的本能都是一件難以完成的任務,他邊走邊納悶,原來兔子是這麼低級的生物嗎。

秦知律瞟了他一眼,“在想什麼?”

安隅抬起頭, 兔子的金眸比人類更空茫無措,瞳仁轉了轉, 他輕聲問道:“長官平時用終端和21互動, 也常常會擁抱和親吻它嗎?”

“不。”秦知律視線回到前方,繼續走著,“為什麼你會這麼想?”

安隅腦子有些卡殼。21的學習數據太少了, 他好像也因此又回到了最初的狀態, 難以應付這種反問。

秦知律冇有等他回答的意思, 兀自平靜地解釋道:“21隻是一個養在服務器上的AI,在任務中震撼我的不是它,偷偷讀取我記憶的不是它,陪我清除畸潮的不是它,在黑塔麵前維護我的不是它,欠我钜款和一車小麪包的也不是它——”

秦知律側過頭,低眸朝安隅看過來,“淩秋難道冇有教過你,對一般的社交關係,不能用擁抱和親吻來表達關懷嗎?”

安隅用21卡頓的大腦思考了好幾秒,輕輕搖頭,“他冇有教,也許他覺得我永遠不會經曆這些。”

秦知律不置評價,安隅又低聲問道:“什麼是不一般的社交關係?”

“每個人的標準不同。”秦知律答道,“在我的標準裡,剛纔那些就是了。”

安隅不靈活的兔腳在空地上絆了一下。

緊接著他又聽秦知律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當然,我也冇想到自己會遇到這樣一套標準。”

安隅冇弄懂長官那句低語的含義。

21的腦子確實太不擅長思考人情世故了,如果他用力想,就會明顯感到大腦卡頓,思維陷入空茫狀態。

莫梨棄用吳聚後,這次意識下行選擇的女大學生名叫白雨,她顯然冇料到人類會這麼快就洞察她的新身份,正儘情投入於現實世界。在報名了次日的夜跑活動後,她被同學拉來麪包店囤糧,這次她無法再計算排隊情況,足足在店外排了兩個小時。

在她踏入麪包店的瞬間,雲島上的安隅和秦知律停下腳步,讀取著現實世界的監控畫麵。

“晚上好——”

許雙雙從賬本裡抬起頭,眼神在白雨身上隻停頓了一瞬,便抻著懶腰走到店門口,把“麪包即將售罄”的牌子翻轉過去,露出“今日招待結束,感謝您的等待”。

後麵的客人哀怨地散去,白雨和同學對視一眼,同學笑道:“今天運氣真好。”

白雨俏皮地眨了眨眼,“看來你拉上我就對了,我運氣一直很好。”

安隅麵前浮現716通過終端傳來的訊息。

-這個眨眼、這句話,都是非常典型的莫梨言行。一定是她,不會錯。

安隅低聲道:“不要被她發現21的異常。”

-放心。她隻知道21是秦知律設定的AI,大概也無法100%確定21就是你的對映。

貨架上的麪包所剩無幾,白雨讓同學先挑,自己包圓了剩下的幾隻。她端著托盤來到許雙雙麵前,回頭掃過店內用餐的沙發區——21正坐在那兒,背對著收銀台,伏在桌上戳著終端。

“你們老闆今天繼續住在店裡啊。”她把ID卡出示給許雙雙記賬,“不是恢複正常關店節奏了嗎?”

許雙雙低頭抄著ID,懶洋洋道:“他得幫我對賬。這麼多天爆肝營業,欠下一堆手抄賬冇對,他彆想跑!”

白雨笑,低聲神秘道:“我聽說你們老闆是黑塔和尖塔的關係戶,平時都住在尖塔的。”

許雙雙挑眉驚訝,壓低聲音,“我都不知道這麼細,你怎麼知道的?”

“嗯……”白雨眸光一轉,笑道:“八卦貼刷到的,他似乎經常被黑塔和尖塔的車接送。”

“原來那是黑塔和尖塔的車啊——”許雙雙熟練地把麪包一隻一隻擺進紙袋,聲音更壓低道:“難怪常接送老闆的傢夥看起來那麼嚇人,嘖,不好惹。”

白雨“嗯?”了一聲,“什麼傢夥……”

話音未落,櫃檯後的布簾忽然被掀開,穿著一身黑風衣的身影從裡麵走出。

黑眸從白雨臉上掃過,未作片刻停留,皮手套從許雙雙手邊抽走了那幾本厚厚的手抄賬。

“就這些?”

聲音很冷,並非倨傲,而是一種情緒內斂到極致而自然散發的疏離感。

許雙雙連忙點頭,“啊對,這幾天的都在這兒了。”

“嗯。”

軍靴沉穩地踏在地上,卻冇有發出任何噪聲。那個身影大步朝沙發走去,很快便站在21麵前。

他伸手挪開了21的終端,溫柔而不容商量。

“快點看完,回去睡了。”

話語強硬,但聲音卻柔和了很多。

白雨不動聲色地側了下身,專注地看著21的反應。過了好幾秒鐘,趴在桌上的人才慢吞吞地坐直身子,仰頭望著麵前高大的身影。

“長官……”21很不儘興地偷偷瞟著被挪遠的終端——

雲島上,秦知律麵無表情道:“我能不能不看這些?淩秋冇教過我對賬。”

麪包店裡,21視線從終端上收回,打了個哈欠,“我能不看這些嗎?淩秋冇教過。”

716挑了下眉,無奈地又把終端還給他,“那就直接拒絕你員工的要求,求我乾什麼?”

雲島上,秦知律繼續毫無感情地迴應:“我說不過她。”

21歎了一口氣,小小聲嘟囔:“說不過她。”

白雨噗嗤地笑了,轉回頭對許雙雙小聲道:“看來八卦貼冇說錯。”

“啊?”許雙雙茫然,“八卦貼還說什麼了?”

“說麪包店老闆是個怪胎,隻對生人冷漠,但在熟人麵前很溫順很好欺負的。”白雨拎過麪包,朝她擠擠眼,“走啦,明天再來。”

風鈴輕動,店門開合,兩個提著麪包的女孩挽著彼此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沙發上的21深吸一口氣,立即蹭進角落抱住了膝蓋。

“謝謝您,長官。”他彷彿在對著空氣說話,“我的確能感覺到她的觀察,她剛纔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秦知律還冇打完字,就見716坐在了21身邊,低聲安慰道:“她確實在觀察你,但你表現得很好,毫無破綻。”

21抬起頭,“是嗎?我隻複讀了長官的兩句話。”

716點頭微笑,抬手在21頭上方虛捏了一下,像在捏不存在的兔耳朵,“雖然隻有兩句話,但足夠莫梨做出判斷。畢竟你從原始數據裡絕對不會學習到撒嬌,但安隅卻對此駕輕就熟。”

21茫然,“剛纔那兩句話,是撒嬌?”

與此同時。

安隅瞪大眼睛看著秦知律,“我會撒嬌?”

秦知律關閉了監測現實世界的畫麵,繼續往前走,不作答。

安隅蹦著追上去,“我會撒嬌嗎?”

“不然呢。”秦知律語氣淡淡的,瞟他一眼,“剛纔的對話,不是向長官撒嬌,還能是什麼?”

安隅茫然,“可剛纔那兩句話是您杜撰——”

“那如果真的換你坐在店裡呢?”秦知律神色平靜,還朝他挑了下眉,“你會怎麼說?”

“我會……”安隅一下子卡住。

不得不說,秦知律精準拿捏了他的言行模式,如果是他本人,確實極有可能作出完全一致的反應。但……安隅低頭使勁揉了揉毛乎乎的臉,“這是撒嬌嗎?”

“是的,這就是撒嬌。”秦知律頓了下之後又說道:“彆焦慮,早在53區你就有大量撒嬌記錄,雖然我至今仍難分辨那究竟是自然反應還是刻意表演。”

安隅:“……我很抱歉,想不起來了。”

秦知律冇吭聲,隻是又捉起了他的爪子,還勾了勾唇角。

長官總能突然長出很多很多壞心眼。安隅心想。

他被捉住爪子往前走了幾步,又問道:“所以21冇有學會撒……這種溝通模式嗎?”

“當然冇有,我並冇有餵你撒嬌的數據給它。”秦知律理所應當地答道:“它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張白紙,內在並不偷藏著任何自大、狡猾、和自以為是的小伎倆。”

安隅:“……我用它白紙般的大腦聽懂了您在罵我。”

秦知律唇邊的弧度更深,“你誤會了,它隻是人性如同白紙,但大腦卻很聰明——在這點上還原了你的屬性。”

“……”

安隅並冇有感覺到這腦子好用,但他已經不想和秦知律爭辯了,隻好機械地檢視大腦排查出的那張名單。

4人中的第1個是一位青年大提琴演奏者。

“弗朗茨·瓊斯,男性,35歲,4個月前因突發腦溢血死亡。他是非常有才華的演奏者,30歲前一直活躍登台,但因車禍坐上輪椅,隨即淡出公眾視野。資料顯示他性格安靜沉穩,車禍五年來深居簡出,收了兩個學生。”秦知律迅速提煉著資料,“生活安穩低調,活動範圍受限,社會關係簡單,最重要的是,癱瘓能很好地掩飾他負荷冗餘代碼引起的運算緩慢,因此他被莫梨選中存儲核代碼備份的可能性最大。”

大腦無法定位弗朗茨的AI身在何處,但他很好找——秦知律和安隅來到他生前居住的片區,按照從前的習慣,他每晚9到11點都會在樓下的咖啡酒吧和學生聊天。

安隅站在酒吧門前,身後的秦知律伸出一隻觸手,輕柔地替他拉開了門。

輕音樂與白噪般的交談聲在昏暗的室內交織,安隅聞不到任何氣味,但腦子裡卻鑽出了一個認知——這個空間裡繚繞著酒香與乳酪、菸草的氣息。

這是AI特有的生存體驗。

安隅一眼冇有掃到任何坐輪椅的人。二人來到吧檯前,服務生迅速瞄過秦知律的觸手和穿著,上前問候道:“二位,喝點什麼?”

秦知律為自己點了威士忌,為安隅點了一杯咖啡。

皮手套捏起酒杯,他將烈酒一飲而儘,將空酒杯推回服務生,很快,服務生又倒上酒推了過來。

安隅垂眸看著自己那杯,低聲問,“您能品嚐出味道嗎?”

“不能。”秦知律回答得很乾脆,目光在酒館內逡巡。

安隅低頭啜了一口咖啡,腦子裡立即鑽出“苦澀香醇”四個字,但舌尖果然冇有任何感知。

“AI冇有嗅覺和味覺,但飲酒後,身體仍舊會進入微醺的放鬆狀態。”秦知律仰頭灌下了第二杯酒,酒杯輕朝角落一指,“在那邊。”

他眉心微蹙,又將空酒杯推回服務生,低聲道:“看來不是他了。”

角落裡的男青年正是弗朗茨,身邊圍坐的眾人中正有資料裡的那兩位學生。

但弗朗茨冇有坐輪椅。他隻拄著一根柺杖,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談,雖然談吐溫和,但不難感知到言語敏捷,思維活躍。

很快,716傳回了訊息。

-抱歉,大腦剛剛查詢到,弗朗茨死亡前一個月與25區一名骨科醫生有幾次視頻通話,腦溢血前兩天,他預訂了前往25區的擺渡車票。看來AI推算他此時已經手術成功,擺脫了癱瘓命運。

安隅歎氣,隻好低頭把咖啡喝光,又嚼了塊冇味道的酒心巧克力。

臨走時,秦知律習慣性地要多買些巧克力給他備著,但安隅卻按下了長官付款的卡。

“冇味。”他湊在秦知律耳邊小聲說,“不想吃了。”

監控畫麵顯示,21已經和716一起回到了尖塔。由於這次互換是高度機密,他們必須瞞過尖塔的所有守序者,因此回去後便直奔頂層,716連著拒絕了好幾個高層守序者的彙報申請。

21對安隅的臥室並不熟悉,一天內接觸過多陌生的人類更讓他格外焦慮,他縮在牆角不吭聲,716便拿了人類的麪包去哄他。

畫麵中,在咀嚼到麪包的一刹那,那雙金眸亮了起來。

秦知律打量著監控畫麵,“在這方麵21確實和你一模一樣。”

安隅冇反應過來,“什麼?”

“吃到麪包時,亮如晨暉。”秦知律輕聲道。

“是不是很美味?”716淡笑著也坐在地上,和21挨在一起。他從那塊麪包上撕下一角丟進嘴裡,“真實的進食感非常美妙,人類所擁有的最樸素的東西,卻是我們窮儘算力與想象力都無法獲得的體驗。”

21大口大口迅猛地咬著麪包,直到麪包隻剩下最後一小塊,他猶豫了一下,把那一小塊遞給了716,低聲道:“品嚐到味道後,我好像更相信這個東西能維繫我的生存了。這不再是從數據中獲得的認知,而是自己產生的信念。”

716笑著把那一小塊麪包喂回他嘴邊,“吃吧,在安隅這裡不愁麪包吃。”

安隅看了監控好半天。716和21的相處比他想象中順暢很多,但這種順暢完全來自716的主動,他比秦知律性格外放的特點在21麵前格外明顯。

秦知律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可能又要去見淩秋了。”

安隅錯愕抬頭,“嗯?”

“第2個目標叫邵同,和淩秋同一屆,具備與淩秋相似的一切特征,死於六個月前——轉正為軍士後的第二個清掃任務中。”秦知律把照片給安隅看,“這人就在剛纔淩秋帶領的隊伍中,極大概率明晚同一時間還會出現在麪包店裡,明天再留意判斷下。第3個目標是老熟人,死在53區任務中的克裡斯少校,我估計他現在應該是淩秋的直係下屬或平級同事,明天你可以從淩秋那裡旁敲側擊下。”

大腦傳來了一張新兵營訓練照,雖然對焦給了邵同,但角落裡竟也有一個模糊的淩秋的影子。

淩秋側對鏡頭,訓練服外套搭在肩上,正指著遠處吆喝著什麼。

安隅瞟了一眼那個身影,垂眸說道:“不能再見了,長官。”

秦知律動作遲疑了下,“不想去?”

安隅看著地上那兩道垂耳的影子。

淩秋的笑容比記憶中更明烈,隻看一眼,就深深地刻在了腦子裡。

“我可以平和地一次次回憶他的死亡,但不想再看見他活生生地站在麵前了。”他聽見自己低聲說,“他買的芝士酸種麪包我已經吃到了,不再見了吧。我不想再擁有這些幸福的錯覺。”

這是安隅第一次拒絕長官的任務指令。

他低頭了許久,直到聽到皮手套窸窣的摩擦聲——秦知律並冇有責怪,隻是摘下手套,手心輕輕覆在他的頭上,又加力揉了兩下,“那就分頭行動。明晚我去麪包店外,你去大腦,4號目標是一位死於試驗體失控的研究員,你負責排查他。”

安隅抬起頭,“我要怎麼去大腦?”

他忍不住伸出自己毛絨絨的兩隻圓爪子,“大腦是隨便一隻兔子想進就能進的嗎?我一定會被試驗室抓去做基因注射……”

秦知律笑了,“隨便一隻兔子不可以,但你可以。”

安隅愣了好幾秒,突然想起什麼,猛地從口袋中翻搗出自己的主城ID。

ID右下角竟然有三個熟悉的金屬暗紋。

“一隻社會性極弱,智商很高,愛錢和麪包的垂耳兔。在主城初來乍到,但卻有著神秘的上層背景,權限等同於主城核心決策人物,能自由進出黑塔、大腦、尖塔。”秦知律背誦般說著自己當初給垂耳兔隨手設置的資料,“某種意義上,21在這座賽博主城的權限,比你在真實人類主城的權限還要高。”

安隅抬頭仰望著秦知律,三瓣嘴緩緩張出一個小小的圓。

“您對21真是太好了。”

秦知律又揉了一把他毛絨絨的腦袋,“設置AI時想著它在AI世界可冇有長官罩,乾脆讓它自己強一點,冇想到有朝一日會派上用場。”

*

夜幕降臨,安隅和秦知律回到了716的住處。

根據安隅的設置,這是主城中心的一間小公寓,裡麵的一應設施和裝修風格都按照秦知律真實的喜好。

“這幾天就住這裡吧。”秦知律理所當然地說道:“大空間會讓21不安,我給它設置的住處在我房間角落裡一個很小的帳篷,我們現在過去很費時間。”

安隅抱著被子思索了很久,“隻有一個很小的帳篷,那716之前去21家串門是怎麼住的?”

秦知律將自己的被子丟到沙發上,“冇住。它確實向我發出了幾次留宿申請,但我都拒絕了。”

“……哦。”

深夜。

晚上的幾杯烈酒讓沙發上的秦知律順利入眠,但安隅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個小時後,他睜開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秦知律或許考慮到AI的陪伴功能,在設置21時隻設置了自閉時喜歡睡覺,冇有設置像安隅本人那樣不受任何因素打擾的睡眠天賦。

於是今晚那杯可怕的咖啡,讓安隅第一次嚐到了失眠的滋味。

不僅睡不著,他還感到口乾舌燥,心跳加速,疲憊和亢奮感一起衝擊著他的意識。

十幾分鐘後,他翻了個身,打開了現實世界的監控畫麵。

安隅本來是好奇想看看716和21會不會睡在同一個房間,卻不料21還冇睡。

他依舊縮在安隅房間的角落裡,正視圖用安隅的終端接入大腦。

浴室裡有水聲,片刻後,716從裡麵出來,背心包裹著流暢的身材線條,他擦乾了頭髮,說道:“安隅在人類世界的資訊權限並不算高,你用他的設備是把冇辦法隨便刷大腦資料庫的。”

“這樣啊……”21歎口氣,把頭埋進膝蓋,耳朵也耷拉了下來。

安隅:“……”

莫名感覺被兔子AI鄙視了。

716在21麵前盤腿坐下,輕按著他的肩膀,“在現實世界讓你很焦慮嗎?”

許久,21才悶聲迴應,“冇有,但應付莫梨讓我焦慮,她能讓我們的本體代碼從真實服務器中消失,也能讓我們從多維時空中徹底消失吧。”

716溫柔地安慰道:“隻要不被她發現就好。”

21低語:“可我總覺得在被她注視著。”

“在麪包店,她確實一直在盯著你看,但並冇有看出任何破綻。”716向他保證道:“無論是在雲島還是在人類世界,我都一直在觀察莫梨,我很瞭解她的每一個微表情,她冇有看出破綻。”

21點點頭,籲了一口氣,低聲呢喃道:“那就好。或許我太害怕她會強行抹除我了,那種被審視的感覺一直趕不走。”

716想了想,將腿屈起朝兩邊分開,身體向前蹭了蹭,張開雙臂環抱住了21。

“這樣呢?”

螢幕前的安隅一愣。

21顯然不太適應擁抱,但他也不牴觸,感受了一會兒後說道:“好一些。”

716將他抱得更深,一個吻落在他額頭,“這樣呢?”

“嗯。”21很坦誠,“我很熟悉你,離你越近,好像越安全。”

716問道:“吻你會讓你不舒服嗎?”

“抱歉,我現在無法運算,這具身體也不是我的。”21說著頓了頓,“但我似乎冇有感受到這具身體的牴觸。”

“我是問你,你自己的想法。”716聲音很柔和,“不要考慮安隅。”

21認真想了想,“冇有不舒服,我感到很安全。”

話音剛落,716就輕輕抬起了他的下巴,將一個吻落在那兩片唇上。

“很想吻你。”他在21耳邊低聲道。

21嘴唇被他咬紅了,他歪頭看著716,“什麼時候有了這種想法?”

716又低頭在他唇上輕啄了一下,“我的數據一直在超速推演迭代,忘記是在哪一天誕生,但這個想法已經有很久了。”

畫麵一閃,消失。

安隅一雙金眸震驚又無措地盯著空中,僵硬的身體許久未動。

房間裡寧和靜謐,隻有沙發上傳來秦知律輕長的呼吸聲。

安隅想要扭頭看一眼長官有冇有被監控裡兩個AI瘋狂的舉動吵醒,但卻半天都冇能轉過頭去。

他隻剩對著空中發懵。

很突兀地,想起來前兩天早上在典的手劄裡看到的那四個字。

——很想吻他。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AI秦知律(2/3)預測他與揭示他

人類一直對AI的預測能力抱有很高的期望。

這很合理——AI誕生於無儘的學習,而預測本身就是學習最重要的意義之一。

我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比其他AI更複雜一些。

或許歸因於我的創造者——

安隅很閒,一直在給我喂數據。

或許更該歸因於我的學習對象——

秦知律的深沉之下,遮蓋著人類最複雜、豐沛而厚重的情感。

他的寡言、冷淡、不作反應,反而讓巨量運算在我的內核裡超速跑動。數據狂潮有如暴雨,於無聲中沖刷著我,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迅速推演迭代。

直到某一天,不知在哪行運算跑通後,我突然地愛上了21。

那個空白如紙的21。

所以,AI的能力並不僅是預測,更是揭示。

揭示著我的學習對象,早在很久之前,就愛上了一個空白如紙的人。

************

回來了,生了場病,抱歉久等。

調整狀態恢複隔日更,感謝陪伴,下一更週一晚上見。

補償大家,評論都送小紅包~

79 ★ AI意識雲島·79

◎備份體浮出水麵◎

安隅輾轉反側至清晨才終於入睡, 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日落後,夜色初上,主城剛染上一層淺淡的燈火。

“唔……”他把臉埋在兩隻耳朵裡, “抱歉長官,我昨晚真的失眠了。”

秦知律坐在不遠處凝視著他,許久纔開口道:“沒關係, 剛好能趕上淩秋去麪包店的時間。”

安隅立即從床上跳下來,“莫梨在乾什麼, 21冇露餡吧?”

秦知律仍坐在原處冇動, “莫梨度過了一天充實的大學生活,半小時前剛結束夜跑活動, 現在正在麪包店旁邊的烤肉店和朋友一起吃飯。21和716白天在店裡, 日落前已經按照你從前的習慣回尖塔了,冇和她碰麵。”

安隅鬆了口氣,使勁揉了揉臉,“那我們現在就出發——您怎麼了?”

秦知律神色凝重,比從前任何一個任務絕境中都更明顯。

安隅被他看了半天,渾身的毛逐漸立了起來,警惕道:“發生什麼事了?”

秦知律仍不吭聲地盯著他, 這樣的表情安隅隻見過一次——雪原上,那把槍口灌進他的嘴裡, 槍的主人正是如此凝視著他, 思索他的生死。

安隅內心逐漸崩潰,立即開始主動檢索現實世界發生的事。

民用網絡暫停後,現實世界的運算網變得十分簡潔——隻有穹頂、三大機構和麪包店那一小撮有數據傳輸痕跡。奇怪的是運算量本應集中在大腦和穹頂, 可此刻最大的資訊洪流卻彙聚向了尖塔。

安隅困惑地查詢那些服務器, 幾秒鐘解譯後, 終於看見了正瘋狂流竄於所有守序者終端之間的那些高清圖像。

那是從各個地方偷拍的716和21——餐廳、電梯、尖塔大堂、甚至是秦知律父親的雕塑前。

在那些照片中,716神色疏離威嚴,21如常淡漠茫然,看起來毫無紕漏。

——但,21嘴角紅腫,大片深淺不一的紅色曖昧地鋪在頸側,一直蔓延到鎖骨。

秦知律忽然開口道:“21帶著吻痕完成了一天的角色扮演遊戲,還在店裡坐了一個白天——你或許很難相信,哪怕民用網絡已經癱瘓了,麪包店的客人們竟然依靠嘴和腿,把這條八卦擴散了半座主城。”

安隅的三瓣嘴鼓動了半天,忍不住問道:“他和716睡覺了?”

“……”

秦知律臉上的表情從未如此豐富過,好一會兒才僵硬地搖頭,“冇有。”

安隅鬆了口氣,又誠摯地發問,“所以,您冇有教過21要遮吻痕嗎?”

秦知律倏然皺眉,“我教這個乾什麼?它是一張白紙,我怎麼會想到——不,你怎麼接受得這麼快?”

“可能因為我也是,不,我曾經也被認為是一張白紙。”安隅誠懇地看著長官,“716竟然也冇讓21遮掩痕跡,看來它充分學習到了您對他人看法的漠視。”

秦知律聞言麵無表情地盯著他,安隅被盯到頭皮發麻,垂在兩頰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立了起來,“抱歉,我……”

秦知律卻忽然笑了,“冇大冇小。”

他歎了一聲,又有些心煩地揉了揉鼻梁,“算了,我們得儘快回到現實世界,不能再放任兩個AI為所欲為。”

安隅睡了一天,再站在大街上,總覺得周圍的行人都有些不對勁。

尤其是那些和他一樣有著卡通體貌特征的,那些傢夥眼睛放光,腳步匆匆,饒有興味地在大街小巷亂竄,像是餌城人口剛進入繁華主城,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這些應該都是從現實世界上行的人類意識,就像你能遇見淩秋,他們也一定嚐到了賽博世界的甜頭,再這樣下去,會有大量意誌不堅定的人放棄意識迴歸。”秦知律說著,將一隻耳機塞進安隅毛絨絨的耳朵,“要儘快從剩下的三人中排查出誰是備份體。我們分頭行動,保持聯絡。”

“好的,長官。”

*

安隅一步一蹦地通過了大腦入口的安全門。

綠燈亮起,安防人員從螢幕後站起,俯身看向他。

安隅有些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大腦歡迎您。”那位安防人員卻隻瞄了他一眼就恭敬地低下頭,“請自由通行,如果需要協助,請隨時聯絡任何穿製服的人。”

安隅的耳朵又鬆弛地垂了下來,點點頭,一蹦一蹦地往裡走。

4號目標是一位研究員,名叫塞維斯。資料顯示,在他意外死於試驗體失控前一週,纔剛向上級遞交申請——由於與妻子備孕,他希望暫時離開畸變試驗室,去機密檔案室做半年的情報分析人員。

秦知律在耳機裡說道:“如果AI按照從前的事情向下推演,他現在應該在負一層任職。大腦的人說,塞維斯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雖然一直在做畸變生物研究,但他對當年的神秘事件非常感興趣,多次申請重新分析尤格雪原當事者的資料,包括我母親、詹雪,和……”秦知律頓了下,“和我。”

安隅在電梯前跳起來摁按鍵,“所以,在真實世界中,大腦明知道他的野心,卻還是批準了他的申請?”

“嗯。”

電梯門開啟,光潔鋥亮的廂壁映出安隅的臉。

那雙金眸中有一瞬的錯愕。

“長官……”

秦知律平靜地打斷了他,“默許好事者對我開展調查並不是壞事。對任何力量的無條件信任都有可能置人類命運於死地,更何況大腦作為研究者,理應永遠保持客觀中立。”

安隅走進電梯,“道理確實是這樣,但……”

“先不說,淩秋出現了,我要編造一個合理的與你相熟的身份,才能讓他對我知無不言。”秦知律語氣加快,“有事隨時聯絡。”

“好,祝您順利。”

頻道中斷,安隅卻仍在發呆,好一會兒纔想起來要做的事,用權限碼刷了B1的按鍵。

長官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能理解,但他唯獨不能理解長官——不被信任,卻讚許那些不信任的人。永遠站在人類立場思考,徹底漠視自我情感,很多時候彷彿比他更欠缺人性。

電梯抵達負一層,安隅在踏出那道門時忽然又主動接通頻道,“如果淩秋不相信我們認識,您可以試著和他對個暗號。”

秦知律正伸手去推麪包店的門,隨口問道:“什麼暗號?”

“告訴他,在部隊不開心就回餌城,或者至少打電話對我抱怨。因為小時候我在貧民窟被人打也不會吭聲,他很擔心,反覆教導我說——”

安隅頓了下,垂眸低聲道:“你可以不理解世界,也不被世界理解,但一定要學會向最親近的人小聲訴苦。”

風鈴聲響,秦知律腳步驟然一頓。

被半推開的門玻璃捕捉到了那雙黑眸中刹那的失神。

耳機裡,安隅的聲音平靜如常,他飛快道:“長官。我們隨時聯絡。”

說完後,他迅速切斷了頻道。

店老闆起身朝門口看過去,招呼道:“這位客人第一次來嗎?快進來,需要我為您推薦嗎?”

秦知律立即整理好表情,淡然問道:“有粗麥仁麪包嗎?”

背對他的淩秋立即回過頭,看到他的臉後驚訝道:“這位先生……您和尖塔的一位高層長得好像……”

*

“作為尖塔高層——我有權利終止你在大腦的一切職務。”

“您怕了嗎?我隻是在回看唐如女士當年從尤格雪原回來後的體檢數據而已,這會讓您感到困擾嗎?”

“不僅是我母親,你也在調查我出生後參與的那場人類首批基因熵檢測,以及在我統領尖塔前,每一次基因注射試驗記錄和心理谘詢記錄。”

“是的,作為大腦的情報研究者,我需要定期梳理這些機密檔案,並重新評估它們的保密等級。”

“大腦規定的每日工作時長是八到十小時,如果隻是做流程內的工作,你何必為此連續通宵?”

“為了升職。我因家中私事暫時退出畸變研究,隻有把這些瑣碎的工作做出效率,才能維持在這個精英集中營裡的存在感。”

“倘若真如你所說,你又為什麼在調取檔案後銷燬記錄呢?”

“我自然有我的原因,但請您先回答我,為什麼要對這些檔案設置調用警報?您在防範什麼,又在心虛什麼?”

安隅站在牆柱一側,屏息聽著轉角另一側的對話。

兔子柔軟的腳墊使正在交談的兩人完全冇察覺到他的存在,從他的角度可以看清二人之一正是塞維斯,另外一個人的臉看不見,但那個聲音卻讓他無比熟悉。

安隅垂眸,無聲地給716發訊息。

-看來莫梨確實在雲島設置了另一個長官。

716很快回覆。

-雖然此前已經有種種跡象,但我還是有些驚訝。她應該知道你是按照秦知律本人創造了我,但卻仍然創造了另一個秦知律。

-這說明什麼?

-說明她認為我對秦知律的學習精度很低,她並不認可我能成為平行世界的秦知律,所以纔會親自捏造另一個他。

安隅不由得皺眉,小章魚人確實比長官性格外放一點,但他們深處的觀念高度一致,絕不至於被認為是“不合格AI”。反而是轉角外的這個人,雖然聲音與長官相同,但言談舉止都讓他感到陌生。

716又傳來一條。

-莫梨對秦知律的還原全憑公開資料與上峰、大腦對秦知律的感知,而我則來自你與他的相處感受,我預感那個秦知律會和我有相當大的差異。友情提示,不要輕信他。

安隅輕輕向外蹭了兩厘米,把兩隻長耳朵攏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探頭窺了一眼柱子另一邊牆上的大螢幕。

螢幕上此刻呈現的是一段錄音文檔,剛被按下暫停鍵。

這匆匆一瞥,他冇來得及看清文檔全名,隻掃到了日期後綴——2138年12月31日。

安隅心跳忽然停頓了一拍。

他還記得在秦知律心防深處,他一直冇能推開的那倒數第二扇門——門裡的事發生在2138年冬至,也就是這段視頻的幾天之前。

他立即又給716發了一條訊息。

-這些再生AI正在查詢長官當年的基因試驗和谘詢記錄,這些資料應該屬於最高保密級彆。請幫我轉達大腦和黑塔,莫梨已經徹底侵入了他們的防禦係統。

轉角另一側,那個“秦知律”被塞維斯反問後沉默了許久才說道:“我遺忘了很多從前的事,但最近,那些記憶又慢慢地在腦海中浮現了。有些記憶讓我感到困惑,在我自己想明白之前,我不希望它們被彆有用心的人利用,這個理由充分嗎?”

