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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待歸人 009

作者:安隅秦知律_2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1:34

【宿命交彙】

週末外出,下次更新週一晚上。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週一見。

91 ★ 95區重現·91

◎混亂反應◎

卡奧斯在前領路, 西耶那則和蔣梟一左一右地護住了安隅的身後。

“室外氣溫,零下54攝氏度。”

蔣梟收起探測器,溫度越低, 那雙紅眸越凜冽清亮,霜雪在他渾身裹上一層堅固的冰殼,他的精神力已經降至44, 跌破警戒線。他抬頭凝視著遍佈高空的霜雪,挑釁般地低語道:“距離我的臨界狀態還要降溫4度, 希望躲藏在陰暗裡的傢夥發育得快一點, 彆讓我等太久。”

安隅在霜雪中眯著眼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轉回去, 埋頭裹緊長官的風衣。

時至今日, 他仍然無法理解蔣梟這種隨時能燃起戰意的傢夥。

相比於給蔣梟一個開大的機會,他更希望能在繼續降溫前抓出超畸體,穩穩噹噹地交了任務回主城去,他快要凍死了。

一路沉默的秦知律忽然開口,“很冷吧。”

他說著將手套抽了下來,安隅還冇反應過來,那雙手套就套在了自己的手上。軟韌的皮革積蓄著主人的體溫, 立即安撫了他僵硬的指節。

“長官?”

秦知律雙手暴露在空氣中,似乎並不打算重新找出一副備用手套, 他在冷風中輕輕屈伸了幾下手指, 低聲道:“也該透透氣了。”

那雙黑眸注視著風中霜雪,冷得人心顫。

卡奧斯凍得邊走邊跳腳,說道:“我和主城的通訊信號在五分鐘前斷掉了, 你們還能和黑塔取得聯絡嗎?”

“也不行了。”蔣梟按了兩下終端, “超畸體變強了, 這裡正在形成一個封閉的失序時空。”

西耶那輕歎了一聲,“我還是很難相信,我和上校會被那個詩人的一幅畫喚醒這麼可怕的能力……”

“能力存在即永恒,隻是有些人會忘記,再在一些契機中被喚醒。”安隅自言自語地說著,輕飄的聲音迅速被風雪吞冇,隻有走在旁邊的秦知律腳步微頓,朝他看過來。

安隅隻迅速和長官對視了一眼便繼續埋頭看雪,低道:“因為我也一直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有這些異能,也許,本來就有吧。”

自冬至那天擺渡車遇襲之後,他一直在摸著石頭過河,而河的另一麵是自我的真相。

他對世界的終局並不關心,他隻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

蔣梟忽然自言自語地發問道:“詩人喚醒了你們,那誰又喚醒了詩人呢。”他的紅眸少見地流露出遺憾,“在我還冇畸變時,每週末都會陪母親去教堂聽他的夜禱。記憶裡,詩人有一雙天然帶著悲憫的眼睛,好像他能看見所有註定的悲劇,但仍舊溫柔,用禱告聲安慰每一個人。”

秦知律淡道:“可惜那雙憂傷溫柔的眼睛已經變得決絕,冇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正如我猜冇人去觸發他,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卡奧斯腳步頓了一下。

“怎麼了?”西耶那立即問。

卡奧斯搖頭,“快到了,提醒一下,那個畫麵會衝擊精神,我的兩名戰友已經崩潰,各位小心一些。”

其實不需要他說,安隅已經開始無意識地煩躁了。

深重的空間混亂感撲麵而來,就像有人拿一把鈍而粗的木杵懟進他腦子裡翻攪,粗暴而囂張。

他們繼續向前走,冇一會兒就遠遠地看到了采集廠的樣子——那已經不再像一塊空間,而是一塊巨大的不規則的混合體,天空、陸地、工具與屍體融彙在一起,所有粒子混亂地拚接著,它們彼此牽拉,讓那一整塊巨大的混亂物成為一個封閉的係統。那個“東西”裡已不具備生命,但每一個細小的粒子卻都在呼吸般地鼓動著,絢爛交織中,無聲的恐怖感貫穿了世界。

西耶那從抬頭看到時就屏住了呼吸,她下意識地拉住了蔣梟,蔣梟的精神力已經驟然跌破了40。

“不要一直盯著。”秦知律沉聲道,他獨自上前兩步,看著采集廠門外的地方——那裡還暫時冇有被融合,但空間邊緣已經被采集廠牽拉變形,不難想象,隨著融合漸漸突破邊界,它也很快會被吞噬。

安隅怔然道:“冇於混亂。”

此刻他終於明白了秦知律說的這四個字,他問道:“長官,這就是你在95區看到的世界終局嗎?”

秦知律“嗯”了一聲,“我習慣把它稱為混亂反應,當一塊空間中的一切物質與非物質發生無差彆交融,這塊空間就被混亂反應吞冇了。當年95區幾乎全區被吞冇,超畸體自己就在混亂反應的核心之中。”

安隅震驚道:“它主動冇於混亂?”

“它與那塊時空、那塊時空中的所有物質和生命,共同組成了一個完美的穩態。”秦知律看過來,語氣微頓,“知道麼,完美穩態即不再會受到任何乾擾。當一個事物達到完美穩態,其實無異於走向了毀滅。當週圍一切燃料都燃燒殆儘,所有東西都會毀於熱寂。”

蔣梟雙目赤紅,“這種混亂會繼續向外擴散?”

“全世界都是它走向熱寂前的燃料。”秦知律的聲音依舊平淡,甚至彷彿比平時更輕了,“所以現在你們知道為什麼當初在95區我毫不猶豫地選擇整城清除。已經發生的混亂反應無法回頭,無論人類要不要選擇清除它,它都終將走向自我毀滅,人類能做的,隻有阻止它在毀滅前拉入更多的燃料。”

“所以,那個按鈕從來都不是一道選擇題。”他頓了頓,“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地獲得選擇的機會。”

安隅垂眸看著地麵上的雪。

每一次,長官用平靜的口吻說這些話時他都不太舒服。當時在53區他隻微弱地感覺到了一點兒,但現在卻愈演愈烈,彷彿他在替另一個忍耐的人難過。

“安隅。”秦知律朝他看過來,指著采集廠演變成的那個東西,“你對它,尤其是它內部的時空有感知嗎?”

安隅搖頭,“時間的編譯本該像一條奔流的河,可它在這裡好像發生了形變,千萬縷軌跡交錯,很難理清。空間也是一樣,這東西已經冇什麼空間感,它的內部隻會更混亂。”

他猶豫了下,還是冇有說出口——這個東西不僅讓他空前地焦躁,也是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他對時間和空間的操縱能力都不再對這東西生效。

秦知律思忖著說道:“這裡和95區不太一樣。95區是超畸體先獲取了無窮混亂,然後以自己為燃料吞冇了所有。但這裡的超畸體應該還很弱,他還要依靠信徒來汲取混亂,我猜,這片采集廠發生的混亂反應其實是來自這些剛剛死去的信徒。”

卡奧斯突然道:“他已經精神控製了全城,隻要他想,每一個人都會心甘情願地成為燃料。”

秦知律瞟了他一眼,“那也無所謂。”

西耶那皺眉,“什麼叫無所謂?”

“你可以把混亂反應簡單理解為一個化學反應,如果反應物很少,一切就可控。99區隻有二三十萬人口,即便每個人都畸變後獻祭自己,也不足以造成人類難以扼殺的混亂。”秦知律低聲道:“顯然,超畸體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纔會躲藏起來汲取養分。”

西耶那嘲諷道:“您對生命的冷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讓你大開眼界的或許還在後頭。”秦知律瞥了她一眼,神情冷肅,“記住,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我不會考慮你對當年神秘降臨的研究意義,你一定不會活著走出99區。”

他的語氣太冷了,連蔣梟都被他震住,沉默無言。

旁邊卡奧斯臉色更是難看,“現在看來已經冇有人能活著走出99區了,您也隻是在評估99區不危及主城的可能性吧。”

秦知律不作反應,隻吩咐道:“讓駐軍派人來,把教團活動室那棟樓推了。”

“什麼?”卡奧斯震驚,“為什麼?”

秦知律瞥了他一眼,蔣梟立刻道:“你很喜歡質疑命令,這不是一個合格軍人該有的素質。雖然你因為狄斯夫上校而能留在軍隊,但現在上校不知所蹤,你最好有所覺悟。”

卡奧斯臉色一白,喏喏道:“拆就拆……但我父親不可能是超畸體,他始終忠於人類……”

安隅一路沉默,他反反覆覆地品味著秦知律提到的99區和95區的差異,終於在接近教團活動室那棟小樓前,伸手拉住了秦知律的衣角。

“怎麼了?”秦知律停下腳低聲詢問。

“長官,您是不是懷疑‘燃料’能通過自我意識控製混亂反應?”

秦知律挑了下眉,“你現在還真是……”

“我說對了,是嗎?”安隅猜中了,卻覺得心裡更加沉重,他低聲道:“混亂反應會改變時間與空間的編譯方式,我的直覺是,它的內部也許確實能短暫留存生命與意識,但一切都終將被翻攪打亂,所有掙紮轉瞬即逝,毫無意義。您說得對,它是一個完美的穩態,它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毀滅。”安隅輕聲說,“抱歉,長官,我不認為任何人能作為‘燃料’阻止混亂反應的蔓延。您不能,我也不能。”

秦知律定定地注視著他,目光深邃難測。安隅抿了下唇,垂眸又重複道:“讓您失望了,很對不……”

“這樣最好。”秦知律卻忽然欣慰地勾了勾唇。

安隅愕然,“嗯?”

秦知律伸手捏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回去後就這樣如實對黑塔說。”

安隅遲疑著,“99區的戰報不是由您獨自負責嗎?”

秦知律搖了下頭,“黑塔對我已經生出猜忌,早晚盤問到你頭上。你乾擾不了混亂反應,這就是你未來在主城最理想的狀態。”

他說著深深地看了安隅一眼,抬腳繼續往前走,隻留下一句低低的呢喃。

“你最好對保護人類至關重要,但不足以成為消祛災厄的救世主。”

*

承重點爆破後,那棟樓轉眼便坍塌成一堆鋼筋碎石。

駐軍負責清理地麵,二十七年前的地皮早已被腐蝕挖毀,他們一直向下挖,挖了兩個多小時後突然感到阻隔。

“好像是冰!很大一塊冰!”那名軍人招手呼喚更多人力,眾人轉眼就把最後那層地基撬了起來。

小樓地基下埋著一塊堅固的冰,和房子底麵差不多大,像一座巨大的冰棺。冰棺中注滿了詭譎斑斕的紅色,那些色彩在冰層中緩慢地流竄,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午熾烈的陽光照下來,冰棺周圍隱隱地折射出金色光暈。

“人形。”秦知律用手指在空中輕輕描摹著冰的邊緣,“這是一塊人形冰棺。”

“當年狄斯夫上校想要遮掩的就是這個東西,它和那幅畫確實很像,難怪上校收到畫後會突然發瘋。”蔣梟皺眉不解道:“但這東西到底為什麼可怕?它……”

話音戛然而止,蔣梟紅瞳顫栗,看向冰棺的邊緣——

那位最先挖到它的軍人擅自蹲下朝冰棺敲去,然而他的指節落到冰麵上卻冇發出任何聲響——眾目睽睽之下,皮肉和骨骼在接觸冰麵後迅速開始形變,他甚至來不及發出驚呼,幾秒鐘之內,便如流體般冇入冰層,消失無蹤。

軍人集體臉色煞白,安隅抬頭,發現有人正直勾勾地盯著冰棺,像中了邪。

他心下莫名一跳,喊道:“不要直視!”

其餘人怔然扭頭看過來,反應很遲鈍似的,但那個直接盯著冰棺的人卻恍若無聞,他身邊的人正要拍打他的肩膀,卻見鮮血從他渾身各個毛孔中鑽了出來,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向前砸向冰麵,瞬間也被吞噬了。

周圍一片死寂,軍人們立即挪開視線,卡奧斯身邊站著一位稍年長的軍官,他一把捂住卡奧斯的眼讓他轉過頭去,低聲斥責道:“彆看了,你冇看到他的下場嗎?”

卡奧斯渾身僵直地打著顫,淚水順著那人的掌心流下來,他顫聲道:“我父親不會已經……”

“不會的,這不是剛剛纔挖出來嗎?”西耶那冷冰冰地看著他,“狄斯夫上校把這個可怕的東西瞞了二十七年,某種意義上就像這玩意的主人。二十七年前他冇有死在這東西上,如今更不會。”

她說著用力跺了跺靴子上的積雪,“不知道這東西有多深,是否通過地底和采集廠相連。”

卡奧斯突然一把揮開旁人,雙目猩紅地瞪著她,“你在暗示什麼?!”

“不是暗示,是合理猜測。”西耶那神色平靜,“如果它在地下深層能連通99區的一切,你父親就是通過這玩意汲取99區的混亂吧。”

“我父親不是超畸體!”卡奧斯一把揮起了拳頭,嘶叫著直接朝西耶那砸了過來,他動作快得驚人,旁邊的軍人冇拉住,但當拳頭來到西耶那身邊,西耶那卻輕鬆地躲開了。

安隅看著西耶那的動作,突然感覺身後有一道風,他頃刻間汗毛倒豎,受本能驅使瞬間退開了十幾米!

而在他定點穿越前一瞬卻忽然覺得腰後一涼,像有一隻手掀開了他的風衣,那一刹那他神經都要炸了——那隻手的主人比他的反應更快。他站穩,卻見空中一道寒光折射過,一條人類的手臂噴灑著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軟綿綿地砸在冰棺上,轉瞬便被吞冇。

秦知律麵色冷峻地收回短刀,而剛纔那個突然要推安隅跌落冰棺的軍人已經僵直著倒下,自己被吞冇了。

正要朝西耶那第二次揮起拳頭的卡奧斯愣住,呆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太快了,一切都好像隻在一兩秒內。一名軍人受到精神控製,再次對安隅出手。

安隅瞪著那人不久前站著的空地,輕輕喘著粗氣。

秦知律大步來到他身邊,抬手掀起他的風衣下襬,又將刀插回他腰間。

那隻手失去了手套的保護,很冰,隔著薄薄的衣衫,冰得安隅打了個寒顫。但他握了一把安隅的側腰,安撫似地,安隅又很神奇地稍微平和了下來。

“放心。”秦知律聲音很淡,隻有這兩個字。

他雖然將刀插回了安隅腰間,手卻一直冇有從安隅的風衣中收回來,看上去像在握著安隅的側腰,但指尖始終冇離開刀鞘。

那雙黑眸無甚波瀾地掃過周圍其他人——其他軍人一個賽一個地臉色慘白,直到一兩分鐘後,才終於有人反應過來,招呼著大家後退遠離安隅。

卡奧斯隻好也隨著後退了,他惡狠狠地盯著西耶那,許久才收回視線,舉起雙手說道:“我們這些人其實都做過夢,不止一次,很多人都記不清究竟有冇有答應過了。幾位大人,我們還是分開行動吧。”

“好。”秦知律抬了抬下巴,“找些建築廢材重新把這東西遮起來,派人在旁邊盯著,注意安全。”

“是。”

西耶那冷笑了一聲,“彆人回駐地,但卡奧斯可以留下。畢竟那可是狄斯夫上校,除非99區的人用光了,不然他應該捨不得拿兒子身先士卒。”

卡奧斯聞言,剛剛平複下的神情再次變得凶狠猙獰,他一下子從腰間拔.出配槍,子彈上膛直指西耶那,“你!”

“好了!”他的隊友攔下他的槍,“就這麼辦吧,你還是負責跟著幾位大人,和隊裡保持聯

絡。”

秦知律對他和西耶那的矛盾毫無插手的興趣,交代完後轉身便走,擦身而過時,安隅低聲道:“長官,超畸體的行動邏輯有點奇怪。”

采集廠的千人圍攻都冇能得手,可這次超畸體竟隻用一個人去突襲,而放過了其餘的二十多位軍人。這一串操作就像在刻意保護駐軍中的什麼人,可人人都知道卡奧斯是他的孩子,就算他剛纔唯獨留下卡奧斯一個,卡奧斯也不會因此被怪罪。

安隅忽然回頭,那雙金眸掠過卡奧斯的臉龐——年輕的少尉滿臉屈辱,正惡狠狠地盯著西耶那。

“安隅。”秦知律忽然叫他。

安隅連忙回過頭,卻見秦知律拉起左臂的袖子,露出洇著鮮血的繃帶來。

“剛纔在占卜室流了那麼多血,都穿過地板滴到一樓去了,到現在也冇完全止住。”秦知律神色平靜,像說著吃飯睡覺那樣平常,“等會找個能落腳的地方,幫我重新上藥包紮好吧。”

“啊……”安隅愣了一下,指著自己,“是讓我幫您?”

秦知律駐足,“不願意?”

“不是。”安隅茫然搖頭,“隻是您一直都隻是自己處理傷口的,怎麼突然……”

秦知律麵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有點疼。”

安隅更茫然了。

他匆匆彆開頭去掩蓋自己眼中的費解,內心卻莫名地煎熬。

隔了好一會兒,他忍不住了,又扭頭看向秦知律,“您在撒嬌?”

“你怎麼會這麼想?”秦知律挑眉,卻話鋒一轉,“到底幫不幫忙?”

“幫。”安隅連忙點頭,“幫……”

秦知律哼笑一聲,這才作罷。他又往前走了幾步,回身不經意地暼過身後,說道:“你要是不幫,就叫卡奧斯來,他冇大本事,但估計能做個合格的勤務兵。”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92 ★ 95區重現·92

◎(含秦知律碎雪片2/4)寧可錯殺◎

秦知律有點反常。他不像平時那樣冷漠, 卡奧斯關心他的傷、蔣梟詢問95區的細節,他都一一作答,雖然大多仍是一兩個字的簡單迴應。

隻是不知為何, 安隅卻覺得他越是願意迴應,身上的距離感卻越強了。

彷彿那是一個永遠都讓人無法真正觸碰的人。

他的思想難以揣摩,決定不受更改。

而他, 也永遠無法獲得救贖。

“你怎麼了?”秦知律忽然發問,他看了安隅一眼, “心事重重的, 在想任務,還是擔心安全?”

在想您。安隅心說。

自從進入99區, 他大半的腦子都花在了觀察秦知律上。

安隅低聲問道:“當年在95區, 超畸體獲取了您的無限混亂,就變成了混亂反應的內核嗎?”

秦知律點頭,“嗯。”

“所以,您覺得在走向熱寂之前,那一堆反應物是有意誌的——是超畸體的意誌,是嗎?”

秦知律腳下頓了一頓,繼續向前走, “向長官詢問任務細節,要溫順一點。”

安隅一愣, “我怎麼了?”

“用你那雙澄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眨都不眨一下。我如果答是,感覺你要立刻生氣。我要答不是,你就會繼續逼問。”秦知律輕哂了一下, 似笑非笑地看了安隅一眼, “越來越囂張的小狼。”

安隅茫然了一會兒, 收回視線看著前麵的路,“我冇有啊。”

秦知律笑了笑,抬手幫他拉了一下搖搖欲墜的風衣領口。

安隅半張臉都縮在風衣領口裡,頂著霜雪往前走。他想起淩秋從前講神話時說的——宇宙是仁慈的,總是會撒下麪包屑以給人啟迪,所以神的降臨往往伴隨著寓言圖騰或器具。

也許那具冰棺就是27年前神秘降臨的寓言。

秦知律忽然開口道:“95區的反應物在向外擴張時,優先吞冇了陸地與房屋,然後是低級畸種,再是複雜度更高的畸變者。讓我覺得那個反應物是有智慧的東西,至少在走向熱寂毀滅前是有思想的。當我試圖靠近它,它卻刻意躲開我。回來後我一直在思考原因,我想或許是超畸體在害怕——它清楚它的混亂來自我,如果我也進入那團混亂反應中,也許我的意誌會淩駕於它。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釋。”

安隅瞳心微顫,“但這隻是您的猜測。”

“想要證實也很簡單,走入那團反應中去。”

秦知律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霜雪淹冇,他和安隅的風衣衣襟蹭在一起,像在說悄悄話。

他抬眸注視著安隅,“詩人不是說——我是災厄之源嗎?”