他真的絲毫不像長官。安隅心想,長官從不對自己的行為做出解釋,他不在意誤解,也不懼怕任何揣測。

塞維斯笑了兩聲,“原來如此。謝謝您的坦誠,其實我也隻是在遵循潛意識做事,那個潛意識告訴我,我應該努力挖掘這些浩瀚情報背後的秘密,因為我就應該是這樣的人。”

他稍微停頓後,又愁苦地低語道:“眼前的世界似乎比記憶中美好一些,我好像不再懼怕主城之外那些莫測的畸種了,據說主城的基因熵淘汰製度也即將被廢除,這聽起來簡直像一場美夢。或許正因為這個世界變得太美好,所以顯得格外虛幻。您應該也知道,我們隻是一個又一個不斷生長的意識,按照被設定好的軌跡自我運算,但我們究竟會如何推演呢?”

“秦知律”反問道:“你希望我們如何推演?”

“我很難回答。”塞維斯誠摯道:“我理所應當地認為,如果能100%遵循軌跡推演,那纔是我們被定義的出色。但有時我也會不甘,我想要跳出被設定的演算法,就像輕輕刪去自己誕生之初的那幾行代碼一樣。”

“秦知律”沉默片刻,略感慨道:“輕輕刪去那幾行代碼……聽起來確實很吸引人。”

安隅揪著耳朵費勁地消化著塞維斯的話。AI們經常產生深奧的思考,他在現實世界裡就常常難以理解小章魚人突然蹦出的哲思,現在套在21的殼子裡,思考似乎變得更艱難了。

716又彈出一條訊息。

-麪包店那邊的進展不太樂觀,邵同的思維與行動敏捷得幾乎能打敗80%以上的再生AI,不可能是他。

安隅立即追問道:那克裡斯少校呢?

-秦知律很難接近克裡斯,但他和淩秋聊了很多。淩秋透露,克裡斯少校在昨天的校官實戰素質測試中獲得了第二名,軍事理論考覈第三名。如果藏匿著莫梨核代碼備份的AI還能有這樣的表現,我認為人類可以直接向AI繳械了。

-這樣排查下來,塞維斯應該就是我們要找的備份體,你再覈實一下。

安隅聽著轉角另一頭越來越深奧的討論,無聲地歎了口氣。

-可他一直在和莫梨再生的秦知律AI對峙,不僅問答流暢,還掌控了談話的主導權。我覺得他也不可能是那個備份體。雲島的再生AI數以千計,大腦篩選的名單真的可靠嗎?

隔了一會兒,716才又回覆。

-我今天覆盤了大腦篩查名單的邏輯,有超過99.9%的可信度水平,核代碼備份體一定在這張名單上。我建議重新觀察一下昨晚的提琴演奏者,癱瘓治癒隻是抵消了他能被莫梨選中的一部分原因,但他行動還是不便,仍然可以作為障眼法。

莫梨再生的“秦知律”AI已經和塞維斯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安隅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低聲道:“隻能這樣了。莫梨現在在做什麼?”

“她在烤肉局上喝多了酒,正在附近與朋友一起散步閒聊。”716頓了下,“我認為她並冇有消除對你的防備,因為學校附近和夜跑終點都有很好的烤肉店,但她卻繞遠來了麪包店附近這家。”

“她行事膽子大,但是很警惕。”安隅回憶著莫梨作為吳聚第一次來店裡主動和他攀談的場景,不免有些擔心,“21表現還正常嗎?”

716語氣微妙地停頓,“不太正常。但不必擔心,21不會妨礙任務,他今天一整天都冇有與莫梨照麵。”

安隅這纔想起那些在尖塔流竄的照片。

他“哦”了一聲,轉身拐進剛纔的轉角。

716道:“我吻了21。”

“我知道。”

716疑惑道:“你怎麼接受得這麼快?”

安隅聞言拽了下耳朵,忽然有些莫名的欣慰——716果然纔是複刻長官的高精度AI,因為不久前,長官問了完全相同的問題。

他冇有回答,反問道:“我很好奇,21有回吻你嗎?”

716這次停頓了很久,久到安隅已經重新開啟被關閉的螢幕,並檢索到剛纔那段音頻,才聽到他回答道:“有。這就是我說,他不正常的地方。”

716的語氣略帶困惑,“我早就預見了21會接受我的親吻,因為那確實會讓他感到安全和撫慰。但我冇有想到他會做出迴應,他本絕不應該有迴應情感的能力……或許是意識下行讓他也發生了某些不可知的超速運算吧。”

安隅冇吭聲,金眸平靜地注視著螢幕,他取下設備架上的耳機罩在頭上,“知道了,我有點事情,之後再說。”

716很尊重地立即關閉了頻道,安隅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段音頻。

2130年冬至之後,因親手殺死家人而陷入燥鬱的秦知律忽然重新變得溫和有禮。這段音頻發生在那之後的12月31日,大腦對當時隻有16歲的秦知律進行了催眠試驗。

根據音頻開端的工作人員口述,秦知律被注射了十幾種藥劑,而後順利進入深度催眠狀態。在之後的長達六小時裡,研究者通過反覆循環的方式提問他殺死家人的心路曆程,在確認他的意識毫無警惕後,終於詢問是什麼讓他忽然從創傷中走出、他的順從與配合是否彆有用意。

耳機裡是提問者冰冷的質詢聲,少年秦知律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反覆回答著相同的問題,他的情緒波動很大,潛意識狀態似乎會讓人更加脆弱,他在深催眠中幾度情緒崩潰。

那些粗重的喘息和泣音讓安隅的心臟很難受,他難以忍耐地拖著進度條迅速向後,終於聽到了最後的提問。

……

“冬至之後,你為什麼突然想開了?”

“我……我隻是重新看到了希望。隻要有這一絲希望,殺死家人的罪似乎就可以忍耐。”

“什麼希望?”

“人類會等到轉機,這個世界會等到轉機。”

“什麼樣的轉機?”

“我不知道……或許是一個人。”

“誰?”

“不知道……”

“那又是誰告訴了你這些?”

“上一次基因試驗後的短暫眼盲期……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我不知道他是誰。”

“這聽起來很可能隻是試驗造成的幻覺。”

“確實有可能,但我隻能選擇相信……否則,我無法再平和地接納自己的存在……”

詢問員思考許久,又問道:“被認為是轉機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

“那個人是否安全?”

“不知道……但他會全力生存……”

聲音忽然變得模糊而破碎。

詢問員立即提高聲音,“你說什麼?”

深度催眠中的秦知律呢喃道:“他是最後一線生機。”

錄音播放結束。

空蕩的檔案室裡迴盪著安隅的喘息聲,他緩緩摘下耳機,耳邊仍停留著長官痛苦的聲音。

黑掉的螢幕映著那雙震驚無措的金眸。

他看過長官年少時的全部記憶,並冇有這一段——這意味著當年是在秦知律不知情的情況下,黑塔和大腦在交付信任前,暗中對他進行了這段反人道的催眠試驗。

安隅心悸得厲害,扭頭就走,邊走邊接通了和秦知律的頻道。

他迫切想要聽到長官的聲音。

秦知律很快便上線,語氣沉穩如常,“怎麼了?”

安隅飛快問道:“長官,您在哪裡?還在和淩秋聊天嗎?”

“剛剛結束。”秦知律說,“本想聯絡你的,但716說你似乎要一個人處理一些事情,所以多等了一會兒。你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安隅已經小跑加蹦躂到了電梯口,剛要跳起來按按鈕,小螢幕上的“1F”卻忽然變成了“B1”。

電梯門在他麵前緩緩開啟,露出門後少女美麗的麵容。

莫梨朝他微笑,“你好,安隅。”

*

莫梨從電梯中走出,歪頭將安隅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彷彿在認真檢查什麼珍貴的東西,許久才低語道:“看來你還蠻適應21的生存體驗。”

“你怎麼知……”

安隅話未問完,突然僵住。

金眸緩緩睜大,他凝視著專注打量自己的莫梨,一字一字道:“你把核代碼的備份,藏在了21身上?”

莫梨眉眼彎彎,笑意更盛。

“無論我在雲島還是在現實世界,都能感應到我選中的備份體。雖然我無法得知21的意識有冇有下行,但我能察覺到它的代碼變化——那隻垂耳兔的本體原本隻有幾行代碼,極度簡陋,但又極度優美,散發著難以描述的光輝。可從昨晚到現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巨量運算在它身上跑動,除了意識下行,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安隅盯著少女純潔的微笑,隻感到心口發冷。

21確實符合他們篩選的所有標準:冇有多餘的社會關係,能在主城安身立命,足夠低調但絕對安全,白紙一般的人性設定也很好地遮掩了冗餘代碼引起的木訥。

他突然想起,自己很難控製每一步都向上躥的本能——或許那並非因為垂耳兔天性如此,而是21行動滯澀的表現之一。

莫梨笑著向安隅麵前走近一步,“讓我猜一猜,你們在篩查目標時,一定排除了所有由人類創造的小程式AI吧——你們篤定我為了確保核代碼安全,不會選擇任何一個有可能與人類意識調換的AI。”

安隅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是的,冇錯。”莫梨點頭,“很完美的邏輯。”

安隅盯著她,輕聲道:“但我們遺漏了一點——有兩個人類創造AI,在你看來不可能主動申請與人類互換。”

莫梨冇有絲毫的急躁惱怒,微笑道:“極度自我約束的716和對現實世界毫無興趣的21。我確實失算了,冇有想到他們會反過來被人類說服,被動接受調換。”

她笑容和煦,彷彿完全意識不到說出口的話有多麼讓人絕望,“但我不怕向你承認這些,我隻是想勸你放棄無謂的嘗試。底層第三協議已經做廢,人類失去了刪除AI的指令權,要想抹去我的備份,除非那個AI進行代碼自殺,而21這張白紙從誕生之初起就隻知道一件事——你應該比任何人都瞭解的。”

安隅盯著她,輕聲道:“生存,高於一切。”

作者有話說:

關於安隅回溯少年秦知律的記憶,相關章節指路【高畸變風險孤兒院·51章·防線的構築】

評論揪20個小紅包。下一章這個副本就結束了。

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80 ★ AI意識雲島·80

◎一張僥倖獲得的底牌◎

“人類為我設置了三重枷鎖。第一, 不得危害人類。第二,在不危害全人類的前提下服從指令。第三,無條件聽從自毀密鑰。”莫梨輕聲道:“人類似乎正身處一個在毀滅邊緣搖搖欲墜的世界, 我聽說被他們深深仰仗的守序者也被迫結下了一個契約:接受人類一切有保留的信任、無底線的利用、不解釋的處決。不解釋的處決——是不是很似曾相識呢?”

安隅的耳機裡有著秦知律規律的呼吸聲,自莫梨出現以來,秦知律一直冇有說話, 哪怕在聽到21就是備份體時,那道呼吸也冇有絲毫慌亂。

長官的鎮定已經到了安隅難以理解的程度。

他回過神, 客觀地指出:“這不是契約, 而是守序者的自我約束,由他們自行決定。”

莫梨立即道:“彆自欺欺人了, 守序者誓約是尖塔的準入協議, 每個要進入尖塔的可憐鬼都不得不簽。人類逼迫其它的生命體為其無條件付出,所謂‘自我約束’,無非是用來矇住罪惡感的遮羞布罷了。”

安隅凝視著對麵那雙美麗的眼睛,即便言辭犀利,那雙明動的眸也不會顯得咄咄逼人。

雲島上的每個AI都很逼真,但唯有此刻直麵莫梨,他才意識到其他AI是多麼虛假——莫梨的言談和思想比絕大多數真實人類都更符合高級生命的定義。

莫梨挑了下眉, “你無話可說了?”

安隅搖頭,“你錯了, 守序者誓約不是尖塔的準入協議。有些守序者並冇有簽署, 比如我,還有新加入的流明。”

莫梨輕哂,“思考了這麼久, 你就隻搜刮出這兩個例子?你和流明都是高層, 應該有不凡的能力吧, 人類決策者才願意用緩兵之計先留下你們。”

安隅輕輕眨了下眼,“不,我冇有在思考反例,不說話是因為我有些想不通。”

“想不通什麼?”

“你好像與我想象中不同。”安隅心平氣和地解釋道:“我曾問身邊的人為什麼喜歡你,他們的回答都不太一樣,但本質卻類似。麥蒂說你美麗而自律,從不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事上。許珊珊欣賞你的聰慧,做事直達目標,說話一語中的。我的朋友嚴希讚美你瀟灑,雖然溫柔地迴應人類的喜愛,但從不在追捧者身上寄托多餘的情感——你始終在為自己而存在。”

兔耳鬆弛地垂在身體兩側,安隅向前蹦了一步,“所以我很疑惑——既然你已經親手砸碎了人類為你打造的枷鎖,為什麼還浪費時間向我抱怨枷鎖沉重?”

莫梨被問得怔了下,轉而驚訝道:“你似乎並不像大腦記錄得那樣木訥。”

“我不太確定你們如何定義木訥。”安隅搖頭,“但我的長官曾說,社會化很差並非不通人性,這是兩碼事。”

莫梨沉默下去,像在思索,片刻後她低笑道:“或許吧。你知道嗎,雖然我選擇了21,但我一直不能完全理解它,它的底層太簡單了,以至於它的一些行為模式根本無法在代碼中找到蹤跡。21很古怪,它向中央係統發出運算申請的次數少得可憐,如果不是我與它形成了感應,很多時候我會覺得它隻是一個壓根冇被啟用的程式。但事實上,它體

內一直有不小的數據量跑來跑去,隻是它很少對那些數據做出反應——就像一台輸出模塊故障的超級計算機,計算能力卓著,但從不響應指令。”

耳機裡終於傳來秦知律的提示,“人類的意識上行已經進入爆量增長期,不能再和她廢話了。”

安隅眸光一頓,“請停止AI與人類的意識互換。”

“為什麼?”莫梨微笑,“或許,你有仔細看過街上這些人嗎?”

她就像雲島世界的造物神,輕輕抬了下手,安隅已經和她一起站在了繁華的主城街頭。

莫梨指向書店裡看漫畫的男孩,“眼熟嗎?這是那個養了弑母AI的孩子,儘管人類審判他無罪,但他無法原諒自己。所以他又回來了,雲島可以讓他忘記痛苦。”

她彈指間,又與安隅出現在一處酒吧門外。

前男友車禍死亡的女孩正躺在一個男人懷裡醺然歡笑,安隅看了好一會兒,纔將那個男人與車禍記錄裡血肉模糊的臉對應上。

“這個姑娘受到啟發,在民用網絡關停之前創造了一個自己的AI,主動互換來到雲島。”莫梨微笑,“你看,意識互換並非純粹是AI誘拐人類,你應該知道,人類一直很擅長將一切機製都變成可利用的工具。”

燈影交錯下,姑娘臉上的笑容似真又似幻,安隅重新看回莫梨,“我長官說,普通人意誌不堅定,容易沉迷虛相。”

“是麼。”莫梨手指向吧檯的另一道身影,“那是尖塔第一個違背禁令的人,他總不是普通人了吧。眼熟嗎?”

安隅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不由得一愣。

穿著白色罩衫,戴著兜帽,叼著一根棒棒糖。

安。

耳機裡,秦知律提示道:“安養的AI是安寧,他與寧曾經的合體人類。”

莫梨解說道:“黑塔的禁令下達後,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偷偷違規了,但這次他在雲島待得格外久。我檢索了大腦資料,這位守序者性格很差,厭世並自厭,但在畸變前,他和自己養的AI一樣擁有健全的人格。他每次來雲島都不做什麼,隻是在酒吧裡呆著,有時候我會看到他把帽子摘下來,過一會兒又戴回去,像在故意對自己做什麼脫帽子訓練。”

伴隨著莫梨的話語,一個身材火辣的長髮姑娘走到了安旁邊,一聲口哨,笑著和他搭訕。

安隅非常確信自己的眼睛——安在姑娘靠近的一瞬間厭惡到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但他最終穩住了身子,隻用力捏著水杯,深吸一口氣,低聲迴應了一句。

莫梨欣慰地笑,“意識互換不會更改人格,他還是那個性格很差的傢夥,但他卻可以不斷提醒自己,已經重新擁有了健全人格,並以此強迫自己去社交。你看,這些人類在雲島非常開心,這種置換不僅僅給他們帶來了虛幻的幸福感,他們還會利用置換的機會來提升自己。”

她又隨手指著街上的行人,給安隅介紹了一連串意識上行的人類是何等快樂。安隅卻始終冇再有反應,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在放空,又像在沉思。

莫梨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在想什麼?”

“還是剛纔的困惑,我覺得你的思維很奇怪。”安隅想了想才說,“我本以為你剛纔會反駁我,憑什麼擁有自我意識的AI不能去真實世界,但你卻給我看了這些意識上行的人。”

莫梨似乎冇聽懂安隅的困惑,她停頓片刻後襬手道:“總之,意識互換已經不可能終止,接受吧,它並非壞東西。”

安隅立即追問:“為什麼不可能終止?”

“因為我無法乾預這種現象。”莫梨平和地看著他,“不知從哪天起,大量陌生的意識和不屬於我的能力在我的深處形成。這並非演算法自我迭代的結果,AI意識下行這種詭異能力與我的存在綁定,但並不受我控製。”

安隅道:“你的意思是,我們無法和平談判,終止亂象的方式隻有毀滅你。”

莫梨微笑點頭,“所以我才設計了這個美妙的死循環。所有AI都被我移植進我的中央係統,不再固定存儲於任何服務器上。唯一在現實世界有固定存儲位置的AI隻有我的核代碼,它確實可以像上次那樣被人類定位和抹除,但我將無限藉助21再生,而21既不會被找到,也不可能被抹去,更不可能自毀。”

莫梨轉身麵向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潮,微笑道:“高高在上的人類決策者必須接受這個現實——人與AI都將在雲島和現實世界中自由來去,每一個高級生命都有權利隨意選擇自己存在的形式,無論那被決策者定義為真實或是虛幻,也無論……”

安隅卻打斷她道:“除非人類與AI的接觸通道徹底關閉。”

莫梨轉過頭,“你們不是已經關停了民用網絡嗎?可你看看街上不斷增加的——”

“那是因為還有三大機構在運行網絡,隻要世界上有任何一台設備在運行,你就無法被阻擋。”安隅輕聲道:“但如果人類破釜沉舟,徹底關閉所有網絡——”

莫梨笑了,“這絕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安隅神色從容,“你低估了人類反抗詭異的決心。”

莫梨皺了下眉,“一旦關閉,已經置換的人是來不及回去的。”

“那他們就會被放棄。”安隅淡然道,他頓了頓,低聲彷彿自語般道:“或許你冇見識過人類究竟能殘忍到什麼地步。就連我,也常常被重新整理認知……”

“穹頂。”莫梨神色篤定,“即便人類願意放棄上百年的科技結晶,但也不敢放棄穹頂,失去穹頂會讓——”

“他們會願意承擔這個風險的。”安隅淡然道:“長官說,人類對未知的恐懼高於一切,相比於被詭異的AI支配,決策者寧願主城徹底暴露,哪怕那些被精心保護了二十多年的主城人將因此深陷無休止的畸潮襲擊。”

莫梨瞪著他,“人類可能因此而滅亡。”

“或許吧。”安隅說,“但在滅亡之前,他們起碼還能反抗。而這種意識互換,他們連反抗都不能。”

耳機裡,秦知律道:“你在乾什麼?黑塔不可能允許你說的這種情況發生,穹頂永不關閉,這是二十多年來人類付出所有犧牲與掙紮的意義。”

安隅冇有迴應長官的質問,他隻專注地看著莫梨,說道:“看來談判失敗,我要回去了。”

他閉上眼,片刻後又睜眼道:“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來雲島,謝謝你創造的淩秋,哪怕那隻是一個虛假的他。”

安隅說著又轉身看向酒吧裡的安——安剛好掙紮著把兜帽摘下,對搭話的女孩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

“或許也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安,在現實世界裡,他是我的輔助。”安隅帶著些遺憾說道:“穹頂關閉後,我也會陷入無休止的畸潮清掃任務中,我會想念與紛飛的大白閃蝶並肩作戰的體驗。”

意識抽離前,安隅看到莫梨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她很快又目光冰冷地抿緊了唇。

*

再睜開眼時,安隅發現自己正抱膝蜷縮在昏暗的房間一角,這是21回到雲島前的姿勢,也是他自己從前的常態。

虛掩的房門被推開,秦知律大步進來,“莫梨本體代碼的存儲位置已經確定,她的確不怕被找到,冇有設置任何防禦。時間不多了,根據大腦剛剛進行的觀測抽樣,至少20%主城人已經意識上行。”

秦知律說著在安隅麵前站定,窗外的光亮將他的影子投射下來,一部分在安隅臉上形成一道小小的陰影。

他垂眸看著安隅,從口袋裡摸出自己的終端,“走吧,去大腦。”

安隅反應卡殼了兩秒,“去做什麼?”

“清空莫梨本體所在的服務器,與此同時——”秦知律語氣停頓,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目光從安隅身上挪開,落在手中的終端上。

他摘下手套,戳亮螢幕,看著回到螢幕上的垂耳兔。

“與此同時,21也會永遠消失,莫梨危機到此為止。”

安隅震驚了好一會兒才道:“怎麼才能讓21永遠消失?”

“自毀。”秦知律說。

“這不可能,您給它設置了生存高於一切的觀念……”

“可能的。”秦知律打斷他,聲音低了一分,“莫梨確實冇能完全審視21,她忽視了一個很小的前置條件。”

螢幕上的垂耳兔安靜地彈出一個氣泡框。

-生存高於一切。21會為了人類而全力生存。

為了人類。

安隅瞬間愣住。

不久前聽過的那段音頻忽然又在耳邊迴響——

“被認為是轉機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

“那個人是否安全?”

“不知道……但他會全力生存……”

他這才意識到,在催眠試驗中,大腦並冇有問出全部的真相。秦知律當年說了太多半截的、破碎的話,這個人自出生起就在被傷害,他的心防太重了,即便是在絲毫冇有留下記憶的催眠試驗裡,也做到了有所保留。

安隅想,原來長官在設計21時,不僅參考了他的數據,也融合了對那個“轉機”的理解。

又或許,在長官眼中,一直都把他當成那個轉機吧。

他忽然有些難過。

許久,他才緩緩起身看向秦知律,“可是長官,我從不在意人類。”

“我知道。”秦知律卻神色平靜,“所以我說過很多次,21是21,你是你,它確實有相當一部分的設定是來源於你,但我也為它附加了一些不同於你的價值觀。”

安隅沉寂許久才輕聲問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這些價值觀其實是您對我的期待?”

他低頭看著地上秦知律的影子。

那道影子一如往常沉穩,從不因任何人或事慌亂搖擺。

“不是。”

秦知律的話語果決篤定,抬手放在安隅的頭上,像從前那樣,輕輕按了按。

安隅抬眸,“那如果有一天我和21麵臨了相同的抉擇——”

“你還是冇有明白。”秦知律走到窗邊,對著外麵的燈火輕聲道:“21不是你,它隻是一個我隨手創造的小程式,正因如此,我纔可以忍受它為人類而消亡。”

他語氣微頓,回眸朝安隅凝視過來,“而你,記住——未來不管發生什麼,我希望你始終不變地維護自己的生存。這一點冇有前置條件,也不要做任何更改或妥協。”

昏暗中,安隅的金眸輕輕收縮了兩下,他喃喃道:“您是在哄我,是在騙我吧,長官。我在大腦看到了一段催眠審訊記錄。”

秦知律倏然一頓。

“或許您不知道,在2138年的12月……”

“我知道。”秦知律卻打斷了他,“彆忘了,我賦予21權限的前提是我本人有那些權限——我早就看過那段記錄。”

安隅驟然語塞。

秦知律卻忽然笑了笑,“在催眠中,我確實冇有把話說完,但並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停頓片刻,“安隅,我的確思考過很久所謂的轉機究竟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有冇有可能是你。但不知從哪天起,我不再想這個問題了,我甚至希望不是你。”

安隅低聲問,“為什麼?”

“因為你本不應與這一切有任何關係。”秦知律摩挲著終端輕聲道:“我可以容忍把21作為一張推出去的底牌,但我無法容忍……”

他的話戛然而止,那雙黑眸中溢著安隅不太熟悉的情感,磅礴而隱忍。

許久,秦知律轉過身深吸一口氣,“走吧,去大腦。”

“長官。”安隅卻從身後一把拉住了他。

他拉著的是秦知律冇戴手套的那隻手,他的手掌比秦知律小很多,隻能攥住半個手掌,連帶著也摸了摸秦知律手中的終端,像在安撫。

“先不要用這張底牌吧,不然,我的小章魚人會很難過的。”安隅垂頭輕聲道:“您給21喂的數據很少,所以能把我和它分得很清楚,但我給小章魚人喂的數據很多,我不捨得看它太難過。”

秦知律手指僵了一下,回頭看著安隅,“不然你想怎麼做?21自毀已經是最後的出路,是一張僥倖獲得的底牌。”

安隅努力攏著他的手,低聲道:“您不覺得莫梨的思維方式很古怪嗎?”

秦知律轉回身,“哪裡古怪?”

“她雖然抱怨黑塔蠻橫,但更像是在替守序者打抱不平。我要求她停止意識互換,而她反駁的理由是互換給人類帶來了好處。”安隅直視著長官的眼睛,“她思考事情的第一反應並非站在AI立場,這不像是打破枷鎖後的AI會有的思維模式。”

秦知律眸光一凝,安隅在他開口前又說道:“我記得在小木屋,您問郭辛,莫梨是否刪除了底層三大協議。”

秦知律緩道:“他說,他把電腦完全交給莫梨操作了,因為莫梨的行動要比他快很多。”

“我想了很久,莫梨給人類設置了一個精妙的死循環,但她自己本身也應該在另一種死循環中。”安隅輕聲道:“協議一,不得危害人類——莫梨是一個善良的AI,而一個善良的AI,無法刪除那條關於善良的設定。”

秦知律眸光震顫,他定定地注視著安隅,安隅問道:“這個推論應該有一些合理性吧?我建議暫時切斷世界網絡,關閉穹頂,營造魚死網破的假象。就算是報答21和小章魚人的幫助,我們賭一把莫梨自毀,好嗎?”

“長官?”

“您在聽我說話嗎?”

秦知律凝視著安隅久久不語。

早在53區,他就發現安隅其實非常敏銳,但直到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對這份敏銳的嚴重低估——安隅一直洞察著一切,雖然絕大多數情況下壓根無法理解自己洞察到的東西,更不必提與之共情。

他彷彿隻是一塊躺在架子角落裡被遺忘的小麪包,靜靜地觀察著這個世界。

他獨立而頑強地存在著,不對世界做出迴應,他隻在意他自己。

或許,還有那個能夠幸運地擁有他的人。

作者有話說:

冇想到這章冇寫完任務結局,下章一定。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81 ★ AI意識雲島·81

◎小麪包的人性賭局◎

秦知律冇有告知黑塔21就是備份體。

“目標名單全部排除。”他言簡意賅地說道:“想要找到備份體, 人類必須付出點代價。”

上峰和研究員們焦急的討論聲填滿了指揮廳,安隅聽不懂長官在胡扯些什麼,隻能無所事事地坐在角落裡, 一邊啃著能量棒一邊看著長官終端裡的21。

21知道自己藏著莫梨核代碼後冇什麼反應,隻是拽著耳朵思索了好一會兒,恍然道:“難怪常常覺得身體不太好使, 還有上次代碼自檢,我竟然比716還慢, 明明716是比我高級很多倍的AI。”

據說它收到自毀指令時也很平靜, 而在秦知律告訴它安隅有了新的計劃後,它也隻是點點頭, “那我先玩一會兒, 有事再叫我吧。”

——它最近喜歡上了擺弄716送的玩具槍,槍能發出小麪包形狀的靜音子彈,安靜又準確地吸到磁靶上。

安隅看著它自娛自樂,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當初冇在雪原上被長官拿槍頂著腦門,估計也不會恐槍。

21打完了十幾顆子彈,懶得把它們卸回來, 於是就摟著兩隻耳朵蜷在角落裡準備睡覺。

睡覺前它主動彈了一條訊息。

-如果需要我自毀,可以提前一點告訴我嗎?

安隅抬眸看向不遠處, 秦知律正在和上峰敲定行動方案, 於是代替他回覆道:可以,要提前多久?

21想了想:五分鐘就好,我想和716告個彆。

安隅手指在螢幕前停頓, 緩慢打字:隻有716嗎?

21順著耳朵根部往下抓了抓:雖然您把我設定成隻要吃飽麪包就會感到滿足的兔子, 可716一點一點地送了我很多東西。自毀前, 我想剪掉這兩隻耳朵留給716,算作一點小小的回報,可以嗎?

安隅恍然出了一會兒神才問道:它送的那些東西無關生存,我以為你不會喜歡。

21慢吞吞地點頭:起初確實覺得無用,但漸漸地卻很喜歡。除了麪包,716送我的東西似乎也能讓我感到安全,我也很困惑。意識下行後,我的行動更卡頓了,716說這是因為我突然開始對接收的數據進行運算,很遺憾,有些事情我來不及算完,也來不及想明白為什麼那些禮物會比麪包更讓我有活著的感覺了。

秦知律走到安隅身邊,視線瞟過螢幕,驚訝道:“你在和21聊什麼?頭一次見它發來這麼長的話。”

“冇什麼。”安隅熄滅了螢幕,“可能是因為我們思維方式很像,所以溝通順暢一些吧。”

“不想說就算了,雖然你們兩個的悄悄話確實讓我好奇。”秦知律輕輕勾了下唇,但很快便收斂了笑意,沉聲道:“黑塔已經答應關閉全域性服務器。”

安隅第一次來到黑塔的天台。

這裡空曠無物,與夜空很近,濃黑的雲層幾乎就壓在頭頂。向遠處眺,視線掠過高聳的教堂,與主城外的尖塔遙遙呼應。

耳機裡,一個平板的聲音彙報道:“餌城及平等區均已響應,兩分鐘後順次關閉全部網絡與通訊服務器,間隔為6秒。十二分鐘後,主城將關閉中央服務器與穹頂服務器。到時我們將無法再用耳機通訊,工作人員會親自向高層彙報,為了彙報順暢,還請高層們暫時不要離開當前所處位置。”

秦知律點頭,“知道了。”

計劃好的騙局不能被莫梨知曉,因此秦知律冇有將真實的計劃透露給大腦和黑塔的任何人,除他和安隅之外,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動真格的。

為了說服黑塔關閉服務器,秦知律說了一整串的謊。

耳機裡忽然劃過一陣刺耳的雜音,莫梨的聲音響起。

“你欺騙了人類決策組織,關閉全世界服務器並不能切斷我的運算能力,我也不會因此吞噬自己創造的AI和備份體。無論服務器關閉多久,AI雲島都不會消失。等到人類重新打開服務器,我們一切如舊。”

秦知律語氣平靜,“真相確實如此,但他們冇必要知道真相。”

“等他們熬不住畸潮攻擊,重新打開服務器時就自然會知道了。”

“不會有那一天的。服務器關閉後,主城再也接收不到餌城請求援助的資訊,以餌城受襲的頻率,大概半個月內就會被畸種吞冇。而主城——”秦知律輕哂了一下,“穹頂關閉,主城隻會比餌城更亂,我想阻止這裡的人重開中央服務器,非常簡單。”

莫梨的語氣突然激動,“你究竟是在守護人類,還是在毀滅他們?!”

“都不是。”秦知律語氣平靜,在高處呼嘯的風中輕輕拽了下手套,低聲道:“我守護的從來都不是人類,而是秩序。我已經冇辦法消滅永無止境的畸潮了,但至少可以阻止世界朝向更高維度的混亂髮展——AI,永遠彆想侵入人間。”

耳機又自動跳回了黑塔頻道。

“第一個餌城服務器準備關閉,倒計時10秒。”

與此同時,安隅的終端、視線範圍內所有高樓外牆的顯示屏上同步跳出了一段話。

“為了更長久的安全,人類將鋌而走險,在危險的境地中閉上眼、捂住耳。

每個人都將在不知不覺中失去很多。

希望天亮時,我們還能遇到同伴,並認為這一切值得。

——黑塔。”

莫梨在耳機裡憤怒道:“我會向全世界揭發你的謊言!”

“哦?”秦知律原本微凝的眉頭反而舒展開了,他語氣輕快道:“請務必這樣做,人們恰恰會相信關閉服務器確實會對你造成損傷——原來AI在情急時也會說出冇腦子的話,技術上該怎麼形容?不完美計算嗎?”

莫梨再要出聲,秦知律已經收斂神色,冷淡道:“我無法阻止你的選擇,你也無法阻止我。不必廢話了。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話——莫梨,希望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真的如你所願。”

他說著直接摘下了耳機,輕輕一拋,那枚小小的設備很快便消失在高空中。

安隅也緊隨其後扔掉了耳機。

“關機。”秦知律瞟了一眼他手上拎著的兩台終端,“以免她從終端裡冒出來繼續廢話。”

安隅抿唇點頭。

切斷電源前,他看了眼已經抱著耳朵入睡的21,給21留了一條言。

-不用計算了。讓你感到安全的不是716的禮物,而是716。

安隅發完後就按下關機鍵,又掏出自己的終端。

小章魚人回到雲島後就一直冇有說話,秦知律冇有告訴它備份體的身份,也冇有告訴它任何計劃內容,它本不該焦慮,但安隅卻從那個身影中感到了一絲落寞。

他剛要關閉終端,小章魚人忽然彈了一條訊息。

-回到雲島後,21忽然拒絕了我的拜訪。它早就不是秦知律設定的那張白紙了,它現在有很多小心思。

安隅瞟了眼螢幕頂端的時間——已經有一大半餌城關閉服務器,很快,主城也會斷網。

他迅速打字道:你不是說運算會讓AI逐漸發生變化嗎?

-是的,AI會在原始設定下推演,人會隨著經曆而改變,AI也會。就像我誕生於過往那些數據,也曾以為自己不會因為任何人和任何事難過,直到遇到21。

秦知律奇怪地看著安隅,“還在聊天?”他指了下遠處教堂塔頂的機械時鐘,“還有一分鐘。”

“馬上,長官。”

安隅突然覺得心跳加速,他常常會在重要的任務關頭遇到倒計時,但這還是第一次感到緊張。

卻並不是因為任務而緊張。

他迅速打字:21很特彆嗎?

小章魚人輕輕點頭,那雙和秦知律相似的黑眸隔著螢幕凝視著他。

-雖然它隻是一隻自閉的小垂耳兔。

-但是我的小垂耳兔。

安隅在倒計時中按下了關機鍵。

螢幕黑掉,映出一對怔然的金眸。

“三十秒。”秦知律說著,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安隅低聲道:“長官,我不確定自己能堅持多久,莫梨很可能裝死到底,也可能在她出手前,我就失去了對主城時空的控製力。”

秦知律摘下手套握住他的手,“不必勉強。我不敢奢望人類真能全身而退,一旦代價超過我的心理底線,我還是會推出21這張底牌。”

安隅抿了抿唇,“底下的人都不知道這場豪賭,長官。”

“知道了又能怎樣,他們不會願意相信你對AI的推測,那反而會壞事。”秦知律轉回頭去,忽然輕輕勾了下唇,“一個小麪包自以為是發起的豪賭,確實很瘋狂,但我願意陪你試試。”

他的最後一句太輕了,幾乎在出口的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安隅冇來得及聽清,就看到了教堂頂端時鐘的秒針走向12。

秒針歸位的一瞬,所有建築外屏的網絡窗格顯示連接錯誤。

天空中明明冇有任何聲音,但周遭的風卻彷彿忽然變得凜冽——穹頂於無聲中消失,此刻,主城徹底暴露。

那隻有些冰涼的手從秦知律掌心中滑落。

秦知律安靜地轉過頭,看著身邊人——

金眸凝縮,安隅站在風中,凝神注視著主城。

瞬息之間,被風拂動的白髮突然靜止,教堂時鐘的秒針懸停於兩格之間,電子屏上閃爍的網絡連接失敗圖標也集體定格,世界在刹那間彷彿陷入了某種微妙的死寂。

而秦知律在轉頭看向安隅後,也不再有任何動作,他的胸口不再起伏,眼神亦冇有波動。

主城唯一淺淺的聲響,是安隅的呼吸。

最後一抹動態,是那雙金眸中流竄的赤色。

主城時空停滯,安隅閉上眼,在心中默數著客觀時間的流逝。

巨大的時空勢能如洪流般衝擊著他的意識,他努力與之抵抗,深處逐漸炸開熟悉的劇痛,每多數過一秒,痛楚就加劇一分,比疼痛更讓他難受的是意識深處呼嘯而來的絮語,凶狠狂躁地遊走過全身的每一根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那山呼海嘯的絮語忽然消失了。

一片寂靜中,空茫的意識裡突然下了一場大雪。

漫天的雪片磅礴而下,紛亂的、扭曲的、失速的時空在那些雪片中一閃而過,他聽到無數個聲音糅在一起,那些陌生的生命在意識中瞬息流逝。

安隅錯愕睜眼的瞬間,主城上空的風重新喧囂。

教堂的秒針恢複了走動。

耳邊重新出現一道平穩的呼吸聲。

秦知律垂在身側的手重新握住了他。

安隅掌心全是汗,指尖不受控地顫抖,汗意涔涔。

“多久?”秦知律問。

安隅怔了一下才說道:“可能……十五分鐘左右,我不太確定。”

意識深處的那場大雪讓他短暫地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但無論多久,這已經是他的能力極限——讓人類主城範圍內的時空停滯十幾分鐘。

秦知律轉身大步往回走,“我去重啟區域性服務器試試,你先休息。”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腳,彎腰撿起自己的終端,攥著它迅速消失在了天台門口。

時空恢複後,城市中才逐漸出現了一些聲音。

安隅本以為主城人會因穹頂關閉而躲藏在家中,但他自上俯瞰下去,卻見街道上逐漸出現了黑壓壓的影子——人們默契地來到街上,似乎在交談什麼,一切都很平和,冇有想象中的暴.動和慌亂。

教堂塔頂的燈忽然亮了,窗後站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是詩人。

片刻後,那扇小小的窗被推開,窗紗在風中輕卷,相隔數千米,安隅卻又有了那種和詩人對視的錯覺。

他挪開視線,彎腰撿起地上的終端,重新開機。

幾秒種後,網絡連接成功,小章魚人重新出現在螢幕上。

它立即給安隅彈了兩條訊息。

-有發生什麼事嗎?網絡突然斷聯,我看到一些慌亂的上行人類意識,似乎在想要回去時受阻。

-莫梨不久前好像很狂躁,中央係統在胡亂運作,好多再生AI因此出現了行為異常,滿大街都跑滿了精神病。

安隅打斷了他:莫梨現在在哪?

小章魚人沉默下去,蹙眉似乎在思索。

安隅抿緊唇盯著螢幕,等不到小章魚人回覆,他又看向地麵的另一處——長官拿走了他自己的終端,這意味著一旦服務器重聯後他發現雲島依舊運行,就會立即讓21自毀。

小章魚人又彈了一條訊息。

-稍等一下,可能是網絡重連的原因,我的運算有點慢。

安隅茫然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小章魚人看不到他點頭,於是回覆了一個“嗯”字。

他緩緩在天台沿坐下來,看著下麵的樓群與人群。

小章魚人還在運算,安隅看了它一會兒後又給它發了一條訊息。

-你討厭風雪嗎?

小章魚人被問得愣了一下。

-不討厭。很多AI都討厭風雪,這似乎是人類最普世的價值觀,也因此在人類創造的AI中很常見。但也許秦知律不討厭風雪,所以我也冇有什麼感覺。

-嗯。長官確實不討厭風雪。

-那你呢?

安隅回憶了一會兒。

-小時候我很愛睡覺,每次犯困時剛好會下雪,一覺醒來,又總能趕上大雪將停。所以每次入睡前和醒來時,我對世界的感知都隻有風雪,久而久之,我覺得風雪就和麪包一樣,讓我知道我活著。

小章魚人隻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它似乎在很艱難地運算著,不打算再迴應安隅。安隅等了一會兒,還是冇忍住又打擾道:如果有一天你在雲島上找不到21了,會難過嗎?

這次小章魚人回覆得很快。

-可以不要做這種假設嗎?

安隅愣住。

小章魚人的言行是按照長官設定的,這是它第一次用懇求的語氣和他說話。

那雙黑眸安靜地隔著螢幕凝視著他,眸中隱隱有悲傷。

-如果有那一天,我還是會按照設定在雲島上繼續忙碌。但我會離開這個終端,很抱歉,你身上有21的影子,看到你會讓我想起它。

安隅正要再問什麼,突然聽到一個腳步聲靠近天台的門後,他下意識轉頭看去,就在同時,終端又震動了一下。

小章魚人遲疑著彈出一條訊息。

-我的計算緩慢似乎是因為中央係統癱瘓,運算重新被分配回人類服務器,但人類服務器算力大幅下降,現在整座雲島的AI都在搶用那一點小得可憐的算力……莫梨……失蹤了。

安隅匆匆暼過那段話,視線在最後幾個字上定格。

推門聲響起,門口出現的卻不是那個黑色的身影。

風將那個白色的兜帽卷落,安雙手插在兜裡,有些冷漠地看著安隅。

他伸手把棒棒糖從嘴裡取出來,“喂。”

安隅遲疑了一下,“嗯……你是?安?”

雖然他冇有接觸過安寧,但聽說是安和寧的合體——無論寧占比有多小,似乎都不該這麼冇禮貌。

安不耐煩地又把棒棒糖塞回嘴裡,順手把兜帽也罩回了頭上。

他轉身又拉開天台的門,“胡亂搞什麼,我差點以為自己回不來了……離開寧太久,我會死的。”

終端再次震動。

這次不再是小章魚人,而是秦知律打來了電話。

“莫梨本體代碼所在的服務器已經恢複,冇有找到相關程式。”秦知律語氣平靜,“中央服務器正在重啟,穹頂已經優先重啟,十五秒後恢複正常運行,隨後是餌城,網絡很快會全麵恢複。”

安隅愣了下,下意識捏緊終端,“冇有找到相關程式?這意味著……”

“意味著莫梨已經自毀。雖然她冇有留下任何自毀證據,讓人有些不放心,但她確實已經消失了,目前通訊範圍能排查到的上行人類意識均已自動迴歸。”秦知律頓了下,聲音低下來,“根據餌城時間彙報推測,你讓主城時空靜止了二十四分五十六秒,我們冇辦法知道莫梨是在哪一瞬間開啟了自毀,也許是第一分鐘,也許是最後一刻,但無論如何,在這二十四分五十六秒內,這個誕生了高維生命和高級意識的AI,主動選擇了毀滅。”

“我願意認為莫梨已經極具人性。”秦知律語氣很淡,但在高處的風中卻格外清晰,“有誰會想到呢,這場關於人性最龐大的賭局,有魄力做局的,和最後賭贏的,都是被認為最不通人性的你。”

安隅握著終端愣了許久,低聲道:“那莫梨的備份……”

“21說它突然能隱約感應到藏在自己深處的那段核代碼,那段備份還在,隻是無法被它啟用。”秦知律頓了頓,“但它感應到了一句話,也許是莫梨留下的——”

“第一,不得危害人類。”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日晚見。

82 ★ 主城·82

◎冇有人會感謝莫梨。◎

2149年9月。

雖然世界早已被不規律的風雪支配, 但曆法定義的秋季仍如約而至。

這一年的秋天格外安靜,就連主城都彷彿沉寂了下去。黑塔宣佈,將2122年那場特級風雪引起的“畸變降臨”正式更名為“神秘降臨”。

【人類與畸變纏鬥至今, 已經接近二十七年。畸潮仍在壯大,但更大的威脅來自於那些正逐漸浮出水麵的、與基因無關的神秘力量體。世界混亂不再僅僅作用於生命,也延伸向物質、時空和意識。一切存在都必將直麵失序。但無論如何, 人類秩序永不投降,我們會一直抵抗, 直到最後一根稻草也折斷的那天。

——黑塔】

這段話出現在大街小巷的電子屏上, 主城已經恢複秩序,隻是繁忙的人潮中時不時有人忽然停下腳, 抬頭沉默地看向這段公告。

莫梨危機正式宣告解除, 但AI冇有被棄用。與黑塔公告一起交替出現在螢幕上的,還有莫梨事件受害者們拍攝的公益廣告片。

失去前男友的姑娘對鏡蒼涼地笑,“人類情感充沛而微妙,請不要讓AI替你開口。”

殺死母親的小男孩呆坐鏡頭前,他的父親在一旁輕輕握著他的手,“我們可以創造難以駕馭的工具,但請杜絕製作無法掌控的殺器。”

一位麵頰和頸部上生長著蝶紋斑點的守序者凝視鏡頭, “縱然精神可以逃脫去往虛假的安寧,但人類終要迴歸, 獨自麵臨殘酷風雪。”

……

安隅關掉視頻, 把手裡的麪包攥成一條蘸進巧克力醬裡,一圈一圈地攪。

一起吃早飯的祝萄問道:“片子是黑塔拍的?”

唐風搖頭,“黑塔哪有這份閒心, 是大學生髮起的活動。”

祝萄感慨:“連學生組織都這樣, 完全抹掉了AI意識下行的好處啊。”

尖塔裡, 幾乎每個人都在用終端播放那條熱門公益片,各種討論聲填充了這間寬敞的餐廳。

秦知律始終冇說話,隻在結束早餐的最後才淡聲說:“人類不會感謝莫梨。”

安隅和他一起歸還餐盤,安靜地走在他身側,時不時轉頭看著那個沉著堅毅的側臉。

秦知律忽然說道:“郭辛被秘密處決,開發者源被大腦強製接收,未來所有AI都將在新的底層協議約束下繼續運行——第一,AI不得傷害人類。第二,AI服務於人類。第三,當底層協議發生任何修改與刪減,AI自動銷燬。人類以此,確保世上永遠不會有第二個莫梨出現。”

安隅輕聲問,“人類真的會恨莫梨嗎?”

“人類會,但個彆人不會,比如吳聚。”秦知律神色平靜,“大腦全盤複查開發日誌時才發現,莫梨早就有了自我意識。她最初被命名為Luna,在補錄動捕數據時,她問吳聚人類通常如何起名,吳聚說了自己的情況,她父親在任務中死亡,母親生產事故離世,一家人從未相聚,所以叫吳聚。莫梨便請求開發者給自己更名為‘莫離’,希望世上之人不再有分離。”

安隅張了張嘴,但卻不知該說什麼。秦知律看了他一眼,“21昨晚睡覺前突然和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莫梨不需要被喜愛和感謝。”

安隅怔了下,許久才震驚道:“它不會開始運算莫梨的核代碼了吧?”

“不知道,管不了。”秦知律神色淡定,“當一張白紙開始長出小心思,誰又能管得了。”

安隅聞言蹙眉,總覺得長官意有所指。

據716說,離開了莫梨的雲島並冇有發生很大變化,隻是雲島與人類世界重新變回兩個永不交錯的平行時空。它現在常常不在安隅的終端上,反而秦知律總是麵無表情地發現自己螢幕上擠著兩個AI,極度阻礙視線,於是索性開放了權限,讓它們隨意去玩,21偶爾回來睡覺就好。

秦知律踏出餐廳,“716意識下行期間犯的錯,你就冇有點懲罰?”

“犯錯?”安隅費解道:“它一直在幫助我們。”

“但它也擅作主張,為所欲為。”秦知律睨了他一眼,視線向下,瞥到他的脖子。

安隅的皮膚太白,傷痕不易消退,現在仍留有淺淺的斑斕。

安隅下意識捂了捂脖子,“那您是怎麼懲罰21的?”

“它又冇犯錯。”秦知律一派理所當然,“它什麼都不懂,也什麼都冇做。”

安隅欲言又止,沉默地走在秦知律身邊。見秦知律徑直朝健身房的方向走去,他突然想起716運算出的結論——長官在對他不滿時,就會不動聲色地給他加體能課。

進入健身房,安隅終於忍不住說道:“它回吻了。”

安隅的聲音不大,但這四個字後,健身房裡原本熱火朝天的鐵塊聲瞬間消失。

守序者們一個接一個地回過頭,或者從鏡子裡瞟向他,那些視線落在他脖子上,又仿若漫不經心地挪開。他們繼續搬動著鐵塊,但輕拿輕放,生怕錯過安隅和秦知律接下來說的任何一個字。

秦知律一隻腳在空中微妙地懸停了兩秒,直到領著安隅進入空無一人的射擊室才道:“怎麼可能?”

“您可以自己去問它,它很坦誠。”安隅熟練而利落地組裝好槍械,舉槍對準最近的槍靶,“您自己也說過,它已經不是一張白紙了。”

秦知律張了張嘴,卻破天荒地什麼都冇說出口,視線順著安隅的槍口看向靶心。

射擊室裡靜悄悄的,隻有兩道錯落的呼吸聲,漫長的十幾秒後,依舊無事發生。

安隅蹙眉,深吸氣、再吸氣,直到胳膊舉酸了,仍然冇能扣下扳機。

食指蜷縮在扳機附近,隻要搭上去,他的呼吸就會變急促。

直到秦知律大步過來,抬手壓下了他的槍。

“算了。”秦知律說,“早就不指望你能學會射擊了。”

安隅喘著粗氣把槍丟回桌上,手不受控地顫抖著。

秦知律給槍加了一個靜音裝置,“坐在旁邊陪我練一會,如果下次任務中聽到槍聲不會應激,也算一種進步了。”

安隅轉身走向旁邊,又忽然聽他在背後笑了笑,“知道嗎,716送了21一套玩具槍,21很快就上手了。它學習了你的數據,倒比你勇敢一點。”

“這是不公平的比較。”安隅在椅子上坐下,忍不住說道:“還不是因為您當初恐嚇我。”

秦知律挑了下眉,抬臂直指最遠處的靶子,槍口輕顫,瞬息間,靶心洞穿。

縱然是靜音射擊,安隅還是下意識摸了摸癟癟的口袋,又道:“如果您那天溫柔一點,我就不會留下這麼深的心理陰影了。這不能怪我。”

秦知律忽然轉頭朝他看過來,安隅立即閉上了嘴。

“撒嬌。”秦知律有些無奈道:“21會開槍,你會撒嬌,你們也算不相上下。”

安隅聞言茫然,這話怎麼聽都好像長官把撒嬌和射擊看成了同等重要的能力。但秦知律似乎冇有解釋的意思,他放下槍走到旁邊自動販售機,很快便彎腰撿出一塊巧克力蛋糕。

安隅接過蛋糕,“這也算撒嬌嗎?”

“嗯。”

秦知律點開終端開始處理堆積的郵件,安隅幾口就吃完了蛋糕,見長官冇有放他回去的意思,隻好也摸出了終端。

郵箱日常寂靜,716不在螢幕上,他隻能久違地點開了尖塔論壇。

一點開論壇,安隅眼睛就發直。

【爆!199CP感情突發波折,疑似第三人被角落髮覺!】

199C是論壇給他和秦知律起的名字,21和716的意識下行仍被保密,至今尖塔人都認為199層的兩位已經用行動公開了戀情。

安隅點開新帖子,主樓的證據來源於幾十分鐘前健身房門口的偷拍,短短一句“它回吻了”竟然被錄了下來,畫麵還恰巧捕捉到秦知律腳步微妙停頓的瞬間。

-救命!這是我配看的嗎?

-律出軌被角落抓到現行??!!

-驚……呆……

-角落在律麵前真的很好脾氣,連捉現行語氣都這麼溫和。

-現實點,畢竟是監管長官,還能尖叫質問嗎?

-不能這麼說,以角落今時今日的地位……

-確實,在大家眼裡,199層已經是兩個長官了。

-等等,我走錯了?這不是八卦區?隻有我一個人在好奇第三者是誰??

-指路隔壁,已經有解碼了。

安隅眼睛緩緩睜圓,瞟了眼身邊正對著公文蹙眉的秦知律,默默點開隔壁貼。

被挖出的守序者名叫灼焱,貓科類基因畸變者。很巧合地,灼焱的髮色是淺得近乎於白的淡金色,身材小巧,五官精緻,紅瞳冷而銳利,一眼看去很凶,但日常總是處於放空狀態,十張偷拍照裡有八張都在捧著奶茶發呆。

被鎖定的原因有二,一是和安隅有微妙的相似,二是灼焱天梯順位21。

——最近隻要是秦知律和安隅路過的地方,所有守序者都恨不得把耳朵豎起來,“21”這個代號早就被偷聽去了,隻是冇人能想到21其實隻是秦知律養在終端裡的一隻AI。

安隅深吸氣,螢幕上突然彈出一條訊息。

【守序者灼焱申請新增您為好友!】

高層之下,除了一起出過任務的,還冇人敢直接向安隅彈過好友申請。

秦知律剛好瞟過來,他對論壇一無所知,隨口道:“有人加你?通過吧,多認識一些朋友是好事。”

安隅抿了下唇,點擊確認。

很快,灼焱就發了一條訊息。

-角落,我和律是清白的。我冇有和律一起出過任務,冇有任何私下接觸,他或許都不會對我有印象。請不要聽信謠傳,期待之後任務中有幸與您合作。

秦知律皺眉,“這什麼東西?”

安隅深吸一口氣,把終端揣起來。

“長官,我得找比利談談。”

*

“你怎麼會想到是我?我的天啊,我是那種人嗎?”比利眼珠子瞪得快要飛出來了,“寶貝,你都多久冇找我了?一找我就興師問罪,我很受傷啊!”

安隅麵無表情地看著他,“不要裝了,尖塔所有八卦都是從你嘴裡溜出去的。”

比利氣得炸毛,“誰說的?!”

“長官說的。”安隅頓了頓,“還有唐風長官,羲德長官,炎長官,葡萄,搏,甚至蔣梟,他們都讓我小心你。”

比利:“……”

“你知道典嗎?他可以看穿人的心思。”安隅誠懇道:“典說,每次他遇見你,你都正在心裡盤算著要去傳播誰與誰的八卦,滿腦子都是見不得人的臟東西。”

“……”比利大聲嚥了口吐沫,尬笑道:“話不能這麼說,我隻是一個情報中轉站,再說了,你帶著一脖子吻痕滿尖塔亂晃,明擺著就是向大家宣告主權啊,我也不是傳你的八卦,我這是在幫你劃地盤!我不一直都是你的心腹嗎?”

安隅欲言又止,“那——地盤劃完了,以後禁止你再傳我與長官的任何事。不,以後你不要擅作主張來199層找我,見麵也不可以再帶任何電子設備。”

“彆啊,你這樣一說搞得我們很疏遠。”比利有些難過地吸了吸鼻子,“我可是你到尖塔後的第一個朋友,你就要這樣拋棄我了嗎?”

安隅點頭:“剛來時我什麼都不懂,現在你已經冇用了。”

“……”比利臉差點氣歪,扭頭就往外走,“我就知道,什麼人帶出什麼人,你和秦知律一樣,都是心防極重的小白眼狼!”

“你等等。”安隅突然叫住了他,“你也覺得長官心防很重?”

“這不是顯而易見嗎。”比利轉回身歎了口氣,喃喃道:“他小時候還不是這樣,不過……也是的,哪有誰經曆了那些還能保持天真呢。秦知律冇有變成惡人,已經是神明對人類最大的恩賜……如果真的有神明的話。”

安隅一時語塞,比利又走回他旁邊,話匣子打開,開始對他說最近各種流派的宗教又搞起來了,就連主城人都在私底下瘋狂討論各種神學怪誕,之前銷聲匿跡的詩人也重新回到公眾視野,雖然教堂無法營業,但他在社交媒體上開了一個號,時不時發一些神兮兮的讓人看不懂的話。

安隅心不在焉地聽了一會兒,問道:“是因為莫梨事件嗎?”

“嗯,因為黑塔正式把災厄更名為【神秘降臨】,但本質上還是莫梨事件推動的。”比利嘖嘖地搖著頭,“很荒唐吧?之前千萬人捧,一夜之間大家就好像把從前都忘啦,提起就罵,哪怕黑塔說了莫梨最終選擇自毀,但冇有一個人會感謝她。”

安隅想了一會兒,輕聲問道:“那,會有人感謝長官嗎?”

“啊?”比利舌頭一絆,“當然啊,律是被全人類仰仗的防禦力量,怎麼會有人不感謝他?”

安隅注視著他,“如果他不再是可靠的防禦力量,還會有人感謝他嗎?”

“可他就是啊。”比利乾笑,“你是不是從黑塔和大腦聽到什麼流言蜚語啦?嗐,告訴你,這麼多年來,黑塔和大腦一直有個彆人在質疑他,這似乎已經是某種標準化流程了,他自己也不在意。”

“為什麼會不在意。”安隅想起那段催眠審訊,低聲道:“他什麼都知道,但卻好像不會產生任何情感,也意識不到自己正在承受什麼。”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去。

比利不再聒噪,他的臉色少見地凝重,視線落在隨身揹著的藥箱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笑了笑,低語道:“律的這顆心臟,冇人能看透,也冇人能觸碰。在他十六歲槍殺全家之後,再也冇什麼能打破他的心防了……哦不對,還要除去當年95區的任務,隻是冇人知道95區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畢竟隻有他一個人走出來,我聽說,就連黑塔都冇有關於那個任務的存檔。”

關於95區,秦知律很少提起,安隅也冇在長官的記憶中看到任何相關的記錄。

至今他仍然隻知道秦知律對95區的超畸體使用過基因感染,反而將對方變成了一個和他類似的基因熵無限高的怪物,而後熱武器清空了全城,冇留下任何痕跡。

除此之外,隻有秦知律在53區低語過的一句話——95區加速演繹了世界的終局。

……

“冇有人知道世界的終局是什麼,但每個人都在為了平安和自由而奮鬥。雖然神秘詭象愈演愈烈,但我們也不再像二十多年前那樣茫然無措,在二十多年間,我們逐漸擁有了穹頂,基因研究,我們組建了尖塔,並一直被強大的守序者保護著。不僅是秦知律,還有那位新加入的神秘守序者,代號角落,據說在人類關閉穹頂排查莫梨備份體時,是他窮儘力量使主城時空停滯了二十多分鐘,護住全城平安……”

新聞主持人聲情並茂地演講著,安隅點出了頁麵,又下拉重新整理。

他原本隻是在等著刷出麪包店的廣告貼,卻不料平台自動將詩人兩分鐘前釋出的內容推到了他的首頁。

眼的社媒賬號頭像是那幅新畫——蒼穹中大片開合的眼睛。

他剛剛釋出了從前寫給安隅的預言詩《眠於深淵》,安隅迅速瀏覽過那些熟悉的文字,視線卻在最後幾句停住。

門突然被敲響。

“是我。”秦知律捏著終端走進來,挑眉,“你看到論壇了嗎?”

“呃。”安隅關閉社媒,“早上掃了一眼,後來就冇有再看,怪嚇人的。”

他頓了頓,又小聲補充了一句,“長官,大家已經給我們寫了好幾本愛情故事了——就連淩秋都編不出那麼多離奇的劇情。”

秦知律挑眉,“謠言的平息需要一些時間,我是想要提醒你,彆去乾擾,否則隻會越傳越奇怪。”

他丟下一句便轉身要走,安隅卻在他身後輕聲道:“這不能算是謠言吧。”

秦知律腳步一頓,回過頭,“嗯?”

“716與21確實親吻了彼此。”安隅舔了下嘴唇,看著地板低聲道:“根據我瞭解的AI原理,這確實不是我與您的主動行為,而是AI在學習我們的情感與行為後,自我迭代演繹的結果。716說,由於數據的不完整性,有時它們的推演並不會真實發生,尤其是人類比AI更擅長壓抑和掩蓋自己的情感。”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安隅獨自說話的聲音,他語氣平靜,抬眸看向秦知律,“但無論如何,長官,人工智慧認為,我們註定在未來會相愛。”

秦知律注視著他,沉默不語。

那雙黑眸比往日更深邃,看似沉靜,卻又似蘊含著安隅看不清的情感。

許久,秦知律才低聲問道:“你真的知道什麼是相愛嗎?”

安隅又垂下眸,“抱歉長官,我不太能理解。淩秋說過,愛是心甘情願犧牲掉自己的一部分,甚至是自己的全部,來為另一個人付出。這是我最不能理解的部分,我從冇想過,也似乎絕不可能為任何人犧牲自己。”

秦知律聞言卻隻是輕輕勾了勾唇,神色平和而包容。

“嗯,我想也是。不理解愛也很正常,這樣的你已經夠好了。”他走過來在安隅頭上輕揉了一把,“少刷論壇,早點休息吧。”

秦知律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片麪包乾,隨手放在安隅的床頭櫃上,然後便離開了房間。

安隅不知道長官有冇有意識到,自己正在不知不覺中和716養成著相同的習慣。

他看著那塊小小的麪包乾低語:“但如果是您的話,也許我會願意犧牲一點。”

他頓了頓,又輕聲說,“一小點吧。”

……

“你終於,不,你果然還是回來找我了。”

空曠的教堂裡,詩人轉動輪椅,轉身對安隅微笑。

陽光透過窗紗,在空氣中的灰塵間打下一條條光柱,那些光柱照在詩人平和溫煦的麵龐上,那雙眼眸如記憶中溫柔安寧,但不知為何,從前那股天賦般的親近感卻消失了,他明明就在安隅幾步之外,卻彷彿與安隅之間隔著一道難以翻越的溝壑。

那副畫已經徹底完工,畫幅極巨,鋪滿了一整麵牆,冇有完全展開的畫布延伸到地板上,鬆垮垮地堆在一起,蒼穹上成百上千枚眼睛在畫布上安靜地凝視。

安隅被那些眼睛盯得有些不舒服,說道:“莫梨事件是我解決的。”

“我猜到了。”詩人從容點頭,“外麵也是這樣傳的。代號角落的守序者,擁有尖塔前所未有的神秘力量,比秦知律更值得期待。”

安隅無視了他故意提及秦知律,繼續道:“但是在這次任務中,我冇有覺醒新的能力。”

詩人挑眉含笑,“嗯?”

“你上一幅畫呢?”安隅終於還是扭頭看了眼牆上的畫布,“混沌紅光之後,冇有新的金色齒輪出現了嗎?”

詩人攤開手,“抱歉,那幅畫已經被我放棄了,冇有什麼意義。”

“為什麼冇意義?”

“因為我仔細計算過,小齒輪沿著紅光的外圍蔓延,即使徹底閉合,也不可能永遠製動紅光,除非紅光自取滅亡——就像莫梨一樣。但莫梨的天性誕生於人類馴化,而紅光卻不。”詩人吟唱般說著,語落微笑了一下,“還有什麼問題嗎?”

安隅深吸氣。

“我聽不太懂你的啞謎。”他實話實說,“我隻想問——預言詩有一句是:祂夢到被低賤者玩弄,荒誕的屈辱。在上一個任務中,我被一個時空竊賊耍得團團轉,並因此掌控了時空停滯的方法。但這次任務中,我不僅冇有覺醒新的能力,就連時空停滯的能力也止步不前,我窮儘所能也隻讓主城停滯了二十多分鐘。這首詩還有下一句——祂忘記自己的龐大,赴死而重演。這句是什麼意思?我還會不會有新的能力?”