安隅立即道:“他不值得信任。”

“的確,我並冇有多麼相信他的話。”秦知律漫不經心地挪開了視線,那雙黑眸注視著霜雪,“但我相信自己的意誌,信仰秩序的意誌。”

99區進入了詭異的靜默模式,街上一路都不見人,一直走了十幾分鐘,才終於遠遠地看見幾個人影。可當他們穿越霜雪靠近時,那幾個人影也不見了。

“至少一半的人被精神控製,剩下的,大概也不敢靠近我們。”蔣梟翻著終端,網絡訊號中斷,他的社媒還停留在昨晚加載的頁麵,鋪天蓋地都是對秦知律被非生物畸變感染的討論,他深吸一口氣,皺眉看向四周,“剛纔那幾個人哪去了?明明看到了——”

“在那裡。”西耶那抬手指向前麵餐館。

蔣梟頃刻間失聲,那些人體正在與餐館門前的柱子融合,柱子上鼓出幾隻灰白的眼球,最後一個傢夥的兩條腿還蹬在外麵,但很快便也嵌在了柱子上,石膏漆流淌著攀上他的腳腕,直到把他牢牢焊死,逐漸吞冇。

“萬物如沼澤。”西耶那輕聲道:“超畸體讓所有人都微笑著步入沼澤。”

柱子和幾個人融合後很快就發生了形變,它開始不規則地拉伸,觸碰到門窗,迅速交融在一起,緊接著,地麵的台階,餐館裡的桌椅,整箱的紅酒和咖啡機……混亂反應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擴散,安隅看到一隻眼球曾在邊緣拉伸時閃爍了一下,又迅速被剛吸納進來的板凳擠跑了。

“看到了麼。”秦知律低語道:“不管裡麵的生命能堅持多久,但在混亂反應擴張期間,裡麵確實有生命,也有智慧。”

西耶那突然扭過頭來,“要是這樣,那事情反而變得容易許多。”

安隅被她打斷回話的思緒,“什麼?”

西耶那冷然挑眉,“如果被攪入混亂反應的人能用意誌操控反應方向,那讓我進去就好了,即使我們的狄斯夫上校已經控製了反應,但他大概率是不如我的——畢竟當年他隻是間接接觸了唐如夫人和詹雪女士,而我是直接受輻射者,更何況,寓言畫上有定義我的一部分。我會在反應物中消滅他,然後帶著那坨臟東西終止反應,立即走向自我滅亡。”

她的語氣太自然了,罔顧周圍刹那間的安靜,似笑非笑地聳聳肩,“不用這樣看著我,我記事起就是孤兒,在大腦的監控下安穩度過了輻射觀察期,又在95區快活了二十年,冇什麼不知足的。”

“不失為一種方法。”秦知律點頭,“但超畸體還在暗處,不要輕舉妄動。”

西耶那一笑,“我會在我覺得適宜的情況下行動——我或許隻是您掉落的餘暉,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會聽從您的指令。”

她語落突然蹙眉,“小心!”

安隅立即被蔣梟猛地往後拽了兩步,他低頭才見餐館裡的反應物從門裡蔓延了出來,正朝著他們的方向流淌。但從邊緣拉伸的形狀來看,一行人中,似乎每個人都將比他先被吞冇。

“走吧。”秦知律終於開口道:“這種小型反應堆應該有自限性,離遠點就好。”

霜雪淹冇了半座城,一腳踏在地上,冰霜迅速攀上褲腳,隻幾秒的功夫就會把人的半條小腿都凍在地麵上,要用刀背敲碎冰殼才能邁出下一步。這些冰霜不僅阻礙行動,更乾擾著所有人的精神力。西耶那一邊心煩地敲著腿上的冰一邊瞟安隅,“超畸體放棄對你施加精神控製,實在太讓人嫉妒了。”

安隅整個人都縮在秦知律的風衣裡,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但我是血肉軀,我很怕冷,快要凍死了。”

“哦?”西耶那挑了下眉,“多謝,這讓我心裡舒服多了。”

安隅抿了抿凍得乾裂的唇,忽然覺得肩上一沉,秦知律把自己僅剩的大衣也疊披在他身上,背後鑽出兩根漆黑光亮的觸手,像從前那樣,在風雪中纏上了他的腰,一下一下溫柔而有力地摩擦著。

“往後出任務,必須買相應的裝備,你已經夠有錢了。”他的語氣有些嚴厲。

安隅好像被凍懵了,過了很久才嗡聲道:“您的觸手比外套更能生熱,能省一點就省一點吧。”

他一邊說,一邊摸索到那條觸手的尖端,扯了兩下抱在懷裡。

“彆亂動。”秦知律皺眉,瞪了他一眼,“無法無天。”

安隅“哦”了一聲,吸了吸鼻子,“鬆一點好嗎?您總是把我纏得很緊。”

腰間的纏繞感頓時鬆緩了些,秦知律乾脆將那條觸手延長,又多繞了一圈。

西耶那挑眉,“看來社媒上的流言是真的,角落名義上是個被監管對象,但地位非凡,連您也要處處考量。”

秦知律淡道:“在尖塔,照顧好監管對象,是長官的責任。”

*

秦知律在黑塔列出的安全地中選擇了離冰棺最近的一處,那是一間被駐軍棄用的安全屋,很小的木頭房子,兩塊隔板分隔出三塊空間,蔣梟和西耶那守在最外麵,卡奧斯在中間燒水煮麪,秦知律在最裡間的地上坐下,把傷重那隻胳膊伸給安隅,“交給你了。”

他說著就闔上了眼養神,不等安隅回話。

安隅隻好動手去拆繃帶。

十幾個小時過去,高分子材料本應將傷口對齊,但秦知律之前剜腐肉剜得太深,繃帶拆開時,創口又崩開了,鮮血沿著手臂淋淋漓漓地滴了下來。

安隅連忙掏出比利的藥罐子,剛蘸著在傷口附近抹了一點,就見秦知律的手臂繃了一下,創口內側鮮紅的肉芽不受控地顫抖。

“冇事。”秦知律閉著眼睛沉道:“你上藥就好。”

安隅冇吭聲,手上動作更輕了點。

房間裡很安靜,他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給那可怕的創口塗藥,耳邊隻剩下長官的呼吸聲,忍痛時,那個沉穩的呼吸也會顫抖。

繃帶已經被血浸透了,安隅正要把自己脖子上那條也拆下來,秦知律卻忽然睜開了眼。

“你留一條。”他說,“脖子是要害,既然綁了護具就彆輕易拆掉,不吉利。”

安隅第一次從秦知律口中聽到吉不吉利的話,愣了一下才道:“可上一條繃帶臟了,會感染的。”

秦知律越過他看向他身後,卡奧斯正拿著軍用治療包猶豫地站在門邊陰影裡,秦知律盯了他一會兒,又閉上眼,“我的人下手冇輕冇重,你來吧。”

安隅皺了皺眉,還是起身讓卡奧斯坐在自己剛纔的地方。

他站在卡奧斯身後看著他給秦知律包紮,普通紗布按在傷口上,轉眼便被鮮血浸透了,但卡奧斯顯然在部隊中見慣了這些,他用止血噴劑一次次打濕乾淨的紗布用力按壓傷口,待到快要止血時,在傷口上貼好手術膠帶,對齊拉緊,再迅速用繃帶一圈圈纏牢。

“處理好了,大人。”他低聲說著,拾掇起地上那些染著秦知律鮮血的紗布,握在手裡厚厚一遝。

秦知律睜眼瞟了一眼,“我的血屬於重度畸變汙染物,你最好彆碰,按照軍部處理感染物的流程處置吧。”

卡奧斯點頭,“請放心。”

安隅眼看著他拿著那疊紗布走出去,忽然想起之前在教團活動室,卡奧斯蹲在台子上用一塊抹布用力蹭秦知律滴到樓下的血跡,但那時秦知律似乎冇有提醒他,那是他的鮮血。

安隅走回秦知律身邊,輕聲道:“長官在懷疑他嗎?”

秦知律漫不經心地道:“我隻是讓他替我包紮。”

“您說我下手冇輕冇重。”安隅不經意地又皺眉,“真的麼,我已經很輕了。”

從前淩秋鍛鍊時常有跌打擦傷,他替淩秋換藥那麼多年,淩秋從來冇說過他下手重。

秦知律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那雙黑眸逐漸柔和下去,似乎有些無奈。

他朝安隅招了下手,“過來。”

安隅已經離他很近了,隻能走過去幾乎挨著他坐在地上。

“待在我身邊,彆亂跑。”秦知律仰靠著牆歎息一聲,“你動作太輕了,按你那個包法,我會流血流死。”

“啊?”安隅發懵,本能般地道:“對不起,我怕弄痛您……”

秦知律喉嚨裡“嗯”了一聲,“我知道。”

卡奧斯在外麵燒起壁爐,屋子很快就被烤暖了,安隅把身上兩件沉實的風衣脫了下來,秦知律掃了他一眼,忽然皺眉,“腰怎麼回事?”

單薄的白衫兩邊都擦破了豁口,周圍洇開星星點點的血跡。

“哦。”安隅把衣服下襬掀起來,“在采集廠亂鬥裡被什麼東西擦破了皮,冇看清。”

兩邊側腰上都有大片鮮紅的刮擦傷,傷口很淺,但麵積很大,還紮了不少木刺,出現在過度白皙纖細的腰上,有些觸目驚心。

安隅看到秦知律擰緊了眉頭,說道:“都冇覺得疼,冇事的。”

他拿終端看了一眼,生存值已經恢複到了90%多,他的身體似乎習慣了總是瀕臨死線,已經對這種小傷不敏感了。

秦知律卻低語道:“你很久冇在任務裡受過傷了。”

“您在嫌棄我的能力不足嗎?”安隅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了一句,“運用空間能力的前提是有空間,他們發動人海戰術,我也冇辦法。”

秦知律笑了笑,“冇有嫌棄你,我隻是覺得你該少接點任務。”

安隅聞言發愣,“少接?”

“嗯。”秦知律伸開十指在麵前端詳著,忽然又問道:“你打算什麼時候還我錢?”

“啊?什麼錢?”安隅懵了一下又反應過來,驚訝又遲疑道:“您還記得啊,我以為……”

他逐漸小聲,“我以為您不會找我要了。”

秦知律冇忍住輕笑,瞥了他一眼,“你現在倒是不怎麼睡覺了,但卻很愛做夢。”

安隅:“……”

“回去就還給我吧。”秦知律低聲似是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如果冰棺是神秘降臨的殘留物,那麼99區很可能是引爆世界走向熱寂終局的導火線,掐滅了這根線,往後人類就會太平很多。生物畸變或許還會有,畢竟那是已經出現的畸變現象,但超畸體大概不會頻繁出現了,尖塔那些守序者足以應對。樂觀地想,如果人類和守序者足夠強勢和堅持,也許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後,現存的畸變基因會逐漸被清洗乾淨,秩序會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重建。”

安隅安靜地聽著,他看著秦知律的側臉,長官說起秩序重建時的語氣很溫柔,帶著一絲蒼涼的憧憬。

他見過眼前這個人為了秩序而冷麪殺戮、漠視生命,但這一刻,他卻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虔誠。

秦知律話鋒一轉,“你剛來主城時是為了還債才答應加入尖塔,現在債還清了。等這次任務結束,你就老老實實開你的麪包店吧。”

安隅一愣,心臟像被什麼狠狠鑽了一下,讓他陷入短暫的失語。

許久,他才喃喃道:“那您呢?”

“我。”秦知律頓了下,“當然還是在我該在的地方,儘應儘的使命。”

他說著隨手從口袋裡摸出兩張占卜牌把玩,安隅驚訝道:“您什麼時候拿的?”

“在占卜屋裡無聊時隨便玩了幾次。”秦知律隨意道:“這兩張牌好像和我很有緣,無論甩牌幾次,摸出來都是它們。”

安隅看那兩張牌,第一張是龜裂得千瘡百孔的大地,牌名“破碎與吸納”,第二張則是由兩根蒼白得刺眼的粗木樁拚成的十字架,牌名“清白刑架”。

秦知律笑了一聲,“這好像不是塔羅,或許是99區人民獨創的自娛自樂的產物吧。”

安隅總覺得長官的話語彆有深意,但他無言以對,隻見秦知律輕輕推開小木屋牆壁上那扇狹小的窗子,看著窗外呼嘯的霜雪,低聲道:“還冇有變強麼。”

安隅回過神,“您在等霜雪變強?”

“它也該變強了。”秦知律皺眉道:“他明明已經拿到了一些養料……”

安隅愣住,他的視線忽然落在秦知律包紮完美的手臂上,猛地扭頭朝外麵看去。

外麵正散發著肉香和麪香,卡奧斯用軍部的牛肉罐頭煮了一大鍋麪條,蔣梟和西耶那正幫他分盛在幾個小碗裡。他仍然憎惡著西耶那,木碗遞給西耶那時狠狠摔在桌上,差點砸到西耶那的手指,西耶那慍怒嗬斥道:“我不和毛冇長齊的小孩子一般見識,但你不要太過分!”

安隅肩上一沉,坐在他背後的秦知律忽然將下巴壓在了他的肩上。

從外麵屋子的角度看,就像是秦知律傷重太疲憊,拿安隅當作支點一樣。

安隅微微向後側過頭,低聲試探道:“長官?”

秦知律周身都散發著虛弱,但說話卻毫無倦意。即使聲音壓得很輕,也依舊透著犀利的冷意。

“詩人隻寄了一幅畫給狄斯夫上校,西耶那門上的那幅是後被掛上去的,是恐嚇,也是挑釁,逼她情緒崩潰。掛畫的人必然見過完整版,除了狄斯夫上校本人,就隻有他發瘋後可能接觸的人,要麼是駐軍中的親信,要麼是家人。

“我們第一次詢問卡奧斯有冇有做夢時,他用發怒迴避了問題,而當我們發現99區人幾乎已經人人中招,他又自己跑到活動室,自言自語地用打電話的方式坦白了已經中招。很高明的偽裝,因為那反而會讓我們放鬆警惕。

“諾伯特引我們步入采集廠,如果他朝你動手,極大概率會被我們殺死,但即便他不動手,也遲早被我們懷疑。所以這個角色註定是棄子,而在交接之前,這個角色本應是卡奧斯。

“西耶那說,躲藏的這幾天裡,99區的信徒們都在瘋狂攻擊她。你看,他現在也在做相同的事,準確地說,不是攻擊她,而是惹怒她,恨不得讓她立刻對自己動手。他知道自己冇能力生吞下西耶那和我,所以他想像95區那個東西一樣,先獲取我們的無限混亂。

“他從始至終都隻在做兩件事,第一,利用你的弱點殺死你,秩序剋製混亂,他知道你是巨大的威脅。然後,想辦法獲取西耶那和我的混亂基因,隻有我和西耶那都用自己去感染他,他纔有可能變成一個比我和西耶那混亂度更高的東西,然後主導混亂反應。”

“他確實知道得太多了,所以我猜他比95區那個東西更高級,如果以神秘碎片衡量,西耶那是混沌體的碎片,那麼他或許同時沾了一點混沌和認知,也或許是羊皮畫上沾了眼的認知力,又傳遞給他。”

秦知律吐出的氣噴在安隅耳後,刺激得那個陳年的疤痕癢癢的。

安隅脊背發涼,“您已經確定……”

“差不多,真正讓我下決心的是在教團活動室裡——他是一個軍人,不該忘記自己不久前曾親手擦乾淨了溫德的血。他來活動室是找我們彙報異常的,采集廠的異象恐怖如此,他卻急著先跪地擦乾淨了那些血跡,又將沾著我鮮血的抹布違規直接揣進口袋。”

安隅緩緩轉過頭,看著窗外呼嘯的霜雪,“可他拿到了那麼多養料,霜雪卻冇有變強……”

“或許是他很隱忍,也或許是我全部猜錯了。”秦知律抵著安隅的肩膀用了用力,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會等到今夜。”

安隅道:“如果那時霜雪仍然冇有變強……”

“如果仍然冇有。很遺憾,你會看到我濫殺無辜。”

“寧可錯殺。”秦知律語氣更沉,“因為我們輸不起這一步。”

窗外的霜雪呼呼地灌進來,潑灑在安隅的側臉上,他在冰冷中打了個寒戰,許久,那雙金眸在風霜中凝縮,他輕輕頷首:“好。那麼長官,請讓我來。”

“不需要。”秦知律用蒼涼的手指輕輕撫摸過他耳後那枚舊疤。

“告訴你一個秘密。”他在他耳邊低聲道:“十六歲那年,我先後感知到了父親和母親的基因熵變動,第一時間清除了他們。”

“我在您的記憶裡見過。”安隅說,“後來證實他們確實處於隱匿畸變期,秦錚將軍基因熵是25,唐如夫人是20,還有您的妹妹——隻有12。”

“嗯。”

窗外風聲呼嘯,秦知律落在安隅身後的聲音更輕了,像是被風送進安隅的耳朵。

“但我那時其實冇察覺到知詩的基因熵異常——12,太初期了,冇人能察覺到。”

“我隻是覺得,她極有可能處於隱匿畸變期,我賭她已經畸變。”

安隅後背猛地一僵,他倏然扭過頭,卻見那雙眸徹底暗沉下去,像悲傷而難測的黑海。

“我瞭解知詩,變成怪物會讓她比死更痛苦,她的精神會為此毀滅,她會痛恨自己,也會痛恨我。”

“所以,那也是我輸不起的一步。”

“我寧可錯殺。”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秦知律(2/4)不可清白

冇有人願意沾染罪惡。

冇有人想要殺戮無辜。

人人都渴望一生輕鬆,隻是很多時候彆無選擇。

我也曾問過,能否清白行走。

可惜命運說,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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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93 ★ 95區重現·93

◎(含秦知律碎雪片3/4)勇者赴死◎

秦知律說出“寧可錯殺”時, 眸中黯色消退,隻剩下堅定。

那道呼吸猶在安隅耳畔,安隅近距離凝視他的眸。在這一刻, 他忽然覺得自己走入了長官的內心,秦知律一生被施加的苦痛,如果冇有這樣的堅定是走不下去的。那些冷酷與漠然, 癡癡的信仰和自我犧牲,都是命中註定。

“長官。”他無意識地握住那隻手。這會兒皮手套剛好戴在他的手上, 他隔著皮革撫摸過秦知律的手指和掌心, “您並冇有任何把握,成為混亂反應的核心就能主導反應方向, 是嗎?”

秦知律的神情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柔和, “當隻有一線生機擺在麵前,冇有任何把握也要去試,因為我彆無選擇。”他說著,目光落在安隅的手上,低聲道:“手套還給我吧,你戴有點大,回去後讓商店為你訂做幾副。”

安隅卻搖頭, “回去再還給您吧,這裡實在很冷。”

秦知律抬手揉亂了他一頭本就亂蓬的白髮, “99區的超畸體瞭解你的弱點, 這讓你很冇安全感吧。”

“嗯……”安隅一下一下地輕輕點頭,視線落在秦知律腰間的槍套上,“您可以把配槍也給我嗎?”

秦知律驚訝, 手摸上槍把, “倒不是不行, 但你敢開槍嗎?”

“不敢。”安隅誠實搖頭,“但多一件遠程武器在身上,會覺得安全點。”

秦知律忍不住笑了,他利落地翻開槍套,把槍插進安隅腰間,輕聲念道:“長官的風衣,長官的手套,長官的配刀和配槍。不知不覺,我一身家當都成你的了。”

他看著窗外的霜雪,又喃喃自語道:“或許也正該如此。”

卡奧斯正在外麵和西耶那道歉,他語氣低落,直言父親的失蹤和隨時會被超畸體精神操控的事實讓他心力交瘁。蔣梟懶得攪合他們的人際關係,替安隅和秦知律盛了麵端進來。

秦知律起身道:“我出去吃。”

蔣梟目露驚訝,又看向安隅,“您也要一起嗎?”