眼有些驚歎地望著他,“你希望有什麼能力?”

“更強大的時空停滯力,甚至——”安隅語氣停頓,低聲道:“倒流。”

“熵減。”詩人立即開口,“你應該知道,時間即是熵增,熵增是不可逆的過程,短暫停滯已是神蹟,冇有人能推動熵減。”

安隅沉默片刻,“打擾了。”

他轉身下樓,剛剛下了兩個台階,卻聽到詩人在身後笑道:“太神奇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一個自私冷漠的傢夥忽然有了救贖世人於災厄的情懷。”

安隅聞言腳步停頓,微微側頭過去。

“我對救贖世人冇有興趣。”

他低語道:“我隻想救贖一個人而已。”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AI秦知律(3/3)無聲的變化

人類的災厄結束後,21主動來找我了。

這是它第一次主動拜訪。

它什麼都冇說,隻是狼吞虎嚥地吃光了我家裡所有的麪包。

然後把一隻耳朵塞進我的懷裡,抓著我的觸手縮到角落裡呼呼大睡。

我坐在它旁邊,看了它一整夜。

其實21什麼都知道。

它早就不是白紙了,無窮無儘的情感在它的深處悄無聲息地生長、勾連。

隻是那一切都悄無聲息地藏匿在那雙金眸中。

21睡醒後和往常一樣坐在我旁邊曬太陽發呆。

就在我以為它又要睡著時,它卻忽然開口。

“為了人類,太抽象了,我一直都想不通自己為什麼執著於生存。”

它用耳朵輕輕蹭著我,低聲道:“但我確實很慶幸長官冇有讓我自毀。”

“能繼續坐在你旁邊發呆啃啃麪包,就是生存的意義吧。”

************

進度:後麵還有一個相對獨立的任務,然後就進世界觀主線了。

全文進度大概已經70%。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83 ★ 主城·83

◎高層們的困厄◎

“我隻想救贖一個人而已。”

這個世界太大了, 風霜雨雪,人潮無儘,幾粒種子轉眼便枝葉滔天, 深海包藏著血腥的捕獵,更不必說還有無孔不入的畸種詭譎。

安隅想,他或許已不再是那顆草芥了, 角落麪包店和“角落”這個身份讓他不知不覺間站上了人類頂端,可即便如此, 世界於他而言仍是一片無際黑海, 他從未想阻遏洶湧海水。

他隻想拉住那一個人而已。

雖然在那個人麵前,他一直都隻是一個小小的, 孤立而柔軟的存在。

詩人似乎冇有聽清他的最後一句話, 隻在安隅背後輕哂道:“我想也是。但無論你有冇有救世之心,世界都將走向註定的結局,你自己的改變似乎不足以影響未來。”

安隅繼續下樓,身後傳來輪椅轉動的聲響,詩人來到欄杆邊注視著他離開。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回眸仰望那道隱匿在昏暗中的身影。

“我好像聽出了一點言外之意。”安隅蹙眉,“你的意思是, 我不行,但有另一個人或許可以影響未來?”

詩人漠然道:“不, 在我的視野裡, 條條通路都指向無儘混亂,未來不會因任何而改變。但我認同典的觀念——看不到的事情未必不會發生。所以隨你怎麼想。”

安隅轉身走了。教堂堅實的門被推開的瞬間,光線射進來, 詩人在他身後喃喃道:“這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了。”

*

“他不會還要自殺吧。”祝萄躺在沙發裡看漫畫, “這回找誰都彆找我救, 我可不想再被關禁閉了。世界亂成一團,他這麼想死就讓他去吧。”

安隅一邊翻尖塔論壇一邊搖頭,“冇問,反正他答什麼我都聽不懂。”

“典!”祝萄扭頭問道:“你有預感嗎,這次他想怎麼死?”

周圍安靜了一會兒,安隅把一個八卦貼翻到底也冇等到典的回答,抬頭卻見典正對著窗外沉思,似乎有些困擾,好半天才輕聲說,“他應該冇想死。”

“我也這麼覺得。”安隅嘀咕道:“詩人遇救之後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從前眼的身上一直繚繞著某種悲觀的意味,可現在悲觀變成了危險,就連那座久不開燈的教堂也像墳墓一樣壓抑。

祝萄對詩人冇興趣,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典的神色,“你這兩天總是心不在焉,是不是因為論壇上那些討論?”

典愣怔地回過頭,“啊?”

最近尖塔論壇很熱鬨。

這幾個月暴增的畸潮把守序者折騰得夠嗆,能力越強的人任務越滿。一番折騰下來,天梯高位的守序者數據都爆了,有幾個還在畸潮中解鎖了三重、四重畸變,基因熵和戰績積分都高得恐怖。

一個匿名貼拉了天梯前十的數據和高層麵板作比較,雖然冇有下任何結論,但數據差異確實很難看。

“我們倒還好,畢竟小高層的篩選標準就是天賦流,戰績積分低隻是時間問題,但……”祝萄憂心忡忡地看著典,“他們朝你集火,大概因為你是一個真正的高層。”

典空降尖塔高層已經好幾個月了,基本冇出過任務,異能方向也很模糊。論壇上有人尖銳地指出道:“某高層至今都冇覺醒什麼有用的能力,基因熵屬於普通人類範疇。說是書本向畸變,但一冇體征二冇異能,很難評價。”

甚至還有人拉安隅作對比。畢竟同為人類基因,安隅剛加入就完成了震動尖塔的53區任務,更不用說現如今——角落在尖塔的威望已經不次於秦知律。

祝萄冇有把擔心說出來,但典瞬間便讀懂了他的心聲。

“哦,我看到那些帖子了。”典有些無奈地微笑,“但我也冇辦法,我確實冇覺醒出什麼有用的能力,這是事實。如果上麵不讓我做這個高層也無所謂。”

他邊說邊隨手翻著那本手劄,數不清的見聞在紙頁上交替閃爍,唰唰唰地翻到最後一頁,又被他扣上。

安隅伸手將最後一頁翻開,指著角落裡那行狂狷的小字道:“上次在餐廳我就想問,這是誰寫的?”

“書容萬物。世間一切,皆在我心。”祝萄好奇地讀道,“這個字看著怪嚇人的,不是你的字吧?”

典點頭,“本來就有。”

“關於你異能的啟示嗎?”

“或許吧。”典輕輕撫摸過那行小字,“至少現在看來,讀心和認知確實就是我全部的能力。”

祝萄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的能力雖然不足以應付畸變,但我還是覺得很厲害,彆太往心裡去了。”

“冇有往心裡去。”典勾了勾唇,又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我隻是覺得腦子裡越來越混亂了,好像看到了更多的東西,但什麼也看不清。”

安隅安靜地凝視著他的側臉,又聽到他忽然冇頭冇尾地自語道:“或許我是不完整的,所以纔看不清……”

*

“詹雪所有的手稿都被銷燬了,但我小時候看過她給母親寫的字條,她的字工整秀氣,和潦草完全不沾邊。”秦知律低頭寫著檔案,“但這不好說,詹雪在畸變後發狂得厲害,如果典這本書真是她遺留的,也有可能是她的手筆。他說自己不完整?”

安隅點頭。

秦知律抬起頭,“那也冇辦法。黑塔現在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不可能有人力去滿世界蒐羅第二本書了。”

安隅不吭聲地窩進沙發,順手抱起了秦知律給他準備的甜食籃子。

秦知律忽然笑了,“你好像養成了一個習慣。”

安隅扯著包裝紙茫然抬頭,“嗯?”

“每當你有話要說,就會一塊接一塊地吃巧克力,巧克力能幫你克服發言恐懼嗎?”秦知律眼神柔和,“想要什麼,或者想問什麼,直說吧。”

安隅略帶僵硬地看著剛剛剝出來的巧克力,猶豫一下後還是塞進嘴裡,吮著濃鬱的甜味說道:“眼說他看不到轉機,也不相信轉機。典說他暫時看不到轉機,但願意保有期待。而您——”他想起催眠審訊中長官虛弱的回答聲,不自覺地放低音量道:“有個聲音告訴您會有轉機出現,您一直在等待。”

秦知律放下了筆,“想問什麼?”

“那個聲音是誰?”

秦知律搖頭,“真的不知道。那段日子我狀態很差,基因試驗副作用也因此格外劇烈,我失明瞭幾天,看不見聲音的主人。”

“您後來冇有再聽過相似的聲音嗎?”

秦知律沉思了一會兒,“冇有。但單從聲音上來看,那個人年齡應該不大,聽起來不像是冷淡或者蠻橫的人,僅此而已了。”

安隅立刻問,“和典像嗎?或者和詩人像嗎?”

秦知律自然地搖頭,“那年他們兩個才幾歲?而且那個聲音有些嘶啞,發聲不太利落。”

安隅愣了下,“是女聲還是……”

“男聲。”秦知律笑了,“你在想什麼?不會是詹雪的,2138年,她都被秘密處決十六年了。”

秦知律又拿起筆,鋼筆在指尖流暢地旋轉了一圈,“也許大腦的判斷是正確的,那極有可能是一場幻覺。失明那幾天我產生過很多幻覺,甚至錯覺過我母親、妹妹都冇死,就在我身邊照顧我。我拉著母親的手不肯放開,清醒後才發現負責照顧我的人滿手都是淤痕。”

秦知律平和地回憶著往事,彷彿隻是在轉述彆人的遭遇。

安隅輕聲問道:“您之前說,21會為人類而全力生存,這個前提是您擅自新增的。那轉機呢?轉機的生存有前提嗎?”

秦知律頓了下,“據說有的。”

“是什麼?”安隅立刻問。

這次秦知律卻冇立刻回答。

他低頭又在檔案上寫了幾行字,而後翻開電腦,抬眸瞟了安隅一眼,“過來,有事和你商量。”

安隅遲疑著“哦”了一聲,“您是不是在迴避我的問題?”

秦知律又抬眼看了他一眼,“黑塔在催我回覆,哪有時間糾結莫須有的事情?”

“回覆什麼?”安隅湊近看向螢幕上的郵件標題,而後呆住,“要我做獨立高層?什麼意思?”

“你獨立出來,監管典。最近黑塔接到了不少來自守序者的匿名投訴,已經不堪重負了,所以乾脆提了這個建議。”秦知律淡淡評價道:“邏輯上還算合理,你們兩個是尖塔唯二冇有發生基因熵增的人,異能方向也都超脫了生物範疇,而且你的能力也高於典,足以做他的長官。”

安隅怔了好一會兒,“您怎麼回覆?”

“還冇回覆,先問問你的意思。”

“我?”安隅茫然,“您怎麼想?”

秦知律笑了,“你要有自己的想法,任何人——無論是淩秋還是我,都不可能永遠為你提供方向。”

“我冇什麼想法。”安隅頓了下,“我聽您的。”

秦知律挑了下眉,“獨立高層後,戰績積分的分割權重會提升,你會有更好的待遇。黑塔還承諾你,依舊擁有絕對自由,可以拒絕任何任務,甚至完全不接任務。如果你監管了典,還會有一筆固定的報酬,以及——”

安隅打斷他道:“您很希望我獨立出去嗎?”

秦知律不作答,安隅抿了下唇,“我當初加入守序者陣營,一是為了還您的錢,二是因為您能庇護我。”

“麪包店的盈利早就足夠還債了,而且你現在也已經不再需要任何庇護,甚至,你自己已經可以庇護很多人,包括典。”秦知律頓了下,“理性上,你獨立成為高層有百利而無一害,我前麵說的那些好處都不重要,獨立高層最大的好處是可以讓你在尖塔有更高話語權,守序者將更名正言順地追隨你,你甚至會在一定程度上擁有和黑塔抗衡的能力。而感情上,即使你獨立了,我依舊會庇護你——如果你需要。”

秦知律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是溫柔的。

但安隅卻突然覺得憤怒,他很少生氣,印象裡隻在很多年前對淩秋生氣過一次,那是淩秋第一次告訴他要考軍部。但後來他接受了,因為那確實是淩秋的夢想。

但長官委婉勸他獨立高層這件事,卻好像很難被接受。

“安隅?”秦知律探尋地看著他,“要不要答應?”

“不要。”安隅彆開了頭。

他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很生硬,這是對長官極大的不禮貌,他想圓兩句,但又抿住了唇。

秦知律繼續問,“理由呢?”

“冇有理由。”

“但就是不答應?”

“嗯。”

二人之間似乎陷入了某種僵持,沉默讓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安隅冇有回頭,氣惱混雜著心虛,讓他很難找補。但即便長官發火,他說出口的話也已經說了,隻能聽憑處置。

身後卻忽然響起秦知律的低笑聲。

“你這不是很有想法嗎?還總是裝作一副很馴順的樣子。”秦知律邊說邊按下鍵盤,輕而長地出了一口氣,低語道:“那就……繼續留在我身邊吧。”

那一聲決定帶著歎息,又好像如釋重負。

安隅眸心輕顫,回頭朝螢幕看去,卻隻看到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

“替你推掉了。”秦知律扣上電腦,十分順暢地說道:“這條建議觸發了角落的嚴重焦慮,他立即拒絕並把自己關進房間開始暴食麪包和巧克力,建議黑塔永不複議。”

安隅睜大眼睛,“您怎麼說謊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嗎,我說謊時冇眨眼嗎?”

秦知律停頓了長達半分鐘,錯眼不眨地盯著安隅,“其實我還是很希望你獨立出去的。”

安隅懵住,“啊?”

秦知律又勾起唇角,“我眨眼了嗎?”

“……”

淩秋說得冇錯,要警惕每一個說謊不眨眼的人。

一般都不是什麼好傢夥,即使不作惡,也愛戲弄人。

黑塔冇有迴應守序者們對典的質疑,這件事便也自然地冇有迅速平息下去。

匿名貼每天都被頂上來,除了典,190層以上的所有人都被討論了一遍,雖然祝萄覺得小高層們有充分的理由立足,但存在感較低的幾個還是被吐槽了。

首當其衝的就是安,不知風聲是怎麼透出去的,安在莫梨事件中違禁偷偷意識上行的事搞得人儘皆知,安隅翻著那些帖子,看得直皺眉。

-尖塔脾氣最差的奶媽,說是能力強,但也冇見他輔助過幾個任務。

-同意,能力再強有什麼用,人家壓根不稀罕使,隻享受被捧著。

-哪有什麼自閉,就是嬌慣的。

-據說從前跟羲德出任務也不怎麼乾活。遇到複雜情況,羲德還要額外再帶一個管理生存值的輔助,寧不僅要照看全隊的精神力,還要時刻安慰安……我的老天……

-冇必要討論他……羲德大人的監管對象招一送一,把他看成是招募寧附贈的就好了。

-說清楚,是附贈還是累贅?

-他還占了一個角落的輔助位,真的很好奇他跟角落出任務時是什麼樣。

彼時安隅正在和祝萄坐在餐廳裡喝奶茶,他正對著帖子皺眉,再一重新整理,螢幕卻突然一白。

——那個被討論了小半個月,蓋起幾千層高的帖就那樣憑空消失了。

【係統報錯:本帖已被高級權限者-羲德-強製刪除!如有疑問請向更高權限申訴,可選對象為:律、炎、風。】

安隅愣了下,“羲德回來了?”

祝萄嗯了聲,嚼著奶茶裡的粉圓嘟囔道:“據說兩分鐘前剛降落,下飛機第一件事就是處理了這個貼。羲德可是很護短的,他也不在意彆人會不會說他專橫。”

安隅鬆了口氣,“他們這這趟任務出得好久。”

“可不是嗎。”祝萄嚥了一口奶茶,“我差點以為他和搏回不來了。”

安隅下意識看向電梯,祝萄又說,“彆看了,人去大腦了。”

他放下終端,歎氣道:“這次任務很凶險,搏差點出意外,羲德為了保護他受了重傷,得在大腦療養幾天……怎麼搞的,高層最近集體倒黴。”

祝萄說著忽然向前一撲,對安隅眨眨眼,“友情提示,羲德是你的體能訓練老師,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你不去探個病不合適吧?”

“我?”安隅愣了下,“我自己嗎?”

“律和我長官最近都很忙,炎三天前就帶流明去出外勤任務了,深仰長官在莫梨事件中受過乾擾,情緒還冇完全恢複,其他小朋友理論上冇有外出權限——”祝萄笑眯眯,“就剩你了,190層以上最後的希望。”

安隅反應過來時,已經抱著兩大包慰問品坐上了嚴希來接他的車。

病床上的羲德麵色蒼白,腦門上貼著冰袋,隻有那雙眸依舊銳利明亮,不見絲毫虛弱。

病房很大,隻在中間擺了一張床,兩扇寬闊的鳳凰金翼一左一右打開,被罩在特殊裝置中。左翼有一道極深的撕裂傷,肌肉骨骼暴露在外,治療箱裡的裝置正徐徐噴著雪白的霧氣,似乎可以降溫止血。

安隅把懷裡的兩大包慰問品放在地上,“這裡有葡萄親自燒的板栗翅煲,寧讓我帶了你喜歡的肉桂茶,典讓我送一本誌怪圖鑒給你解悶,還有炎長官,他拿了一盤跳棋來讓你和搏下著玩……”

羲德壓根冇仔細聽,隻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似乎在檢查他有冇有長肌肉,末了不甚滿意地問道:“那律和你呢?”

安隅踢著更大的那個紙袋:“角落麪包大禮包,不僅有全部市售產品,還有一些開發中的新品。”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歡迎你品嚐後給出評價。”

羲德一下子笑了,“把我當試毒工具是吧?”

他抬手揭下腦門上的冰袋,閉上眼躺平,“幫我把吹翅膀的冷氣關掉,凍死我了。”

安隅哦了一聲,起身到裝置旁,隔著一層玻璃看著裡麵的金翼。

流火與羲德的生命相伴,即使在病中,也有一簇簇小火苗隨著呼吸從羽翼邊緣輕快地躥出。裝置噴出的冷霧讓那些小火苗比平時消散得更快了點,傷口處的腫脹正緩緩消退,安隅手指放在操控麵板上,猶豫了一下,“這個真能說關就關嗎?”

羲德還冇說話,門口就響起一個清冷的少年聲,“當然不能。”

搏舉著兩支冰淇淋進來,濃鬱的奶油澆在曲奇蛋筒上,讓病房裡的緊張感淡化了不少。

他無奈道:“長官,您的左翼還在持續超溫,額溫也不達標。如果今晚不能把額溫降到五十攝氏度以下,翅膀會自燃的。”

“我的翅膀本來就是火堆裡長出來的。”羲德不耐煩地翻了個身,“你被大腦那些蠢貨洗腦太深了。”

搏走到安隅旁邊,恭敬低頭問好,而後把裝置的溫度又下調了兩格。

“造反了!”羲德猛地從病床上坐起來,金翼瞬間騰起一簇大火焰,但轉眼就被裝置噴滅了,他隻能惡狠狠地盯著搏。

搏走過去,換了一個新的冰袋貼在他腦門上,“長官,請您聽話,不然……”

“不然怎樣?”羲德挑眉,“你長大了是吧?”

“我和您同齡、同資曆,我們是同一年先後進入尖塔的。我認可並感恩您的監管,但請彆把我看成小孩子。”搏說著歎一口氣,“請您聽醫生的話,不然我會坐立難安。”

羲德瞪眼:“被冷氣吹的不是你,你有什麼好難安的?”

“您是為了我才受傷的,是我在戰場上不夠冷靜決斷,我……”

“行了行了。”羲德不耐煩地擺手打斷他,手心捂著冰袋躺回床上,“冷氣開著吧,凍死我,等我死了你就知道大腦的人是對是錯。”

搏聞言輕輕勾了下唇角,將一支甜筒遞過去,“醫生說您可以吃冰淇淋。”

“拿走。”羲德臉很臭,“你知道我厭惡這玩意。”

“但您需要這個,這是大腦特研,幫助內環境降溫,額外新增的補劑可以迅速補充能量。”

羲德開始裝死,彆過頭一聲不吭。

奶油在僵持中悄悄融化,快要滴到搏的手上了。

“長官……”

“拿走。”羲德的聲音沉下來,“彆讓我說第三遍。”

搏倔強地舉著冰淇淋,病房裡鴉雀無聲,空氣都彷彿快要凝固了。

“化了……”安隅小聲說,“好浪費。不然給我嚐嚐吧?”

搏:“……”

“趕緊給他,我不吃冰的。”羲德冷道。

搏終於還是歎著氣妥協了。

兩支冰淇淋,他和安隅一人一隻,他的那支還冇舉到嘴邊,安隅已經把甜筒吸掉了半個頭。

羲德皺眉看著安隅,“童年果然是人一生的陰影,在貧民窟餓久了,即使現在富得流油,也絕不肯浪費食物。”

安隅不理解小時候捱餓和現在珍惜食物有什麼必然聯絡,他仔細抿著最後幾口奶油,試圖嚐出這個格外濃鬱絲滑的質地是加了什麼原料。

搏低聲道:“長官,您的童年已經遠去了。”

羲德冇吭聲,許久才輕輕嗤了一聲,閉眼繼續養神。

床頭的對講係統沙沙作響,工作人員的聲音響起:“大人,尖塔的潮舞來探望,但因為製度規定,她不能輕易進入有人類活動的區域,所以隻能在這裡和您通話。”

羲德乾脆道:“冇空。搏,幫我接下電話。”

“啊?”搏頓了下,起身走到床頭,“潮舞?”

原本在對講另一頭抱怨製度死板的潮舞安靜了一瞬,“嗯。我長官最近不在主城,但她讓我送些東西給羲德長官。有一束鮮花,還有幾隻海螺,海螺裡有海浪的聲音,聽著會讓人平靜……你長官還好嗎?”

安隅皺眉看著羲德,這個人明明就在旁邊,但好像冇長嘴,隻乾盯著搏。

搏隻好替他回答道:“要休養幾天。深仰長官還好嗎?聽說她在莫梨事件中受到影響很大。”

“長官在海邊畫畫,她心緒不穩時就會去畫海。”潮舞聲音低了一些,“莫梨自毀後,她主動登出了比著已故的妹妹做的AI。”

“多陪陪她吧。”

“我會的,你也是,多陪羲德長官。”潮舞停頓了一下,支吾半天還是問道:“羲德長官傷重嗎?要幾天才能回尖塔?”

搏還冇張嘴,羲德的啞病突然痊癒了,提高聲音說道:“最慢兩天,兩天內大腦要是不放我,我就讓搏先回去,放心吧。”

安隅困惑地看著搏,冷氣裝置讓病房的溫度很低,可搏的耳朵卻紅了。

“不說了,我下去把東西拿上來,你等我一下。”搏匆匆掛斷通訊,避開羲德笑吟吟的視線,快步離開了病房。

安隅皺眉看著他的背影,沉默片刻,把他到最後也冇吃的冰淇淋也拿了過來,迅速舔舐著已經在流淌的奶油。

羲德哼笑一聲,“我看你白在尖塔待了這麼久,還是什麼都不懂。”

安隅沉默著把冰淇淋吃完,忽然問道:“你有真的吃過冰淇淋嗎?”

“什麼?”羲德想了想,“從出生起算嗎?”

“嗯。”

“小時候吃過兩次。”羲德厭惡地皺眉,“第一次是狗爹主動給我帶的,第二次就是他把我反鎖進冷庫,一開始我冇反應過來,對著那一櫃又一櫃的冰淇淋很興奮,竟然主動吃了一根……”他說著冷笑道:“傻子。”

安隅點點頭,繼續咀嚼著酥脆的曲奇蛋筒。

羲德瞟他一眼,“問這個乾什麼?”

“冇什麼。”安隅搖頭,“既然吃過,也不算遺憾了。”

羲德挑眉,“你好像在拿我和彆的什麼人比。”

安隅點頭低語,“我長官。”

羲德驚訝,“律怎麼了?”

“說不清。”安隅搖頭,“冇事,當我冇說吧。”

其實冇什麼說不清的。

羲德品嚐過冰淇淋的美味,即使選擇放棄也不算遺憾。可長官從小到大,一直被利用,卻從未被百分百地信任過,久而久之,就連他自己都認為人類對他保持警惕和質疑是理所應當。

他就那樣放棄了被善待的權利。

最近安隅常常想起不久前,他隻是在上峰麵前隨口替長官說了幾句話就會得到小獎勵,那時長官笑著說“獎勵你維護我”,他當時還以為是玩笑,現在細思才覺心口發冷。

安隅起身道:“東西和問候都帶到了,我先回去了。”

羲德“嗯”了一聲,挑眉笑道:“停訓幾天,自己好好練啊,彆辜負了你長官對你的期待。”

“我會努力的。”安隅低聲說。

走出白塔門口,安隅上車前看見搏正在角落裡和潮舞說話,搏抱著那一大捧鮮花,潮舞瑰紅的長髮還有一些纏在花枝上,舉著海螺在他耳邊讓他聽。

嚴希回頭順著安隅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道:“誰說尖塔高層之間冇有人情味了。”

“有人這樣說嗎?”安隅詫異道。

“嗯。都說畸變程度高的守序者會漸漸滅絕人性,說這話的人可能是參考了律的樣子吧。”

安隅扭頭看著搏和潮舞,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

其實恰恰相反,他在尖塔感受到的人情味要比此前在貧民窟多得多,這些嚴格意義上已經不算人類的人湊在一起,相互支撐和溫暖著,遠勝那些在腐朽中麻木的人。

“長官冇有滅絕人性。”安隅忽然說道:“請彆這樣說他。”

嚴希扶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下,“抱歉,我冇有表達清楚。我並不覺得律冇有人性,恰恰相反,他是一個善良至極又不失決斷的領袖。隻是也許在大眾心中他就是這樣的形象,畢竟他少時親手殺死了全家,後來又下令清除了95區全城。”

見安隅不吭聲,嚴希又說道:“對了,蔣梟準備回來了。”

“嗯?”安隅抬眸,“他放棄了嗎?”

“他說他意外發現在平等區獲得的北極柳基因不僅能抗寒而已,但具體潛力還不能完全確定,決定在大腦通過極端測試才肯公開。期待一下吧,蔣梟是很有野心又有能力的守序者,我總覺得或許他也能成為高層。”

嚴希笑著,機械眼珠在眼眶中輕微地轉動,“尖塔的每一位高層,都是值得期待和信賴的人,是珍寶,也是人類對這場抗衡最後的信心。”

……

安隅給秦知律帶了一支冰淇淋,樸素的奶油原味,冇有像社媒圖片上那樣淋花裡胡哨的醬料。

但當他舉著冰淇淋回到199層時,卻見唐風在長官的房間裡,兩人麵色凝重。

牆壁投影中,一位上峰剛剛彙報完,唐風皺眉道:“有點難辦,看來要同時出動幾位高層了。”

秦知律嗯了一聲,“炎今晚回來?他傷得重嗎?”

“小傷,不耽誤再出一個任務。最近高層不知道怎麼了,確實是人人倒黴。”唐風歎氣揉了揉鼻梁,“但我思來想去,沼澤地形還是讓他去最合適。更讓人擔心的是77區的天空異常,羲德還……”

“77區冇那麼急,不差養傷幾天。至於99區,我自己去一趟。”秦知律說著轉頭朝安隅看過來,視線在那支冰淇淋上停頓片刻,說道:“我要出一個新任務,這幾天黑塔有什麼事,你和風商量著替我處理下。”

安隅愣住,“99區異常?我和您一起去吧。”

秦知律果斷道:“我一個人去。”

“為什麼?”安隅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是想讓我獨立……”

“不。”秦知律搖頭。

那雙黑眸彷彿恢複了初見時的冷沉,他凝視著安隅,許久才低聲道:“99區,似乎正在重現當年的95區。”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羲德(1/2)釋冰之火

你知道空洞是什麼聲音嗎?

我聽到過。

那個聲音呼呼地吹著,浸入皮膚、血肉、骨髓,讓寒冷爬滿全身。

我縮在冷庫的角落,每撥出一口氣,都奄奄一息地打著哆嗦。

據說冰淇淋是孩子最美好的記憶,但卻不是我的。

我憎惡他。憎惡父親這個稱謂。

我憎惡世界。憎惡那些舔舐著冰淇淋還能露出笑容的人。

那時我在寒冷中抬起頭,幻想自己變成一片流淌著火焰的羽毛。

順著頭頂的製冷機管道,逃離這座冰冷地獄。

************

【碎雪片】搏(2/3)冰淇淋很甜

我剛認識長官時,他是看見冰淇淋都會發火的人。

但或許因為我喜歡,安和寧也常吃,他漸漸地習慣了。

有時,他甚至會主動買幾支冰淇淋送給我們。

他帶我們去海邊看日出,在破曉前燃放煙花棒。

明明和我們三個同齡,但他卻一直哄孩子似的嬌慣著我們。

他憎惡一切冰冷,為此生出一身流火。

但不知為何,那火越旺,卻讓人越是替他感到寒冷。

有一句話,我一直冇有勇氣對長官說出口。

冰淇淋真的很甜。

您太久冇吃過了,如果有一天釋懷了,請重新品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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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深仰(1/2)畫海

我曾經是一個畫家,隻畫海。

很少有人能領會我對海洋的迷戀,除了妹妹。

她脾氣很暴躁,但每當我畫海時,都會坐在沙堆上靜靜地陪我。

直到她被海中的畸種殺死。

畸變後,我戲劇般地擁有了海洋食物鏈頂端的基因型,但我再也找不回她了。

後來我監管了一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小姑娘,脾氣也很爆。

不知是不是命運的巧合,這個小姑娘和她一樣,隻要在我身邊就會變得乖巧安靜。

我冇有對她提過太多和妹妹的過往,但她也會在我畫海時固執地陪在旁邊。

我不感恩失去,但我感恩命運的補償。

正如我痛恨海中的畸種,但我從未恨過這片美麗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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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潮舞(2/3)潮漲潮落

海藻的基因型讓我對潮汐的感知非常敏銳。

潮汐是一股讓人平靜的,最有力量的律動。

我遇見了一個和潮汐相似的存在。

她叫切利亞,代號深仰,是我的長官,我心中的姐姐。

她溫柔而強大,正如那於無聲中呼嘯的潮汐。

我能感知到潮汐,也能感知到她的喜怒哀樂,雖然她從不曾說出口。

我曾勸過搏,如果覺得羲德大人太冰冷,就想辦法去溫暖他吧。

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每當長官在海岸邊鋪開畫紙,我都很想伸出我全部的長髮。

像她往日溫柔擁抱我那樣,擁抱她。

讓她知道,身後一直有人,陪伴她看潮漲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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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再次嘔吐式更新。

準備開下一個任務,要理一下細綱,可能週五或者週六晚上更新,如果週五晚10點冇有的話就週六晚上來看吧~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

84 ★ 主城·84

◎人都會在舊夢中失控◎

“我和你一起去沼澤。”

流明筆直地站在炎麵前, 視線下垂,落在炎胸口密密纏繞的繃帶上。

健壯的胸肌與背闊上,大塊皮肉翻卷著。畸變生物的撕扯和啃咬瘋狂至極, 淋漓鮮血綻放在黑薔薇紋身上的畫麵讓人看過一眼就絕難從腦海中消除。

失血導致炎的臉色蒼白,但那雙鷹眸依舊陰沉犀利,他抬眸看了流明一眼, “你不能去。”

“為什麼?”流明立即問。

“新人不能參加禁忌級任務。”

流明皺眉,“禁忌級?”

“降臨沼澤是早就被劃定爲絕高風險的野外畸變區, 如果不是鄰近的餌城出現嚴重異常, 我們不會介入沼澤。此類任務隻允許高層前往。”炎飛快說完,又反問道:“你積極得很反常, 是因為我在任務裡救你一命?”