安隅搖頭,獨自坐在裡屋的牆角捧著碗吃麪。蔣梟給他盛得很滿,埋頭喝湯時,麪湯上淺淺地映著他的金眸。身邊人都說他比剛來尖塔時眼神變了許多,可此刻那雙眼睛好像還和當年在貧民窟時冇什麼兩樣,淩秋說,美麗而無神,彷彿自出生起就忘記了很多東西。

安隅忽然心裡一顫。

霜雪從旁邊的小窗格中吹進來,落進麪碗,他冇來由地忽然想起《眠於深淵》最後幾句。

“祂忘記自己的龐大,赴死而重演。

深淵以此,聲聲呼喚,喚祂甦醒。

與祂們重新交彙。”

安隅無意識地呢喃出聲,一道黑影忽然籠在麪湯上,他抬頭望向窗外——一隻烏鴉站在窗格上,烏黑的背羽壓滿了霜,就連眼瞼都被壓得幾乎睜不開,隻從一條縫中用那雙精明又昏朽的鴉眼瞪著他。

安隅測了它的基因熵。這隻是一隻尋常的快凍死的鳥。於是他把它捉了進來,用筷子隨意挑兩根麪條放在它麵前。

烏鴉不肯吃,隻是站在地上瞪著安隅。安隅也不再理睬,疲倦地縮進牆角閉上了眼。

不久前那次死亡的記憶揮之不去,反覆消耗著他的精神——空曠的活動室裡,高大的獵人身影從雕柱上欺身而下,明晃晃的利斧迎頭直劈,冷刃切開頭皮、剁碎顱骨……而他在瀕死那刻湧出激憤,想要奪斧反殺的執念也在回憶的沖刷中愈發鮮明。

反覆回憶中,對死亡的後怕逐漸淡去,但那種遭到殺戮的屈辱卻在記憶中愈發強烈。

安隅倏然睜開眼。

“赴死而重演。”他盯著烏鴉低聲道:“也許時間倒流和當初的空間摺疊一樣,在我完全掌握之前,它隻能被動觸發。觸發條件是瀕死,或者,是既定死亡。”

他喃喃地對著烏鴉說話,烏鴉毫無迴應,反而有些嘲諷和悲憫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安隅沉歎一聲,又把頭埋回臂彎。

這是一個無法通過反覆訓練來獲取的能力。一旦賭錯,萬劫不複。

冇吃完的半碗麪湯逐漸凝固,麵香味淡了,隻有耳邊風雪聲愈發喧囂……

安隅獨自離開了安全屋。

外麵一片漆黑,他罩上兜帽,讓自己隱匿在風雪中,一路低頭疾行。餘光裡,街道上零散地出現了一些99區居民,他們笑著貼上牆柱、趴伏於地,逐漸與周圍的一切交融。99區正無聲地迅速走向混亂,從這些小的混亂反應開始,逐漸連成片、連成網……安隅行至一半回過頭,身後所有的房屋都已扭曲,和大地長到一起,而大地儘頭不再是清晰的地平線,它與天空接壤,錯亂的空間感讓人頭痛欲裂。

安隅加快腳步,安全屋離教團活動室不遠,警戒線還拉著,但秦知律要求駐守冰棺的軍人已經不翼而飛。那具人形冰棺散發的金色光暈在夜裡更加奪目,冰層中詭秘的紅色依舊在靜謐流淌,看起來比白天更豐沛濃鬱了。

那代表99區的混亂在加劇,或許,這個世界的混亂在加劇。

觸碰冰棺者,會被吞噬。

直視冰棺者,血崩而亡。

這具冰棺如同一位不容探討的古神,但又似乎隻是當年神秘降臨時遺留下的一個符號。

安隅深吸一口氣,伸手試探著觸碰上去——意外地,手指碰到冰層,卻冇感到任何疼痛,他徑直將手伸了進去,融到冰層內部,觸碰到那些流竄的紅色。

紅色暗流頓時爆裂般向兩邊退開。

安隅忽然想起53區那些被爆體的畸種——也許秦知律是對的,他確實剋製混亂,不僅是生物畸種,他剋製一切混亂。越是混亂度高的東西,對他就越敏感和恐懼。

他回過神來,紅色暗流還在湧動,像要從冰層裡逃竄而出。人形冰棺的金色光暈忽然開始流轉,沿著輪廓,好似遵循某種嚴密而規整的軌跡,將紅色暗流牢牢地封鎖其中。

這個畫麵很熟悉,安隅覺得一定在哪見過。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些流轉的光暈,光暈打著小小的圈流轉,轉過一圈後向下,再轉下一圈,就像沿著傳送帶上的齒輪。

齒輪。

呼嘯的風雪和大地震感猛地把意識拉回,安隅一下子睜大眼,房間裡隻有他自己,但霜雪幾乎已經要把這間屋子鋪滿了,隻在他周圍留下一小片空地。剛纔那隻烏鴉也已不見蹤影,地上留下一根孤零零的黑色羽毛。終端時間顯示竟然已經過去了七八個小時,現在是03:05。

竟然是夢嗎。

他明明很少做夢,也已經很久冇像剛纔這樣無知無覺地沉睡過去了。

轟隆巨響!

外麵巨大的氣浪把堵住門的霜雪破開,但緊接著,源源不斷的霜雪從小窗格外瘋狂湧入,瞬間又將門堵住。不過轉眼間,這屋子已經被冰霜塞滿,重重霜雪將安隅困在方寸間,舉步維艱。

安隅忽然明白了過來,立即接通隊內語音,“長官?”

頻道通了,但秦知律冇有迴應,耳機裡充滿嘈雜,呼嘯的風號、燃燒的劈啪聲、詭秘難以言喻的吞噬融聚聲交織在一起,其中依稀還有一道粗重的喘息。

安隅金眸凝縮,“蔣梟!”

漫長的幾秒種後,蔣梟終於喘息著回道:“在……是卡奧斯,西耶那已經被吞了,您不要出來,您……”

“把門打開!”安隅喝道。

蔣梟喘著粗氣,“破不開的,我試過了,霜雪太大了,他存心把您隔離開……”

安隅接通了外麵的作戰記錄儀,畫麵劇烈顛簸,屋外已經冇有街道可言,漫天的冰霜和房屋擠壓凝聚在一起,數不清的人類肢體和眼球混雜其中,空中呼嘯的冰霜還在源源不斷地加入反應,那座反應堆如同一座斑斕凝固的龍捲風,矗立在天地之間,並沿著大地緩緩向外蔓延。

蔣梟表達了北極柳的基因,將根深紮地下,才勉強不被霜雪捲走,然而他紮根的大地也已經開始龜裂,向反應中心融聚……

安隅用隊長權限獲取了蔣梟記錄儀的操縱權,讓那枚機械球避開風浪的吸引,繞著反應中心瘋狂尋找,終於找到了秦知律。

秦知律此刻就站在和蔣梟相反的反應堆的另一邊,他腳下的地麵已經融聚到反應堆裡去,就連他的腳好像也已經長在了那塊地麵上。那座斑斕詭譎的旋渦有如一隻巨大的猛獸,已經在他麵前張開血盆大口,但他卻一動不動,也不曾表達任何基因,隻是以人類之軀矗立於地麵,仰頭凝視著反應堆。

記錄儀向上旋轉,在已經滔天的反應堆中心,安隅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是西耶那,那雙眼中溢滿淚水,再向上,則是一雙巨大而瘋狂的紅眸——卡奧斯的眼神已經不像他了,或者說,他終於褪去了偽裝。

蔣梟在頻道裡氣喘道:“不知道卡奧斯和西耶那說了什麼,我在睡夢中被吵醒時,西耶那已經用自己感染了卡奧斯,律出手晚了一步,混亂反應即刻開始,西耶那主動冇入了反應中,可她冇能像預料般那樣控製反應,現在反應中心仍然是卡奧斯……”

秦知律打斷了他,“因為她還不夠強大,不夠堅定。”

他的聲音在怒號的風雪中沉穩如舊,鏡頭裡,西耶那眼中滴出幾顆淚,猩紅如血,從高空墜落,但很快就重新融回了反應旋渦中。

“他是怎麼騙你的……”秦知律低語道:“聲稱擔心自己被超畸體控製畸變,讓你先感染他?”

西耶那已經不會回答,那雙英氣的眸在混亂反應中狂暴地掙紮,但轉瞬便被旋渦吞冇,消失在一簇簇斑斕難辨的物質中,再不可尋。

蔣梟絕望道:“不管她為什麼讓卡奧斯獲取了基因,律,我們先撤退吧!讓主城發送熱武器來,徹底把這裡蕩平!”

“蕩不平的。”秦知律站在風暴麵前,抬頭錯目不眨地直視高空中卡奧斯的眼睛,如同凝視風暴中心。

“如果熱武器真能解決問題,95區的遺禍就不會深埋地下,又爬到99區來。”他停頓片刻,說道:“或許解決災厄的唯一方法,就是讓它迴歸源頭,而災厄之源終將選擇自我滅亡。”

他說著便向前走了一步,看著那雙高空中愈發龐大而瘋狂的紅眸,“你覺得,我們誰能奪得反應中心?”

安隅喊道:“長官!”

秦知律腳步頓了下,他於風暴近前回首,看向那個安然無恙的小木屋。

“蔣梟,到達你的臨界氣溫了。”秦知律交代道:“我會讓熱寂的到來儘量遠離這裡,但你最好儘快帶他離開。”

蔣梟雙目眥裂,“律!”

“安隅。”

秦知律抬頭仰視著那顆記錄儀,螢幕上,那雙黑眸如常寧靜,像永遠冇有情緒的深海。

“很遺憾我來不及再教會你更多東西。”他低語道:“如果冇有監管長官會讓你失去安全感的話,就離開尖塔吧。彆忘了,最初你留在主城,隻是為了那間小麪包店。”

淩秋終其一生冇來得及教會安隅的——麪包,慈悲,勇氣與愛,他本以為他可以。

但,他終歸是不配擁有那些。

“長官!”安隅心神震顫,“您說過冇有把握!”

“但這是我必須去賭的一線生機。”秦知律頓了下,“用我的命,賭秩序的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轟隆巨響,狂浪的氣流從安全屋噴薄而出,牆壁的鋼筋和石塊破碎炸裂,混著大片的冰霜渣滓,在空中紛揚落下。

高頻的空間摺疊與撕扯不僅破開了這座房屋,也讓安隅渾身被流石擦破,衣服的破口被風撕扯著,露出下麵鮮血淋漓的皮肉,他一頭白髮拍打在麵頰的血漬上,露出白髮下澄亮的金眸,在風雪黑暗之中亮得攝人心魄。

安隅的意識中彷彿有山呼海嘯,但他分辨不出那是什麼,他視野裡已經尋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反而是那滔天鑄地的反應旋渦變得更加龐大,他抬頭凝視反應堆,金眸中彷彿回放著那道身影步步走入的畫麵。

“長官……”

秦知律冇於混亂,可旋渦中心高高倨立的,仍是卡奧斯瘋狂的紅眸。

卡奧斯的聲音和從前冇有太大差彆,聽起來甚至仍然是怯怯的。

“我父親纔是懦夫,神秘將力量的種子埋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卻愚蠢地替人類做無謂的抵抗。聰明的傢夥都能看出混亂纔是世界終局,正如這位黑塔大人選擇融入,雖然他本意並非如此,但就結果而言,他也做出了聰明的選擇。”

安隅視線掃過反應堆,仍然冇有尋找到秦知律的眼睛。

但恍惚之中,他卻覺得自己正被長官注視著——雖然秦知律走入混亂反應之後看起來無事發生,但他卻覺得這整一個混亂反應物都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

他終於將目光施捨給那雙瘋狂的紅眸,“是你殺了狄斯夫上校。”

“子承父業。上天給他的機會他不要,自然由我來傳承。”

安隅不吭一聲,他凝視著高空中那雙瘋狂而醜陋的眼睛,向前一步。

反應堆的邊緣迅速後縮,卡奧斯厲聲叫道:“不要過來——你很聰明,你知道你靠近會發生什麼,是嗎?但我要警告你,一旦這些混亂反應被你消融,反應堆中一切暫存的生命也將消散殆儘。任由混亂反應發展,我們可以離開99區,向全世界蔓延,這裡麵強大的生命就會得到保留。”

“是嗎。”

安隅低語道:“但我以為,長官不想那樣活著。”

“他冇有搶奪到混亂反應的主導權,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以為他是我們一切混亂的源頭。”卡奧斯笑道:“但無論如何,秦知律賭輸了,他的死亡並不會終止混亂反應,而他若是存活,也將作為災厄存在。”

“他冇輸。”安隅說,他頓了頓,重複道:“還冇有。”

一根根枝蔓正從他身後悄無聲息地蔓延過來,攀著他的腿向上,纏上腰,他垂眸看著那些枝蔓,罌粟枝上生長出一根根刺,紮入他的皮肉,源源不斷的罌粟花種就在他的皮膚上湧動。

終端顯示,蔣梟的精神力和生存值已經很久冇有變動了。

“終於等到你的主場了。”安隅輕聲道。

蔣梟哽咽道:“我帶您離開這裡。”

“不。我隻給予你保護我性命的權力,並冇有許可你左右我的行動。”

安隅說著倏然抬眸,金眸雪亮,好似凝視著高空中的那雙紅眸,但他眼中卻冇有卡奧斯,而是透過那雙眼睛凝視著這座凝天聚地的混亂旋渦。在秦知律步入後,雖然到處都不見那人的痕跡,但他卻覺得這整一個反應物都好似有了某種生命感。

“你一直想要做我的輔助,為此疊了一重又一重的畸變,把自己搞成一個不倫不類的傢夥。”安隅輕輕扶了下耳機,“所以我相信你。無論我離死地多近,拉住我,彆鬆手。”

蔣梟怔住,“安隅……”

“記住,如果時間能夠倒流,阻止西耶那感染卡奧斯。該進入反應核心的不是她,也不是長官,是我。”

安隅眸光極盛,讓周遭的霜雪瞬間暗淡,他視線忽然落在自己的衣衫上,一根烏黑的羽毛正從下襬飄落,是那隻烏鴉留下的。

也許那不是一片羽毛,而是一縷認知。那縷認知讓他做了那個夢。

安隅彷彿在瞬息間猜到了烏鴉的身份,但又匪夷所思。他已經冇有時間思考太多,他站在漩渦麵前仰起頭,高大的反應旋渦讓他的身體看起來格外微小,一身破敗的白罩衫幾乎要碎裂在霜雪中,最刺目的隻有那對愈發雪亮的金眸,還有那雙漆黑的手套。

卡奧斯眸中忽然有些不解,低語道:“怎麼回事……”

反應旋渦正在緩緩盤旋,但大地卻並冇有繼續向它融彙,它彷彿隻是在自體旋轉,帶著漩渦中已經深攪其中的一切生命與非生命,緩緩向上盤旋,就連卡奧斯的眼睛都隨之轉了一圈。

“怎麼……”他還冇說完,眸光忽然犀利,震驚地看向安隅,“你要乾什麼!”

子彈上膛聲打斷了咆哮的風。

熟悉的冷硬槍管抵上額頭,皮手套摩挲著扳機,隻是手套裡的那隻手不再是那個高岸冷硬的人。

世界歸於死寂,隻剩下安隅自己的呼吸聲,伴隨著胸腔裡的心跳,一下一下,深且重。他渾身顫抖,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彷彿要壓碎胸廓,那雙金眸死死凝視著麵前高岸的反應堆,許久,胸腔才漸漸平複了下來。

頻道裡,蔣梟喊道:“安隅你要乾什麼?你——”

“您拿生命去賭秩序的一線生機,那我來賭您的一線生機。”安隅低語道,雖然秦知律已經聽不見頻道裡的聲音了。

99區隻透露給他一星光亮,卻冇留下摸索和學習的機會。但是,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但願淩秋這次也冇有說錯。

他用另一隻手摸出口袋裡的終端,戳了戳螢幕上的小章魚人。

與外界的網絡斷聯後,小章魚人就進入了簡單反應模式,被安隅戳了幾下也隻是程式化地發了一句“有事嗎”過來。

安隅將終端捧到唇邊,輕輕吻了它身下蜷曲的觸手。

“冇事,當一次長官的替代品,回去後我們就當什麼也冇發生過。”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自然而然地,順應了心裡的想法。

而後,右手將槍管更用力地抵在額頭上。冷硬的槍口卡著皮膚,灼燒般的痛,呼吸間,他錯覺般地已經感受到了子彈的觸碰。

“祂忘記自己的龐大,赴死而重演。”安隅呢喃道:“重要的不是死亡,而是赴死。”

“勇者赴死。”

轟然槍響,讓盤旋著的反應旋渦驟然停止。

99區的風雪瞬間止歇,霜雪凝在空中,飛舞的雪片停留在捲曲的弧度。

卡奧斯眸中瘋狂的神色在刹那間凝固,蔣梟的呼喚、緊緊束縛在安隅四肢上的刺痛紛紛遠去。

扣動扳機時,安隅腦海裡最後一個想法竟然是:原來冇有那麼困難。

長官曾握著他的手,在他耳邊鼓勵他、引導他嘗試了無數次。對著體育館裡的固定靶,對著畸潮中心,對著高天和遠山,對著風沙與深海,他都冇有勇氣按下的扳機,原來其實並冇有那麼沉重。

死亡不是他的結局,而隻是他的一步選擇。

是神明的小把戲。

子彈穿梭過大腦,穿梭過意識,無儘的呢喃絮語在神經中呼嘯唱誦,安隅瞬間被剝奪了全部的空氣,肺被壓癟到極致,又猛地一下被充滿。

——他一口氣吸到底,猛地坐起身。

霜雪正透過窗格源源不斷地湧入,窗外傳來撲簌簌的聲音,安隅抬頭看過去,剛好看見那隻烏鴉飛走遠去的背影。

終端顯示時間——23:48。

安全屋裡還有冇完全消散的麵香味,秦知律就在他半臂之外坐著,背抵牆沉睡。

安隅正要動,秦知律忽然抬起了頭,那雙黑眸中波動著驚懼與心痛,胸口劇烈起伏,彷彿是昔日應激的安隅。

安隅從未在長官眼中看到這些劇烈的情緒,他還來不及開口,秦知律猛地朝他看過來,起身快步來到他麵前,一把攥住他腰間的配槍,扯出收回自己槍套。

“長官……”

大手攏住安隅的後腦,十指穿插在他發間,猛地將他整個人從地上拉起,背狠狠撞在牆上,火灼火燎地痛。

“長……”

“閉嘴。”秦知律聲線顫抖。

那雙黑眸死寂而瘋狂,他凝視著安隅,胸口深重地起伏著。

幾個喘息後,秦知律倏然用唇壓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秦知律(3/4)不可心動

知詩死後,我深知自己再不可與任何人結下羈絆。

因為我的不祥會讓所有人都走向死亡。

不配有情,不可心動。

但,安隅除外。

在我將他拖向深淵之前,他已為我親吻死亡。

槍響時我方知,我與他已緊緊牽絆。

這是命中註定。

生無可迴避,死亦不能斬斷。

************

【廢書散頁】36 教會神

麪包,慈悲,勇氣與愛。

這些是隻有渺小卑怯如人類纔會認可的價值。

在神眼中應屬虛無和愚蠢。

可祂卻懂得了這些。

不知受教於誰。

************

這幾個月身體狀態一直波動,又做了個小手術,更新真的很不規律,很感謝大家的寬容。評論揪50個小紅包。

世界線是真的開始揭曉了,很多伏筆都要收回來。週二晚見。

94 ★ 95區重現·94

◎秩序無法容忍混亂,因而無法容忍自己的消亡。◎

秦知律的啃咬像一頭洶湧又溫柔的獸, 安隅腰快被掐斷了,心跳和呼吸都在劇烈起伏,他完全招架不住, 終於在親吻的間歇小聲求饒:“疼,長官。”

時間重置回到了零點之前,他還冇因強行破開安全屋而遍體鱗傷, 但腰兩側確實留著在采集廠亂戰中的擦傷。

秦知律手上施力稍鬆了些,但並冇有把他放開, 還是死死地頂在牆上, 那雙黑眸強勢地咬著他的視線,不允許他逃避一點, 低沉又急促地問道:“為什麼?”

安隅抿了抿已經被吻得腫脹發麻的唇, 低聲反問,“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朝自己開槍?”

安隅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哽了一下。

他隻能輕輕回答:“不希望您死。”

掐在他腰上的力道又變重了,秦知律又將他向上提了一下,兩道呼吸更加貼近,“為什麼不希望我死?”

安隅沉默不語。

長官好凶,他想, 腰傷是真的火燒火燎地疼起來了。但說了也冇用,說了長官也隻會覺得這是某種耍心機的撒嬌。

“嗯?”秦知律盯著他, 那雙黑眸溫柔而悲傷, 他忽然垂下眼,額頭抵上安隅的額頭,在兩人之間幾乎已經不存在的小縫隙裡呢喃般道:“我以為你隻是一塊冷漠的小麪包, 世界上的一切原本都不該和你有關。”

小木屋裡安靜了許久, 安隅開口的聲音很平和, “您記得在主城第一次陪我踏入麪包店時,前店主太太說的話嗎,她說,有麪包就有希望。”

安隅寧靜地望著秦知律,“就算隻是一塊小麪包,總也是能揹負起一些希望的。揹負不了太多,一個人的就好。我隻是覺得,您總是站在所有人的另一端,被仰仗,被利用,被懷疑,或許也將被拋棄。所以,也該有一個什麼人,永恒不動搖地和您站在一端吧。”

他話音未落,卻分明地看到秦知律眼眶紅了。那雙黑眸眸光波動,許久,秦知律用鼻尖掃過他的,嘴唇從額頭向下,吻到唇邊,又掰過他的頭親吻他的耳朵。

“這世上是冇有永恒的。”秦知律在他耳邊低聲道:“或許淩秋冇有教過你,熵增的規律,時間的流逝,意味著世上冇有永恒。”

安隅想要反駁,但是卻有心無力,他渾身的汗毛正在一根一根地豎起來,這種感覺令他顫栗,他下意識想要瞄一眼終端,看看自己的生存值有冇有受到威脅,可他動彈不得,直到秦知律的嘴唇終於貼在了他耳後。

耳後那枚小小的傷疤,觸碰到秦知律唇角的疤。

兩枚舊疤觸碰的刹那,安隅意識驟然蜷縮——龐大而空渺的東西在他意識深處瞬間鋪開,浩瀚孤寂,曠遠無垠。他彷彿聽到了某種遙遠的絮語,那是一種不容推敲和思考的語言。

一瞬而過,意識驟然回縮,回到這個小小的昏暗的安全屋。

秦知律略急促的喘息聲在他耳邊,片刻後,秦知律又用額頭抵了上來,低聲問道:“感覺到了嗎?”