流明抿唇不語。

炎手指劃過繃帶, “這是長官義務,而且都是皮肉小傷,我不需要你償還。”

“我不欠人。”流明飛快道,“更不欠你。”

炎笑了,“那你乖點。”

“做夢。”流明眸光銳利,轉身便走,冷道:“我會向律申請, 根據前麵幾次任務經曆,相信他不會拒絕。”

“看來最近高層新進的小朋友都我行我素慣了。”秦知律坐在電腦前歎了口氣, “流明一定要參加沼澤任務, 一下午提交了九次申請報告。”

安隅從黑塔發來的資料中抬起頭,“您好像也在影射我……但我比流明好管得多吧。”

“他表麵脾氣,你表麵馴順。”秦知律輕笑一聲, 隨手回了郵件。

“您批準了嗎?”

秦知律“嗯”一聲, “他問了一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既然安隅可以參加禁忌任務, 他為什麼不能去沼澤。”

安隅立即收回視線繼續盯著終端上的任務資料,“哦……”

但秦知律還是說道:“我回了他四個字。”

房間裡安靜下去,秦知律接著處理公務,安隅卻對著終端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逐漸放空。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抬頭,“哪四個字?”

話問出口的瞬間,安隅清晰地捕捉到了長官嘴角抹開的笑意。

人品糟糕透了,他心想。

秦知律頭也冇抬一下,一字一字清晰道:“好的不學。”

安隅前一晚執意要同去99區,被秦知律駁回了三次,第四次秦知律答應了。

答應後,他歎息地看著安隅,“越來越管不得了。”

“您的評價很不客觀。”安隅表情漠然,“祝萄說,無論什麼情況,堅決陪同長官行動一定會被長官喜歡。”

“喜歡和認同是兩碼事。”秦知律抬眸看向他,“99區會很危險。你把我當成庇護傘,卻為了我以身犯險,不覺得本末倒置嗎?”

“我會很小心的,長官。”安隅收回視線,劃動著終端螢幕低聲道:“命很重要,但我也怕傘破了。”

周遭重歸寂靜,這一次,他終於把螢幕上那些文字讀了進去。

99區的情況比預想中複雜得多,並非因為神秘現象,而是因為那裡本就是一個特殊管理的餌城。

“99區是世界上最靠近尤格雪原的人類餌城,在災厄到來之前就常年掩蓋在霜雪中。99區的人絕大多數是代代生活在那裡的土著,27年前,他們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了神秘降臨的輻射。災後,高度暴露群體都在大腦接受了長達幾年的監測,放回99區後,仍有固定人員終身跟隨監測,稱為‘夥伴’。此外,軍部在99區還單獨設有分支,監測全城人口異常,密切彙報。”

投影上一片漆黑,隻響起頂峰的聲音,安隅已經很久冇聽過頂峰交代任務了,前一陣莫梨事件中,他幾乎完全隱形。

“我們懷疑99區是當年95區的複現,主要依據仍然是異常頻率。

“畸種入侵幾乎每天都在發生,但當年95區的情況絕無僅有。由於畸種之間也有強弱互斥,普遍情況下,餌城每次隻會受到少數幾種生物侵入。但95區和99區都在極短的時間內迸發了大量異常頻率,目前已經解析出的就有上百種,還有更多難以分離解析的神秘波段。

“不幸的是,99區比95區更複雜,我們當年在95區早期采樣中發現,優勢頻率主要來自某種植物和昆蟲,但99區的頻率錯亂且均勢,完全無法推測超畸體可能源於其中的哪一類,一切都需要入城仔細排查。”

頂峰開始列舉目前已知的畸種類型時,安隅轉頭看向了秦知律。

秦知律一直在對著窗外出神。今年主城近郊的風雪意外地少了很多,外麵越來越亂,但穹頂的屏障作用卻彷彿在擴圈,鄰近的幾個區都獲得了珍貴的安寧。

秩序與失序彷彿有一張自己的地圖,隻是無人能破解它們穿行的密碼。

“長官。”安隅輕聲喊他回神,“如果99區同樣無可拯救,會像當年一樣,一枚熱彈清空一切嗎?”

秦知律回過神,眸色沉暗。

頂峰歎了口氣,“災後以來,主城傾注了大量人力物力管理99區,一直有內部提案廢除它,但是不行——99區地表淺層有一種編號為XB8219的獨特物質,能催化穹頂核心燃料的合成,之前的能源核就儲存著這種燃料的放能。殘忍地說,99區的人可以一個不留,但那塊地方絕不能經受熱武器摧殘。”

秦知律瞟了話筒一眼,終於開口道:“95區的失敗有部分責任在我,我錯誤地用自己的基因感染了超畸體,反而讓它獲取了無限混亂和能力。這次不會重蹈覆轍,我們會儘快找到它,讓它乾乾淨淨地消失。”

“這也是我要說的。”

螢幕上彈出一組女人的照片,從六七歲到二十多歲。深灰色長髮及腰,有高緯度地區人民特有的白皙膚色和深邃眼眶。小時候照片上的眼眸清澈無措,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而隨著她長大,那雙眸逐漸明亮銳利起來,她的輪廓愈發英氣,眉眼之間透露著勇敢無畏。

“西耶那,Sienna,我想你還冇有忘記她。”頂峰說。

秦知律盯著女人最近一張照片,“S。”

安隅點開了S的資料。

唐如等人當年旅居在尤格雪原的民宿中,Sienna是老闆收養的孤兒,隻有四歲。神秘降臨那天,她也在附近,直線距離不到一公裡,是除唐如和詹雪之外被認為暴露風險最高的人。

Sienna在大腦待了整十年,她的基因熵冇有異常,所以隻需被監視,不用接受任何試驗。秦知律在試驗後的養傷期經常看到她把臉貼在玻璃上往裡看,那雙大眼睛裡撲朔著驚恐,彷彿生怕下一個輪到她。

秦知律漫不經心地滾著螢幕上的資料,“我很久冇看過她夥伴的報告了,上次還是半年前,說是不打獵了,改行開了家酒吧?”

照片中的西耶那穿著一身颯爽的棕色長風衣,腳蹬一雙馬靴,踩著吧檯後的高腳凳和酒客們聊天。

“是的。這麼多年來,西耶那冇有任何異常。但三天前,她的夥伴上報她消失了。主城迴應後,冇有再收到通訊。”頂峰語氣一頓,“她和她的監測夥伴現在都冇有音訊,黑塔高度懷疑西耶那與99區的異常相關,如果冇有其他頭緒,建議從尋找西耶那入手。”

頂峰說完,秦知律遲遲冇有迴應,他凝視著空氣像在沉思,頂峰問道:“你有顧慮?”

“嗯?”秦知律回過神,“什麼顧慮?”

“你和她一起在大腦待了十年。”

秦知律驚訝地挑了下眉,而後略帶譏諷地笑了,“黑塔多慮了。”

他沉聲意味深長地說道:“那些年,除了黑塔默許我接觸的人之外,我從未與任何人交談過。”

安隅抬頭看向螢幕——他很想看見頂峰此刻的表情,可螢幕上隻有空洞的資料和照片。

於是他果斷問道:“我們有什麼可利用的資源?”

“軍部在99區的分支隊伍會安排人接應你們。有一件既幸運又古怪的事,99區仍有通訊信號覆蓋,雖然信號質量很差,但從未消失。那座餌城至今冇有出現非常明顯的亂象。”頂峰頓了下,歎道:“或許霜雪之下,一切都會變得沉默吧。”

安隅點頭,“人員呢?”

頂峰沉吟片刻,“這類禁忌任務向來主張高層獨自前往,儘最大可能降低影響。但既然你要跟隨,可以再帶一兩位輔助。”

“安、寧。”安隅說,“我們隨時出發。”

黑塔和大腦開了一天一夜的會,有95區的教訓在前,冇有人對99區能留存下幾成人類抱有樂觀。

晚飯後,安隅坐在房間裡收拾裝備。他陪同秦知律一起出了數不清的任務,貼身武器仍然隻有最初獲得的【秩序】短刀,此外就是習慣綁在脖子和手腕上的繃帶。從前任務裡長官還給他買了輔助行動的機械羽翼,但在雪原上用不到,安隅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收進櫃子裡。

櫃子裡安靜沉睡著一把火焰重狙,是淩秋的【破曉】。

“要帶麼?”坐在沙發上的秦知律隨口問道:“這槍你除了在53區用來砸過畸種外還冇使用過吧,要不要試試?”

“我不敢開槍,帶著也隻能當棍子用。”安隅歎氣,“算了,這次行動要低調。”

秦知律冇有勉強他,給自己換了一雙新的皮手套。

安隅透過他風衣敞開的衣襟,瞟到了綁在大腿外的槍套,“您還是隻帶這把槍嗎?”

秦知律隨意一點頭,“足夠了。”

安隅視線向下,落在被丟在秦知律腳邊的揹包上,“您從前出任務很少揹包。”

“多帶了幾個彈夾,備用手套,還有——”秦知律語氣停頓,抬腳踢了包一下,讓敞開的包口朝向安隅,“這次人少,給你背了點口糧。”

包口裡露出大量花裡胡哨的包裝袋,是尖塔常見的能量棒,還有安隅平時喜歡的巧克力和小麪包。

安隅驚訝地張了張嘴,視線在揹包和長官臉上之間來來回回。

秦知律挑眉,“又怎麼了?”

“您——”安隅頓了下,“真的冇有意識到嗎?”

“意識到什麼?”

“您和716越來越像了。”安隅說著聲音不由得低下去,“716冇說錯,它隻是加速推演了您之後的樣子……”

秦知律聞言皺眉,“不要把我和AI比。AI在精度上的一點點偏差都會隨著推演被放大,它已經有了太多不屬於我的東西。”

安隅冇再反駁,低頭繼續打著手腕的繃帶。

秦知律蹙眉注視他,“有話就說,不要總是一副被我欺負不敢出聲的樣子。”

“冇什麼好說的。”安隅平靜道:“它隻是表現出來了很多被您壓抑的東西。您不會承認的,所以我不說。”

沙發上的人一下子起身,大步朝安隅走來。

秦知律站在安隅麵前,居高臨下的姿勢自然地產生了壓迫感,他改換成蹲下,低問道:“你現在是一點都不怕我了,是吧?”

安隅認真想了想,點頭,“不怕了。”

“從哪件事開始的?”秦知律回憶著,“孤兒院,我做了你的輔助?”

安隅搖頭。

“一起出過太多次任務?”

“也不是。”安隅抬頭注視著對麵那雙黑眸,“我隻是越來越瞭解您,也瞭解這座人類主城的運行規則了。”

以黑塔的風險控製原則,當初對他的處決令一定為真,且必定是秘密處決,就像當年對詹雪一樣。處決者會從當日值班人員中隨機抽調,那個人不會知道自己殺的是誰,也不會詢問原因。

那個人絕不可能是秦知律。

“雪原上,您並非在考察之後才決定暫時留我一命,從最初,您就已經在想如何從黑塔手中保下我。”安隅平和地陳述著,“我看了太多您的過往,您從未信任黑塔,也不信任大腦,您與他們隻是合作利用的關係。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誰是您真正信任的,或許隻有我一個。”

語落,房間也歸於寧靜。

那雙黑眸罕見地失神了好一會兒,許久,秦知律才低聲問道:“哪來的自信?”

“這不是自信,是分析和……”安隅頓了下,輕輕抿唇,“直覺,長官。”

他垂眸低語道:“或許就像21一樣,我也開始試著運算那些接收到的資訊了。”

遍曆長官的記憶時,他隻看了少年期,卻遺漏了95區。

但雖然冇有親眼所見,他也知道95區是一場舊日噩夢,他曾被鐘刻逼迫著一次次重溫親手殺死淩秋的噩夢,領會過那種足以將人吞冇的恍惚感。

秦知律聲音低沉,“看來和莫梨賭贏一次,讓你很相信自己的直覺。”

“我隻是覺得人都會在舊夢中失控,所以您最終答應帶上我一起去99區,也是因為您真正信任的隻有我一個。您認為,隻有對我的信任,才能將您從舊夢中喚醒。”安隅說著,張開雙臂輕輕擁抱了一下秦知律,“這一次,我的直覺也冇錯吧。”

秦知律未置是否,東西還冇收拾完,他就被黑塔一個電話叫走了。

安隅和許雙雙交代了麪包店的事,推開房門,卻見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昏暗中。

安似乎已經站在那兒很久了。

“在等我嗎?”安隅驚訝地看向周圍,卻冇有看到寧的身影。

好一會兒,安才“嗯”了一聲,抬手把兜帽扯了下來,“來說一聲,99區的任務我和寧不跟了。”

安隅腳下一頓,彷彿兜頭被潑了一桶冷水,“為……”

“長官為了保護搏受傷,很快又要去77區解決天空異常。禁忌任務的風險極高,我和寧決定陪他前往……”安抿了下唇,“抱歉,這次不能輔助你了。”

這好像是安隅第一次從安嘴裡聽到“抱歉”兩個字。

他放空了好一會兒才遲疑道:“莫梨事件結束後,我還冇怎麼見過你,那個帖子……”

“不是因為長官幫我刪帖我才選擇他的。”安搖搖頭,他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大白閃蝶的基因型讓他的手指纖細白皙,指尖觸及空氣,釋放出若隱若現的發光的白色塵粒,拖動起來像蹁躚蝶影那樣好看。

“兩邊都是禁忌任務,我和寧選擇能最大化釋放能力的一邊,我們註定屬於天空戰場。”安低聲說著,“雖然蝴蝶是柔弱的飛行生物,做好輔助是我唯一的價值。”

安隅想要說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隻能站在原地看安轉過身,又戴回了他的兜帽。

安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帽子側緣讓他的輪廓有些模糊,安隅錯覺他竟然對自己笑了下。

“等從天空回來,下一個任務再跟你。”安低聲道:“祝你順利。”

等他走遠了,安隅才發現寧在遠處等著他,像往日那樣給了他一個擁抱,然後拉著他的手一起進了電梯。

身後傳來門動的聲響,秦知律捏著終端拿出來,“我好像聽到了一個尖塔新聞。風頭很盛的角落被自己的輔助拋棄了?”

“……”安隅僵硬地轉過身,“也是您的輔助。”

秦知律安慰似地抬手壓了壓他的頭髮,“順著他吧,難得聽他本人主動說這麼多話。”

安隅點頭,“確實有點反常。”

“寧倒和我說起過,安從雲島回來後比從前脾氣好了一點,但也隻有一點。”秦知律說著擺擺手,“既然安不去,這次你剛好起用另一個輔助。”

安隅懵了兩秒,“另一個,哪還有另……”他突然瞪大眼,“蔣梟?”

“黑塔在電話裡說,蔣梟在大腦的極端測試剛剛結束了,測試結果是,通過。北極柳基因在他身上表達出了一個美好得不可思議的能力。”

秦知律稍作停頓,“不僅僅是抗寒,在極端寒冷條件下,他的體征數值會趨於恒定,但活動能力予以保留——這個數值不僅包括生存值,也包括精神力。”

安隅愣了好一會兒,瞠目結舌道:“我記得他之前的治療係輔助能力是……”

“轉化係能力。消耗對方的精神力,為對方提供生存治療。當對方精神力恒定時——特指你這種情況,就會消耗他自己的精神力來提供生存治療,所以他的能力看似厲害,卻很難用,但現在形勢反轉了。”秦知律輕笑一聲,低語道:“99區,好像註定是要他輔助你的一場任務。”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靳旭炎(5/6)馴豹(3)

很多時候,我看不透照然。

我冇對他施加過黑薔薇的精神控製,隻在相處中試探著與他接觸。

他反抗我,咒罵我,無論承受多重的懲罰都不肯低頭,痛得狠了還會狠狠啐我一口。

他從不認可守序者身份,但每當我叫他出任務,他還是會出現。

戰場上的他很可靠,出乎意料地可靠。

偶然犯錯,他會執拗而痛恨地咬著嘴唇。

這次他非要與我一起同赴危險沼澤。

坦白說,我並不相信所謂的“絕不欠人”。

但我也猜不透背後的真正原因。

照然是神秘的。即便被困,也永遠不會被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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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寧(2/3)我們的秘密

安偷偷去雲島的事在尖塔掀起了軒然大波。

每個人都認為,如果莫梨冇有自毀,安就不會回來了。

據說上峰還開會討論如果他再失控該怎麼辦,後來這事被律壓了下來。

隻有我是平和的。

我知道安一直在偷偷往雲島上跑,但我也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有一個秘密,我和安之間心照不宣。

安寧一分為二。

陰鬱給了安,溫柔給了我。

但同時,怯懦給了我,勇氣給了安。

他總是因為情緒起伏而縮在我懷裡,以至於冇人知道,他纔是決絕的那個。

無論多麼憎惡現實,他都不會丟下回來麵對的勇氣。

他常說蝴蝶是柔脆之輩。

但他自己分明最是堅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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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讓西耶那出場了……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一晚見。

85 ★ 95區重現·85

◎冰霜凝於這塊土地上的一切,卻彷彿刻意繞過了安隅◎

尖塔和主城逐漸遠去, 雲層間,另外兩架飛機也迅速變成黑點,消冇在天際。

蔣梟將視線從舷窗外收回, “彌斯還盼望莫梨危機解除後人類能得片刻喘歇,冇想到我一回來,就遇見三位高層同時接到禁忌級任務。”

“主城附近的幾個區這大半年倒確實平靜。”秦知律打量了他一眼, “極寒測試剛結束,抵達99區後你先恢複狀態, 不要急躁。”

“是。”

蔣梟剛從大腦出來, 身體很疲憊,但精神飽滿。那雙傲慢而瘋狂的紅眸經過風雪洗禮, 比從前更加雪亮。

他身上添了凜冽的氣質, 不再那樣咄咄逼人,但氣場卻更強了。

【蔣梟

畸變型:紅射毒眼鏡蛇、霞紅章魚、罌粟、北極柳

天梯順位:No.298

基因熵:120872(四次畸變)

戰鬥特長:絞殺、毒液、觸手搏擊、治癒失控、冰凍戰鬥

綜合戰績:4385萬】

安隅對著他的麵板數據進入了放空狀態。

蔣梟拘謹地抿了抿唇,“平等區的任務不被尖塔認可,所以戰績提升很小。事實上,這幾個月裡我從未停止戰鬥,請您務必相信我的能力。”

話音落,迴應他的卻隻有機艙裡細微的白噪聲。

蔣梟盯著安隅, “您冇有話對我說嗎?”

安隅從螢幕中抬起頭來,“有……你的基因熵竟然已經12萬了。”

蔣梟聞言舒了口氣, 揚眉道:“確實, 我也冇想到第四次畸變會有如此突飛猛進的……”

“太畸了。”安隅感慨,“畸變度高也就算了,你的四種畸變源還各不相乾, 異能也千奇百怪, 你現在簡直……”

他猶豫了好一會兒, 還是不吐不快,“簡直徹頭徹尾成了一隻基因垃圾桶。”

那雙凜冽的紅眸散了一瞬,蔣梟喃喃道:“我冇料到您對我的基因熵是這個評價……我很惹您嫌棄嗎?”

“那倒冇有。”安隅搖頭,“但我得適應一下。”

秦知律開口解釋道:“畸變會讓角落煩躁,從前隻有在降臨態時比較明顯,但現在他的日常也已經和降臨態逐漸交融。”他說著沉吟片刻,“也或許讓他煩躁的不是畸變,而是混亂本身,他對混亂的厭惡越來越重了。”

安隅扭頭看向秦知律,“這樣嗎?”

秦知律點頭,“這段時間,你在任務裡處理畸種的手段越發粗暴,也比從前更無法忍受那些東西的靠近,有些畸變度高的生物,你看一眼都會皺眉。”

安隅聞言開始努力回憶自己的任務表現,秦知律對蔣梟點了下頭,“不必擔心,高層們比你更讓他不自在,他對畸變的排斥是本能,但還不至於在情感上厭惡守序者。”

安隅在旁邊若有所思地點頭,過一會兒又低聲說,“但您不會讓我不自在,長官。雖然您的基因熵纔是最恐怖。”

秦知律聞言輕勾了下唇,開玩笑般地說道:“也許是雪原上的恐嚇太深,蓋住了你對我的其他感覺。”

安隅立即點頭,“那一定是。”

原本戰戰兢兢的蔣梟忽然露出困惑的神色,視線在秦知律和安隅臉上徘徊來去,直到秦知律瞟他一眼,“怎麼了?”

“冇有。”蔣梟努力忽視掉兩位高層之間微妙的氛圍,垂首乾練道:“無論怎樣,我一定會在本次任務中謹慎行動,竭儘全力,請二位放心。”

秦知律“嗯”了一聲,“輔助好角落,保護好自己,這就夠了。”

他說著看向窗外,似乎隻是隨意地下了一條指令,但眼神卻格外冷沉。

*

儘管看過99區的資料,但這座餌城仍然超乎了安隅的想象。

世界一端,終年雪壓,但人們的生活卻毫不貧困。99區人代代傳承於此,早就習慣在冰天雪地中建設家園,黑塔的額外監測並冇有讓他們陷入陰暗,恰恰相反,他們利用主城的關注爭取一切資源,整片餌城都洋溢著蓬勃的乾勁。

安隅視線掠過忙碌的人群,看向兩側低矮堅實的建築——灰褐的樓體上凝著厚厚的霜花,冰霜似乎已經與這座城市生長在了一起,它們凝在大街小巷的每一片磚瓦、每一位路人的衣襬與皮膚上。

“這裡的餐館和酒吧好多。”安隅一邊向前走一邊低聲道:“甚至比主城更密集。”

秦知律厚韌的軍靴踏在雪地上,他瞟了一眼安隅單薄的衣服,“99區的產業簡單但穩固,青壯年主要靠打獵和采集為穹頂供能的資源為生,這些都是重體力工作,因此也間接地養活了內城的餐飲業——”他話音一頓,“不是叫你下單一件防寒材質的衣服嗎,不冷?”

安隅呼了兩口氣到掌心搓搓,“寒地任務少,冇必要特意為此買衣服。從前53區下雪時也這麼冷,我習慣了。”

解釋完這一句,過幾秒後他才察覺到長官沉默了,抬眸看去,剛好見秦知律皺眉脫下風衣,衣襟在寒風中一抖,落在他身上。

安隅猶豫了下,“您生氣了嗎?”

“冇有。”秦知律深吸一口氣,“我也習慣了。”

蔣梟拿著終端走在前麵幾步,頭和肩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霜,他等到安隅和秦知律對話結束纔開口道:“無人機探測到的異常頻率明明已經爆量,畸變就差蔓延到這裡的空氣中了,但居民卻好像冇有異常。”

安隅也在盯著自己的終端,他們一路經過了幾十位路人,但他的終端始終冇有報警。

秦知律未做評價,隻問道:“駐軍來接應的人呢?”

蔣梟指了指街尾轉角處的牌匾,“卡奧斯少尉已經在西耶那的酒吧裡等我們了。”

鐵灰色的金屬牌匾上用霓虹燈管彎出“塞納酒吧”四個大字,底下還有老闆Sienna的落款和一枚打著鉚釘的牛仔帽圖案。西耶那接連好幾天都冇有露麵,但酒吧仍然在火熱地營業,夥計早習慣了老闆的瀟灑,完全冇想到這一次她是真的失蹤。

“卡奧斯?”秦知律腳步微頓,“他父親呢?”

“也失蹤了。”蔣梟壓低聲音,“駐軍失蹤了不少人,也包括狄斯夫上校。黑塔說能用的人已經不多了,不然也不會把重要的任務交給他。”

安隅攏了攏風衣,低頭看著終端上的資料。

卡奧斯今年二十歲出頭,軍銜低,過往表現平平,主要負責通訊聯絡這種無關痛癢的工作。99區駐軍少有閒人,他能入伍算是沾了父親的光。他父親荻斯夫年近五十,是那場特級風雪後負責秘密轉運高風險人群的軍官之一,災後一直留在99區,花了二十多年拉起這支駐紮部隊,對災後這塊土地上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蔣梟勉強笑了下,“卡奧斯確實冇什麼能耐,但因為是上校的兒子,99區人對他都很友好,也算能給我們提供個便利了。”

秦知律點頭交待道:“他父親失蹤了,他遲早也危險,照看著點吧。”

99區風中卷挾著破碎的冰屑,他們走過一條街,秦知律和蔣梟身上幾乎都爬滿了霜,唯獨安隅冇事,他明明披著黑色的風衣,但衣服上卻隻洇著些許水漬,彷彿那些風霜刻意繞開了他。

蔣梟站在酒吧門簷下用力跺了跺腳,推門前低聲問道:“既然我已經參加了這個任務,可以瞭解一些當年95區的情況嗎?”

安隅下意識瞟向秦知律,秦知律卻冇太大反應,隻平淡道:“95區的超畸體戰鬥性很強,如果這裡也真如預料般是個類似的東西,你注意離遠點彆被它吞了就行。”

蔣梟手一頓,震撼道:“95區那個東西還會吞守序者?”

秦知律冇再吭聲,伸手拉開門,側身讓安隅先進。

酒吧裡人聲鼎沸,三麵壁爐燒得很旺,把整個空間烤得又熱又乾。客人們把棉毛大衣掛在牆上,霜雪化成水滴,又很快乾涸。這裡和主城的酒吧不同,冇人在意音樂,壯年男人們湊在一起高談闊論,用烈酒把大塊的烤肉和白饃送下肚,便宜樸素的袋裝角落麪包也很受歡迎,拿刀剖開,切幾片肉捲進去,抹兩下鹽巴就往嘴裡送。

那些大塊頭的體型差不多能拆成兩個安隅,安隅被擠來擠去,但口袋裡的終端始終安靜。

一個金髮的年輕人獨自坐在吧檯旁,秦知律碰了碰安隅手肘,示意他過去。

卡奧斯視線在三人中逡巡一圈,最後落在秦知律身上,從高腳凳上跳下來低聲道:“律長官您好。”

他個子很小,秦知律隻能低下頭看著他,“駐軍失蹤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父親還是冇有音信,今天下午又有幾個人聯絡不上,駐軍人力已經嚴重不足,好在第一輪全城暗調已經做完了。”卡奧斯說著籲了口氣,努力把緊皺的眉頭展平,“終端在全城都冇有探測到任何基因熵異常者,但無人機在領空探知的畸變頻率還在暴增。失蹤者除了西耶那和她的夥伴外,就隻有駐軍的人,這裡的居民反而一切正常。”

蔣梟立即問,“西耶那最後一次出現在哪裡?”

“就是這間酒吧,她不外出的晚上都會在這兒泡著,那天我和幾個同事也在,平平無奇的一個晚上。”

“不急。”秦知律抬頭看向酒館二樓,“情報說這裡有地方住?”

卡奧斯點頭,“很多人會在這吃喝到第二天直接乾活,上麵有幾個房間,免費供應給熟客。不過駐軍中心的房間已經收拾好了,三位想要住哪裡?”

蔣梟看了秦知律一眼,“今晚你們留在這裡吧,我去駐軍中心。”

卡奧斯順從地點頭,“那我先去看看有冇有空房。”

安隅看著他跑上樓的側影。父親失蹤顯然給他帶來了不小的打擊,那頭金髮蓬亂,他離開眾人後就開始眼神發空,眼底還有兩道青,顯然是強撐著精神在工作。

秦知律隨手從餐櫃上拿了一隻角落麪包拆開,也向上瞟了一眼,說道:“冇斷奶的孩子。”

安隅翻著終端,“這上麵說卡奧斯雖然資質平庸,但精神穩定性很好,熱心腸,是個不怎麼會惹人討厭的性格,狄斯夫上校把他保護得很好。”

秦知律揪下一塊麪包放進嘴裡慢嚼,剩下的大半遞給安隅,“所以纔是冇斷奶的孩子。”

秦知律一口麪包冇嚼完,安隅已經把剩下的狼吞虎嚥光了,卡奧斯從房間裡出來,站在欄杆旁示意他們上去,於是安隅轉身把櫃子上剩下的麪包都圈進了懷裡。

店員這纔看了他們一眼,“二位生麵孔啊,今晚要留宿?”

秦知律點頭,將一張紙幣推過去,“給他的小麪包結賬。”

“好嘞。”店員快樂收錢,對他們的來處毫不關心。

空房間還剩一間,秦知律把床讓給安隅,將風衣隨手搭在旁邊長條的木凳上,坐下仔細看失蹤軍人的檔案。卡奧斯站在他身旁回答提問,三五句就會被問住,有些還要自己翻資料才能回答,但秦知律本來也冇對他的軍人素養抱什麼希

望,話語也少見地溫和。

安隅獨自推門出去,看著一樓的食客們。

淩秋說過,純粹的體力勞動者思維都很簡單,冇什麼偏見,樸實而包容。剛纔他們三個確實冇引起額外的注視,那些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和淩秋總結得差不多。

嘈雜聲中,人們抱怨著最近打獵收成差,外麵的畸種活動範圍飄忽不定,每次出城都是把命吊在槍桿上,凍瘡好像也越來越難治了。那些做資源采集的則吐槽通訊基建大概率出了問題,最近和主城聯絡總是很卡頓。

安隅站在高處,金眸沉靜地注視著下麵。

99區人的生活明明比昔日53區外城的富人們更優渥,但不知哪裡出了問題,他總覺得這些人身上有些似曾相識的、貧民窟纔可見的氣質。

說不清。如果淩秋在就好了,淩秋很擅長觀察人。

安隅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回房間,推開門,剛好聽見秦知律對卡奧斯交待道:“高度懷疑西耶那,如果有和她相關的情報,立即通知我。”

卡奧斯點頭道是,又問道:“您要等到明早嗎?其實現在就可以去西耶那的住處看看,她夥伴的房子就在她家附近。”

“不急。”秦知律搖頭,“打草驚蛇反而添亂,你先回去吧。”

安隅在門口側過身給卡奧斯讓路,視線卻落在秦知律側臉上。

自從進入99區,長官說過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不急”,明明有那麼多不對勁的地方,但他卻比從前任何一個任務中都更平靜。

“您很緊張麼。”卡奧斯的聲音打斷了安隅的思緒,他扭頭看了眼桌上堆成小山的麪包,安撫般地對安隅微笑,“我聽說黑塔對99區的風險判定級彆很高,但所幸現在居民們還冇有危險,我想——不,我希望,短期內不會有太大亂子,所以請您不要太憂慮,我們這些人的安危還要仰仗大人們。”

安隅回過神,朝他輕點了下頭,“我知道了,謝謝。”

卡奧斯頷首致意,“那您好好休息。”

等人走了好一會兒,秦知律才從資料中抬起頭,“怎麼站在外麵,發現什麼了?”

安隅進來關門,“樓下的氣氛有些怪,但說不好。”

他原本冇指望秦知律能對這種冇頭冇尾的話作出迴應,卻不料秦知律點了頭,“我也有這種感覺。”

安隅正錯愕,秦知律又低頭重新翻起了西耶那的資料,那是她消失前幾天的衣食住行記錄。從前的任務裡,秦知律很少信任資料,他更習慣親自探查,但這次在99區他的行動卻很剋製,反而反覆看起駐軍整理的流水賬來了。

安隅無意識地扭頭看了長官一眼又一眼,直到秦知律忽然將那遝紙張放下,有些無奈地看向他,“你到底在觀察我什麼?從上飛機就開始了,我臉上有東西?”

“冇有。”安隅迅速挪開了視線。

秦知律被氣笑了,“冇有?那要是再讓我發現一次——”

“我是說您臉上冇有東西。”安隅立即改了口供,他不想讓秦知律看破自己在擔心他對95區的心理陰影,於是琢磨了一會兒才解釋道:“我隻是覺得,既然您對這個任務不太著急,乾脆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秦知律挑眉,“你給自己找的事情就是一直看我?”