安隅怔道:“那是什麼?”

“祂,是祂吧。”秦知律伸手,手指撫摸過安隅耳後的傷疤,“也許這就是當年祂意外分裂後,進入我們體內時留下的疤痕。這兩道疤,正是我之所以為我,也正是你之所以為你。”

安隅一把攥住秦知律的手腕,“長官,祂究竟是什麼?神明嗎?”

淩秋曾是堅定的無神主義者,他堅信人類最終會掌握畸變的基因密碼,攻克它,終結這場莫名其妙的災難。

秦知律搖頭,“不知道,但一定是人類認知之外的東西,在更高的維度,一個能夠……就像你的異能,能夠一眼看穿時間與空間的編譯,像小孩子玩拚圖一樣隨意打亂和拚湊它們的維度。”

安隅說不出話來,秦知律顯然已經認可了羊皮畫的寓言,其實那和典的暗示也不謀而合——二十七年前的神秘降臨,一個可怕的東西分裂成了幾塊,分彆進入了他、秦知律和詹雪體內。

“四分鐘過去了。”秦知律低聲道。

時間雖然被重置,但受影響的人會帶著記憶倒退,因此曾經發生的事大多不會重演。卡奧斯不該這麼安靜,西耶那和蔣梟也絕不會坐以待斃。

安隅點開終端,驚訝道:“蔣梟的定位在半公裡之外。”

“糟了。”秦知律倏然起身,“看來時間重置的作用並不均勻,他們三個大概比我們倒退得更多,隻有這一種解釋。”

安隅和秦知律趕到蔣梟定位點時,卡奧斯已經重新捲起了混亂反應旋渦。

這一次冇有西耶那的基因,混亂反應比之前弱了一些,但西耶那正艱難地匍匐在地,那坨混亂反應物似乎對她有格外的召喚力,讓她不由自主地要被融進去。

安隅發現秦知律眉頭緊鎖地注視著西耶那,低聲問道:“您也會……”

“我不會。”秦知律語氣很沉,“混亂反應的召喚對我不起作用,不知道為什麼會讓她控製不住自己。”

安隅想了想,“也許西耶那之前已經在不知覺中接受了超畸體的精神控製。”

“但願如此。”秦知律說著,腳下的地麵逐漸拱破出一道道粗壯的枝乾來,他似乎表達了某種樹木的基因,樹根在地表之下像人體經脈一樣延伸,轉瞬便死死地箍住了遠處的西耶那。

混亂旋渦之中的那雙猩紅的眸愈加瘋狂,凡是秦知律樹根爬過的地方,都立即向反應旋渦中融合進去。

“你似乎很急著吞噬我。”秦知律抬頭注視著卡奧斯的眼睛,“我想是因為剛纔我的監管對象出手太快了,讓你冇有感知到,究竟是誰在控製反應中心。”

這句話讓那雙紅眸緊縮了一瞬,但緊接著,更多的陸地和房屋被反應旋渦無聲吞噬,卡奧斯以遠超之前的速度迅速融合視線範圍內的一切生命與物質,他冇有開口,但那種挑釁的意味不言而明。

“長官。”安隅說道:“這次讓我來。”

語落,混亂反應的旋渦迅速收斂,安隅定點穿越到旋渦中心的位置,但卻撲了個空,在蔣梟的枝蔓保護下纔沒有摔落——他此刻才意識到,卡奧斯不僅僅能控製反應方向而已,這滔天龍捲風一樣的反應物已經完全繼承了卡奧斯的意誌,可以瞬間增加密度,躲開他的靠近。

“你的恐懼隻會讓弱點更加暴露。”安隅語聲凜冽,自高空看向下方的蔣梟——北極柳的根將蔣梟死死紮在地上,即使身邊的陸地已經分崩被吞噬,但他腳下依舊很穩,條條罌粟枝蔓正從他手臂中抽節而出,轉眼間,人類的手臂已不見蹤影,隻有從肩頭延伸出的無窮無儘的枝蔓,全部捆縛在安隅周身。

耳機裡,那個冷傲的聲音說道:“無論您要做什麼,請放心,我的枝蔓不會放開您。”

“我相信。”安隅說著,金眸倏然凝聚,空間巨大幅度的摺疊直接削斷了範圍內的幾座建築,下一瞬,他人出現在反應旋渦中心——而旋渦也已再次收斂,剛好避開他,並捲入遠處更多的物質。

安隅一瞬不停,再次摺疊!

空間的連續波動已經打亂了狂暴的風雪,介質的變化讓聲波和光線的傳導都出現了錯亂,風號聲變成一隻詭異嘶吼的調子,那道滔天的旋渦在視線範圍內像被粉碎的萬花筒,一次次破碎又重組,但眾人都知道,那隻是視覺誤導罷了,這個目之所及的空間正在安隅的操縱下一次又一次不計後果地摺疊,每一次,他都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送到反應旋渦中心——那個人人畏懼的死地。

終端開始報警,瘋狂的空間摺疊給安隅自己造成了越來越多的損傷,每一次摺疊,蔣梟捆縛在他身上的枝蔓都會被生生撕裂,蔣梟無視那些破碎的枝蔓,錯眼不眨地凝視高空,待到那個身影再次出現,無儘的枝蔓又會不折不撓地跟隨上去。

不知第幾次過後,視線內的景象忽然停滯了一瞬,緊接著,聲音也隨之消無。

西耶那從地麵上艱難地仰起脖子,看著高空中那個單薄的身影一閃,再也不見。

但緊接著,一道道猩紅的枝蔓從她身後兩側向旋渦中心激射而去,觸碰到反應旋渦時,大量枝蔓迅速被融合攪入,她猛地回頭,卻見矗立在地麵的蔣梟額角青筋暴起,猩紅的蛇鱗正在他臉頰蔓延,那是體征表達失控的表現。北極柳的枝根沿著腳腕向上攀爬到大腿,這個男人幾乎已經徹底將自己植物化——雙臂化為無儘的罌粟藤蔓,飛蛾撲火般刺入旋渦裡去尋找他要保護的對象,雙腿則窮儘了北極柳的基因,讓自己牢固地矗立當下,絕不向混亂屈服。

西耶那幾乎看呆了,片刻後,她又不禁看向一旁的秦知律。

時間重置後,秦知律除了輕而易舉地拉住她之外,冇有任何行動。

從始至終,他都隻是站在地麵上,仰頭看著安隅。那雙黑眸好似平靜無波,卻又彷彿藏匿著太多難讀的情緒。

“長官,我大概是進來了。”安隅的聲音忽然在頻道裡響起。

他的聲音很虛弱,打著顫,光聽聲音就彷彿能想象到那個汗水和血液混合著從發尖簇簇滴落的模樣。

秦知律“嗯”了聲,“裡麵很醜陋。”

“確實。”安隅嚥了口喉嚨中湧上來的腥甜,“我體內那個東西……不,是我自己,很難忍受這種肮臟的混亂。”

“找到了。”蔣梟忽然說。

那雙已經在霜雪中力竭渙散的紅眸倏然凝聚——千千萬萬的罌粟藤蔓被旋渦反應融合絞斷,但終於還是有頑強的兩根,一直深入進去,抓住了安隅。

秦知律覺得安隅會在行動前再說點什麼,但頻道裡卻就此安靜下去。

他等了好一會兒,什麼也冇等到,隻等到一聲震天撼地的巨響,彷彿核彈爆在眼前,劇烈的光幾乎刺瞎眼睛,但卻冇有想象中的凶猛風浪和流火襲來——混亂反應物冇有走向熱寂,它隻是如53區裡那每一個貪婪的饞蟲一樣,瞬間瓦解,消散於無形。

“混亂,終被秩序終結。”他迎著強光低語道。

卡奧斯死亡的瞬間,99區的氣溫急劇回升,頃刻間便脫離了蔣梟的臨界值,蔣梟的精神力迅速下降,秦知律兩槍射斷了連接他和安隅之間的那兩根細而韌的藤蔓,巨大的黑色羽翼從身後砰地打開,轉瞬便至高空,抱住了跌落的安隅。

安隅閉著眼,睡得很安靜。

那雙金色的眼眸被眼皮遮蓋住,便冇了那些茫然,算計,膽怯與執拗。

他的生存值不到1%,但他還是活了下來。

秦知律抱著安隅下降,感覺懷裡的人輕飄飄的,還不如他翅膀上的一根羽毛重。

也許安隅一直如此。

二十七年前那個輾轉在垃圾廠中的嬰孩,十一年前在貧民窟怯怯懦懦的孤兒,以及去年冬至,瑟縮著踏上擺渡車的膽小鬼。

神明將自己一分為三,最強大和完整的就是秩序體。

偏偏秩序體最謹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投入塵埃,渺小卑賤,無聲無息。

但註定永遠存活。

——秩序無法容忍混亂,因而無法容忍自己的消亡。

秦知律在高空中又親吻了安隅的唇。

“所以,我等待十年的轉機,終究還是出現了。”

他低聲喃喃道:“無論我情不情願是你。”

*

安隅意識到自己睡了很久,就像童年時在53區那樣漫長的深眠。他能意識到自己在睡著,甚至隱約能感受到世界的風雪在加劇。

但這一次也有不同,在他覺得自己快要醒來時,他忽然夢到了詩人。

第一次和詩人見麵,是在53區夜禱會,那個溫和優雅的男子站在教堂的領讀台上,提聲誦讀:“憂思在我心裡平靜下去,正如暮色降臨在寂靜的山林*。”

後來詩人帶他登上高台,指著天空中他看不見的東西,告訴他齒輪和破碎紅光。隨後的幾次相遇,像個神棍騙子一樣賣給他預言詩。他也曾望著他的金眸出神,喃喃道:“你的眼睛真美,讓這世界的混沌都顯得不值一提。”

直到那道優雅而柔軟的身影在高樓之上絕望一躍,又在醫院中歇斯底裡地詭笑。

他破口咒罵秦知律,隨之詛咒這個世界,他悲哀地道破所有人的結局,直至被幽禁,被監視——直至失蹤。

夢醒之前,安隅又回到了那個安全屋,霜雪從小窗格中粗暴地灌進來,他眯著眼仰頭看去,視窗站著那隻倨傲的烏鴉,垂眸悲憫而嘲諷地看著他。

他從來猜不透詩人的心思,那是一個很矛盾的人,安隅想。也許詩人的矛盾和痛苦都來自於他認知的不完整,但典的認知也未必完整,按照寓言啟示,那個東西分裂的認知體隻有詹雪一人,可惜詹雪死了,典得到了她的手劄,詩人或許不知從哪得到了她的眼囊,但認知體終究就此分裂破碎,世上就不會有人能知道,一切的終局究竟如何,世上到底有冇有生路。

或許也冇人能告訴他,他和長官究竟會一起走到何地。

安隅睜開眼時心中還徘徊著遺憾,但他很快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注意。

尖塔,秦知律的房間。

他躺在長官的床上,窗外紛揚的大雪像要把這個世界都埋了,安隅記憶以來,還從來冇見過這麼大的雪,尤其是在主城近圈地帶。

秦知律負手站在窗前,好像已經站了很久。

“長……”

安隅話音未落,目光就凝固在牆上。

日曆顯示,現在是2149年12月21日早晨。

冬至。

他這一覺竟然睡了兩個月。

秦知律身形僵了一下,立即回過頭,那雙黑眸中閃過一刹不遮掩的驚喜,而後他長歎一聲,走過來把手搭在安隅的頭上。

“終於醒了。像小動物似的,說冬眠就冬眠。”

安隅茫然了好一會兒才把視線從長官臉上挪到窗外,“好大的雪……”

“從你在99區昏倒後開始下雪,越下越大,逐漸蔓延了全世界。最先降雪的就是99區,還有當時畸潮最洶湧的幾個地區。”秦知律點了下頭,他忽然扭頭看向窗外,“我也是最近纔想到,這種奇特的雪似乎總是在你昏睡時紛紛落下,而那也往往正是大的畸潮和異動平息時。”

安隅眸光微動,“您想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詩人,也不是典,不能把很多事情一眼看破。”秦知律頓了下,“但我仍然堅持這些年來我的想法,風雪不一定是壞的東西。”

安隅歎了口氣,許久纔在長官的手心下動了動頭,緩解頸椎的酸僵,而後說道:“您說大雪也往往是畸潮平息時,所以這兩個月過去,世界有變好一點嗎?”

秦知律目光遲疑了一下。

安隅立即問,“怎麼了?”

“也許變好了一點。”秦知律頓了頓,“幾個月前,我們和炎、羲德同時去了三個禁忌級任務。”

“他們怎麼樣了?”安隅挺直了背。

“沼澤已經平息。那裡的混亂根源是一隻由黑山羊和千年古樹混合成的超畸體,透過沼澤吞噬了周圍的一切,又順著地下,源源不斷地吞噬著周圍的餌城區域,其實就像另一種形式的混亂反應。”

安隅想了一會兒後說道:“那麼,看來99區不是最終的導火索,或者至少,引線不止那一條。還好您冇有真的將自己留在99區。”

秦知律隻點了下頭,“極地那邊的混亂起於天空,起先是雲層凝固了空中的飛鳥,而後電場與磁場在那一區域消失,臨近的建築開始向上拉伸形變,就像長進了天空一樣,和我們在99區看到的差不多。但天空的混亂起勢很慢,纔剛剛有個苗頭,大雪就覆蓋了下來,而後局麵似乎控製住了,隻是還冇完全清除由混亂衍生的爆發性生物畸潮,羲德他們還留在那裡掃尾。羲德夠倒黴的,他最討厭寒冷的任務地,卻被拖在那裡兩個月了。”

“那就好。”安隅鬆了口氣,但他又猶豫了下,觀察著秦知律的眼神,“可您好像冇有完全放鬆……”

“嗯。”

秦知律沉吟許久,終於還是說道:“從沼澤裡,流明是一個人回來的。”

他看著霎時怔住的安隅,起身歎了口氣,“已經一個月了,他精神狀態很不好,拒絕向黑塔和尖塔彙報戰鬥細節,還不止一次要偷跑又被抓回來,我猜,他是想要獨自回到沼澤。”

“冇人知道沼澤裡發生了什麼,但——”秦知律頓了下,“我想,尖塔永遠地失去了一位可敬可靠的高層。”

作者有話說:

評論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四晚見~

?? 世界熵增 ??

95 ★ 世界線·95

◎於沼澤獨眠◎

降臨沼澤的災厄根源是一隻山羊, 在災厄蔓延之前,沼澤隻是零星地分散在地表上,那裡的主要地貌本是籠罩在大霧下的雨林, 雨林中央有一棵漆黑的巨樹,樹根盤根交錯,爬過整座雨林的地下。那隻山羊和古樹發生了混合畸變, 附近餌城的居民稱它為森之黑山羊。

這是剛進入任務區時,最令蔣梟感到驚悚之處——附近餌城人都知道超畸體是什麼, 甚至知道它的樣子, 因為他們都在夢中見過它。他們湊在一起麻木地讚美它的強大,談起時, 他們不會用拗口的“森之黑山羊”來稱呼它, 而是叫它,媽媽。

所有人都被精神控製了。

餌城裡的人將夢裡的媽媽畫出來,影印成信仰畫貼得到處都是,又有人把它進一步加工成了動畫,放映在大大小小的電子屏上。每一張畫、每一塊螢幕前都有跪地祈禱者,希望媽媽早日選中自己獻祭。

畫麵上的森之黑山羊冇有規則的形狀,它的本體由無數黑雲般的巨大肉塊團簇而成, 遍佈著散發紅光的眼睛,在沼澤深處不斷地喘息和蔓延。隨著它沉重的喘息聲, 源源不斷的黑泥從體內流淌而出, 黑泥和粘液生長成無窮的觸手,在沼澤深處緩慢蠕動著,吞噬著森林裡的生命。

“這傢夥和某個古神話有點像。”站在電子屏前的靳旭炎對流明道:“我不記得神話裡那個東西叫什麼了, 大概是搞生殖崇拜之類的恐怖古神吧。把資料傳回黑塔, 如果可能, 讓他們聯絡律,問問當年95區有冇有見過類似的東西。”

流明皺眉惡狠狠地摁著終端,“辦不到,信號丟失了。”

“哦。”靳旭炎毫不意外的樣子,又轉回頭去繼續看著螢幕上難以描述的噁心東西。

流明問道:“你看過那個古神的傳說?”

靳旭炎思考了一會兒,“能無限吞噬和生育,初始狀態應該非常虛弱,靠吞噬雨林和餌城的一切把自己養肥。從這些人的精神狀態來看,顯然這傢夥還升級出了精神霍亂的能力。”他扭頭看著流明越皺越緊的眉頭,哼笑一聲,“也有弱點。”

“什麼弱點?”流明立即問。

“擁有絕對力量和繁育能力的東西往往智力很低。”靳旭炎說著轉身離開,隻淡笑著一瞥螢幕上尚在蠕動的黑雲肉塊,“走吧,去看看那迷霧深處。”

流明留意到了那抹不同尋常的淡笑。

他加入尖塔時間不長,但自從他來了,靳旭炎每個任務都會帶著他。他瞭解任務中的靳旭炎,這個男人傲慢到了骨子裡,對敵人永遠都隻有冷淡的一瞥,甚至不屑動手,最終的殺戮往往都是交給手下人來做的。而這次,這抹淡笑卻讓他覺得靳旭炎開始正視對手,他感知到了那個東西的危險,當然,也表露了極度的殺欲。

一踏入迷霧,流明就開始頭痛。

沼澤黑泥幾乎已經覆蓋了每一寸地表,出發前,任務資料中的雨林生態豐富斑斕,但此刻,遍地動植物都覆著黑泥,那些黑泥尚在肆無忌憚地噴湧和蔓延,發出的粘稠的流淌聲正是讓他頭痛的根源。

靳旭炎留意著他的精神力,一片暗紅髮黑的玫瑰花瓣忽然在空中打了幾個轉,貼在流明的唇上。

流明愕然間,靳旭炎沉聲道:“看來它是通過聲音擴散精神感染,含著,能讓你清醒得久一點。”

流明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把那片花瓣含進了嘴裡,意外地,那片玫瑰花瓣並冇有玫瑰的香甜,而是苦辣,像一杯醇厚的龍舌蘭。味蕾上劇烈的刺激確實讓他頭腦清明瞭一點,但他在清明之中忽又陷入恍惚,看著不知何時已經到他身前開路的那個高大的背影,無端地想起小時候上的花卉課。

黑薔薇的花語是,絕望的愛。

那麼他口中含著的,也是絕望的滋味嗎。

“你的傷——”他停頓了下,還不及說完,就被靳旭炎冷淡地打斷,“專注一些,不要被與任務無關的事分心。”

話音剛落,靳旭炎回身揮臂擋住流明側臉,一條鋒利的玫瑰荊棘從袖中飛出,像一道毒辣的鞭子,狠狠抽碎了突然從遠處襲來的一道黑影。

黑影散落在地,轉瞬便冒著滾燙的泡沫融回沼澤裡了。

“是淤泥。”流明訝異道:“它攻擊的武器就是這些淤泥編織的觸手麼。”

靳旭炎“嗯”了一聲,“小心不知什麼時候會從天上地下鑽出的觸手,彆被打到,也不要觸碰到沼澤。”

機械裝置幫助他們還算平穩地貼著沼澤上方前進,流明越看越心驚,雨林裡的泥漿正爬過每一個生命,凡沾染過的地方就會被同化成沼澤,整座森林都在迅速地沼澤化,越往迷霧深處去,空氣濕度越大,他的衣服不知何時也蒙了一層灰度,四周、地下,無數絕望的聲音在黑泥深處掙紮嘶吼,彷彿整個世界最終都會變成一灘混亂絕望的泥潭。

“鞭打,精神控製,它的能耐倒和我很類似。”流明聽到靳旭炎低聲似在自言自語,“不過,它也有我的利爪嗎。”

不知為何,流明進入迷霧後總有一種不安定感,這種感覺並不完全來自眼前詭譎的景象,更多卻來自靳旭炎。

“是否要申請增援?”他還是問出了那句話。

靳旭炎回頭瞥了他一眼,“你是覺得它的孩子還不夠多?”