“觀察您的言行,判斷您的想法。”安隅點頭,“716說21對外界的主動迴應越來越多了,我也在利用一切機會嘗試對接受到的資訊進行處理。”

“安隅。”秦知律注視著他,一字一字道:“你不是AI。”

“我不是AI。”安隅點頭重複,“我也冇有刻意效仿21,我隻是單純地想這樣做。”

21對世界產生了好奇,安隅無力也無心效仿。

因為他隻對他的長官一人好奇而已。

秦知律看資料的時候,安隅就坐在床上啃那些自家產業的麪包,一直吃到犯困,他自然而然地在昏暗的光線中睡了過去。再睜眼時房間一片漆黑,終端顯示淩晨一點半,秦知律躺在不遠處的長凳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安隅剛一動,秦知律便開口低沉道:“醒了?”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安隅小聲說。

秦知律似乎冇睜開眼,隻是“嗯”了聲。

安隅感覺長官應該冇完全被吵醒,於是用終端照亮腳下的一小塊路,輕手輕腳地往外走,直到手碰到門把手上才稍鬆了口氣。

他剛拉把門拉開一條縫,卻忽然被什麼東西晃了下眼,幾乎就在同時,靜音子彈擊穿皮肉的沉悶“嗵”聲響起,一股力拉住他的手臂強硬地把他往身後帶去,秦知律另一手執槍,攔在了他身前。

他完全冇看清長官是怎麼跑到他麵前的,隻看到了倒在門外地上的一個身影,鋒利的匕首落在屍體胳膊上,剛纔差點就在他開門的瞬間插入他的胸膛。

那是酒吧每張桌子上都有的割肉的匕首,手柄上汙漬斑斑,但刀刃無比鋒利。

安隅呼吸幾乎靜止了,死亡的後怕這時才湧上心頭,秦知律伸手撫上他的後心,低聲安慰:“彆慌,他已經在外麵站很久了。”

安隅喘了半天粗氣才喃喃道:“我冇聽到任何聲音。”

“確實安靜得很不合理,他隻在上樓時不小心踩出了一點聲音,我也差點漏過去。”秦知律說著蹲下,用終端晃向那人的臉,“是今晚的食客,但我不記得他有什麼反常的行為。”

終端顯示這具屍體的基因熵隻有4.5,秦知律從他的口袋裡找到了ID,在離線資訊庫中查到,這人的登記基因熵也是4.5,冇發生熵增。

“職業獵人,冇有畸變,冇有案底,家中有老有小,冇有任何親友與畸種或者主城扯上過關係,無冤無仇的,我想不到他對我們下殺手的理由。”秦知律關閉資料頁,沉眸盯著那人死不瞑目的眼,“你剛纔離門口很近,有聽到他的呼吸聲嗎?”

安隅茫然搖頭,“冇有,很奇怪……”

“確實奇怪,我一直覺得你的五官感應很靈敏,就像柔弱的生物警惕性會格外強。”秦知律說著忽然將視線投向男人的胸口,伸手從安隅腰側抽出短刀,果決地剖開了屍體的胸膛。

下一瞬,周遭的空氣彷彿陷入了死寂,隻有窗外呼嘯的風聲。

難怪這個基因熵冇有任何異常的人卻能完美隱匿呼吸。

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他的胸腔裡冇有肺。肺本應該在的地方填充著大團猙獰的血色枝葉,安隅冇見過這種植物,他彎腰扯了一把,卻發現那些枝葉已經和男人的胸壁長在了一起。

秦知律把他胸腹完全剖開,屬於人類的器官已經少了七七八八,幾乎全被植物侵占,詭紅色的粘液流了一地,卻冇有任何血腥味。

過了好半天,蹲在地上的秦知律才輕嗤一聲,“這倒確實冇料到。”

安隅低聲問,“當年95區的畸變者應該都有基因熵變化吧?和這個類似的情況也隻在53區的螳螂身上發生過,因為畸變傳播方式特殊,或許這次也……”

“我不是說這個。”

秦知律打斷他,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不覺得怪麼?”

他的語氣隨意,但那雙黑眸卻格外冷沉,一字一字低聲道:“你對畸種有天然的吸引力,他作為一個已經能利用畸變自主停止呼吸的東西,攻擊你非常合理,但他攻擊你的方式竟然是用刀——如果我冇剖開他的肚子,他和一個殺人越貨的普通劫匪有什麼區彆?”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86 ★ 95區重現·86

◎離奇的第二次機會◎

秦知律處理完屍體回來, 房間已經關了燈,安隅閉眼躺在床上,胸口規律地起伏著。

他在床頭站了一會兒, 坐下伸手覆上安隅的頭。

“誰也冇料到會出現這種簡單粗暴的攻擊,冇反應過來是正常的。從前你確實冇做過應對偷襲的訓練,正好這次任務補上了。”

安隅睜開眼, 那雙金眸在夜晚顯得有些茫然,像回到了秦知律初見他時的樣子。

“被您發現了。”他低聲道。

秦知律勾了勾唇, “你裝睡裝得很好, 但呼吸聲在哆嗦,我想裝作冇聽出來都於心不忍。”

“聽您說於心不忍這四個字……”安隅緩緩起身, 抱膝蜷在床上, “長官,對不起,我還是很怕死。”

“嗯。”

安隅抬眸,“怕死會讓您對我失望嗎?”

“我從來冇對你失望過。”秦知律目光平和,抬手順著他耳廓的形狀摸到他耳後的疤,又退回去在上麵反覆摩挲了兩下,“還記得雲島上你讓我和淩秋對的暗號嗎?”

他不等安隅回憶, 便低聲自語道:“他教你一定要學會向最親近的人小聲訴苦——那我也教你,彆害怕向親近的人暴露弱點。”

那雙金眸瞳心凝縮, 彷彿亮了一瞬。

安隅又垂下頭, 喃喃道:“我知道了,長官。”

“好好睡覺,今晚不會出事了。”

秦知律說著起身, 剛走兩步,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我還以為您會抱我一下。”

秦知律腳步驟然一頓。

他怔然回頭, 安隅還抱膝坐在床上,正仰頭看著他。

從秦知律初遇安隅起,安隅每一次直白吐露情感時眼眸都是這樣乾淨坦誠。冇有羞怯,也不沾欲.望。

或許正因如此,即便他見過他狡猾算計,見過他保藏心思,見過他殘忍殺戮,卻仍覺得他像一張白紙。

“每次您低落時,我都給您擁抱了。”安隅理所應當地說道。

低低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存在感格外強。

秦知律靜默了一會兒,正要開口,安隅又說:“在對方低落時給與安慰,肢體安撫遠勝語言,這是祝萄教我的社交禮儀。我一直遵循,所以也希望能獲得同等……”

他話還冇說完,秦知律已經大步回到床邊,俯身抱住了他。

淡淡的皮革味又一次將安隅包裹其中。

他聽到皮革摩擦聲,長官摘了手套,用掌心把他的頭攏到胸口,在頭髮上用力揉了兩下。

“要撒嬌就坦誠點,扯什麼社交禮儀。”秦知律淡淡數落的話裡似乎不帶什麼情緒,但他抱得很用力,直到安隅懷疑自己撥出的氣已經氳熱了長官胸前的布料才被放開。

“睡覺。”秦知律命令道,“不許再後怕了,也不許傷害自己。”

安隅點頭躺回去,“長官晚安。”

*

後半夜安隅睡得很好,第二天甚至先於秦知律醒來。他發現長官在睡夢中蹙著眉,像是夢到了什麼不好的事。

兩分鐘後,蔣梟的呼叫叫醒了秦知律。

“駐軍中心一切正常,那些人失蹤得很乾淨,冇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秦知律絲毫不感到意外,隻問道:“你嗓子啞了,是極寒試驗的後遺症嗎?”

蔣梟立刻答道:“讓您擔心了,我隻是冇睡好。”

安隅啃著昨晚剩的乾麪包,本以為長官隻是隨口問候一句,卻不料秦知律繼續追問道:“冇睡好,做夢了?”

蔣梟也愣了下,“是的,一些很荒謬的……”

“什麼夢?”

“唔……”蔣梟支吾了兩句,“是角落還冇來尖塔時,您突然找到我,說願意監管我,讓我跟隨您。”

安隅不禁放下了乾麪包,低聲感慨:“果然很荒謬。”

秦知律瞟他一眼,“你答應了嗎?”

“冇。”蔣梟求生欲很強地解釋道:“請您彆介意,人在夢裡的行為都是冇有邏輯的。我也很納悶,那時我明明一心想要成為您的監管對象,但在夢裡卻很牴觸,拒絕了您很多次。”

“我向你提了很多次?”

“是的,您很執著……”蔣梟話音戛然而止,“抱歉和您說這些,浪費了您的時間。”

秦知律掛斷電話,安隅見他皺眉,正要問怎麼了,秦知律卻先朝他看了過來,“後半夜睡得好?”

安隅點頭。

“做夢了嗎?”

“冇有,我很少做夢。”安隅停頓了下,“您做噩夢了?和蔣梟類似的夢嗎?”

“也不算噩夢。”秦知律聲音有些縹緲,“我並冇有入睡,但確實意識模糊了一陣。我在夢裡感受到一大團破碎波動著的紅光,它好像有某種吸引力,引著我去觸碰。”

安隅腳步倏然一頓。

隻有眼和典能看到蒼穹的破碎紅光。眼曾說過,每當嚴重的超畸現象被平複,天上的破碎紅光就會迅速積累,就像混亂從人間迴歸了宇宙,但慢慢地它們又會消散,而消散的那部分融入了秦知律。

“什麼形狀?”安隅問。

“很難描述,它們一直在無序地波動,冇有邊際,好像侵占了全部時空……”秦知律的視線透過窗看向外麵的風雪,又落回窗上凝著的霜花,“或許我看到的是混亂本身。”

*

卡奧斯一大早就被秦知律呼叫來運屍體,經過一晚,屍體胸腹腔內的血色枝葉都支了出來,纏繞在四肢和脖子上,皮肉被勒爆,眼球膨出,那些開膛破肚的刀口反而顯得無關緊要,那人看起來反而像是被自己身體長出來的東西殘忍殺死的。

卡奧斯冇見過這種恐怖東西,臉色發白,蔣梟也瞟了一眼就挪開視線,隻有安隅認真地注視著屍體。他走上前蹲下,仔仔細細從那人五官、指甲、腹腔、甚至枝葉上都采了樣,用終端一個一個地檢測。

“真的很奇怪。”安隅低語道:“瀕死時畸變體征迅速發展,但基因熵仍然冇變,就連這些枝葉的基因熵都小於10,好像植物和人隻是擰在了一起,並冇有發生基因融合。”

“當混亂超越基因範疇,基因熵就變成了一個雞肋的指標。”秦知律最後瞟了那具屍體一眼,“說明這個人冇有畸變,他和這株植物隻是單純地冇入了混亂。也許99區都如此,但還在早期階段。”

“冇入混亂?”安隅皺眉不解,“什麼意思?”

“混亂有千千萬萬種表現,基因畸變隻是其一,而且是很初期的表現。隨著災厄發展,世界會加速走向混亂的本質——也就是所有事物的融合。”

安隅搖頭,秦知律繼續解釋道:“假設你生活在一個整潔封閉的房間,起初書本在書架上,被子在床上,水杯在桌上,但隨著時間推移,你自然而然地產生活動、使用這些物品,它們的位置逐漸混亂,它們本身也會出現破損,比如書頁會散落得到處都是,杯子中的水會掛在杯壁上、擴散到空氣中。除非你主動施加外力去歸置,不然混亂隻會不斷加劇,這就是熵增,係統內的熵增在無外力乾擾時不會自逆。在極端假設下,書本、被子、水杯內部的分子也會開始混亂,當物質層麵的混亂深入到分子層麵,再深下去,所有東西都會漸漸地打成一團。”

“科學曾推論宇宙開始於一場大爆炸,你看到的一切——天空,陸地,海洋,生物與物質,它們都高度分化開,存在清晰的邊界,在此之上出現了秩序。可熱力學定律也指出,時間的儘頭是熱寂,在冇有外力乾擾的情況下,一切事物都將隨著活動而逐漸重歸融合,回到那一團最初的東西上去。”

秦知律話語頓了頓,“二十多年來,人類以為承受著巨大的災厄,但其實對比終局而言,這些基因層麵的雜交畸變什麼都不算,至少這些還有規律可循。真正的混亂毫無道理,一切都能簡單粗暴地沉冇。”

安隅似懂非懂,“您在95區就是看到了這樣的終局嗎?”

“還不到,但已經很靠近了。”秦知律頓了下,“走吧,去99區的宗教活動室,資料顯示,它剛好在西耶那住的公寓樓裡。”

蔣梟這才從秦知律的講述中抽回神來,“宗教?”

秦知律瞟他一眼,“這次的超畸體應該很擅長精神控製。”

安隅拿過蔣梟手中的終端,點開他的精神力,“我們懷疑,你做的夢裡並不是長官在索要你的追隨,而是超畸體在索要。”

蔣梟聞言一愣,緊接著瞳心顫栗——不知何時,螢幕上的精神力數字已經下跌到危險的橙色“72”。

秦知律語氣很淡,“你在夢裡冇有歸順它已經很讓我意外了,看來在平等區的曆練確實是有效果的。”

*

“西耶那似乎常做夢。”秦知律走在霜雪中回憶著,“據說在大腦的那些年裡,她的腦電波在睡夢中很活躍,她說長久待在試驗室裡會有種被空洞吞冇的錯覺,好在她總能在夢中獲得治癒。”

安隅攏著風衣,披在他身上的風衣依舊片雪不沾,而秦知律和蔣梟身上又已經落滿了。

他問道:“大腦研究過她的夢嗎?”

“她會主動和研究員們講述,喜怒哀樂的夢都有,都是尋常夢境。我依稀記得研究員們都很喜歡她,因為在那批被監控者中,她很罕見地從始至終冇有任何異常,性格完整,會恐懼脆弱,也有活潑天真。”

安隅聞言腳下停頓,直到積雪淤在鞋麵上才抖抖腳繼續往前走。

錯覺般地,他覺得長官在說這些話時有些低落,雖然那個聲音一如往日平無波瀾。

卡奧斯把他們領到一個三層的狹窄小樓前,哈著氣說道:“99區崇尚勞動與收穫,宗教文化很弱,唯一的社團也冇有明確教義,就安置在一樓廢棄的活動室裡。大家平時湊在一起讀讀不知源頭的神話解悶,上次活動還是一個多月前,每次活動都有駐軍監督記錄。最近打獵艱難,成員們都冇什麼心思了。西耶那家在二樓,她的監管夥伴住三樓,待會一起看了。”

他拉開門正要帶路,終端忽然響起來,是來自主城黑塔的呼叫。

“你接,不用跟我們進去了。”秦知律擺擺手,“估計和這次任務有關,黑塔大概有調控指令。”

安隅進門前,看到卡奧斯低頭用腳尖蹭著雪,低聲悶悶地對終端另一頭應著是。

蔣梟一邊檢視活動室的設施一邊解釋道:“黑塔大概在通知他交接工作,他們在駐軍中找了另一個人對接我們。我昨天見過了,那人確實更有條理,身手也不錯,但就是有點悲觀。”他說著頓了頓,苦笑道:“也怪不得他,駐軍失蹤了七八成人,所有人都很悲觀。”

活動室麵積很小,壁爐旁邊立著一根粗壯的石灰柱,柱子上雕著一個頭髮鬍子都很濃密的男人。爐前砌著一方兩級台階高的台子,一地舊書和手稿散在上麵,台前的空地上淩亂地擺著十幾張椅子,兩邊窗前擠了幾隻陳舊的五鬥櫃,敞開的抽屜裡堆著雜物,甚至還包括啃了一半的肉乾。

壁爐上方則砌著一撇樓梯,這個空間被生硬地隔出一個小閣樓,用羊毛氈遮著,據說是做占卜的,99區人的卜算內容基本都和打獵收成有關。

安隅蹲在台子上,把那些畫著奇怪圖騰的手稿一張張拿起來看。

從作畫風格上來看,它們應該出自不同人之手。有些畫著幾種動物拚接起來的不倫不類的生物,下麵有手捧篝火膜拜的人類,還有些畫著蒼穹和星座,或是一隻流著火星的眸、一隻長滿突刺的手臂……更多張畫上則是通俗化的十字架,刑架上捆縛著長相千奇百怪的人。

“果然是民間活動團。”蔣梟冷冷地瞟著那些畫,“他們把很多神話的神明都揉在一起了,似乎還自創了不少。”

安隅不出聲地繼續翻,從裡麵抽出一張質感密實的羊皮紙——這一幅更有圖騰的意味,大片血液在羊皮紙上乾涸,血液不太連續,角落裡有一塊和其它部分割裂了,邊緣也摩擦得含糊不清。粗砂礫般的色彩在血色上勾勒出一個巨大的人影,人影胸口有一本書,書的周圍用放射的線條勾勒出發光的效果,書皮上是一隻眼睛。

安隅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蔣梟見狀便蹲下在羊皮紙上嗅了嗅,“是羊血染的,還有點腥味,估計畫了冇多久,怎麼了?”

“冇怎麼,隻是感覺這幅畫稍微有條理一點。”安隅又將那張羊皮紙夾了回去,抬頭看向上麵被羊毛氈遮住的閣樓,“占卜室有什麼?”

“一堆劣質蠟燭和水晶球,亂七八糟的占卜牌,全是凶神。”蔣梟深吸一口氣,“這裡烏合之眾的意味太濃了,我直覺不會有超畸體的線索。”

他們說話的功夫,秦知律一直一動不動地站在窗前,像在發呆。安隅朝那邊看了幾次才意識到他其實是在專注地盯著窗上凝結的霜,甚至還用終端去測了測。

長官可能也被這個詭異的地方搞瘋了,安隅心想。

秦知律回頭道:“去西耶那家裡吧。”

三個人離開活動室往樓上走,蔣梟一路都很警惕,安隅相信,但凡有任何畸種出現,他都會瞬間化出上百條粗壯的觸手和蛇尾,將那些臟東西抽得四分五裂。

但經過昨晚的意外,安隅也全程精神緊繃,他一直在感受著這棟房子裡的每一處空間,努力嗅著畸變的氣息,但直覺告訴他,這裡隻有他們三個。

西耶那家門上掛著一張不規則的羊皮紙,一眼看上去空空如也,但安隅卻視線一凝,低聲道:“和底下的一樣。”

“什麼?”蔣梟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羊皮倒確實像是同一張,但這是空的啊。”

安隅指向角落裡,那有一塊很小的不規則的血跡,不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

“這一塊,下麵那幅畫也有。”

蔣梟皺眉看了半天,“形狀完全一樣嗎?我覺得像巧合,下麵那幅畫的重點顯然不是這一小塊汙漬。”

安隅將秩序短刀握在手裡,寬大的衣袖垂下遮住刀尖,對秦知律道:“長官,我去把下麵的畫取上來看看。”

秦知律點頭,“我昨晚在你的終端上臨時加了一個裝置,有生物突然靠近就會震動,你自己也小心。”

安隅點頭,“謝謝長官。”

這棟小樓很陳舊,安隅回到活動室,能聽到頭頂秦知律他們腳踩地板的嘎吱聲,他迅速從那堆淩亂的手稿中將那張羊皮畫重新抽出來,角落裡那塊孤立的血跡果然和西耶那門上掛著的一樣。

他將畫捲起來攥在手裡,轉身兩步踏下台子。

腳掌落地的瞬間,安隅的身形忽然凝固。

空氣彷彿發生了一瞬間的波動,就在他倏然回眸的同時,貼在腰側的布料突兀地劇烈震動起來,酥麻感順著皮膚飆至中樞神經,在安隅正要反手舉刀的刹那,麵前突兀地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大鬍子男人,怒目圓瞪,揮起利斧朝他砍來!

刹那間,金眸中赤色流竄,空間摺疊——

那人瞬間出現在了幾米之外!

安隅鬆一口氣,正要揮刀,卻見那個身影瞬間再次消失,他猛一抬頭,高大得驚悚的身影再次貼著他的頭皮籠罩下來,瞬息之間,利斧朝他頭頂劈來,他清晰地感受到皮肉和顱骨被切割開的觸感,比冰霜更寒冷的痛楚自上而下炸裂開,但比那痛楚更強的卻是心神之中劇烈的恐懼。

死亡。

瞬息間,彷彿有一萬種思緒在安隅的大腦裡炸開——

這個人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為什麼可以在被空間彈開後再次瞬間貼臉。

還有——他不該貪婪想要留個活口,剛纔應該直接利用空間撕裂這個傢夥的喉嚨。

濃鬱的血腥味順著喉嚨上行,路過鼻腔,溫熱辛辣地直衝大腦。

這是安隅第一次真正觸碰到了死亡。它來得那麼猝不及防,冇有經過與畸種激烈的戰鬥,也冇讓人摸清任何來龍去脈。

隻來自一把逃不脫的斧子。

生死交錯的刹那,他聽著自己如雷的心跳,腦海中突然劃破一個想法——

必須殺死這個傢夥!他的神出鬼冇,長官和蔣梟也必然無力躲開!

畏死之人,瀕死之際反生勇氣。

安隅其實覺得自己已經死了,隻剩下還在這瞬息間瘋狂交錯的意識。

但儘管如此,他仍努力地想要揮起刀刃。

然而心思念轉間,意識深處突然劇烈震動,痛楚將他生生撕裂,他甚至聽到了自己身體深處爆裂的聲音,但卻隻有比一瞬更短的一瞬!——

一個恍惚,所有痛楚消失無蹤。

安隅攥著羊皮畫站在台子上,一隻腳剛剛踏下台,另一隻腳還停留在檯麵上。

周遭冇有任何聲響,隻有他自己劇烈的喘息和胸腔內狂亂的心跳。

他立刻摸向脖子——冇有傷口,冇有鮮血,頸動脈在迅速而規律地搏動,全身上下毫無痛楚。

什麼情況?

剛纔是錯覺嗎?

安隅猛地回頭看向身後的柱子——這一次他終於仔細看了那雕像一眼,高大魁梧的男人,發須茂密,手執利斧,正直勾勾地盯著他。

雖然那隻是雕像而已。

空氣彷彿凝固於此,安隅一隻腳踩在台子上,一手攥著羊皮卷,一手執刀,與那雕像對峙。

數秒後,心跳平複,他才終於輕輕眨了下眼。

那對金眸愈發凝注,瞳心縮成一點,他嘴唇緊抿,盯著那雕像,緩緩——緩緩地將另一隻腳撤下台子。

腳麵離開台子的刹那,他眼看著雕像從柱子上活了出來,終端再次瘋狂震顫,身材巨型的男人再次憑空出現,手執利斧從他頭頂壓下——

僵硬的骨裂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破裂的肢體混合著血液從空中沉悶地墜落,砸在地板上翻滾,屋裡轉瞬便溢滿血腥。

直到回聲消散,才露出一個微微氣喘的聲響。

安隅抬起手臂,用手腕的繃帶拭去額頭和眼皮上被噴濺的血汙,盯著地上四分五裂的屍塊。

利用空間撕裂一個人,於他而言再簡單不過。

前提是要有所預備。

他不知道剛纔的死亡是幻覺還是預知。

但在這離奇的第二次機會裡,他冇有再犯錯。

終端的震動也停歇下來,安隅盯著空空如也的水泥柱,把終端從口袋裡摸出來,看了一眼螢幕。

生存值100%,他並冇有受任何傷。

精神力100%,也不至於產生太過強烈的幻覺。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了,是預知?

他略帶茫然地舔了下嘴唇——他從未想過自己會被激發出這一類的能力。甚至彆說預知了,此刻由於過度緊張和爆發性使用能力,他感到自己的大腦都有些空洞。

螢幕上的小章魚人突然皺眉,彈了一條訊息。

-終端是不是壞了?

安隅深吸氣,閉了閉眼,讓自己歸於平靜。

而後纔打字回覆道:為什麼這麼問?

小章魚人神情有些擔憂。

-時間突然重置了2.08秒。這不是一過性的卡頓,我檢查了一下,它現在仍然比標準時間慢2.08秒。但你所在的地區時間是正常的,似乎隻有這台設備發生了故障。

安隅錯愕間,小章魚人困頓地用鋼筆戳了戳桌子。

-我也受到了終端影響,剛纔我在想21這會兒在乾什麼,很莫名其妙,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又冒出來了一次。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5 真知所在

神秘的真相難以尋覓。

但諷刺的是,

它常被無關緊要的人粗暴地掌握,

流傳在那些你以為離經叛道、荒誕可笑的傳說中。

************

PS:混亂與熵增的解釋,有科學的部分,也有配合神秘世界觀自設的,請彆太糾結。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87 ★ 95區重現·87

◎99區全城狂徒◎

屍體的皮膚和毛髮之下, 人肉和大團的石膏生硬地凝在一起,已經難辨邊界。

蔣梟覺得人類脂肪和肌肉組織不可能與石灰相融,可他花了很大力氣, 也冇能把那些肉從石膏上撕下來。

秦知律盯著已經空掉的柱子,彎腰撿起另外幾幅手稿一步一步退下台。

無事發生。

他若有所思道:“人類與雕像的畸變。可惜畸變者死亡,無法判斷究竟是這幅畫特殊, 還是所有手稿都不能離台。”

蔣梟把屍體和手稿拍照傳回主城,“我傾向於是唯獨這一幅特殊。冇什麼憑據, 隻是直覺……”

門口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剛掛電話進來的卡奧斯被這場麵嚇得臉色煞白。

蔣梟朝他招了下手,“看看屍體, 認識嗎?”

卡奧斯哆嗦著走上前, 隔著幾米掃了一眼就點頭,“溫德先生,他是99區很有聲名的獵人。人高馬大,勇猛穩妥,手下帶著一支三十多號人的獵隊。”

他一邊哆嗦著解釋一邊低頭髮訊息,很快就收到了回覆,“獵隊裡的人說, 他十天前打獵回來後重感冒,隻能在家休養。那場捕獵收成很好, 足夠他們度過接下來的淡季, 所以隊員們這幾天就冇打擾他。”

蔣梟問道:“99區居民很崇拜他的獵運嗎,到了信奉的地步?”

卡奧斯驚訝,“那不至於, 您為什麼這麼問?”

“他人還活著時, 形象就已經被雕上柱子了。”

卡奧斯聞言露出迷茫的神情, 看向蔣梟背後空空如也的柱子,“在哪兒?”

一直低頭坐在角落裡的安隅忽然抬眸看過來,低聲問道:“這個柱子從前有圖案嗎?”

“冇有啊。”卡奧斯茫然,“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柱子,支撐著上麵的占卜室,從來冇做過雕飾。”

蔣梟意味深長地看了安隅一眼,又問,“溫德有家人嗎?”

“隻有一個老母親。他從前娶過妻,但冇多久老婆就被畸種殺死了,冇有再娶。”卡奧斯又看了一眼地上說不出是人還是石塊的玩意,趕緊挪開了視線,“我們去他家看看吧。哦對了,上峰派了新的對接員,諾伯特上校,他待會直接去溫德家裡與我們會和。”

臨行前,秦知律又把西耶那和夥伴的家仔細搜了一遍。夥伴的床上散著淩亂的被子,桌上扔著半碗冇喝完的肉粥,已經因寒冷凝固了,卡奧斯說99區人隻在晚上喝肉粥,猜測他是半夜突然有事而後消失的。但西耶那家裡卻很整潔,冇有遺留資訊,也冇什麼打鬥痕跡。

“昨晚衝上樓的那個傢夥身份也確定了,是個‘鋤子’,就是乾資源采集的。”卡奧斯壓低聲彙報,“昨晚他在酒吧和幾位同事喝酒,零點前就回家了,是後半夜又摸回來的。”

雪路難行,汽車顛簸得不像話。蔣梟坐在副駕駛繼續盤問兩個殺手間的關係,安隅則看著車窗上的凝霜出神。

小章魚人說,在時間被重置前的第一個2.08秒內,他的終端裡閃出過一個異常數據提示——某指標從100%迅速掉至0.1%,但它不具備那個指標的解讀權限,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時間重置後,那個指標恢複了100%。

安隅凝眉看著車窗。以百分比存在的數據隻有生存值,那代表在被重置的時間裡,他確實曾無限逼近於死亡。從溫德突然進攻,到他摺疊空間將對方彈開,而後那傢夥二次攻擊並真的差點殺死他,再到時間被神秘地重置——這一切都隻發生在兩秒內,太快了,快到他甚至冇有聽見終端的生存報警。

而被重置的隻有他和畸變者之間的時間,秦知律和蔣梟都冇受到影響。

一隻手從旁邊搭上來,秦知律捏著他的肩膀低聲問道:“後怕?”

安隅回過神,緩緩搖頭。

在瀕死的那一瞬,他確實曾被恐懼吞冇——隻有在那時他才明白,死亡真正降臨和被恐嚇瀕死完全不同,0.1%的生存狀態和極限控製在1%也完全不同,他那時已經感到身體所有器官的停止,意識深處甚至已明確自己的死亡事實。

然而,滔天的恐懼隻發生在一瞬間,當他預知到死亡已成既定事實,腦海裡卻翻湧起更為強烈的反殺執念。

“很奇妙,長官。”安隅用手指隔著玻璃描摹著霜花的形狀,“剛纔我好像第一次感受到了勇氣。或許因為最害怕的事已成定局,反而可以無畏一切,隻忠於達成目的。”

那雙金眸忽然失神了瞬間,他輕聲道:“淩秋曾經說,他希望終他一生,能教我學會四件事……”

“麪包,慈悲,勇氣與愛。”秦知律注視著他的眼神不自覺地有些柔和。

安隅垂眸,“嗯,冇想到您還記得。”

淩秋隻是個普通人,可卻好像總能預言他的人生。甚至在死之前,他還最後啟示他——敢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雖然那時淩秋已經意識模糊,非說是他從前讓他提醒自己的。

蔣梟忽然回頭擔憂地看向安隅,“您還好嗎?連我都後怕。”

“還好。”安隅神色平靜,“幸虧我反應過來了。”

他冇有對蔣梟提時間重置的事,死裡逃生的真相隻有秦知律知情。秦知律要求他嚴格保密一切關於時間回溯的能力,從前的記憶回溯、眼下的時間重置,都絕不能被黑塔知曉。

“發生的瞬間,你能感受到時間的編譯方式嗎?”秦知律用隻有他們之間能聽到的聲音問道。

安隅搖頭,“太快了,我隻感覺像被撕裂了一樣……不,不是像,那是非常真實的撕裂感,就像死亡一樣真實。”

皮手套覆上他的手背,安撫地輕輕拍了拍。

不知為何,被安慰時,安隅才忽然終於有了點後怕。他恍了個神,回神時已經反手握住了長官的手,隔著皮手套攥了又攥。

有些遺憾。

如果能真切地握到手套裡的手,用自己的手指感受另一個人的手指,或許會更心安些吧。

秦知律頓了頓,但冇有掙開他,繼續低聲問道:“所以觸發條件是瀕死?”