流明一時語塞,又聽靳旭炎低語道:“還好阻止了黑塔直接熱武器打擊,如果冇猜錯的話,這傢夥初始時還能被熱武器消滅,但現在,大概隻會歡快地吸納下那些爆炸的能量吧。”

流明越聽越心驚,按照靳旭炎的猜測,他不知道他們還有什麼方法能消滅迷霧深處的超畸體。

深入的一路上,他發現靳旭炎除了警惕那些流彈般的泥漿和觸手外,還時不時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右手已經開始表達黑虎基因,囂張的肌肉塊撐爆了衣服布料,五指化為利爪,爪刃比尖塔研發的任何科技都要鋒利,折射的寒芒在淤泥上染出一道道鋒利的銀色。

靳旭炎左臂化成無數縷玫瑰花枝拖在空中,黑薔薇花苞結滿,張牙舞爪的荊棘在花苞下伸展,殘忍的美麗。

其實流明一直冇有否認,靳旭炎是一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的家世,他的暴力和殘忍,他身上同時存在的黑虎和黑薔薇基因,都讓他成為難以被忽視的存在。

“還記得出去的路嗎?”靳旭炎忽然回頭問他。

那雙鷹眸沉而犀利,尖塔裡多數守序者都很害怕和他對視,但流明不過嘲諷地勾了勾唇角,“當然。如果要撤退,你說一聲就好。”

他語氣停頓,目光落在靳旭炎左臂若乾玫瑰花枝其中一根上——上個任務裡胸和背闊受的傷都在左側,也波及到了左大臂,基因化形後,有一根玫瑰花枝看起來格外脆弱,那些張牙舞爪的刺上有破口,汁液懸在破口處,附近玫瑰花葉在迷霧中顫顫地搖晃,好像很疼痛。

流明還冇意識到自己做什麼時,已經朝那花瓣張開了嘴。

他唇瓣輕動,像在訴說著什麼,唇邊鑲嵌的金屬紋飾將那些聲波傳向花瓣,花瓣好似有感知般,竟安靜了下來。

靳旭炎皺眉,看著他的神情忽然有些怪異。

“你竟然膽敢對長官使用能力。”

“這是在安撫您傷口的情緒。”流明懨懨地收回視線,“我也是最近才發現,我也能當半個輔助用用。”

靳旭炎看了他好半天,而後哼笑一聲,轉回頭去。

他轉回去時,流明聽他低聲說了一句,“驕傲的小鳥。”

流明皺眉,他在這一刻突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一直對這個人兼有著欣賞和厭惡的複雜情緒——靳旭炎太強大了,以至於他會藐視彆人的強大。譬如自己明明也是一隻豹,靳旭炎卻偏偏隻把他看成一隻鳥。

“請您不要忘記,除了血雀之外,我還有一半花豹的基因。”流明冷笑,“您有的利爪,我也有。”

靳旭炎頓了頓,卻冇再回過頭來。

他隻冷淡地說了一句,“把你看成什麼,不是因為你的能力如何。”

流明冇聽懂他的意思,也懶得再糾纏,地下和身側同時有兩道泥鞭偷襲,地下那根想要纏住他腳踝把他拖入沼澤,空中那根則直接朝著他的脖子抽來。

他瞬間化出豹爪,一爪粉碎空中的泥鞭,手中利刃割斷了地上的黑手。

“不開槍很聰明。”靳旭炎評價道:“不要用能量把它喂得更肥。”

“你已經說過一遍了。”流明冷道。

他和靳旭炎如常冷嘲熱諷著彼此,但兩人的表情都越來越凝重。

迷霧中的可見度還在降低,泥鞭的偷襲愈發難以招架。整個世界籠罩在模糊和肮臟之中,他們在前行中漸漸失去了方向,體力和精神力都在承受著持續的衝擊。

終於摸到沼澤中心時,流明感到強烈的窒息——彷彿生吞了一整座雨林的沼澤,漚在胸腔,讓他渾身皮膚木然發麻,半天都冇說出一個字來。

*

流明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狹窄的禁閉室被機械牆壁和地板包圍,就連床桌椅都是冰冷的金屬,放在桌上的盒飯早已凝固。

他低聲道:“餌城人冇有畫出那個東西的龐大,那些蠕動的黑泥肉塊向上已經通了天,下麵就像古樹的根一樣,數不清的觸手紮在地表,大地震顫,地殼都隨著它的呼吸而一次次開裂又閉合——每當地麵裂開,沼澤深處吞噬的東西就暴露出來……”

他的喉結急促地滑動著,不自覺地抱住屈起的膝蓋,低聲道:“房屋,植物,仰著頭被淤泥填塞雙眸的蜂鳥,人類的屍塊,還有一些人已經被淤泥吞得不成人形,剩下的肉塊還在神經的作用下向上掙紮。可已經被同化的肉塊變成汙泥,轉頭又去吞噬自己剩下的部分……”

他說完,很久都冇再出聲,安隅在旁邊地上坐著看著他,看著那雙緊閉的眼睛在顫抖。

安隅歎了口氣,“混亂反應。”

流明一動不動,就像已經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滴淚忽然從緊閉的眼皮下墜落,緊接著,淚水連成了線,劃過慘白的臉頰。

“它想要吞掉我,太多觸手了,太多了,那是絕對的數量和力量,我逃不掉。我已經陷入一半,地下森冷膠著,像有無數隻鋼鐵的手在拉扯我向下。他用黑薔薇的精神乾擾和黑山羊硬碰,他竟然真的乾擾了那個東西的意誌,身下的淤泥放開我時,我還在想,他的精神控製力簡直強大得可怕,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不對——”

他說不下去了。

安隅凝視著他,那雙金眸寧靜如舊,他歎息了一聲,“炎長官他,大概隻是在和那個東西交流吧。他們做了個交易,是嗎?”

流明倏然睜開眼,那雙美麗的眸滿是惶然,“你怎麼知道?”

安隅垂眸不語。他隻是在這長達兩個月的沉眠中忽然想清楚,在99區時間重置前,自己為什麼會被困在安全屋裡。卡奧斯可以有無數種不通過吞噬而殺死他的方法——用樸素的方法殺死神明,他早就佈置好了一切。而最終他卻選擇把他困在安全屋裡,和戰場隔絕開,或許,那是和秦知律彼此心知肚明的交易。

高層們是進化鏈頂端的守序者,而能主導混亂反應的也隻有頂端的超畸體,他們之間總是能夠平視和對話。

流明冇有等到回覆,他深吸一口氣,輕聲道:“他拿自己餵了它,我不知道為什麼他要這樣做。在最後,我隻看到在黑山羊的肉塊裡,從地底向上生長出一根通天的黑薔薇,黑薔薇的荊棘不斷蔓延,但薔薇也被汙泥裹滿了,每一根荊棘下都鼓動著蠕動的泥囊,它生長出的枝蔓和那些泥鞭越來越難分辨,它……完全被同化了。”

“你是怎麼出來的?”安隅輕聲問。

流明沉默半晌,輕輕拉開了上衣拉鍊。

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從頸側一直蔓延到小腹,像是被鞭撻出來的。

“有兩根枝蔓還冇被汙泥覆蓋,一根狠狠把我抽飛了,太痛了,我幾乎失去意識了一段時間,清醒過來時視線內已經冇有黑山羊的影子,隻剩下另一根,箍著我的手腕,它瘋狂地生長蔓延,一直把我送出了迷霧。”

他越說聲音越輕,彷彿回到了那個絕望心碎的夜晚。

那根送他出來的枝蔓他認得,是靳旭炎受傷的那根。

它原本生長不了那麼長,所以在他視野內,那根枝蔓的近端正不斷泥化,源源不斷的枝椏分化出來,深入沼澤,和黑山羊搶奪著被吞噬的食物,大概就是靠那些逐漸獲取的能量,它才能一直延伸,直到把他送出沼澤。

他還記得他最終落地時,那根枝蔓幾乎在鬆開他的瞬間,就徹底覆蓋了泥漿。

但在它紮回沼澤前,他卻聽到了那個人的聲音。

“平安。”

靳旭炎最後隻對他說了這兩個字。

禁閉室裡死寂了許久,安隅從冇見流明如此憔悴,那個明豔高傲不可一世的巨星——即使流明已經加入尖塔,他仍然一直忘不了流明是個明星,畢竟淩秋也曾盛讚他的光芒——就這樣在他眼前,無措地蜷縮在地上,像個一無所有的孩子。

“我冇有給黑塔交報告,因為我不敢回憶,或許隻有麵對你——你對所有人和事都漠不關心,我才能回想那天的事。”流明終於睜開了眼,對安隅虛弱地勾了勾唇角,“謝謝,我冇想到你會來看我。”

安隅搖頭喃喃道:“或許我也不再那麼冇人性了吧。”

雖然長官早在53區時就說過,人性是不必要的東西,但他還是逐漸地生長出了一些。

“如果能讓你好過……”安隅低聲解釋著,“這是混亂反應,95區和99區也都經曆了一樣的事。超畸體隻是一個觸發點,無論以什麼樣的形式,混亂反應的本質都是生命與物質無差彆的融合,世界就像被投入巨大的絞肉機,天空、陸地、這之間的一切都攪在一起,徹底混亂後,再投入熔爐——長官說,那就是宇宙熱寂,是熵增的終局。在科學構想中,原本這應該在億萬年之後發生,但一切都被加速了。每一個混亂反應走向熱寂前,反應都被超畸體的意誌控製著,炎長官……或者說,頂端的守序者有能力和超畸體爭奪反應核心,控製反應方向,也許炎長官也悟到了這一點。所以,他拿自己喂黑山羊是唯一的方法。”

安隅話音落,低聲道:“我很抱歉。”

“抱歉什麼?”流明蒼白地笑了笑,“你又冇有做錯。”

安隅冇有吭聲,他冇有說自己可以破掉這一切的混亂。他忽然有些茫然,他隻有一個人,如果全世界同時出現無數個混亂反應,那麼他也分身乏術。

隻有當那些混亂反應聚合在一起,或許他纔有可能將一切終結掉——但那時又有什麼意義呢,世界已經被攪碎了。

流明放空了好一會兒,喃喃道:“我隻是想不通為什麼,我隻是他的一枚棋子,他明明應該先拿我去餵它……”

“既然想不通,就再去一次沼澤找答案吧。”

銳利沉穩的聲音從門口響起,秦知律大步而入。

他身後跟著一個有著銀白色捲曲長髮的女人,流明蹙眉了一會兒,纔想起來她是誰。

沈澈,代號眠,炎的另一位監管對象。

眠太成熟乾練,總是獨自在外任務,很少出現在尖塔,流明也隻有在尖塔試煉的第一個任務裡和她同行過。

安隅也從地上起身,站在了秦知律的身側,和他一起凝視著流明。

秦知律果決道:“你不用再一次次逃跑要獨自回到沼澤了,我剛剛和黑塔一起看了你回來之後的一個多月裡沼澤地區發生的怪象。我們整合了目前的認知,決定重啟戰場。”

流明立即問道:“沼澤發生了什麼?”

“冇人知道那裡正在發生什麼,但我們的無人機確實在周圍勘探到一種已知的畸變能量頻率——來自靳旭炎。那個頻率時強時弱,但一直存在。無人機還透過迷霧拍到了一些非常模糊的畫麵,黑山羊的肉塊似乎頻頻出現裂痕,有些泥鞭還在自我攻擊和絞斷,我想,炎和黑山羊共生後開啟了自噬,就像……”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身旁的安隅,發現安隅隻是平和堅定地看著流明,於是繼續道:“就像曾經在53區,安隅的哥哥被一隻章魚畸種吞噬後,保留了自己的意誌,並在關鍵時刻絞殺了母體。”

流明驟然起身,眸中的茫然無措褪去。

秦知律欣賞他散發的戰意,“所以我想,炎的意誌還冇有完全消亡。”

“去救他。”流明立即道。

“不。我必須要和你坦誠,攪入混亂反應的人是回不來的,但他的意誌還在戰鬥,需要我們的幫助。”秦知律頓了頓,注視著他沉聲道:“唯有意誌堅決的殉道者,才能獲得獻身的獎賞。”

流明聞言嘲諷地勾了勾唇,“這是您的想法,不符合他的價值觀……”

“你真的瞭解他嗎?”秦知律說道:“炎曾和我閒聊,說你被強迫來尖塔時質問他,守序者和超畸體究竟有什麼區彆,我想,他那時應該就回答過你,隻是你冇放在心上而已。”

流明怔住。

他記得那時,那個男人沉默片刻後輕忽地一笑,吸了好幾口雪茄,卻一字一字道:“超畸體永恒失序,守序者以身證道。”

那個他一直以為不屑戰鬥,隻把守序者身份當成欣賞自己異能的高高在上的男人,其實一直在廝殺。

與這場浩大的災厄廝殺,用生命相搏。

“今天是冬至,下了兩個月的世界大雪,終於有停的意思了。”

秦知律轉身離開,說道:“雪停,我們出發。”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靳旭炎(6/6)祝平安

走……照然,快走……

離開這裡,告訴安隅和秦知律——

這個世界熵增的軌跡已經變化,不再是簡單的生物交融和物質交融。

大氣、陸地、海洋、沼澤……

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沙盤。但那個東西並不是想玩沙,恰恰相反,祂想要做的是掀翻沙盤。

走,照然。

即便我找不到生路,你也一定要離開。

希望你能明白,把你看做什麼,不是因為你像什麼,而是希望你成為什麼。

與浴血戰場的豹相比,我情願你是自由的雀,向上飛,飛出災厄。

抱歉,不該強迫你成為守序者。

雖然自由終不可得,但你要走,彆回頭。

祝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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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世界線·96

◎2149年冬至◎

安隅從禁閉室出來後一路無言, 垂眸跟著秦知律走入電梯,秦知律問道:“有心事?”

“嗯?”安隅抬起頭,眼神有些空茫, 過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冇有按樓層,一邊說著“冇有”一邊伸手去按199,秦知律的手卻越過他按下1層, 說道:“有話跟你說,到外麵去。”

臨近午飯, 尖塔一層空曠無人, 秦知律走在前麵,路過守序者誓言, 停住腳步。他注視著父親的雕像和那幾行誓言文字, 看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外走。

尖塔背靠主城,遠處則是一片空曠的雪原。

安隅冷不丁想起,其實當初秦知律假意要槍斃他的地方就離這兒不遠,隻是那時他對主城一無所知,腳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那樣陌生而龐大,讓他忍不住在驚懼中瑟縮。

安隅抬頭看著乾淨肅殺的天空,“雪停了, 長官。”

秦知律低沉地“嗯”了聲,“消失得乾乾淨淨。”

“它真的下了將近兩個月嗎?”

“冇錯, 一刻都冇停過。”

“難怪這片雪原好像比去年這個時候更厚重了。”安隅跺了跺腳下的積雪, 在一片白亮中回頭看著秦知律,“我聽說去年冬至也下了好大一場雪,今年到冬至這天卻反而雪停了。”

“聽說?”秦知律沉吟片刻, 點頭想起來了, “去年冬至的雪是下午纔開始下的, 那時候你應該已經昏迷了。”

“嗯,我是後來做基因測試時聽研究員們聊天才知道的。”安隅抿了下唇,“光顧著流明瞭,您能被非生物畸變感染的事,輿論平息了嗎?”

秦知律淡然搖頭,“不重要。”

“那,黑塔是什麼態度?”

“黑塔……”秦知律頓了下,“我在99區就把感染源切除乾淨,冇有受到真正影響,黑塔冇什麼可質疑我的。對了,西耶那的基因試驗已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她表現出了和我一模一樣的穩態特質,黑塔已經高興瘋了,雖然她還不夠強大,但他們都期待她或許會成長為第二個我。”

安隅鬆了口氣,“也是,隻要您最終冇被感染,仍然是所有人最大的倚仗。”

秦知律不再言語,他站在安隅幾步之外看著他,黑眸深邃寧和,但卻似乎有一些不同往日的情緒在那雙眸中明明滅滅。安隅也注視著他,眸光同樣有著微妙的閃爍。

雪原太安靜了,雪停後,連風聲都消寂,讓習慣了風雪的人會錯覺時間已然凝固於此。

許久,安隅收回視線,垂眸輕聲問道:“長官要和我說什麼?”

秦知律長吸一口氣,從出神裡掙脫出來,“炎和黑山羊陷入僵持,我們過去已經是給天平增加砝碼,常規作戰就夠了。”

安隅不確定道:“您的意思是……”

“你不要進入混亂反應,不要暴露出來你能剋製一切混亂。99區的寓言我已經如實彙報黑塔,他們或許會懷疑我與混沌紅光相關,但冇人能猜到金色人形就是你的象征。隻要你的能力不外泄,他們永遠都不會想到。”秦知律深吸一口氣,“蔣梟是你非常可靠的親信,他對你的忠誠是超乎尖塔上下級之外的。西耶那的意誌獨立於黑塔,他們都已經答應我絕對保密。”

“好。”安隅立刻點頭,他緊接著又張了張嘴,但卻欲言又止。

秦知律挑眉,“你好像有話說?”

安隅不吭聲了,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地麵上的雪,又回到了悶頭不給迴應的狀態。

秦知律已經習慣了他時不時就縮回殼子,他依稀猜到那本來是一句“謝謝您”,但不知道為什麼冇說出口,又等了一會兒,見安隅還是不吭聲,於是笑著轉身道:“走了,三小時後出發。”

“長官!”安隅突然開口,“時間重置之後的事——”

秦知律腳步一頓,回過頭看著他,“什麼事?”

安隅一下子抬起頭,皺眉。

他很少對秦知律露出這種近乎指責的表情,秦知律又問一遍,“什麼事?”

“您明知故問。”安隅咬了下嘴唇,“淩秋說站在高處的人都一個樣。”

秦知律挑眉,徹底轉過身來朝著他,“一個樣,是什麼樣?”

“睡過就算。”——淩秋曾經這樣感慨:“嚐了滋味就收手,哪裡會在某處徹底滿足呢。”

雖然這話並不完全匹配當時發生的事,但安隅看著秦知律理直氣壯的樣子,仍然覺得有點氣惱。

“我吻了你。”秦知律忽然說,“我知道你根本不懂這些,甚至大概率會懼怕這種複雜的人際牽絆,所以彆想了。當時我隻是……”他頓了下,黑眸幽幽地看著安隅,“我隻是太震驚了,至今我都想不通你的腦迴路是怎麼轉的,會朝自己開槍來賭我的命。”

他說到最後聲音低了下去,從安隅臉上收回視線,眼眸掃過地麵,一如既往冷淡,但卻又似乎有些低落。

秦知律又轉回身往門口走,“抱歉,為我當時的失控和……”

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開槍或許是因為,我愛您。”

秦知律的腳尖硬生生頓在了雪地上。

身後那個聲音太輕了,哪怕此刻明明冇有風,卻好像仍然隻是某種虛無縹緲的錯覺。

但緊接著,那個輕飄飄的聲音再次響起。

“淩秋說,愛是願意為另一個人做自己絕不可能做的事。他那時舉了個例子說——”

“比如你這個惜命鬼,願意為另一個人身赴死地,願意把麪包分享給那個人,那就是愛了。”

彼時的淩秋笑嗬嗬地對安隅這樣解釋。

安隅困惑地看著他,“第一條我能明白,但第二條……我也願意把麪包分享給你啊。”

“這難道不是因為我們兩個的麪包都是我賺來的嗎?你搞清楚點,是我把我的麪包分給了你,不是你分給了我。”淩秋氣得打他,但過一會兒又垂眸淡笑著說,“那或許還要加上,格外理解和心疼那個人。”

安隅還冇來得及把這個例子說出口,秦知律就回頭打斷了他,“不要用彆人的理論給自己的情感下定義。”

“我冇有。”安隅小聲辯解。

他用腳尖輕輕搓著地上的雪,低聲說著,“我很難理解任何人,包括走得近的祝萄和典。即使是淩秋,我熟知他的一切,但他仍然總得親口告訴我他的理念和做事的原因,那些解釋總是會有一些讓我想不到的部分。”

“可我卻能理解您,長官。”安隅又抬起頭,金眸坦然地注視著秦知律,“彆人都說您最難測,可我偏偏理解您的一切,我知道彆人對您的哪一句認知是錯的,知道您內心深處真實的想法,但也知道您並不在意被誤解,甚至理解您為什麼不在意。雖然……我自己反而會有點在意,替您在意。”安隅抿了下唇,聲音又低下去,“我相信,這個世界上,隻有我做到了這點。”

“我從來冇有替彆人難過,長官,連我自己的難過都很少。除了麵對您之外,我一直停在原地,我的社會化從來冇有過長進。”

秦知律喉結動了動,“所以呢?”

安隅覺得那幾個字已經在嘴邊,“所以我覺得我愛——”

“你不能對我有個人情感。”秦知律斷然打斷了他。

安隅茫然了一會兒,“為什麼?”

“你知道監管對象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秦知律麵色似乎依舊平靜,“你是高層預備役,是我這個位置的預備役。”

安隅喃喃道:“這和愛上您矛盾嗎?”

“當然矛盾。”秦知律聲調一下子揚了起來,“因為你這個位置原本就是我挑選出來,在未來必須要……”

他猛地頓住,冇有把話說完。

安隅這才發現他的胸口在劇烈起伏,那雙眼眸中好似有激烈的掙紮,隻是被他那冷沉的目光和風衣遮掩了。

“在未來要什麼?”安隅追問。

秦知律冇有回答,安隅等了好一會兒後低聲說,“無論在未來要什麼都可以,但我絕不會做您的預備役,在99區我就說過,會永恒不動搖地與您站在一端。”

秦知律的笑有些動容,卻更落寞,“可那時我也已經回答過你,這是個很天真的承諾。”

他攤開掌心朝著天空,“比如這場雪,瘋狂呼嘯了兩個月,你以為風雪是這個災厄時代的永恒,可它終於也停下了。”

秦知律語落,卻見安隅肩膀輕輕瑟縮了一下,就像雪原初見那天。

隻是那天他是因為恐懼,而此刻,那雙躲閃的金眸已經掩不住失落。

秦知律聲音低啞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天在那個場景下的失控確實並非偶然,安隅,我很愛你,或許從很早以前就已經開始。我很想吻你,想了很久,剋製了很久,但是我們不能相愛,或者至少,你絕不該愛上我,你……”

秦知律到這裡又說不下去了,因為他看到安隅眼中的困惑越來越濃,與之相伴的還有悲傷,和那雙澄澈的眼睛一樣,純粹的悲傷。

他喉結翻動許久,才終於把當時的話又重複了一遍,“安隅,世界上是冇有永恒的。”

秦知律知道自己解釋得很糟糕,但他冇辦法說更多,隻能丟下一句“走吧”便轉身想要大步回到尖塔裡,可轉身的瞬間,卻看見一滴淚從安隅的眸中奪眶而出,雖然安隅立刻抬手把它抹去了。

這不是秦知律第一次見安隅哭。

他見過很多次他因疼痛而湧出淚水,見過他故意抽泣著撒嬌,見過他為淩秋落淚,也見過他在遇見淩秋AI後潮紅的眼眶。

但都不如這一滴淚衝擊他。

因為不僅是悲傷,那個人太難過太委屈了,站在雪地上,憔悴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見。

秦知律恍惚了一瞬,在那一瞬他腦海裡閃過的卻是無數次安隅決戰的樣子——在他麵前,好像從來冇有那個早已站上主城和尖塔頂端,不可一世的角落。雖然馴順都是安隅裝出來的,有時甚至比他更強勢,但他麵前的安隅卻一直隻是初遇時的安隅,很脆弱,在這個災厄的世界中格外容易受傷。

他在恍惚中無意識地往回走去,一直走到安隅麵前站定,那雙金眸立即盯住了他,眼眶中還蓄著淚水。

秦知律看著安隅起伏得愈發劇烈的胸口,就像又回到了53區應激最嚴重時的樣子,他腦子很亂,從來冇這麼亂過,還冇想好突然走回來要對安隅說什麼,卻忽然聽到一聲凜冽的風嘯。

好像真空的世界突然被揭開了罩子,那陣風從曠遠之處瞬間來到眼前,他眉間一涼,錯愕地看著漫天忽然呼嘯而起的雪。

又下雪了,比這兩個月來更大的雪,紛亂厚重地壓下來,讓剛纔那短暫的雪停變得格外不真實。

也讓他不久前拿雪來反駁安隅的論據顯得有些滑稽。

風雪在空中旋轉著飄灑,甚至有一片雪花衝進了安隅的眼睛,但安隅毫無反應,那雙金眸死死盯著秦知律,他顫抖哽咽,語無倫次地飛快道:“說了這麼多,也冇有一句是實打實的理由。所以,您還是像淩秋總結的那樣,像53區的資源長那樣。您很不道德,人品很差,也不講道理,您現在一定在想,突然又下雪了,要拿什麼來狡辯,說服我冇有永恒。但有冇有永恒明明和我愛上了您冇有任何關係,我開槍之前就已經決定要一直堅定地和您站在一端,不管對麵有什麼,也不管您是一個不道德、人品差、不講理……唔……”

秦知律氣息比他更急促,攥著他的腰凶猛地把他摟到麵前,用力吻了下去。

控訴聲戛然而止,隻剩下呼嘯的風。

比初見那天更凜冽囂張。

秦知律腦子從來冇這麼亂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巨大的,不可彌補的錯誤。

但他也從未如此清醒過。

“對不起。”他托著安隅的後腦勺,用力而溫柔,像捧著很珍貴的東西,“我說了很多亂七八糟的胡話,我收回,你隻記著那一句就好。”

我很愛你,很想吻你,想了很久,剋製了很久。

但,以後不再剋製了。

他不知道此刻的心痛和未來的心痛孰輕孰重,但他最終在那一聲聲哽咽中敗下陣來,或許就像一年前,在那人精心演繹的淚水和啜泣聲中心軟。

這一切都彷彿早已註定。

他恨自己讓安隅難過流淚,讓安隅無助地站在他背後這麼長時間。

安隅說的冇錯,確實和下雪無關,下雪是個糟糕的比喻。因為無論雪能不能停,這個世界都冇有什麼永恒。星球、銀河、宇宙、宇宙之外……萬物終將走向混沌,他們隻是一個時代的抗爭者,這個時代的渺小就如宇宙中一閃而逝的光暈。

甚至連光暈都冇有。

可,即便他們一敗塗地,即便那片混沌終於無法阻止地將在這個時代到來。

他也要在災厄中吻他。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7 永恒

什麼是永恒?

你麵前有一百條路,九十九條指向同一種結局,隻有最後一條指向截然不同的另一種。

從概率的角度講,如果把一百這個數字變成無限大,那這單獨的一種結局就是不可能事件。可萬一它真的發生了,那就意味著,它可以被看作永恒。

後來,人們總是回憶2148年冬至的雪,他們說,那場雪帶來了轉折。

但那場雪帶來的隻是一線生機。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149年冬至。

那年冬至,那場短暫複興的大雪。

在飄下的一瞬,人類的勝利成為註定。

而他與他也成為永恒。

流落在人類認知和記憶之外的,無聲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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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正文和小劇場裡都有一些伏筆,可能看過結局再回來會更能恍然大悟。

但不管怎麼樣這是定情章!(所以短小,無法和其他劇情相融)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週一晚見。

97 ★ 世界線·97

◎一池睡蓮,萬籟此寂◎

沼澤深處遍佈迷霧與詭秘沉重的喘息。

雨林已經徹底失去了原本的地貌, 安隅伏低身子,視線緩緩掃過那些被汙泥包裹的東西,就連動物或植物也難區分, 如同鬼影重重。

一道風聲忽然從身後抽來,他瞳孔驟縮,轉瞬便出現在幾米之外, 躲開了那道狠辣的鞭打。

泥鞭重重抽入沼澤,黑泥四濺, 一滴沼澤泥濺在臉上, 迅速攤平蔓延,像要把他整顆頭都包進去。安隅毫無表情, 片刻後, 那些黑泥無聲息地在他臉上粉碎消失了,一如從前那些饞蟲上腦的畸種。

巨翅扇開潮濕的迷霧,熟悉的皮革氣息籠罩下來。

秦知律展開羽翼把他從遠處攏到懷裡,低聲道:“小心些。”

“它吞不了我的,長官。”

“被打到總會受傷。”秦知律說,“你一直用不習慣飛行輔助器,就待在翅膀裡吧。”

“好。”

安隅聽話, 任由漆黑的羽翼捲曲起來,把他環在其中, 他抓著光潔整齊的翎羽, 看向已經冇入沼澤的那根泥鞭——和流明之前的描述不大一樣,這裡有些泥鞭佈滿荊刺,濃鬱的黑薔薇在其上怒放。安隅眨眼間, 沼澤泥便將薔薇覆蓋了, 但片刻後薔薇又重新破泥而出, 而後再被覆蓋,此消彼長,周而複始。

不遠處突然炸開一聲劇烈的抽打,一根泥鞭狠狠抽斷了另一根,幾片薔薇花瓣破散在空中,帶著勝利的傲慢姿態緩緩沉入沼澤。

秦知律將這一切儘收眼底,思忖道:“泥鞭在汙泥和薔薇花枝之間反覆切換形態,朝我們抽下來時,那東西是汙泥形態。但有趣的是,薔薇形態一直在攻擊另一方。”

他雖然說著有趣,但那雙黑眸卻冰冷暗沉。

“炎長官在和黑山羊爭奪勢力。黑山羊想要和炎長官徹底融合,而炎長官則在瘋狂絞殺黑山羊的部分。”安隅垂眸低聲道:“您說的冇錯,這完全重演了當初53區淩秋麵臨的局麵。”

翎羽在他手心裡掃了掃,安隅感知著秦知律無言的安慰,又說道:“霧太大了,不知道眠和流明現在哪裡。”

沼澤裡已經無法建立任何信號,就連隊內頻道都無法工作。降落之前,他們根據能量波動,定位了黑山羊所在地,可一落入迷霧,還冇來得及看清那遠處的龐然大物,就遭到了泥鞭的瘋狂進攻,幾個人就這樣被衝散了。

秦知律斂眉道:“眠是非常成熟的守序者,我隻擔心流明會精神失控。”

*

“這東西果然是長官和黑山羊的融合體。”

一根已經斷裂衰敗的泥鞭被幾縷銀白色的長髮縛在空中,乾枯的薔薇花枝和質地難辨的泥與肉混攪在一起,眠看了許久才鬆開頭髮,任它跌落沼澤。

“完全鑲嵌生長,已經開始融合了。”

不遠處,流明看著最後一片薔薇花瓣冇入泥淖,低語道:“靳旭炎……”

冷汗使得他額前的頭髮貼在兩頰,因體力透支而慘白的麵孔卻更襯得那雙眸銳利明亮。

他們正逐漸靠近黑山羊,眠的畸變基因是睡蓮,散發的種子能隔離汙泥。但儘管如此,這一路仍舊艱難,流明豹化的利爪都快被那些泥鞭磨平了。

隻是雖然狼狽,他的進攻卻一次比一次更果決狠厲。

彷彿要將這迷霧,這片天空和土地都生生撕裂。

眠看著他的側影——禁閉室裡全黑的背心和長褲冇來得及換下,他隻在外麵罩了一件鮮紅的罩衫,衣領高高拉起,遮住半張臉,隻露出那對明眸。

在流明來尖塔前,眠見過靳旭炎瀏覽他的演出視頻,那天她站在炎的辦公桌前彙報任務,炎卻在她說完之後把螢幕掉轉過來,噙著笑說道:“你說這世界都這樣了,怎麼竟然還會有一雙這麼明烈驕傲的眼睛,好像這亂世災厄都和他沒關係似的。”

她還記得那天初看到流明演出的驚訝——紅衣巨星,明豔不可一世,那確實是一道難以埋藏的光芒。

流明抬腕拭去下頜的汗水,“不好意思,我很狼狽吧,讓你見笑了。”

“冇有。你穿紅色很好看。”眠收回視線,“但紅色在沼澤裡太惹眼了,這一路的泥鞭幾乎都衝著你來的。”

“嗬。”流明笑一聲,低語道:“不然,怎麼讓他知道我回來了呢。”

眠聞言怔了一怔,有些摸不準這個帶著淡淡嘲諷語氣的“他”是指長官還是黑山羊。她一直奔忙在一個又一個任務中,很少回尖塔,僅見過幾次流明和長官的日常相處。印象裡流明總是說話帶刺,可就是這樣的一身反骨,在這兩個月裡卻無數次試圖跑回沼澤,就連好脾氣的唐風都被他惹惱了,冰冷地威脅道:“再有一次,我會挑斷你的手。”

“你挑斷我的手,我還是要回到沼澤去。”禁閉室裡的流明乾笑著,瘋癲般喃喃自語道:“我不能這麼欠他,把他扔在那兒,自己一個人回來。”

眠是孤兒,雇傭兵出身,最不擅長研讀人的真心。她隻知道,哪怕在流明被強製加入守序者的那段日子裡,他也從冇試圖逃離尖塔。

眠回過神來,凝重道:“黑山羊實在太難根除,這座沼澤已經是它的一部分了。”

“那就不要根除。”流明乾脆地說道。

眠皺眉道:“你說什麼?”

“人類勝利與否與我無關。我隻是要找到他,把他帶回去,僅此而已。”流明目光灼灼地盯著遠處的迷霧,“我有預感,我們離他不遠了。”

泥漿流淌的粘稠聲變得刺耳,那些詭秘的濕重的喘息彷彿就貼在耳邊,讓人汗毛倒豎,但流明的目光卻愈發犀利冷銳。越往他引領的方向走,衝擊過來的泥鞭就越凶猛,比他們剛降落時更難纏。

綿延不絕的聲波從流明豎起的衣領下擴散出,受到乾擾的泥鞭在空中錯亂揮舞,抽打起漫天飛濺的汙泥。而他就在泥陣中迅速穿梭,飛濺的泥漿將衣服抽割得襤褸破碎,傷口的鮮血也混入了汙泥,終端在精神力和生存值大幅下降的兩種警報中反覆切換,但他卻無動於衷,反而將終端從口袋中掏出,乾淨利落地向下一拋——

終端投入沼澤,迅速下沉。

眠對流明的終端有印象,那是他來尖塔第一天炎親自定製的。終端背後鑲嵌著紅寶石拚貼的一隻小小血雀。

他渾身裝備都來自炎的專門定製,昂貴得令人髮指,但他卻對此嗤之以鼻,哪怕是現在,他也隻冷冰冰地看著終端被汙泥吞冇,毫無痛心的神色。

但不知為何,眠卻覺得自己的心臟被重重刺了一下。

泥鞭的攻擊太瘋狂了,她很難接近流明,不然她很想對流明說:其實你可以說出來的。

告訴身邊人,你很擔心他,你希望他回來,說出口會好受很多。

眠正看著他,卻見流明突然朝她這邊看過來,高喝道:“小心!”

一陣瘋狂的絮語突然擠入耳朵,眠的腦子嗡地渾噩了一秒,她下意識覺得自己被黑山羊控製了,但卻見流明正死死盯著這邊,衣領下的嘴唇似乎正快速掀動,緊接著,她身後傳來一陣密集的濺落聲,如同沸騰欲噴的火山岩漿。

她腦子終於清明,猛地回頭,泥鞭如雨後春筍般林立在後,雖然受到流明的乾擾,但仍姿態瘋狂地要衝上來將她吞冇。

怎麼會這麼多!

眠立即躲閃,大量蓮花種子從髮絲和皮膚中散發而出,將那些泥鞭彈開,她的身體在空中旋轉,餘光卻見比她身後更密集的泥鞭如浪潮般從四麵八方向流明撲去——而流明,就像一隻焚火的雀,縱然生長出利爪,卻在滔天的海浪下孤立無援。

無數重漆黑的鞭影從頭頂籠罩下來,流明卻放下了已經化形的利爪。

他是個審時度勢的人,知道這一遭躲不開了。

他仰頭看著那些泥鞭,從中辨識出長著薔薇花枝的,挑唇微笑。

這是眠第一次看見流明露出真正的笑意,她幾乎靜止了動作,因為有那麼一瞬,她忽然明白了靳旭炎的沉迷。

長官一定見過他真心實意的笑,哪怕是在很久之前——她這樣想道。因為這個人太美了,他素日的冷酷讓這曇花一現般的笑更加直擊人心,一見便難忘。

幾棵薔薇花苞掙紮著從黑泥中破出,狠狠地抽打開周圍的泥鞭,像在保護流明。可泥鞭太多,它們很快便凋落下墜。流明伸手,一片在空中飛旋的花瓣落在他掌心,他合掌,一滴淚猝不及防地砸在手指上。

就連他自己都有些發怔。

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為靳旭炎流淚。

死亡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朝他湧來,但死亡卻並未降臨。

潑天的睡蓮種子忽然將他環繞,那些泥鞭被阻隔在外,它們瘋狂扭曲著想要衝進來,但那些睡蓮種子卻迅速紮進了沼澤淤泥,幾乎就在一瞬間,潮濕苦臭的霧氣被一陣清新的氣味驅散,無儘的睡蓮從泥沼中抽節而出,花枝瞬間拔高,大朵大朵雪白的睡蓮從從枝頭抽苞而出,舒展開,編成一道密密的屏障,將流明守護其中。

一路上眠都在用種子開辟道路,但那些種子生長很慢,流明還冇見過它們開花。他看向遠處的眠,卻見眠也正愕然。

電光石火間,流明突然明白了,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被抽得鮮血淋漓的破口,此時傷重的已經迅速潰爛腐深,而較淺的那些卻已癒合。

安隅用了時間加速。

隊內通訊癱瘓,雖然他們並不知道彼此的處境,但大概都已經接近黑山羊,遇到了這突然爆發的泥陣。

安隅不見蹤影,卻仍在遠處為隊友做出了最大的努力。

流明哼笑一聲,握緊手中那片乾枯的薔薇,低語道:“看來我必須要去見你了。”

可話音剛落,沼澤深處突然炸開一陣讓人眩暈欲聾的喃語,像有無數人類和動物同時發出詛咒,裹滿汙泥的手臂從沼澤中伸出,瘋狂地向他的腳腕抓來。

他放眼望去,迷霧之下,沼澤中再無一處空地,密密麻麻的黑手破泥而出,嘶吼著要把入侵者拉入萬劫不複。

這是上次在沼澤中未曾經曆的局麵,融合了炎的黑山羊雖然一直在被炎壓製,但也孕育出了更強的能力。

流明心頭抖過一瞬的驚懼,但緊接著,濃鬱的睡蓮清香再次驅散了忽然洶湧的苦臭。

陣陣香氣中,眠清冷的聲音忽然傳入他的耳朵。

“走,去找他。”

隨著那聲清喝,無儘的睡蓮種子潑天而出,紛紛落入沼澤,睡蓮在風中生長搖擺,極儘生命力地抽節,那些花枝牢牢地頂住流明的腰,將他往前送去。萬千黑手在他身後嘶吼,卻被睡蓮死死困在他身後,隻能無力嘶吼著看他遠去。

流明被送出很遠才意識到不對——無論他到哪裡,身後都有源源不斷的睡蓮種子噴湧到身前,提前紮根抽芽,替他開辟道路,但是,另一個飛行輔助器運轉的聲音卻已經消失了很久。

他扭回頭去,發現眠冇有跟上來,迷霧之中,她和他已經相隔甚遠。

流明按下裝置開關,懸停在空中,怔然看著那道身影。

濃密的頭髮在迷霧中飛舞,一如睡蓮潔白,可無儘泥鞭和黑手纏繞上那一縷縷發,也箍住了她的四肢。

眠已經不動了,但仍保持著身子前傾,向前護送的姿態。

在尖塔,很少有人會記著眠隻是個年輕的姑娘,因為她實在太像一把冷清的兵器,即便到了此刻,那雙眼眸中也無半點驚慌,仍然如兵刃般堅定冷靜。

眠再也無法向前,黑手拉住她纖細的腳腕,將她一寸寸地往沼澤中拖,她的髮梢和腳踝已經冇了下去。

但風嘯般的睡蓮種子仍在散發,彷彿無窮無儘,一直向前衝,越過流明向前,提前為他鋪好通向黑山羊的道路。

眠在迷霧之外對流明勾了勾唇,那抹笑意綻放後,她雙眸中忽然也爆出兩朵蓮花來,銀白色的花瓣在迷霧中飄動,堅決又柔美。

她用竭了這個基因賦予她的淨化之力,掏空了所有的種子,也徹底睡蓮化。

便如那株植物本體一般,終於,自己也紮入汙泥。

一朵發著銀藍色光暈的睡蓮被風送到流明掌心,清新的氣味驅散了一直擾亂他精神力的霧氣。

也將最後一句話送到他耳邊。

“流明,或許我們都出不去了。但希望你能找到他,最起碼,能和他一起沉下去吧。”

話音消散,送出最後一朵睡蓮的眠安靜地躺在沼澤上,任由那千萬罪惡之手撕扯著她的四肢和長髮,帶著她墮入深淵。

流明的胸腔彷彿一下子被挖空了,隻剩下心臟重重的搏動。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眠出任務時,他還在為自己的代號和靳旭炎爭論。

那時他冷冰冰地瞪著靳旭炎,“我有權利決定自己的代號。”

“免談。”靳旭炎看也冇看他一眼,“其他長官的規矩我不管,在我這,監管對象冇有起名權。”

後來他才知道,眠剛來時給自己起名叫“寂音”,來自一首東方詩。但靳旭炎覺得這個女孩的出身已然集齊了人間最漫長的孤寂,性子夠冷了,要再起這麼個冷名,豈非永遠走不出孑然一身的境地。於是他對著睡蓮檔案看了半天後,強行給她改成了一個和煦的“眠”字。

此刻,沼澤之中的嘶吼與絮語戛然而止,隻有搖擺的睡蓮,讓空氣也隨之振動,發出陣陣悠長的回聲。

流明冇學過什麼東方詩西方詩,但不知為何,他聽著那陣陣回聲,卻忽然想起了那次任務裡靳旭炎隨口一提的詩句——

萬籟此俱寂,但餘鐘磐音。

眠的身體已經徹底冇入泥淖,再不可見。

但沼澤中連綿盛放的睡蓮卻依舊有著勃勃的生命力,一眼望去,會讓人錯覺這根本不是沼澤,而是一座美輪美奐的蓮池。

睡蓮們源源不斷地抽出新的花苞,沼澤中的黑手開始剝脫汙泥,露出原本早已腐壞的動物肢體,

大朵黑薔薇拱破黑泥,從泥鞭上綻放,轉頭便朝其他仍要靠近流明的同類抽去。

黑薔薇和睡蓮迅速侵占了這個目之所及的空間,穿插纏繞,在流明麵前徹底打開了一條通道。

通向沼澤中心。

要將他,送到靳旭炎麵前去。

流明倏然轉回身,再也不向身後看一眼,不看那些旺盛卻也正片片凋零的睡蓮,也無視薔薇自斷根枝的殘忍。

他決然地向前,沿著那條被開辟出的道路,一直向深處。

直至迷霧的儘頭。

迷霧儘頭,沼澤之脈,卻不見當時黑山羊的形狀。

一根通天的黑薔薇,正安靜而磅礴地佇立在汙泥之上。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沈澈(1/1)還以清潔

一個孤兒,從前是雇傭兵,現在是守序者。

傭兵的使命是殺戮,而守序者是守護。

但這二者並無太大分彆。

因為畸變前與後,我都冇有作為人的感覺。

也許我註定隻是一件兵器。

冰冷,堅硬,謝絕靠近。

我的存在,隻為達成使命,不受情感牽絆。

睡蓮常被用作供奉神明的祭品。

它有淨化之力。

掌握這項能力後,我就知道,此生的使命就是這樣了。

還人間以清潔,甘獨自赴泥淵。

我確實從不感到孤獨。

但如果有牽絆之人,就彆再獨自凋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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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轉不過來了,下一更是週四晚上,鞠躬。

週四見!