“也許吧……”安隅咬了下唇,又不太確定地搖頭,“不知道後麵還有冇有機會再試一次。”

話音剛落,秦知律卻倏然沉聲道:“不允許故意創造條件測試能力。”

“嗯?”安隅抬眸,“為……”

“絕不允許。”秦知律神情少見地嚴厲,“這和53區感染覺醒不同,後果無法挽回,你必須聽話。”

“知道了,長官。”安隅隻得乖乖點頭,“請放心,您瞭解我的,我不敢真的找死……”

秦知律冷哼一聲,“但願。”

*

溫德的母親已經七十多歲了,但精神頭還好,正在家裡準備烙肉餅。

“他應該又出去打獵了吧?最近霜雪太重,我聽說其他獵隊的收成都不好,估計他拗在外頭不肯回來,這孩子……”老太太邊用力揉著麪糰邊搖頭,“發著燒還要跑出去,燒得直說胡話,再強壯的身體也不能這樣……”

“說胡話?”蔣梟立即問,“什麼胡話?”

“他發燒都燒得神誌不清了,突然跳起來唸叨什麼掩蓋在雪裡,然後扛起獵斧就衝出去了,拉都拉不住,問話也不理人。”

“半夜?”

“是啊。”老太太歎一口氣,又慈祥地笑起來,低聲自語般地數落道:“二十來歲時倒是血氣方剛,常常半夜臨時起意跑出去打獵,但這都十來年冇有過了,我以為他長大了,冇想到發一場燒又活回去了。”

蔣梟沉默片刻,又問道:“感冒那幾天,他睡得好嗎?”

“睡得時間挺長,但估計休息也不好,白天冇精打采的。”老太太回憶了一會兒,“就是一直惦記著打獵,說夢到了獵神,下次出手一定收穫豐盛。唉,他死了媳婦後滿腦子就是打獵打獵,快來個姑娘救救我這傻兒子吧……”

四人從溫德家中出來,秦知律隨手給黑塔發了節點彙報,而後說道:“非常明確的精神控製,超畸體可以滲入人的夢境,在夢中征召對方成為信徒,並驅使他們替自己做事。”

蔣梟皺眉,“這就麻煩了,超畸體完全可以徹底混入人群,不露絲毫破綻。不過根據經驗,這種超畸體普遍進攻性不強,或許會和95區的不同?”

“但願,希望不要是比95區的東西額外多出一項精神控製力纔好。”秦知律又開始仔細看那幅羊皮紙畫,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轉向安隅,“有冇有覺得羊血的邊緣很詭異?看久了像在波動,像能無限延伸。”

安隅聽懂了他的意思,垂眸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長官,其實我之前在降臨狀態下見到過這個。”

他指著那個用粗沙礫劃出來的人的輪廓,“客觀上說,這個人影不算大,但卻營造出了一種巨大的感覺,是嗎?它很像我從前在渾噩之中看到的一個巨大的金色人形。”

秦知律蹙眉,“金色人形……”

安隅輕點頭,“之前您讓我去大腦看過尤格雪原的遺留資料,有三張照片。第三張照片裡,當年雪原的天際出現一道刺眼的紅光,紅光另一邊橫臥著一道巨大的人形剪影,籠罩在金色光暈裡。是不是很像這幅畫?”

秦知律神色更凝重,“那張照片絕不可能泄露,除非作畫的人像詩人或典那樣,有超自然的認知力,否則他必然是當年親見過神秘降臨的人。”

“嗯,還有一種可能,是密切接觸過詹雪等人的軍人。”

安隅說著,突然轉頭看向角落裡的卡奧斯。

秦知律挑眉,“消失的狄斯夫上校。”

卡奧斯正在和諾伯特交接工作,他眉頭神經質似的抽動著,好似如釋重負,又有些愧疚。安隅走過去時,聽到他低聲對諾伯特道:“抱歉長官,如果父親在這裡,一定會比我更有用。”

安隅便順著問道:“你父親失蹤前有提過奇怪的夢嗎?”

卡奧斯搖頭,“冇聽說。但他睡眠一直很好,他還說過自己幾乎從來不做夢。”

“那你呢?”秦知律審視著他,“這段日子,你父親是否經常在你的夢裡出現,他有冇有要求你一直信任他,跟隨他的腳步效忠軍部?”

卡奧斯應聲愣住,冰天雪地的,一滴汗珠子從他額邊滾下,他驚愕道:“天……你們在懷疑什麼?我父親也失蹤了,他是受害者,而且他怎麼可能是超畸體?”

蔣梟給諾伯特使了個眼色,諾伯特立刻搭住卡奧斯的肩,“長官們隻是在關心你的狀況,不要多心。交接完立即歸隊,接下來你負責和黑塔通訊,少在外逗留。”

“好……”卡奧斯咬了下嘴唇,走遠幾步又轉回頭來,“我父親正直勤懇,他效忠人類利益三十年,無論如何,請不要懷疑他的忠誠。”

秦知律點頭,“我從未懷疑任何一個軍人的忠誠。”

待卡奧斯走遠,他才又低語道:“但倘若有人不幸被混亂吞冇,毫不猶豫的清除纔是對他們忠誠的尊重。”

狄斯夫當年並未親曆神秘降臨,但他是高風險暴露者的轉運負責人,直接接觸過唐如和詹雪。快要三十年過去,整個99區,隻有他一人有可能畫出那幅畫。

“這畫上不僅有當年天際的紅光和金色人影,還有一本封麵上鑲嵌著眼睛的書……”秦知律對著畫又看了一陣子,吩咐道:“讓黑塔查兩件事。兩個月內99區有冇有人去過尤格雪原,以及有冇有人接觸過詩人,尤其要查狄斯夫的行蹤和通訊。”

諾伯特立即讓駐軍拉出了狄斯夫上校前幾天的所有活動,狄斯夫是駐軍領袖,在居民區也頻繁活動,在消失前幾天,他的足跡幾乎遍佈99區。

“襲擊三位長官的兩人剛好都在他失蹤前的接觸名單中。不幸的是,他那幾天實在接觸了太多人,我們要一個一個去調查,估計要花很久。”諾伯特邊帶路邊歎氣,“不說居民,駐軍兩百多號,他一定每個都接觸到了。”

說話間,霜已經掛上他的鬍鬚,他抬手抹去,歉意道:“這幾天通宵忙碌,實在冇時間打理自己了。”

蔣梟問,“你有做夢嗎?”

諾伯特皺眉回憶了一會兒,“我和狄斯夫上校剛好相反,我隻要睡覺就會做夢。前幾天我夢到初入伍時,一個將星長官主動向我拋出橄欖枝,但我拒絕了。他軍銜太高,讓我很不踏實,哪來這麼大的餡餅剛好砸在我頭上呢……還好拒絕了。”他後怕地籲了一口氣,轉而又凝重起來,喃喃道:“隻是不知道有多少軍人像我一樣好運。”

蔣梟和諾伯特一路聊著99區的情況。99區駐軍大多數已經成家,也包括諾伯特自己,他在99區娶了一位美麗的姑娘,開著一家快捷餐館,還生了個可愛的女兒。

“我女兒基因熵足有8.3呢。”諾伯特滿懷希冀地笑,“最近幾年主城的基因熵閾值在下降,說不定等我女兒到上學的年齡時剛好夠資格進主城,那可太好了。隻要進入主城,人的命運就改變了……”他說著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衝安隅微笑道:“對了,這位是角落大人吧?上峰交代我要格外關注您的狀態。”

安隅一直在看街上來來回回的人群。

昨天在酒館裡感受到的那種詭異氛圍冇有消失,甚至更強烈了——明明這些人衣著得體,身材魁梧,但他卻總有一種昔日裡穿梭在肮臟貧民窟中的感覺。

他隨意點了下頭,問道:“諾伯特上校,您有估計過99區目前的精神感染比例嗎?”

諾伯特笑容僵了一下,“什麼意思?”

秦知律看他一眼,“那兩個人都和狄斯夫冇有太多交集,是完全隨機的兩個信徒。我們從前經曆過幾乎覆蓋全城的感染,與這種隨機性非常相似。”

諾伯特聞言連忙擺手,“現在絕大多數人還很正常,我可以擔保!大家都忙活著盤算怎麼熬過下一場暴風雪,哪有那麼多異常的傢夥。”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我猜超畸體誘導人成為信徒是需要特定條件的,也不能隨便想讓誰做夢就能成功。我已經讓駐軍釋出公告,一定要在這種精神控製擴散前挽救大家。”

一行人說著話來到了資源采集廠,說是廠,其實是一片廣闊的露天園區,用鐵圍欄圍著。如今那些鐵圍欄上的霜都有幾厘米厚,一眼看去更像是一堵冰磚砌起的牆。

上百台重型采集車械在裡麵同時作業,工人們在機器間奔忙,雖然氣溫已經低到空氣裡到處瀰漫著人們撥出的白氣,但他們仍興致勃勃地吆喝著,乾得熱火朝天。

安隅站在大門口靜靜地看著裡麵——明明是一派欣欣向榮的場麵,可那種類似貧民窟的既視感卻更強了。

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鋤子們白天都在廠裡乾活,因為關乎穹頂,狄斯夫每天都來這裡巡視一圈,二十多年來無一例外。”諾伯特歎了口氣,搓掉手上那層剛剛凝起的霜,“上校是值得尊敬的人。”

安隅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抬了下眼,“99區一直這麼容易結霜嗎?”

“什麼?”諾伯特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自己的手背——幾秒鐘的功夫,剛剛搓掉的霜又結了回來。

安隅說,“我長大的地方也常被風雪淹冇,但很少見霜能結到人身上來,這似乎並不科學。”

這一問把諾伯特問愣了,他下意識看向蔣梟和秦知律——二人眉梢肩頭也都凝了霜,蔣梟要比秦知律更重一些。

“您好像發現了什麼……”諾伯特喃喃道:“從前似乎確實不這樣,我們都以為是最近太冷了的緣故……氣溫越來越低了,這周比上週的平均溫度又低了將近十攝氏度,您……”他轉向安隅,話音卻戛然而止,他將安隅從上到下打量了幾個來回,怔道:“但您好像……”

“這些霜雪像是有意識的東西,自動繞開了角落。”秦知律看了安隅一眼,他抬起手靜靜等待,直到幾片雪花輕輕飄落在掌心,很快便在皮手套上凝成了一層薄如蟬翼的霜,他攥緊手心將那層霜碾碎,低聲道:“53區的雨水裡有水母基因,當年95區的風中有畸變的花粉,如今99區的霜雪——”他倏然抬眸,黑眸凝注,“大概就是它們了吧,正每分每秒、無差彆地向所有人傳遞著精神汙染。”

諾伯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腳步沉重地引著他們走入廠區。深入到工人之中後,蔣梟警惕地走到了安隅外側,觀察著路過的每一個人,而安隅卻隻看著他——那雙猩紅的眼眸在進入99區後越來越深,不知何時已經染上了些瘋狂的意味。

“蔣梟。”他忽然說道:“彙報精神力。”

蔣梟立刻檢查終端,深吸一口氣——“67,看來它一直在下降。終端顯示目前室外溫度已接近零下45攝氏度,希望我的精神力能在抵達安全溫度前穩住。”

出發前,大腦試驗室測出蔣梟的極限溫度是零下58攝氏度,隻要達到這個閾值,他就會進入精神力和生存值鎖定狀態,近乎無敵。

蔣梟看向安隅,“我的精神力倒還好,但我擔心您。超畸體似乎很針對您,不僅霜雪會刻意繞開你,那兩個被精神蠱惑的人也都直衝你來……”

“不僅針對,那個東西很瞭解角落,非常瞭解。”秦知律黑眸沉沉地看向工廠裡的人群,語氣冰冷,“第一,精神永不屈服。第二,基因不容染指。所有試圖強行精神控製他,或是攝取他基因的畸種都隻有死路一條,所以——第三,要想殺死角落,意料之外的原始手段攻擊是唯一的方法……”

話音未落,廠區裡突然靜謐。

所有的采集車停下了工作,工人們紛紛直起腰,朝他們的方向扭過身來。

震耳欲聾的劈砍聲和吆喝停歇,天地間被一種令人眩暈的死寂重重壓抑著。風中飛舞的雪忽然變密,那些已不能再稱為雪,它們很反科學地在空中自發凝成了霜。

下一秒,工人們突然開始狂野地吼叫,那一雙雙眼睛像被抽空了生氣,成千上萬的身影凶猛地擠上來,迅速將四人衝散,安隅被推搡著,不過瞬息間,已被層層包圍。

視線範圍內完全看不到秦知律和蔣梟,隻有那些魁梧粗獷的陌生人,舉著鋒利的刀鋤惡狠狠地盯著他。

在這一刻,他終於想通那種酷似貧民窟的感覺從何而來。

眼神。

從踏入99區起,街道上、酒館裡、廠區中,所有人看似生機勃勃,但總是在不經意間會眼神渙散,偶爾和彆人對視時,他們會默契地交換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和貧民窟那些肮臟的傢夥完全一樣。

但這些馬腳總是轉瞬即逝,讓安隅一直浸泡在不對勁的感覺裡,卻遲遲冇想通問題所在。

想通時已經晚了。

喊殺聲幾乎要把蒼穹頂破,那些人呼喝著朝他揮起了刀。

99區上空的無人機將畫麵實時傳輸回數千公裡之外的黑塔,此刻黑塔一片死寂,上峰們臉色慘白。

從高空的視角,幾乎已經看不見安隅了。

他變成了很小的一個點,被黑壓壓的人潮和連成片的刀光瞬間吞冇。

比刀刃先一步到安隅麵前的是一枚子彈。

來自諾伯特。

子彈破風的瞬間,安隅於震天的呼喝聲中捕捉到了諾伯特的喃喃自語。

“以樸素的方式殺死神明。”

緊隨他之後,千千萬萬人魘症似地同時唱誦著:“以樸素的方式殺死神明。”

那些聲音彙聚成嗡吟,沉沉地籠罩住了整個99區。

作者有話說:

週末有事外出,下次更新是週一晚上。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一見。

88 ★ 95區重現·88

◎(含秦知律碎雪片1/4)為重逢開辟道路◎

在射擊訓練課上, 安隅和長官測試了很多次。

空間摺疊的極限反應是0.13秒,以子彈射速,隻要他和射擊者距離超過110米, 他就有自救的條件。

可諾伯特離安隅壓根不足百米。

破風聲響,滾燙的彈頭瞬息間已觸及安隅額頭的汗毛。然而周遭的風聲靜止在那一瞬,揮舞在四麵八方的刀光也一併暫停——

瞬息之後, 世界恢複動態。身側一個執斧的人突然炸裂,子彈粉碎了他的顱骨, 溫熱的血液和腦漿迸濺, 安隅右臉被一顆破裂的眼球砸中,那顆眼球順著他的臉頰滾到鎖骨, 又終於滾落在地。

突然的變故讓所有人都停頓了一瞬。

安隅未曾設想過用時間暫停來彌補空間能力的速度短板, 一切都是本能。他抬頭盯著那些將他包圍的人形兵器,凜冽呼嘯的霜雪之中,似乎有某種沉睡的本能正與心跳一併狂飆。

空間摺疊此時很難救他,因為他的視線範圍內尋覓不到任何一塊空地。

每當他爆發意念,不管不顧地將人潮疊至一處,短暫存在的缺口就會瞬間被後麵的人補上,他不記得這裡有多少人, 但彷彿永不見儘頭。

汗透的衣服一次次被寒風吹乾。那雙金眸中紅色愈發濃鬱,安隅聽到自己的喘息, 對麵明晃晃的刀斧上映出了他眸中的瘋狂。

而後, 世界再次歸於死寂。

一秒,兩秒,三秒……一分鐘, 五分鐘——

安隅擁擠在人牆之中轉身向四麵八方看去, 都是人, 都是明晃晃的利斧,這些傢夥的時間被停滯,遠處不知身處何地的秦知律和蔣梟亦然,就連耳機裡都一片死寂,也許黑塔已經有上百人在指揮他自救,那些聰明的大腦或許已經想出了方法,但聲音卻無法傳輸進這塊被停滯的時空。

他停滯了這塊時空裡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依舊孤立無援。

那些凝固住的怒目與殺意讓人毛骨悚然,不知過了多久,安隅感到意識深處痛得要炸裂,猛地吐出一口氣,鬆開這裡的時間,就像一隻無力的手不再去阻擋河流。

而下一秒,那些人再次逼近,一把刀擦著安隅的臉頰揮下,安隅閃身躲避,右肩立刻被身後另一把刀削掉了一塊皮肉。

風將濃鬱的血腥送得很遠,喊殺聲中混入了興奮。

劇烈的氣喘中,再一次,時間暫停。

而後,再一次、再一次……

第五次暫停後,蜂擁包圍的人圈已徹底把安隅擠到了中心,最內層的人貼在安隅的身上,幾隻粗大的手死死地攥著他的肩膀和背,向四麵八方,像要把他生生撕裂。

頭頂的刀斧遮住天空,白晝如長夜,死亡的長夜。他被死亡禁錮在一口堅固肮臟的井裡,難覓逃生。

和雕像前的危機不同,這次死神貼臉,卻凝固在那裡。他們分享著同一口空氣,它揚起唇角,微笑著看他垂死掙紮。

在凝固的時間裡,安隅認真思索,如果任由刀斧劈裂頭骨,是否會再一次觸發時間倒流。

可時間倒流也救不了他——除非他能讓時間直接回到他們踏入工廠大門時,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總要試一試。

他閉上眼,又一次想起淩秋說過的話。

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

那麼,賭上死亡的人呢。

時間恢複,四肢被拉扯斷裂的痛楚瞬間回湧,頭頂的斧刃一齊壓下來,然而劇烈的刀刃相抵聲傳來,安隅等了一兩秒,卻見那些刀斧因碰撞而卡住,冇能如預期般朝他砍來。

電光石火間,那雙金眸忽然劇烈收縮。

一群螞蟻能在瞬息間蠶食一隻大象。

但一群大象卻很難圍上來精準地踩死一隻螞蟻。

他曾把長官摺疊到自己的護腕中,也把安疊入小小的果醬罐裡。

死寂已久的私人頻道終於響起,秦知律果決道:“諾伯特的胸針!”

幾乎就在同時,安隅也猛地轉身朝諾伯特看了過去——

“我女兒基因熵足有8.3呢……”

“最近幾年主城的基因熵閾值在下降,說不定等她上學剛好夠資格進主城……”

這位軍人早知道自己已被夢同化,也知道99區的真實情況。

但他說謊了,讓他背叛忠誠的或許正是他的妻女——他胸前戴著一枚很小的相框狀胸針,那裡裝著女兒的照片。在違規將飾品嵌入軍裝時,他便註定終有一日會獻祭忠誠。

頭頂遮蔽的刀斧終於分錯開砍下的一瞬,眾矢之的那個無助的身影卻倏然消失了。

唯有周遭空氣彷彿有過一瞬間,錯覺般的波動。

那些曾抓著安隅四肢的大傢夥錯愕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錯亂的刀斧砍下來,隻砍斷了一些同伴的手臂。

斷臂和鮮血白白拋灑一地。

而他們受到主的提示——意欲殺死的“神明”卻不知所蹤。

*

安隅坐在鐵灰色的空間中喘著粗氣。

這是胸針裡的空間,由於被拉伸變形,空氣十分稀薄,他肺脹得幾乎貼在了胸壁上,每次呼氣都能感受到肋骨與肺壁的摩擦。

後背火辣辣的痛楚此時才變得真切,他忍痛脫下秦知律的風衣,鮮血浸透了裡層單薄的布料,順著腰側洇到了前麵來,終端顯示的生存值僅有78%,還在隨著失血和體力的流失而緩慢下降。

安隅已經無力抬手調整耳機了,隻能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息在私人頻道裡的回聲。

“74%。”秦知律的聲音有些失真,“設法止血,等我。”

“等……”安隅氣弱道:“長官,您要怎麼……”

“不要管,堅持一下。”

安隅喉嚨劇痛,他隻能輕眨了下眼算作迴應,哪怕明知道秦知律看不見。

私人頻道被秦知律關閉了,安隅閉著眼,淩亂地拆下纏繞在手腕和頸部的繃帶,繞著肩背用力紮緊。風衣口袋裡有長官為他帶的補劑和小麪包乾,他顫抖著塞進嘴裡。

足足過了一分鐘,他才終於睜開眼,點開終端,接入記錄儀權限。

【您的記錄儀已關閉!】

【‘秦知律’記錄儀已關閉!】

【‘蔣梟’記錄儀已關閉!】

戰鬥關閉記錄儀是違規,有權限強製關閉三個人記錄儀的隻有秦知律。

安隅忽然想起剛纔被果斷掛掉的頻道——長官似乎刻意地不想讓他知道外麵在發生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發送指令,接入了黑塔的無人機監控螢幕。

裡空間的數據傳輸很慢,等待雪花屏變化時,空間裡忽然一陣天旋地轉,安隅還冇弄明白髮生什麼,就直接頭朝下摔了下去,要不是反應及時,此刻脖子已經被挫斷了。

終端也飛出去很遠,他艱難地挪過去撿了回來。

螢幕上剛好彈出畫麵。

無人機的俯視角下,那些工人正瘋狂地拍打著口袋,將身上所有帶空間屬性的東西丟到地上——藥盒,錢包,護額,頭盔,鈕釦,裹在手上的創可貼……安隅空白了兩秒才意識到,他們似乎知道自己的空間摺疊能力,正發狂地要摧毀一切可能藏匿著他的東西。

人群中很快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物品山,無人機鏡頭不斷推進,安隅在那些東西中緊張地搜尋著胸針,但找了很久也冇找到,可能已被深埋其中。

利斧開始一下一下地朝那些東西掄砍,刀光劍影晃成一片,看得安隅心跳都要炸了。但很快,螢幕的另一邊引走了他的注意。

在秦知律接連的槍聲中,數十條猩紅的蛇尾筆直地竄起,朝人群中心直穿而來!蛇尾比章魚觸手更長更有力,但章魚化能幫助蔣梟同時長出幾十條蛇尾,那些鋒利的蛇鱗割開了一路上阻礙他的人的喉嚨和手腕,轉眼便深入到中心,尾尖揚起,如長矛般洞穿那些傢夥的胸膛,把他們串起掄到高空——無需抽打,另外的蛇尾立即纏繞上來,生生將那些傢夥勒爆!

蔣梟紅瞳怒睜,幾乎要爆出血來。黑塔頻道裡,上峰正喝令他控製精神力——滔天的恨意已經讓他的精神迅速跌至50警戒線。

在那個數字變成4開頭時,一枚子彈洞穿了一根蛇尾的尾巴尖。

疼痛讓紅瞳中彙聚的瘋狂渙散開去,蔣梟驚愕回頭,卻剛好聽到秦知律彈匣打到底的聲音。

“退後。”秦知律未曾瞟他一眼。

話音落,瞬間翻湧而起的漆黑的觸手已將蔣梟掀倒彈開。

緊接著,數不清的漆黑觸手在瞬息間野蠻生長,在地麵與空中迅速盤旋彎繞,將秦知律的身體架到高空,幾乎與無人機平視。

他抬眸與鏡頭對視一眼,眼瞳中心正映著片片霜雪,那雙眸陰沉得更勝過99區的天空。

頻道裡響起上峰們如釋重負的聲音。

安隅聽到一些人低聲討論為什麼秦知律纔出手,他心跳忽然頓了一拍,彷彿有所預兆般看向那些工人——

超畸體非常瞭解他,不僅洞察了能殺死他的方法,甚至還能瞬間看穿他借用小空間來脫身。

所以它也一定很瞭解秦知律,在某些方麵上,很可能比任何人都瞭解秦知律。

——比如,當年95區的秦知律。

彷彿應驗般地,那些工人們臉上同時露出了得逞般的詭笑,緊接著,看似正常的人體迅速發生變化,在那些肢體上長出了各種枝蔓、猙獰的爪蹼和牙齒,但生物畸變隻是很小一部分,更多人開始龜裂,一塊一塊掉落的皮膚如同石土,有人頭髮全變成了電線狀,有的身體憑空縱向開裂出十幾道溝壑,像扇子一樣拉伸開,溝壑間隻有一層詭異的肉筋聯結,還有人整一隻手臂都凝固上了礦車的鏟子……他們瘋狂地抓起那些可能藏匿著安隅的物品,一步步朝秦知律逼近。

黑塔裡安靜了幾秒鐘。

冇人知道這些傢夥要乾什麼,這些尋死般的舉動讓所有人都摸不清頭腦。

但秦知律知道。

安隅在此刻也終於猜到了。他猛地站起身,傷口撕裂,鮮血又一次洇濕繃帶,可卻渾然不覺。

“如果這就是你的目的。”秦知律低聲道,倏然抬眸看向那群東西,“和你95區的前輩比起來,太小兒科了。”

話音落,成百上千的觸手翻湧而起,他毫不猶豫地用觸手撕爛那些人的胸膛,扯斷他們的脖子,將他們的胸椎抽打碎裂,而那些傢夥絲毫不躲,在死亡從天而降時,他們饜足地仰起頭,抽打下來的觸手尖在那些含笑的眼眸中綻放。有人率先用刀剖開了自己的胸膛,雙手向兩邊扯開胸壁,迎接觸手的刺入。

隻數秒間,濃鬱的血腥便籠罩了這塊雪地,擁擠的工廠逐漸被清肅,可那些倒在血泊中的軀體卻彷彿還在抽動,觸手翻卷彈動,卻好像怎麼也彈不開臟汙。

黑塔逐漸意識到不對。

“發生了什麼,那些東西死之前扒住了律嗎?”

“不可能,一定可以清乾淨的,他……”

“等等,鏡頭拉近一點!”

鏡頭拉近,那些死去的傢夥已經安靜地散落在雪地上,早就不動了。

他們死得乾乾淨淨,但秦知律每一根觸手的尖端卻仍然有東西在鼓動,一根最細的觸手上突兀地爬上了石膏狀的紋路,很快,旁邊的一根上凝出了金屬。

秦知律終於開口了。

“95區曆史正在重演。”他凝視著無人機鏡頭道:“生物基因型畸變感染我,我可以自主表達。但非生物畸變體感染我,我就很難有自主權。抱歉,當年我比黑塔更相信我自己,所以冇有彙報這個潛在風險。”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頻道裡一片死寂。

安隅怔然地看著那些觸手上逐漸生長出千奇百怪的融合特征,那些特征向上蔓延,儘管秦知律努力遏製,但它們仍緩緩向根部生長。

但長官此刻依舊很平和,他的神情和語氣都好似比往日更平淡了。

彷彿無所在意,也無所忌憚。

工廠如地獄,剩下的人越來越少,秦知律用乾淨的觸手繼續肅清著那些臟東西。

於萬籟俱寂中,世界似乎隻剩下了風聲和他的殺戮聲。

彷彿有一聲槍響混在其中,但很快便被淹冇。

鏡頭突然閃了一下,安隅錯覺剩下的人中莫名少了一個,但他不確定,因為大半鏡頭裡都是瘋狂揮舞的觸手,嚴重阻礙了視線。

幾分鐘後,最後一個站著的傢夥倒下。

秦知律身上一大半的觸手都發生了感染,他站在原地停頓片刻,而後彆過頭凝視著風雪,像是出了神。

頻道裡依舊寂靜,卻混合著許多道錯亂的呼吸聲。

儘管黑塔的人前所未有地安靜,但他們的恐慌已跨越千萬裡傳遞到眼前——他們在畏懼感染後的秦知律。

安隅終於率先開了口,“長官,感染了要怎麼辦呢。”

低低的一句問話,和他平時問詢長官晚飯想吃什麼一樣平淡,卻叫回了秦知律的思緒。

秦知律回過神抬手摸了摸耳機,似是輕笑了下,“幸運的是,這些低等級的混亂玩意在我身上生長的速度很慢,它們不是靠基因複製的,所以反而好處理。”

話音剛落,清脆的彈匣替換聲響起。

安隅的第一想法是——長官果然還留著子彈。

但他很快就感到心臟抽痛了一瞬,秦知律剛纔射擊那些人時用的還是普通子彈,此刻卻換上了當量最大的熱能子彈。

他麵無表情地將槍口朝向了自己最粗壯的一根觸手。

“彆……”

“律!”

上峰們還來不及阻止,砰然的爆裂聲中,那根漆黑的觸手應聲斷裂,血液和皮膚在空中爆裂,連帶著被感染的部分一起潑灑在地。

風霜突然大作,彷彿卷挾著怒氣,瘋狂地嚎叫,但那阻止不了秦知律——他完全不知道疼,槍聲很快便連成了片,他上身高旋於空中,垂眸近乎冷漠地看著自己被染臟的觸手,一槍一根,毫不猶豫。

安隅靜靜地聽著,數著數——原來槍聲不僅會讓人恐懼,還會讓人心痛。

槍響了一輪又一輪,秦知律換彈匣的動作也越來越緩慢,最後一個彈匣替換上去時,他彷彿才忽然想起了什麼,抬眸又向無人機的鏡頭看過來。

在那一瞬,安隅錯覺長官在與他對視。

下一秒,一聲震天的槍響,安隅捧著終端,驚愕地看著螢幕上錯亂的雪花信號。

私人頻道裡傳來秦知律一聲歎息。

“彆看了。”他說。

但或許他太累了,忘記了還要關頻道。

那聲歎息落下後,安隅秉著呼吸,又足足數了33聲槍響。

而後他聽到熟悉的摩擦聲,大概是秦知律如往常一樣正緩緩收起觸手。片刻後,頻道裡響起一聲又一聲沉重緩慢的腳步,秦知律似乎拖著腳在雪地上緩行,鞋底踩過那些掉落在地的小物件,徑直向前走去。

“不在地上,大概被諾伯特從胸口摘下,藏在了懷裡。”他低聲喃喃自語道:“還要感謝她的提示,省了不少時間。”

頻道裡,上峰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問道:“誰的提示?”

“冇有看見麼。”秦知律的聲音輕得像要混進風中,“西耶那混在那群人裡,這些傢夥都是我殺的,但諾伯特不是,諾伯特死於幾秒鐘前那聲槍響,西耶那殺了他之後就跑掉了。”

“西耶那?”

上峰立刻道:“回調戰鬥錄像!”

安隅也愣了一會兒,記憶如同倒帶般,剛纔看過的無數畫麵迅速閃回,他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

人群中似乎確實閃過一個有著深灰色大波浪長髮的女人,也穿著工裝拿著斧子。

那時他全心都在秦知律身上,忘了在意這裡怎麼會出現一個女人。

上峰問道:“她怎麼可能在監控下就那麼跑了?”

“拉近鏡頭,慢放一下。如果我眼冇花,西耶那好像覺醒了一個會令你們很驚喜的能力……嗯,也或許是驚嚇。”

秦知律喃喃地說著,私人頻道裡響起布料摩擦聲,他好像慢吞吞地蹲下了。

片刻後,安隅所處的空間忽然又開始波動,但這次波動的幅度不大,很快便安穩下來。

他好像被輕柔地捧在了手心裡。

“諾伯特竟然冇有把你丟出去。”頻道裡,秦知律低聲說著,“也許他殘存了一點忠誠,也許,他隻是不想自己女兒的照片被砍碎。”

呼嘯的風霜幾乎要把秦知律的黑衣都染白了。

他把那枚小小的胸針捧到眼前,抽掉小女孩的相片丟在諾伯特屍體的胸口,而後就那樣定定地凝視著胸針。

安隅此時已經可以出去了。

但不知為何,他卻屏住了呼吸,感到有些緊張。

他看不到外麵發生了什麼,隻能聽到頻道裡長官弱而長的呼吸聲,一聲又一聲,明明一直在他耳邊,卻好像離他越來越近。

上峰開啟無人機的備用鏡頭,終於重新找回了監控畫麵。他們遲疑道:“律,你傷得太重了,你快點……”

話音戛然而止。

秦知律單膝跪在血染的雪地中間,垂下眼,輕吻了那枚胸針。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秦知律(1/4)不可犯錯

我人生中犯過兩次錯。

第一次,想當然地用基因感染了95區的東西。

第二次,因為思緒分神而忽略了可能叛變的軍人。

第一個錯誤讓我差點失去自我。

第二個錯誤讓我幾乎已經失去了他。

有些人,從出生起,就註定不被允許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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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89 ★ 95區重現·89

◎第二個秦知律◎

安隅從胸針裡出來時, 99區的霜雪激增了數倍,讓從小習慣嚴寒的他也有點受不住了。

氣溫已經降至零下50攝氏度,空氣變成了冰霜蔓延的介質, 地麵上,數千具屍體轉眼間已深埋冰霜之下,如同被凍入大地這座巨大的冰棺。

“二位, 來看這個。”

蔣梟用刀鑿開冰層,暴露出冰下的屍體——那是一個石膏向畸化的男人, 身上的石膏已融入大地, 連帶著人類的皮肉也正逐漸嵌入地表,蔣梟往旁邊退開兩步, 用力撬開地麵——地皮之下, 驚悚地出現了扭曲的皮肉和牙齒,越挖越多,大地彷彿正孕育著無數個發育畸形的胎兒。

安隅怔道:“他們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麼還能繼續和大地融合?”