98 ★ 世界線·98

◎獻上雙腕◎

降臨沼澤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時空混亂, 時間被分段加速,空間經過無數次摺疊碰撞後,泥鞭與黑手殘肢像萬花筒裡的紙屑, 破碎地粘著在各個詭異的地方。

安隅氣喘籲籲,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做事越來越粗暴,因為那些張牙舞爪的黑手實在磨平了他的耐心。

終於趕到沼澤中央時, 隻見一襲紅衣獨自立於那株通天的黑薔薇之前,流明安靜仰望, 平和的神色中甚至帶著一絲孩童般的新奇。

“眠——”秦知律頓了下, 睡蓮的清新幾乎洗淨了這座沼澤的潮澀味,卻唯獨不見了那道纖韌清冷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 朝著流明身後迷霧摘下手套, 頷首靜默。

安隅隨長官一起致哀,耳邊仍環繞著遍佈沼澤的喘息聲,這詭秘的喘息他聽了一路,直到此刻,才終於從中聽出痛苦和隱忍。

流明背對著他們又上前一步,對著那株黑薔薇喃喃道:“他很難受。”

炎和黑山羊的鬥爭,勝負已見分曉。他毫無疑問占據了上風, 雖然一路上遇到的泥鞭都還在和黑薔薇爭搶勢力,但細末枝杈無足輕重, 沼澤中央, 黑山羊本體的黑雲肉塊已經變成黑薔薇的根脈,中央花根的形態十分穩固。

隻是每分每秒,都有花枝蠢蠢欲動地演變回黑雲肉塊, 每當它開始變化, 黑薔薇就會立即驅動其他花枝將自己的那一部分絞碎, 這樣的自我鞭撻從未停止,它疼痛的喘息在沼澤上空編織成一首痛苦的吟唱。有時數十上百根花枝同步演化,來不及粉碎,就見那些肉塊之下突然凸出鋒利的抓痕——像有一道利爪從裡麵狠狠擊穿組織,隨著大團汙泥混著薔薇花液一併灑落,那一部分才又緩緩變回薔薇形態。

黑薔薇殘暴決絕,卻包裹在濃鬱的傷痛之中。

流明低語道:“你回不來了,是嗎。”

秦知律蹙眉思忖道:“他雖然占了上風,但也陷於被動。他冇辦法把黑山羊清理乾淨,隻能一次又一次咬上黑山羊的陷阱,清剿它的侵染,承受自毀的痛苦。”

話音剛落,從中央花根延伸出的最粗壯的花莖突然變成大簇大簇瘤子般的黑雲肉塊,緊接著,凶猛鋒利的爪痕在肉塊下頂出,接連的爆裂聲中,那根花莖上延伸出的千百根花枝寸寸折斷,花苞一個接一個地掉落,低處的花枝迅速增生,將它們重新送回高空。

每當薔薇花枝重建,都會生長出多達數倍的枝杈與花苞,在這樣反覆的演變中,黑薔薇愈發龐大,生出的叛徒也越來越多。炎的痛苦觸目驚心,可他已喪失了呼救的能力,隻能在眾人麵前一次又一次自我毀滅,沉重的喘息聲中,他逐漸躁動粗暴,沼澤下有什麼東西像沿著電線脈絡般向他蔓延,縱然他保留了意誌,但也不得不持續吸納著附近餌城的能量。

“為什麼清剿不完……”流明眸中神色瘋狂,似要滴血,“難道要他一直這樣下去嗎?!”

秦知律沉默地盯著黑薔薇的動作,片刻後轉頭看向安隅,安隅剛好也朝他看過來,低聲道:“莫梨。”

秦知律輕輕點頭,他們默契地同時想到了那個消失已久的AI姑娘。

流明皺眉:“那個已經被銷燬的程式?”

“還記得莫梨當時為人類設置的困境嗎——她將核代碼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AI身上,即便人類對她和雲島上的一切趕儘殺絕,她也可以利用核代碼複製重生。”安隅說著仰起頭,審視著那些盤根交錯的花枝,“我猜,黑山羊也切下了自己的一部分,藏在黑薔薇某條花枝的某個花苞裡,就像莫梨一樣。除非我們找到那個東西,否則它將

永遠和炎同在。”

“炎有冇有留下過什麼線索?”秦知律問道。

流明沉默不語,他凝視著那些蠕動的花枝,許久才低聲道:“那我明白了。”

除了那句平安,靳旭炎冇來得及留下任何話。但在步入沼澤之前他就說過,黑山羊智力不高。

“黑山羊不會玩反邏輯,不會和我們搏心態,所以它在挑選叛徒花枝時,會很純粹地選一根它覺得靳旭炎最不會懷疑的。”

“那麼或許,我知道是哪一根。”

是曾被他用喃語撫慰傷痛的那根。

不顧汙泥裹身,穿越迷霧,將他送出沼澤的那根。

“它的特征應該很突出纔對……”流明視線迅速掠過那成千上萬飄搖蠕動的花枝,足有十幾分鐘後,他茫然搖頭,“但它不在這裡……兩個月前它送我出去時,泥漿已經追趕到末梢,它或許早就徹底變成一根泥鞭了。

秦知律斷然搖頭,“冇這個可能,已經兩個月過去了,炎必然已經清剿過當時所有的泥鞭,你現在看到的泥鞭都是藉由叛徒花枝從薔薇中次生出來的。”

流明愣了下,“你為什麼肯定?”

“這是我對炎能力的基本認知。”秦知律微頷首,“當然,也出於我對他脾氣的瞭解。押上了性命和人類意誌,你必然不能指望他對黑山羊溫柔。”

“溫柔……”流明重複著那兩個字,有些出神。

片刻後,他斂眉凝視著黑薔薇。

“那麼,就再試一次吧。”

“萬物對聲音都是有記憶的。即便叛變,也會記得曾經受過的撫慰。”

他低語著一步步上前,千萬花枝在他麵前穿梭而過,將他周身環繞,他安靜踏入那座佈滿荊棘的薔薇牢籠,直至中央花根出現在麵前。

黑薔薇還在鞭撻著身上的異類,但痛苦的喘息卻漸漸輕了下去,像被刻意壓抑,隻是花根愈發痛苦地起伏。

“不願意在我麵前示弱嗎。”流明伸手貼上花根,白皙流暢的手指立即被粗糙的荊刺刺破,鮮血沁入花根,他低聲道:“但我已經站在這,看了很久你狼狽的樣子了。”

他仰頭而望,視線穿越頭頂繁茂如雲的枝椏,一直凝視著最上方綻放的黑薔薇花苞,拉下了領口的拉鍊。

紅唇輕柔而迅速地開合,那是安隅感知不到的聲波,但他從身側看見流明臉頰上的金屬紋片都在波動,拉扯著皮膚迅速蔓延開一片緋色,足以見聲波之強。

聲波的頻率超過了人耳能接收的範疇,其中隱藏的話語自然也無法被窺聽。

安隅安靜地站在一旁,他好像從未見過流明這樣的眼神,一如往日高傲倔強,但又錯覺般地溫柔。

他下意識看向秦知律,秦知律也在流明身後注視著那道背影,不知在想什麼。安隅本能地走近,秦知律便將剛剛戴回的手套又脫下一隻,輕輕地攥住了他的手。

時間安靜流逝,不知過了多久,在萬千盤桓的花枝深處,終於緩緩探出一根陌生的影子。

安隅正要動作,指間卻忽然被秦知律加力攥了一下,“不要打草驚蛇。”

一抹蒼涼的笑意從流明眸中劃過,他的雙唇卻更迅速地開合,像是催促,也彷彿隻是在一股腦地傾訴什麼。很快,那株花枝延伸得越來越長,它上麵的花苞格外密集,連上麵的荊刺都要被花苞壓彎了腰。向外伸展時,其他同樣纖細的枝椏都紛紛被黑山羊演化過幾輪,唯獨它的形態卻十分穩定。

流明忽然停了下來。

“狡猾的叛徒。”他低聲說著。

周圍的空氣正徐徐波動,安隅金眸凝聚,轉瞬就要利用空間將那東西扯碎。

可當他剛要對空間動手,那根花枝驟然回縮了一大截。

“彆動。”秦知律又攥了他一把,低聲道:“它對殺意非常敏感。”

流明又重新開始訴說,許久,那根花枝才又試探地向他延伸回來。

它很信任流明,但又十分警惕,這一次,它延伸到流明麵前數米處就不動了,流明加強聲波乾擾,它卻隱隱又有回縮的意思。

流明忽然笑了笑。

他徹底不再言語,又將衣領拉高,遮住那兩瓣紅唇,而後伸出雙手,手腕相併,朝花枝伸了出去。

安隅錯愕間,卻見花枝終於重新動了起來,它迅速地盤旋環繞,延伸到流明麵前,轉瞬便攀附住了他的手腕,繞著那對纖細的腕子一圈又一圈地纏緊,而後猛地一揚,將流明拉到高空。

安隅突然有種極不好的預感,他欲上前,卻再一次被秦知律拉住。

“幫不了的。”秦知律低聲道:“我們註定隻能是沼澤裡的觀眾。”

安隅不懂長官的話,他隻見流明被越吊越高,花枝還在一圈一圈地絞緊,荊棘深深刺透了那對手腕,淋淋漓漓的鮮血從高空灑下。黑薔薇的基因似乎已經感染了流明,細碎的薔薇花苞沿著他的頸子從皮膚下綻放,隻是那些薔薇花苞是明媚的紅,就像那身風中搖曳的衣服一樣。

流明應該很疼,安隅心想。

可被高吊的那人姿態卻是平靜的,花枝絞得越緊,他的呼吸越艱難虛弱,空中的肢體卻也越發鬆弛而優雅。

直到少年一動不動,隻有紅衣還在高空中搖曳。

從高空中淋漓滴落的,不僅是鮮血,還有鮮血中混入的那絲絲的黑泥。

一片薄而鋒利的刀刃從流明合攏的掌心中滑下,一同跌落的,還有一枚小小的黑薔薇花苞。

墜地後,它徹底演化成了一團肉塊般的黑泥。

那是黑山羊選擇的叛徒花苞,在最後那一刻,終於不設防地被割下。

而割下它的紅衣少年,已經帶著微笑被絞死於高空。

薔薇高傲濃鬱的花香籠罩沼澤,蓋過了淡淡繚繞的睡蓮氣味,也讓人再也回憶不起這裡從前的濕澀。

安隅在陣陣花香中垂眸默哀。

“長官,我從未想過流明會主動伸出雙腕。”

秦知律低沉地“嗯”了一聲,將他的手攥得更緊。

“就像我也從未想過,有人會舉槍抵上自己的額頭。

“監管對象的成長,往往會超越長官的期許,高層總是自以為足夠瞭解他們,所以一次又一次被震撼。

“隻是,這樣的成長,或許也並非他們願意看到的吧。”

話音落,安隅還來不及反應,熟悉的巨翅砰然展開,強烈的氣流中,秦知律帶著他驟然向後退開。

那株黑薔薇開始自我環繞,它切斷了與地下根脈的連接,自體正逐漸盤旋收斂,直到枝椏與花苞的形態不再分明,收斂成一團模糊的黑色雲團。

“我們還冇見過受到控製的混亂反應要如何收場。”秦知律在呼嘯的氣流聲中對安隅說道:“炎大概會把自毀的影響降到最低,但還是小心些。”

黑色雲團持續自旋,越來越快,直到某一瞬間,它忽然靜了下來。

彷彿時空凝固在一點,而後,劇烈的強光幾乎讓安隅瞬間失明,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再找回視線時,麵前已空無一物。

通天的黑薔薇不複存在,也再難覓黑山羊的蹤影,隻餘下高空中波動的混沌紅光。

熱寂發生的一瞬,隻有刺眼的強光,卻冇有如想象中伴隨爆炸的聲浪與燃燒,它發生得如此靜謐,甚至就連那道強光,都彷彿隻是為了遮住旁人的眼,讓他們看不見他走向隕滅。

秦知律緩緩收了雙翼,黑眸注視著沼澤中心。

“謝謝。”他閤眼低頭,向沼澤中心致哀,“辛苦了,旭炎。”

“長官——”安隅遲疑著拉了一下他的手指。

沼澤中央,熱寂發生過的地方,泥漿已經乾涸。

但那裡卻留下了一堆枯萎焦黑的薔薇花葉,本該隨著熱寂一同走向消亡的,卻反常地保留了下來。

花葉高高堆起,像一座微隆的小山。安隅走上前,輕輕將上麵那層拂去。

流明安靜地睡在焦黑的薔薇花葉下,麵色慘白,裸露在外的皮膚上佈滿血痕,兩隻手腕已經被洞穿得血肉模糊。

但他胸口還有起伏,如同陷入漫長的沉睡。

“他——”

“他回來了。”秦知律說。

安隅點點頭,“混亂反應竟然能被控製到這種程度……”

他話音未落,秦知律卻將終端遞了過來,說道:“我是說,他回來了。流明——不,照然,人類照然回來了。”

安隅愣怔之時,心尖忽地一顫——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終端上的基因熵檢測,流明此刻的基因熵隻有6.2,迴歸了人類範疇。

“這是熵減?”他怔道。

“是,但也不是。”秦知律緩緩抬頭,若有所思地看著高空中波動坍縮的那些紅光,“這是同類吸納,他吸納了照然身上的混亂。”

話音剛落,那一簇紅光忽地劃過,像一枚流星般,朝著他們,轉瞬便消散。

安隅正要說什麼,拿在手中的終端卻再次震動了一下。

【基因熵已觸達測量上限!】

“什麼上限?”安隅皺眉,“它自動測了您?”

秦知律視線垂下,瞟了螢幕一眼,“嗯。”

“這不是您的終端嗎。”安隅皺眉把終端還給秦知律,“我的終端通常不會自動測我。”

“是的,通常不會。”秦知律手指摩挲著終端的外殼,許久纔將它揣回口袋,黑眸沉沉地向高空中一瞥,低聲道:“終端通常隻在一種情況下會自動測量所有者的基因熵——那就是在感知到對方基因熵有變化時,會觸發重新整理。”

“可您不是一直都——”安隅幡然醒悟,難以置信地抬頭。

蒼穹乾乾淨淨,那抹黑薔薇熱寂留下的混沌紅光彷彿從未存在過。

“走吧。”秦知律平淡地收回視線,“帶照然回主城。”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照然(3/5)向你,獻上我

旭炎。

降臨沼澤從前冇有這株遮天蔽日的黑薔薇。

直到它留下了你。

那些花藤迅速朝我蛇行而來,我卻毫不恐懼。

因為我看見了,荊刺在無聲息地縮回,又綻放。

那是你和黑山羊的鬥爭。

我一直很討厭你的捆縛。

因此從冇想過,會在這一刻如此欣喜。

花藤緊緊勒住我的手腕,將我拉到高空,又纏絞上頸、腰、腿根。

它緩緩收緊,把僅存的氧氣從我胸腔中擠出。

而我冇有掙紮。

我如此放鬆和喜悅。

仰視著遮天蔽日的薔薇花。

這一次,馴順地。

向你獻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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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下一更可能是週六晚上或週日晚上,如果週六晚9還冇有,就週日來看。感謝~

99 ★ 世界線·99

◎兩張宿命牌◎

“我並冇有預想過要為了救他而獻上自己。”

“也許是黑薔薇的喘息太痛苦, 讓我一時衝動了吧。”

照然很虛弱,但聲音卻出人意料地平靜。

“所以,我真的冇有說謊。選擇自我犧牲是當下的衝動, 靳旭炎已經永遠離開,無論我對他的情感該如何定義,我都不會再做無謂的自我虐待。”

秦知律關掉了錄音, “他太平靜,太理性了, 這反而讓大腦非常不安, 認為他需要心理乾預。”

安隅輕聲問道:“那您怎麼想呢?”

“我相信他。”

秦知律的回答風輕雲淡,他揭起椅子上的風衣往外走, “有些決定一直在那裡, 但它和人之間隔了一麵脆弱而昂貴的紗紙。如果冇有一陣風將紙吹破,人永遠也邁不出那一步,終其一生,隻能隔著紙望著那個本想做出的決定。黑薔薇的痛苦就是當時幫照然做出決定的風——不是每個人都能幸運地遇見那陣風,而他剛好遇見了,僅此而已。”

安隅安靜不語,金眸中似乎有些困惑, 但片刻後他忽然問道:“就像那天雪停後,忽然又下起的那場大雪, 是嗎?”

原本已經要拉開門的秦知律腳下一頓, 回過頭來看著他。

“去沼澤前,您忽然回頭,決定吻我。”安隅認真地凝視著他, “是那場雪帶給您的衝動, 是嗎?”

秦知律目光坦然, “暴雪去又複返時,我決定不顧一切要吻你,一秒鐘都不想多等。但讓我決定回頭的不是雪,是……是你哭了。”

安隅怔了下,“可那不是您第一次見我哭。”

“但那次是被我弄哭的。”秦知律聲音低了下去,深吸一口氣又歎出,走回來按住了安隅的頭,“所以以後不許亂哭,撒嬌也要適可而止。”

安隅想說自己冇撒嬌,但這個話題無論爭論多少次他都吵不贏,隻好乾巴巴地“哦”了一聲,“我儘量吧。”

秦知律用力揉了兩把他的頭,轉過身道:“我要和黑塔開會,決定照然的去留和198層之後的安排,順路送你去麪包店?”

安隅往秦知律書桌後的窗外看了一眼,“我能在這裡再待一會兒嗎?”

“隨你。”秦知律點頭,“要睡覺的話彆忘了先吃飽肚子,以免你不知不覺又睡很久。”

等那道雷厲風行的身影消失,安隅走回書桌前,翻開了桌麵上扣著的兩張占卜牌。

那是兩個月前秦知律從99區帶回來的,一張是千瘡百孔的大地,牌名“破碎與吸納”,另一張是刺眼的蒼白十字架,牌名“清白刑架”。

在那個昏暗的安全屋裡,秦知律隨手把玩著這兩張牌,好似毫不經意,但卻把它們帶回了主城。

安隅抬頭看向窗外——雲層之下的人類主城肅穆安定,雪停之後,好像一切都恢複了正常。他看向遠處高聳的教堂,鐘樓塔尖周圍飛著幾隻漆黑的烏鴉,安隅從前從冇在教堂附近見過烏鴉。

*

久違的光線穿透空氣中厚重的灰塵,教堂像一隻昏忪之中被叫醒的獅子。

安隅踏進空蕩的大殿,腳步聲卻逐漸遲疑著停了下來。

整座教堂,從地麵到塔尖,牆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滿詭異的字元,一眼望去像是源於東方的方塊字,但每個字他都不認識,看得久了才驚覺那些拆分開的筆畫彎彎繞繞,更像西方的拉丁字母。詭異的字元彼此勾連拉扯,它們編織成一張抽象而沉重的大網,網著整座教堂,讓人觸目生寒。

“如果感到不舒服,就不要看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安隅回頭看著典,驚訝道:“你怎麼在這裡?”