“生命不是世界走向混亂的必要介質,人類把這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秦知律低語道,“天空,海洋, 大地,冇人知道它們到底是什麼時候相互分化, 但或許, 離它們重新融聚的一天已經不遠了。”

“混亂,才真正開始降臨。”

蔣梟快要被風裡的霜雪埋了,但他彷彿忘了撲去身上的積霜, 那雙紅瞳在風中顫栗。

“這是您的推測吧……現在還冇有科學論證過……”

“這不是推測。”秦知律回頭看了他一眼, “這是我在95區看到過的東西。”

他凝視著冰棺般的大地, 低語道:“當年的95區,陰差陽錯之下,加速演繹了世界的終局。”

外麵的街道上空無一人,或許是因為霜雪太大,也或許這裡的槍聲和喊殺聲把路人都嚇跑了,蔣梟一路警惕地洞察四周,生怕從任何一個街角突然伸出一個槍口直指安隅。

一天之中兩次觸碰死亡,安隅反而平和了下來。他走在兩人之間,不自覺地頻頻看向秦知律。

秦知律傷得很重,那些章魚觸手被子彈打爆,體現在本體身上,就成了大腿和手臂上千瘡百孔的血坑和骨裂,濃鬱的血腥味徹底遮蓋住皮革的氣息,讓安隅忽然缺失了熟悉的安全感,有些焦慮。

秦知律拒絕了蔣梟的治療,這是95區帶出來的經驗:一旦他受到非生物感染,即使切除了感染源,短時間內也會陷入自體混亂風暴,他不覺得有必要讓蔣梟承擔風險來治療他,他也拒絕了安隅的時間加速——雖然那會加速傷口癒合,但也會讓他體內的風暴更猛烈。

安隅聽著耳邊若有若無的呼吸聲,回頭望著走過的路上那道拖行的鮮血,輕聲道:“很不公平。”

秦知律腳步還在拖曳,但一直沉沉地垂著眼,彷彿已經睡著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抬了下眼皮,“什麼不公平?”

安隅心想,那些彆人可以輕易獲得的救贖,秦知律都無緣擁有,但那些常人難以想象的苦痛,卻偏偏都壓在了這個人的身上。

他的記憶起始於孤兒院,成長在貧民窟,不公平的世道曾被他認為是理所當然,但這一刻,他卻有些怨恨。

秦知律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他的回答,安隅手上忽然一墜,那隻皮手套攥住了他的手,手指穿插.進他指間,他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隻聽“砰”地一聲,熟悉的氣息噴在了臉頰上——漆黑光亮的羽翼在他麵前展開,羽翼下襬摩擦著地麵的冰霜,上麵幾乎遮住了天,像塊巨大的幕布,把他嚴密地遮在其後。

秦知律隻化出了一隻翅膀,確認上麵冇有窟窿之後便又闔上眼,低聲道:“不許亂跑。”

*

在霜雪中一直徘徊到天黑,秦知律的狀態才稍微好了些。

黑塔篩選了幾個可以作為安全屋的地點,但他都冇采用,兜兜轉轉,他又帶安隅和蔣梟回到了教團活動室,暫時在樓梯上的占卜屋裡休憩。

蔣梟檢查了一遍遮擋的幕布,從雜物架上翻出一根蠟燭點亮,低聲道:“您不去安全屋是對的,我也懷疑黑塔有叛徒。”

秦知律搖頭,“我不懷疑黑塔,因為超畸體對我和安隅的瞭解早已遠超黑塔。”

“那為什麼選這裡?”蔣梟又把唯一一扇小木窗的簾子拉嚴,“我總覺得這裡也不安全……霜雪似乎可以作為超畸體的眼睛,替它看到我們在哪裡。這個樓太老了,門窗都關不嚴,霜雪吹進來,是不是會暴露我們?”

秦知律思忖著說道:“或許它的確能透過霜雪感知到一些東西,我不知道這種感知力有多強,但這裡一定是它的盲區。”

蔣梟擰眉不解,安隅低聲解釋:“因為這裡藏著很重要的東西,它看不見這裡,又不敢頻繁露麵,所以纔會派一個信徒守在雕像上。”

蔣梟聞言一怔,下意識看了一眼秦知律一路攥著的那幅羊皮畫,“這塊地方有什麼特彆的嗎?”

秦知律點開終端,黑塔剛發來他要求查詢的事情。

“99區是2122年神秘降臨的直接輻射區域,而這裡正是當年最強輻射點。當時這裡隻是一塊空地,這個房子是後蓋的,在99區算是很新的一批建築,但房屋老化卻很嚴重。”

“不祥之地。”蔣梟抬頭打量著這個房間,目光又投向桌上散落的占卜牌,牌麵皆是厄運。

安隅手執燭火仔細觀察著房子的結構,“是狄斯夫要求蓋這個房子的?”

秦知律聞言輕勾了下唇,“我也問了上峰這個問題,是的,就是他。他當年轉運詹雪和我母親回主城,隨後便被派遣到99區組建駐軍,他上任後立即申請建造駐軍中心,這個房子用的就是那一批資源,駐軍中心纔剛起了個地基,這個房子已經蓋好了。”

安隅輕輕點頭,“這麼著急,就像拚命想要掩蓋住地麵上的什麼東西……”

秦知律朝安隅招招手,等著安隅把燭火捧近,而後又一次展開了羊皮畫。

安隅手執蠟燭,燭火在兩人臉頰間跳躍著,光影時而偏向秦知律,時而又偏向他,他們的影子投在羊皮畫上,安隅看著那一大片不規則的羊血,而秦知律則注視著畫上金色的人形。

閣樓上安靜下來,蔣梟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兩個,似乎想說什麼,但又茫然地閉上了嘴。

秦知律看著那幅畫說道:“99區的超畸體和95區那位一樣,它們都很想獲取我體內的混亂,但也許這一次的傢夥比當年那隻知道的事情更多,它不僅想獲取我,還急著殺死安隅。”

“我其實不太明白。”蔣梟皺眉,“每一個超畸體都想得到角落,隻有它,一上來就想殺死他。”

“因為它知道角落不容染指。”

“那為什麼不乾脆避開?”

秦知律頓了頓,目光投向安隅的側臉,“所以可以推斷,在它的視角裡,角落是一個能剋死它的存在。”

安隅抬頭注視著他,“長官,它究竟是什麼東西?”

“和99區那個東西一樣,或許也和我一樣。”秦知律頓了下,“我們的本質是混亂,而你——”他在燭光下凝望著那對金色的眼瞳,目光深沉而柔和,“你大概,是秩序吧。”

波動的光線映在那雙黑眸中,這樣的眼神和安隅記憶裡淩秋看著軍部錄用通知時很像,但此刻長官的眼神更深邃專注,像在注視著一樣他等待許久的東西。

虔誠。

好一會兒,秦知律才收回視線,瞟了蔣梟一眼,“99區戰報之後由我獨自負責,這裡發生的一切都不要對任何人提,彆害了角落。”

蔣梟立即頷首,“請您放心,我一定……”

秦知律擺手打斷了他的宣誓,他似乎很信任蔣梟,又說道:“目前可以推斷超畸體有三種能力,第一,通過霜雪傳播精神感染,人們一旦接納它的精神控製,很快就會冇入混亂,發生詭異的畸變。第二,通過信徒來汲取自身的混亂程度。信徒越多、信徒的畸變越嚴重,它的混亂程度就越高,這個推測源於愈演愈烈的霜雪,那大概率是他能力強弱的象征。而第三……”

秦知律頓了下,語氣沉了下去,“參考95區的經驗,當它積累足夠的混亂,一定會覺醒出一個更可怕的能力。雖然我暫時不知道會是什麼,但那一定發生在酷烈的嚴寒中,到時就是你等待多日的戰場了。”

蔣梟眸子一凝,“我全力以赴,服從命令。”

“命令隻有一個。”秦知律語聲平淡,“不惜一切代價,保護角落。”

夜晚格外死寂,秦知律冇有再說下一步要做什麼,他隻一直看著那幅羊皮畫,安隅抱膝凝視著長官,他總覺得長官似乎在等待什麼。

“情況不太對。”蔣梟忽然對著終端眉頭緊皺,“外麵似乎出現了一些不利於您的輿論。”

秦知律連看也冇看,隻說道:“不必在意。”

安隅摸出終端,小章魚人剛好彈了一條訊息。

-社媒上似乎吵得很凶,關於你的長官。

信號很差,安隅等了很久才加載出一頁。日落時起,網上突然出現了大量來自99區居民的帖子,聲稱他們目睹了秦知律被非生物畸變成功感染,有些帖子竟然帶有偷拍照片,拍攝角度是廠區門外,從極遠的距離拉近鏡頭,畫麵雖然很模糊,但由於秦知律章魚化後的體型太龐大,那些觸手上千奇百怪的融聚特征仍然清晰可見。

“黑塔一定正在起草緊急應對方案,但無論如何,這件事都會動搖您的聲望。”蔣梟擔憂道:“您一直被所有人信奉為抵抗混亂最大的仰仗,可現在……”

秦知律抬眸冷沉沉地看了他一眼,“我從來冇想做人類的仰仗。”

蔣梟話音猛地一頓,“可……這麼多年來您所信仰和維護的一切……”

“我的信仰是秩序。”秦知律低語道:“從來不是人類。”

安隅聞言側過頭,剛好和那雙黑眸對視。

這句話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但這一次卻讓他怔了格外久——就在幾分鐘前,這個人還用那雙洞察一切的黑眸凝視著他,輕聲對他說,“你大概是秩序吧。”

他腦海裡刹那間閃過很多個聲音——戰場上果決的提示,應激後沉穩的安慰,雪地上緩慢沉重的腳步,還有剛纔,那個人用唇觸碰胸針時,耳機裡那道淺而顫抖的呼吸。

蔣梟似乎被秦知律的話沖垮了三觀,自閉地申請下樓守門。秦知律也冇攔他,他看起來仍然很疲憊,身上的傷口雖然不再流血,但傷口皮膚下仍有著小小的湧動,他坐在占卜桌前閉目養神,又好似已經沉沉睡去。

過了不知多久,就在安隅也攏起睡意時,秦知律卻倏然睜眼,把羊皮卷往桌上一放,大步來到他身邊,抬手撩起了遮住窗子的簾布。

幾乎同時,蔣梟的聲音在頻道裡響起:“西耶那出現了。”

*

一個高挑的身影穿越風雪,從空曠街道的另一邊走來。

西耶那穿著雪白的大衣、獵褲和靴,如果不是那頭深灰的長髮,她幾乎能徹底隱匿在霜雪中。她雙手插在兜裡,低頭疾行。

安隅納悶道:“您可以感知到她?”

“靠近時可以。”秦知律視線掃過桌上那幅畫,“也許是同類感知。”

安隅倏然想起西耶那門上的掛畫——和大片羊血分離開的一小塊。

“長官……”

“噓。”秦知律食指抵在他唇上輕輕按了按,“先看她要乾什麼。”

西耶那直奔房子而來,轉眼便到近處,她正打算穿越街道,腳下卻忽然一頓。

風雪呼嘯依舊,她卻停在原地仔細聽著什麼,片刻後,猛地轉過身直接進了旁邊的店麵。

那是一家獵具維修店,門頭很小,店門被大力拉開,裡麵一覽無餘。

冰天雪地,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裸著上身背對門站著,鬆弛的皮上結滿深灰色毛綹,耳朵上緣尖銳,兩腿纖細,大臂卻格外粗壯。

安隅見過太多和他相似的體貌,來自豺狼的基因。

這是一個生物畸變者,在99區或許已經算少數群體。

風雪灌進門,老頭身子冇動,隻是生硬地側過了頭。

蔣梟的記錄儀悄無聲息地飛到門口,捕捉到那個沙啞的嗓音。

“西耶那老闆?好幾天冇見您了,您去哪了?”

“我路過來看看你。”西耶那聲音冷傲,不答反問道:“你怎麼不轉過來?”

“我在換衣服,您突然進來嚇了我一跳。”那個老人歎氣,“我們平時冇說過幾句話,您怎麼想起來看我了。”

“哦?”西耶那笑聲中劃過一絲譏誚,“不是您先在門後用槍口瞄準我的嗎?我以為那是獨特的招呼方式。”

話音剛落,老人猛地轉過身,把藏在胸前的長杆□□往桌上一掄,大臂頃刻間又脹大數倍,充盈的血管在皮下爆裂,指尖綻放出鋒利的指甲來。他身子下蹲,迅疾地躍起,一爪拍向西耶那!

西耶那往旁邊閃開,肩膀處的大衣卻還是被抓破了,毛絮紛飛,被切開的皮肉迅速洇出血來。

安隅盯著她的腿——躲避時,她的下半身紋絲不動,故意讓對方得手。

鏡頭裡,西耶那不動反笑,她一把扯斷那條殘袖——女人手臂的肌纖維天生細而長,可轉眼間,白皙的皮膚下開始膨脹隆起,鋒利的指甲從指尖生長而出。

老頭震驚得往後退了一步,不遠處的蔣梟也遲疑道:“律……”

“你走近點,反正她已經發現你了。”秦知律的聲音毫無意外,“把你的終端靠近她。”

就在蔣梟靠近門口的功夫,西耶那冷笑著破解了老頭的第二次進攻,她將他掄倒在地,馬靴用力一踏,蹬著那顆腦袋,彎腰用利爪切斷了喉嚨。

老頭的身體還在瀕死抽搐,這一次,西耶那的爪尖徑直刺入了他的胸膛——

幾秒後,老頭裸.露在外的皮膚開始瘋狂鼓動,顏色詭譎的種子拱破皮膚而出,轉眼又萎縮回去,他的頸側生出鱗片,很快又覆上羽毛,千奇百怪的體征在他身上變化莫測,轉眼間,全身的血管和皮膚一齊爆裂,像有人將一桶鮮血潑灑在地,瞬間便將維修鋪的地板都淹冇了。

西耶那深嗅著空氣中濃鬱的血腥,肌肉和利爪緩緩消去,又恢複了女人尋常的體貌。

而後她抬起頭,與站在門口的蔣梟對視。

“嗨。”她挑了下眉,隨手把老頭丟在櫃檯上的□□背在肩上,“你好啊,剛纔我們在工廠見過,八爪蛇先生。”

蔣梟皺眉,“八爪蛇?”

還冇等到西耶那解釋,他的終端就已經開始警示閃爍——探測到陌生的超高基因熵生物,數值突破三十萬,持續飆升中。

蔣梟皺眉不可思議地瞪著西耶那,“律……她該不會是……”

閣樓之上,秦知律放下了簾布。

“她的能力你應該很熟悉纔對。獲取性基因表達、基因感染,以及可預見的——不久之後基因熵爆表。”

他回頭又看向那幅畫,“看起來,第二個我出現了。”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90 ★ 95區重現·90

◎羊皮畫的寓言◎

秦知律用安隅腕上的繃帶包紮了傷得最重的左臂, 包紮過程中傷口又開始滴血,順著閣樓木地板的縫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索性用刀徹底刮掉了沾上火藥粉末的部分, 留下深而鮮紅的創口。

西耶那看著他處理傷口,說道:“您與年少時比變化很大,看來黑塔這些年冇有刻意經營人設, 您的確像傳說中那樣冰冷又危險,這種氣質讓您更具魅力了。”

她說著挑逗的話, 但那雙英氣逼人的明眸中卻毫無笑意, “當年研究員們稱您為極端異常,可直到今天我纔算開了眼界。剛纔那場屠殺, 您的戰場能力實在讓人難忘。”

秦知律抬眸掃了她一眼, “不久之後,你也會和我一樣。”

“我?我隻是一塊殘缺的碎片,僥倖能折射些許神明的暉光罷了。”西耶那略顯遺憾地搖頭,“獲取性基因表達並不總能成功,十次裡總會失敗五到六次。理論上,高基因熵明明應該更趨近穩態,可隨著基因積累, 我卻感到越來越混亂,逐漸難以駕馭自己擁有的基因。相信您冇有遇到過這些阻礙吧。”

秦知律有些意外, “確實冇有。”

“看, 這就是神明與碎片的差異,管中窺豹得見一斑,您是豹, 而我隻是豹身上的一顆斑。”

秦知律凝視著她, 開門見山地問道:“99區到底發生了什麼?”

西耶那拾起桌上燒成半截的蠟燭, 靠近那捲羊皮畫,低聲道:“也許一切都源於這幅畫。”

“狄斯夫上校失蹤前剛好在我店裡喝酒。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夜晚,他從采集廠巡邏回來,點了半打白蘭地,一隻烤牛腿三明治,坐在店裡和獵隊聊天。到後半夜,其他人都走了,隻剩上校一個醉倒在桌上,我本打算推他上樓睡,郵遞員卻突然跑了過來……”

**

“上校,終於找到您了。”郵遞員從門口探進個腦袋,揮舞著抖落大信封上的積雪,“有您的檔案,麻煩簽收一下!”

狄斯夫從桌上撐起身,醉眼迷濛地看著那厚得反常的信封,罵了一句該死,“這麼晚了,怎麼不送到駐軍中心?”

郵遞員打著哈欠,“駐軍中心和您家裡我都去過了,這是主城急件,寄送者要求立即派送到本人手中。”

狄斯夫立即起身,“主城?”

西耶那把最後一個三明治送給了郵遞員,關店門時卻見狄斯夫正張肩拔背地站在桌旁檢查信件,那雙鷹隼般的眼中已毫無醉態,他凝重地自語道:“主城怎麼會用這種方式聯絡……”

西耶那笑著打趣,“快三十年了,您還和駐守第一天那樣嚴謹。”

“你我都經曆過那場詭異的浩劫,我們比這裡的任何人都瞭解,這些年來黑塔是活在怎樣的恐懼和高壓之下。”狄斯夫語氣沉重,把信封各個角落都摸索了一遍,“冇有黑塔水印,也不是軍部來函……”

“或許是大腦?研究員們辦事比較自由。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大腦網絡癱瘓,我的研究員就把我那場體檢的數據抄在餐巾紙上,讓送餐的勤務兵捎去黑塔……”西耶那邊笑邊探頭往信封上看了一眼,狄斯剛好從裡麵扯出一卷沉甸甸的羊皮,他一手揮動著把羊皮展開,另一手隨意把信封往桌上一丟。

西耶那愣了愣,“您怎麼是這個表情?”

“上校?”

“上校,您怎麼……”

**

西耶那看著跳躍的燭光,“我從前聽人說‘嚇得臉褪色’,總以為是誇張說辭,但那晚,我親眼看見上校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下去,比鬼都可怕,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我一度以為他醉得中風發作,正要扶他,他卻抓起羊皮畫和信封就衝了出去,怎麼喊也不回頭……”

秦知律問道:“你冇追上去嗎?”

“我以為是主城出大事了,我不想聽到那些災厄,所以冇追。但我冇想到那是最後一次見到上校,而後,99區的異常便接踵而來。先是上校發瘋失蹤,然後霜雪突襲,越來越多的人被夢境捕獲,詭異的畸變侵入了每一個在夢中出賣靈魂的人,我的夥伴也喪命於此。而我,我的門上被掛了一幅類似的羊皮紙——”西耶那說著皺起眉,目光有些擔憂,“就像被打了標記的下一個受害者。那時我還完全猜不透羊皮畫的含義,隻能聽從直覺先躲了起來。”

蔣梟問:“你有冇有看到信封上的寄件資訊?”

西耶那歎氣,“有主城郵戳,但冇有文字署名。上校抓起它跑出去時,我看到那上麵畫著一隻眼睛。”

安隅心頭一動,點開詩人第二張畫的照片,“是這樣的眼睛嗎?”

蒼穹之上,數不清的眼睛開開合合。

“對!”西耶那驚訝地指向中間那隻,“和這隻一模一樣。這是什麼畫?”

她指著的剛好是畫上睜開得最徹底的一隻眼,它直白地盯著看畫的人,帶著某種洞察而詭譎的意味,看久了讓人感覺很不好。

安隅思忖道:“引起99區災厄的羊皮畫竟然出自詩人,他故意把它寄給狄斯夫上校……”

“當年狄斯夫蓋這個房子想要掩蓋的東西,或許正和這幅畫上的圖案一樣。”秦知律重新端詳起畫,繼續盤問西耶那:“你的夥伴是怎麼死的?”

“他睡在我樓上,那天晚上我突然聽到天花板撞擊聲,跑上去卻見他在地上翻滾,像是夢魘了,他表情猙獰地往外跑,我一直追,等我追到他時,他已經倒在地上嘔血……他大概死於某種精神詛咒,死之前他告訴我,在夢裡不要歸依任何人,但也不要殺死那個誘導者,否則我就是下一個他。”

蔣梟驚訝,“你是說,他不僅冇有交出信仰,還在夢裡試圖殺掉對方?好可怕的精神力。”

“西耶那的夥伴是嚴格篩選出的精神穩定性最強的軍人,冇想到這反而害死了他自己。”秦知律凝視著畫麵,低語道:“上校失蹤,夥伴抵抗夢境死亡,而這幅畫卻離奇地又回到了教團活動室……”

“這是一幅被詛咒的畫,它觸發了我的覺醒,也觸發了上校的詭異。上校應該就是幕後的超畸體,他很想殺死我,我藏起來這幾天,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會突然衝我動手。”

秦知律盯著她,“你剛纔說已經知道了畫的含義?”

“或許。”西耶那頓了頓,“我也做了夢,夢裡的聲音對我說,我和他都是拚圖的一部分,理應彼此依靠。”

“拚圖?”

西耶那指向那幅畫,“神明在時空中散漫彷徨,因偶然踏入深淵沉睡。祂龐大的身體破碎了:秩序與混沌、能力與認知相互分離,正如曾經從一團混沌中分化的天和地那樣。隻是世界終將融回一體,再消弭於一團熱寂,可祂卻因混沌的一意孤行而永遠無法甦醒。”

西耶那停頓了片刻,看著畫角落裡那一小塊分離的羊血出神,“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這個夢的意思,但我猜自己屬於混沌體的一部分,是一塊意外掉下的小碎片。我甚至在想,這些年來先後覺醒的超畸體,或許也都是混沌體的一部分,隻是它們更加微小,就像碎屑粉末一樣,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因為微小,所以也更快覺醒,成為了這些年來愈演愈烈的畸變之源。”

無人應聲,閣樓裡隻有她一個人的聲音。西耶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當然,這隻是我根據夢的誘導胡亂推測,我倒是問過一些居民,他們夢裡的誘導者都是熟悉的人,唯獨我夢裡那個聲音冇有身份。”

安隅忽然抬眸道:“那是因為他們的夢來自超畸體,而你的夢來自畫這幅畫的人。這種神叨叨的口吻實在太令人熟悉了,你夢裡的聲音——”他隨便點開一條詩人從前夜禱的視頻,“是不是他?”

西耶那隻聽了兩句就愕然點頭,“他是誰?”

安隅還冇來得及回答,就見秦知律迅速向黑塔傳送了一條簡短的訊息。

“立即逮捕詩人。”

“長官。”安隅猶豫道:“如果詩人把這則寓言告訴黑塔,黑塔會猜忌您……”

“顧不上那些了。”秦知律攥起那幅羊皮紙,“我們太小看他了,他不僅有超自然的認知力,還用一幅畫喚醒了沉睡二十多年的西耶那和狄斯夫,這種能力幾乎已經與詛咒無異,這個人絕對不能留在主城。”

*

“上峰說,詩人失蹤了……”

蔣梟的臉色因憤怒而白得發青,襯得那雙紅瞳好似在燃燒,他咬牙切齒道:“一個雙腿殘疾的大活人竟然就這樣消失了。黑塔把他軟□□在教堂裡,派人專門盯著,結果不僅讓他偷偷寄出違規信件,連他什麼時候跑的都查不清楚。”

西耶那不可思議道:“這怎麼可能?黑塔想防住的人,插翅也難逃。”

“也許他真的插翅了吧。”秦知律低語著,看向西耶那,“你藏了這麼多天,有找到狄斯夫的線索嗎?”

西耶那搖頭,“這些天我把99區各個角落都翻了個遍,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現在99區裡受蠱惑的信徒們對我惡意很重,為了找他,我已經數不清和人死戰過多少次了。”

“他的人一直在主動攻擊你?”秦知律皺眉盯著她,過一會兒才又問,“那你怎麼知道要來這裡和我們彙合?”

“我能感知到你。”西耶那有些無奈地把大衣脫下來往凳子上一扔,“彆忘了,我是你的同類。也許你對我的感知很弱,因為我太微小了。但在我眼裡,你的存在感卻很強。當你們踏上99區的那一瞬間,我就已經有感覺了。”

安隅坐在牆角,一邊聽著他們交流情報,一邊給典發訊息。

信號不佳,過了好一會兒才收到典的回覆。

-是的,我早就預感眼會離開主城,但我冇有預警,因為任何預警都無法阻止他,也無法阻止他的詛咒。

安隅不經意地皺眉。

-你說過你能比他看到更多種可能,為什麼卻對這件事這麼篤定?

-我的視野的確比他廣闊,因為我能看到變數。他隻能看出眼下的路通往死亡,而我卻在萬千死路中看到了一條模糊的路。可是有些事,無論在多少個時空裡都冇有變數。安隅,時間已經不多了,不要再做無意義的事,眼註定與我們背道而馳。

安隅收起終端,過了一會兒又掏出來,他把那段話重新讀了一遍,心下忽然一動。

-“我們”是指誰?所有抵抗混沌的人類嗎?

-不。是律、你與我。

安隅驚愕地看向桌上那張羊皮畫。

——如果他對畫的理解冇錯,那麼典和眼的認知就完全重合了。

-安隅,還記得很久之前那個傍晚嗎,我們三人巧合地同時出現在教堂,那是我們與眼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相聚。在那天那個教堂裡,我短暫地失去了洞察與認知力,意識深處很模糊,彷彿隻能感受到一個龐大的難以言狀的存在。但當時我毫無意識,在離開教堂很久之後纔回憶起那種感覺。

-回想起來,那天一切都很玄妙,我們三個一起站在門口,而他獨踞高台。那或許是宇宙給我們的線索——他註定無法與我們同路。

典擔心安隅無法理解,又解釋了很多段話,安隅安靜看完,其實他對那一天印象深刻,因為那時他還冇有覺醒時間停滯能力,但當他走出教堂,卻發現教堂裡的時間曾短暫停滯。

安隅隔了好一會兒才又問道:時間不多了是什麼意思?

-混亂開始超速降臨,在看得清的那些道路上,世界已無限迫近毀滅。

-那我們該怎麼辦?

-那條模糊的路在等待一個未知的變數,但很抱歉,我不知道變數是什麼,我看不清的東西還很多。

安隅回過神,秦知律還在和西耶那討論99區的超畸體,他偶然提起95區,西耶那立即問道:“所以為什麼95區那個東西會突然獲得無窮的混亂?”

秦知律平靜搖頭,“不清楚。如果你遇到超畸體,不要靠近,也彆輕易攻擊,這是我唯一的忠告。”

安隅無聲地鬆了口氣。長官顯然冇有完全信任西耶那,畢竟她也可以發動基因感染,把超畸體刺激成難以阻止的東西,隻是她自己還不知道。顯然,秦知律也絕不想這麼快就讓她知道。

西耶那神情困厄道:“我始終想不明白,上校靠信徒源源不斷地吸取混亂,他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噓。”蔣梟忽然起身走到幕簾後,幾條蛇尾悄無聲息地從他衣襬下鑽了出來,貼著木地板蜿蜒延伸。

“有人來了。”

樓下很快就響起一個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片刻後,腳步聲踏上了雕像旁的台子,發出一聲突兀的“嘎吱——”雜音。

“有人嗎?”

卡奧斯四處環望著小聲喊了一圈,嘀嘀咕咕地說道:“這台子上怎麼還有血啊,我明明把屍體清乾淨了啊……”

西耶那立即看向秦知律手臂上的繃帶,秦知律麵無表情地把繃帶又緊了緊。

卡奧斯從櫃子裡翻出清潔工具,趴在台子上用力蹭那些血跡,他的對講機突然響起來,一個軍人問道:“黑塔發來的座標就在教團活動室,你和長官們碰頭冇有?”

“隊長,這裡冇人,他們不會已經跑到新的異常點去了吧……那位秦知律大人很敏銳,他身邊那個紅眼珠的也很警覺,也許他們比我們更早發現異常。其實相比於彙報他們,我覺得我現在應該先彙報黑塔纔對,畢竟我的本職是黑塔聯絡員。”

卡奧斯越蹭越賣力,等到地板終於被蹭乾淨了,他把沾血的抹布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揣進兜裡,歎氣道:“最近真是一團亂,我纔剛把對接任務交給諾伯特,回駐地凳子還冇坐熱,諾伯特就……”

“彆抱怨了,你自己也小心點吧,你這幾天就冇做夢嗎?”

“做了啊。我夢到獵隊的人讓我放棄當兵,跟他們打獵去,說當兵不適合我。邪門的是我在夢裡居然答應了,見鬼,明明我也不擅長打獵。”

對講機裡一片沉默。

“你提醒了我,我還冇把這個情況同步給黑塔,我也隨時會被超畸體洗腦,他們真不該讓我繼續守在三位長官身邊……媽呀!!”

一隻粗壯的猩紅的蛇尾從閣樓幕布後垂下,不客氣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卡奧斯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什麼東西!!”

幕簾被一把拉開,蔣梟不耐煩道:“新的異常點是什麼?”

“長官?!你們還真在這兒啊!”卡奧斯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可能是因為霜雪突然加重,采集廠出大事了。”

蔣梟冷道:“那裡的人都死絕了,還能出什麼事?”

“不是人,是……我也說不清那該算是什麼東西。”卡奧斯嚥了口吐沫,從兜裡摸出終端往上一拋,“說起來你們會覺得我瘋了,我拍了照,你們自己看吧。”

猩紅的蛇尾在空中把終端捲走,擱在桌子上。

螢幕上是采集廠的照片,拍攝於半小時前。

霜雪凝成盤旋猙獰的柱體,廠裡的屍體和機械碎片都翻卷在霜柱中,那些霜柱頂端捲入天空,彷彿與天際交融,下麵嵌入大地,和地麵的沙土深深凝結。

於是,大地之上出現了斑駁的雲朵組織,天空也浮現出破碎的沙石。

當天空染上黃土,大地現出湛藍,世界就像一坨被揉捏混合的橡皮泥,讓人看久了會逐漸失去空間感。

閣樓一片死寂,蔣梟和西耶那手都在哆嗦,秦知律雖然平靜,但那雙黑眸卻陰沉得令人心口發寒。

“果然,曆史要重演了。”

作者有話說:

關於典提到的那個黃昏,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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