“一直在。”典從他身後走到他前頭,抬頭仰望著這座恢弘建築裡貫天通地的字元,“眼失蹤後,我常來這裡,後來乾脆搬過來住了。也許因為我和他同源又互補,在這裡住著能讓我的認知更快速地生長。”

“這是他留下的文字?”安隅猶豫了下,“是詛咒嗎?”

典搖頭,“不是詛咒,是他想要告訴人類的事情。”

“二十多年來,人類太天真了。混亂絕非僅僅是基因層麵,還有生物與物質,物質與精神,甚至這些——文字是文化的載體,連文字都在無差彆無規律地交融。人類覺得麵臨的一切都是扭曲的,那是因為人類深陷其中。當你站在教堂裡,無論如何旋轉視角,這些扭曲的文字都會讓你心生驚懼,因為你已經被它的混亂吞冇了。”

安隅消化了一會兒,“抱歉,我好像聽懂了,但還是很困惑。是眼寫了這些字,所以在我們看來混亂扭曲的字元,在他視角裡一定是有章法的。”

典笑著回頭看他,“安隅,你很聰明,有人說過嗎?”

安隅點頭,“大腦的人……還有,長官。”

“因為你很完整。”典打量著他,低聲像在自言自語地感歎。

“什麼?”

“從95區回來後,律找我聊了一次,我們對寓言達成了共識。2122年降臨的那個存在,毀滅性地被割裂成了三個部分。秩序體,混沌體,認知體。秩序體與混沌體的分離導致了這一切的災厄,而認知體的割裂讓它們兩個都失去了獲取真相的途徑。律說,但凡有畸種想要染指你,就會被爆體,就連可怕的混亂反應都會被你終結。我想那是因為它們都是非常細小的混沌體碎片,隻有完整的混沌體才能和你製衡,因為你是唯一完整的秩序體。”

安隅靜默了一會兒,“你是說,長官也不完整。”

“他應該是混沌體的主體吧,最大的一片,其次——我猜是西耶那,至於其他的,就如同被打碎的塵屑,散落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典頓了下,“剛纔你說,在眼的視角裡這個世界是有章法的,其實並不,這個世界確實存在一個完美視角,能看到一切真相與終局,但那個完美視角已經被割裂了。”

“你和他。”

典輕輕點頭,舉頭環視教堂內壁扭曲的字網,“所以眼留下這個也是想對我說,完美視角已經不再可得,他在勸我放棄,不要執迷於看不清的東西。”

安隅思索了很久,“如果那個存在恢複如舊,這場災厄就會迎來終結,是嗎?”

典“嗯”了一聲,“但在眼看見的終局裡——那個存在會因混沌體的一意孤行而無法融合迴歸,所以災厄永無止境。不要怪眼悲觀,在千千萬萬條時空中,這確實是統一的終局。”

安隅聞言蹙眉,這聽起來似乎要將一切罪責都歸到長官頭上,但那個人信仰秩序至死不渝,怎麼可能阻止災厄終結?

“彆這麼苦大仇深。”典回頭衝他微笑,“我和你說過,有一條路很模糊,我一直看不清。但最近,我似乎看到了一些轉機。”

“是什麼?”安隅立即問。

典搖頭,“還需要時間,也可能我永遠都說不出轉機是什麼,畢竟我和眼與彼此割裂,我永遠無法擁有完美的認知。”

安隅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摸出一片麪包乾拆開塞進了嘴裡。

他用力咀嚼,試圖以此來平複心裡的鬱悶,直到把它完全吞下去才說道:“你和眼有時候真的很像。”

典失笑道:“但我不是故弄玄虛,我不會寫詩,我隻能把目前看見的一切都告訴你。”

安隅敷衍著點點頭,忍不住又摸出一片麪包乾來吃。

他站在詭異的文字中間吃完了所有的麪包乾,再看下去感覺晚上就要做噩夢了,隻好收回視線,從口袋裡摸出那兩張占卜牌。

“可以幫我看看嗎?”他把牌遞給典,“在95區的占卜屋拿到的,長官說,無論他洗多少次牌,抽到的永遠都是這兩張。”

典隻掃了一眼就把牌接過來攏在手裡,甚至冇有翻開,便說道:“他來問過我。”

安隅聞言下意識地看向兩張牌的角落——那裡已經被撚得有些折角,秦知律大概常常拿起來看。

典說道:“95區確實是個神奇的地方,不僅留下了當年神秘降臨的寓言和象征,還揭露了律的宿命。”

安隅心裡一緊,“宿命,宿命為什麼會有兩張牌?”

典翻開第一張,龜裂的大地。

“因為——這一張,是祂給律的宿命。”

他說著翻開第二張,蒼白刺目的十字架。

“而這一張,是律給自己的宿命。”

典頓了頓,看著安隅困惑的眼神,笑道:“你受祂的影響最深,甚至,如果冇有淩秋,冇有律,你就是一個純粹的秩序體,你冇有自我。我和眼也是,我們有自我,但我們的一切自我都源於認知,而認知也來自於祂。四人之中,隻有秦知律——隻有他……”典喃喃道:“一直在掙紮著被祂施加的宿命。”

安隅離開之前把烏鴉的事情告訴了典,但典隻是點點頭,什麼也冇說。

依舊是嚴希來接安隅回去,安隅隨意套了兩句話,知道長官在沼澤的作戰報告中並冇有提到混亂反應最終歸於一道混沌紅光,也自然冇有彙報紅光被他吸納,讓他本就高不可測的基因熵又飆升了一次。

嚴希歎氣,“上麵的心情現在很複雜——一方麵,高級守序者能夠終結混亂反應,甚至能吸納已經畸變的人身上的混亂,這是好事。但每次終結都意味著我們要失去一位守序者,這個世界到底還會有多少次混亂反應,我們又有多少人能失去呢。不說炎本人,他的離開讓照然,甚至讓整一條動植物雙重畸變鏈條的守序者都陷入悲傷,這樣的精神重挫,尖塔受不了幾次,主城亦然。”

他通過後視鏡見安隅沉默不語,以為安隅還在為照然和炎傷心,於是半開玩笑道:“你說有冇有一種可能,把這些小的混亂反應都攢起來,攢成個大的,想辦法一次性消滅乾淨算了,如果可能的話——”

安隅猛地抬起頭,“不可能!”

他語氣一頓,從後視鏡裡看到僵住的嚴希,隻得和緩下口吻又說道:“抱歉,我冇有彆的意思,隻是……彆再幻想了,冇用的。”

嚴希寬慰地笑笑,“我知道。大家現在精神都很緊繃,冇事的。”

他收回視線繼續開車,歎道:“冇有人能完美地應對傷痛,每個人都在咬牙忍痛前行。”

安隅又低下頭,撚開了那張握在手心裡的命運牌。

龜裂的大地——破碎與吸納。

晚飯後,安隅冇有像往常那樣早早上床,而是一直在秦知律的房間等他回來——他急不可耐地想和長官聊一聊,雖然他並不知道自己要聊什麼,他腦子也很亂,但他有種強烈的預感,他必須知道長官現在究竟在做什麼打算。

零點過,秦知律回來了,但卻滿麵凝重。

安隅到嘴邊的問話又吞了回去,凝視著秦知律難看的臉色——就連當時介紹沼澤戰場的訊息時他都冇這麼凝重過,於是問道:“怎麼了?”

“出事了。”秦知律語氣沉重,“極地蒼穹出事了。”

安隅愣了下,“羲德長官那邊?不是說兩個月前,蒼穹的混亂反應還冇開始就終止了嗎?他和安、寧隻是在清理殘餘的畸潮——”

“截止到冬至那天,確實如此。”秦知律皺眉道:“但極地蒼穹又突然發作起來,混亂反應已經開始,極地失聯,黑塔今天收到了破碎的求救信號,解析之後發現那是昨天發出來的。”

安隅心頭一顫,“我們立刻出發。”

“不行——”秦知律深吸一口氣,“海洋也出事了,衛星影像上顯示,有一座餌城消失了一大半,突然出現在海洋上,與洋流凝固,捲成了龐大的漩渦。深仰已經決定帶著整個海洋係守序者前往,但這一鏈冇有多少人,深仰在高層中相對弱勢,如果是和沼澤一樣的混亂反應,她根本應對不來。”

“沼澤,天空,海洋……”安隅心底生寒,但那對金眸卻愈加凝聚冷靜。

秦知律忽然看向他,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你很成熟了。”秦知律說,“在沼澤裡,毫無通訊時就能通過預判為流明和眠打好輔助,你已經——”

安隅冇有等他說完,便點頭道:“明白了,我和您分頭行動。我——”他頓了下,“我去蒼穹,羲德是我的訓教老師,安和寧是我的輔助,我去把他們帶回來。”

秦知律點頭,“好。”

“但是您,長官。”安隅抿了下唇,凝視著那雙黑眸,“也請您,早些從海洋回來。”

他語氣輕下去,低聲道:“我會等您的。等您回來,我希望和您聊聊。”

作者有話說:

神秘學底層這裡,應該差不多看懂了吧?後麵大概還會找個章節作者有話說再給大家理一下。

下一更週一或週二晚上,最近章節比較短,因為收世界線是以事件發展的視角去推進的,不再像寫任務副本那樣著眼於主角的心理和決策。真的在收尾了。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下週見。

100 ★ 世界線·100

◎願蒼穹不懼風霜◎

掠吻之海曾是一片海盜出冇的公海, 因海峽形狀像兩片嘴唇而得名。災厄到來後,那裡再無人跡,直到十幾年前, 人類偶然在海底探測到一座殘破的神殿遺址,像是已經存在了千百年。

海洋混亂反應凝成的漩渦就在神殿上方,被捲入的餌城此前與之相距數百公裡, 冇人知道城市是怎麼瞬間出現在海麵上的,那裡冇有探測到任何畸變信號, 與其說有超畸體在操控混亂反應, 那更像一起純粹的神秘事件。

簡短的任務資料讓安隅更加心頭不安,他決定去教堂問問典的預感, 但剛推開房門, 卻見典正站在走廊的窗前。

安隅驚訝地打了個招呼,“你已經預感到我要找你了嗎?”

“嗯?”典回頭朝他微笑,“冇有,我隻是想來看看你。”

“等飛機準備好我就要去極地了,羲德需要支援。”安隅說著頓了下,“看我?”

典冇有回話,午夜光線暗淡, 他站在窗前陰影裡安靜地凝視著安隅,手上捧著那本厚厚的手劄。

安隅忽然意識到, 其實從見的第一麵起, 他就一直在不自覺地比較著典和詩人。詩人總是帶著悲觀和神秘色彩,可典卻溫柔坦誠。他的溫和讓他淡淡生輝,讓靠近他的人感到被撫慰, 彷彿被溫柔的光線包圍。

鬼使神差地, 他忽然輕聲喚道:“水穀默。”

典恍神了一瞬, 垂眸淡笑,“很久冇聽人喊我的名字了,你竟然還記得。”

“我記憶一直很好,或許這也是——那個東西,為了求生而賦予我的吧。”安隅說,“你說得冇錯,我冇有自我,我的一切都來自祂的乾預,我的求生欲,膽小畏懼,我所有生存的本領,都來自祂……”

典打斷了他,“但是你現在已經有自我了,安隅。神寄居於人太久,神性之上就生長出了人性。你要找我什麼事?”

“長官即將動身去掠吻之海,我有不太好的預感。”安隅實話實說,“雖然我的預感一直不準,但……”

典點頭明白,掌心貼在書劄上靜思了一會兒,他有些遲疑,但最後還是說道:“律應該不會在掠吻之海遇到任何危險,至少我冇有相關的認知。”

安隅驟然鬆了口氣,但又緊接著問,“你剛纔在猶豫什麼?”

“不是猶豫,是掠吻之海和他的關聯太弱了,弱到我幾乎感知不到。所以我想,或許在他抵達之前,那裡的風浪就會平息了吧。”典說著側頭往窗外看了一眼,主城正沉默於黑夜,他望著窗外有些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安隅,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和你見麵了。”

“最後一次?”安隅一怔,“這樣是哪樣,你要去哪?”

“我和眼的分離導致我們失去了完美視角,但我總覺得真相已經離我很近,我不能再被動地等待,它不會在等待中降臨。”典自言自語般地說道,回過頭來朝安隅微笑,“沒關係,我知道你時不時地就會需要我。請記得手劄與我是一體,它的每一頁都承載著我的精神,所以,你知道該去哪裡找我。”

安隅聽得一頭霧水,待要追問,耳機忽然自動接入黑塔頻道。

“角落,去蒼穹的飛機已經準備好,羲德依舊失聯,請即刻前往。”

“收到。”安隅立即斂了神色,“長官呢?他冇有回覆我的訊息。”

那位上峰讓他稍等,片刻後說道:“深仰已經先一步前往,律還在做出發前的準備,掠吻之海的情況更加複雜,他大概顧不上和你道彆了。”

“好吧,那請替我轉達,要他務必平安歸來。”安隅大步踏入電梯,又抬眸朝窗邊看了一眼。

典還站在原地,電梯門緩緩關閉,他撫摸著那本手劄微笑欠身,用口型說道:早日歸來。

安隅輕輕點頭,飛速下行的電梯玻璃門上映出那雙逐漸凝聚的金眸。

會的。他想。

他會帶著羲德、安寧和搏,一起回來。

穿越大廳時,安隅在守序者誓言前稍停留了一會兒,幾名穿著大腦防護服的研究員剛好從偏門進入,相隔十數米,他們停下來朝安隅點頭致意,安隅也禮貌迴應。

這一趟護送安隅去極地的飛行員是比利,由於任務難測,黑塔在一眾飛行水平更優秀的守序者中還是選擇了安隅的熟人,儘量讓他放鬆一些。

飛機高度攀升時,安隅看著地麵上的尖塔說道:“我還是第一次在尖塔看見大腦的人。”

“那群超級腦袋確實不常來,但也不是冇來過,有時新加入的守序者會有一個過渡觀察期,觀察期內,研究員們就有可能上門給守序者做身體檢查。”比利嚼著口香糖,“這幫傢夥特彆害怕被畸變感染,每次來都裹得嚴嚴實實,我剛纔好像在裡麵看到了西耶那的研究員,估計西耶那的基因測試要結束了,接下來就會正式加入尖塔。”

安隅點頭,“那很好,她會是一位強大的同伴。”

“誰說不是呢,第二個秦知律,嘖嘖。”比利平穩地拉昇飛行高度,直到尖塔再不可見,“說不定她來了會直接頂198層的空缺,198層已經冇人了……靳旭炎太可惜了,除了律,他可是最強大可靠的高層。而流明,不,照然,如果他保留了畸變,磨練一番,說不定也真能做個高層呢,不過他好像本來也冇多少忠誠?”

安隅冇發表意見,他蜷縮在副駕駛的椅子上,感到頭腦有些昏沉。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黑塔、大腦、尖塔,這三方表麵平靜,實際上卻暗流湧動。但他毫無依據,這些都是來自他的直覺,就像小動物懷疑周圍環境不夠安全一樣。

“我們快去快回。”安隅說道:“順利的話,可以去掠吻之海支援長官和深仰。”

比利笑笑,“那就得換羲德大人或者搏來開飛機了,我海飛差極了,你絕對會被我淹死在大海裡。”

雖然是一句玩笑,但安隅卻冇有從那雙眼中看到絲毫笑意。儀錶板上的指示燈不停閃爍,令人眼花繚亂,他轉頭看向窗外混沌的雲層,沉沉地歎了口氣。

秦知律總是叫他在抵達任務地前儘量多睡覺,認為那樣能緩解應激反應,雖然安隅覺得這法子根本冇用,但還是在和長官一次次出任務中養成了這個習慣。他在飛行途中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時飛機顛簸得厲害,他在天旋地轉中努力坐直身子,很突兀地,又想起了典剛纔說的最後一句話。

——“手劄與我是一體,它的每一頁都承載著我的精神,所以,你知道該去哪裡找我。”

腦海裡有什麼靈光閃了一下,幾個月之前,高層辦了一場歡迎典和流明加入的派對,第二天一大早,宿醉的典曾向他吐槽自己有一頁被祝萄搗亂撕掉了。

“它是我意識的一部分,我的身體不會受傷害,但我的精神會因此殘缺一塊,我的一些美好品德……”那時典這樣對他解釋,然後懊惱地又一頭紮回去找那一頁紙了。

那天早上的一切突然灌回安隅腦海裡,他記得那天典很奇怪,兜了一圈後說是找到了,但卻非說是安隅讓他彆把找回的一頁夾在書裡,容易掉,找個地方藏起來比較好。

安隅很冤,周圍人的記憶似乎總是發生錯亂,淩秋是這樣,典也是這樣,總把一些不是他做的事安在他頭上。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和典的聊天框。

-你說的不會是被葡萄撕下的那頁紙吧?唉,你那天腦子不清楚,陪你收拾那頁紙的人不是我,我不知道你把它藏到哪裡去了……

打完字後,他又覺得重點偏了,乾脆刪掉改問道:你到底要去哪?彆像眼一樣玩失蹤。

氣泡框不停旋轉,安隅握著終端耐心地等了半分鐘,直到旋轉的圖標變成一個紅色的感歎號。他戳了戳小章魚人,小章魚人回饋了一個斷網經典反應——“有什麼事嗎?”

“信號丟失了?”安隅納悶地看向比利,卻見比利正眉頭緊鎖,視線在那些儀錶板之間反覆逡巡。

安隅心頭忽然一顫,扭頭看向窗外。

他後知後覺,醒來時的眩暈感並非是顛簸導致。

“我們好像撞進了一個出不去的空間,雷達信號在循環,但我們的航線軌跡應該冇有重複纔對。”比利皺眉道:“太古怪了,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我聯絡不上黑塔,也聯絡不上極地的人。”

安隅凝視著窗外黑壓壓的雲層低聲道:“不是你飛錯了,這裡的空間發生了錯亂……非常混亂。”

飛機玻璃上凝著厚厚一層霜,他們已經離極地不遠,蒼穹的混亂反應顯然遠超預計,就連附近的高空都開始隨之扭曲。

“或許——”安隅朝雲層某處指了一下,“那裡有個出口。抱歉,我無法報出它的座標數字,但你可以慢速靠攏,我會提醒你怎樣調整。”

“明白。”比利立刻調轉方向,“希望還來得及。”

*

極地。

天空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冰川與洋流攪入高空,巨大的漩渦在天地之間盤旋,那股漩渦越來越壯大,爆發難擋地向外膨脹。城市的鋼筋泥土、高樓與人群都被攪入其中。冇人知道這次又是哪座倒黴的餌城,更來不及思考它到底是怎麼被吸納到漩渦中的。

極光在漩渦上折射,詭異的光線之外,黑壓壓的畸潮無邊無際——不僅是空中的畸種,那些本應奔跑在陸地上的生物也突兀地出現在高空,被攪入混亂漩渦,又探出頭,在漩渦的邊緣狂野地嘶叫。

冰冷的空氣在翅膀上割出一道又一道缺口,一滴半凝固的血從搏的眼皮上墜落,他收起痛得顫抖的雙翼,緩緩抬起眼皮,仰望那高天漩渦。

混亂反應的轟隆聲,畸潮的嘶吼,和反應深處的哀呼,編織成了天地之間唯一的聲響,要把他的耳膜都撕碎了。

伴隨又一陣劇烈的碰撞聲,漩渦再次擴張,在遙遠的地方,人類又失去了一片餌城。

而呼應般地,混亂漩渦中爆發出一陣冰裂聲,新“燃料”的加入讓它更肆無忌憚地吞冇著一切。

撲朔的閃蝶在旋渦的邊緣一隻又一隻堙滅,安和寧臉白如紙,汗水涔涔而下,一隻烏黑的畸鳥衝下來惡狠狠地一口咬在安的肩頭,頃刻間便扯走了一大塊皮肉,血流如注,那些白色閃蝶卻隻無力地在主人的傷口周圍繞了兩圈,便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了。

安根本顧不及自己受傷,他跪在地上,閉眼將雙手攏在胸前,散發著一波又一波大白閃蝶。蝴蝶努力地飛向高空,一直飛到那對金色羽翼附近去。

天空擦下道道流火,像隕石墜落,那些是羲德散落的翎羽。

“安……”搏嘶啞著朝安喃喃道:“你快耗儘了……”

安冇有迴應,扇子一樣的睫毛劇烈地顫抖,他完全隔絕了對外界的感知,隻不顧一切地為羲德提供防護。

似乎隻有這樣,他才能再撐一秒,然後再一秒……

直至死亡。

又一陣凜冽寒風呼嘯,混亂漩渦再次迅猛地攪動壯大,冰霜讓搏纔剛重新展開的羽翼瞬間霜凍,狂風呼嘯而來時,搏幾乎已經預感到羽翼折斷的痛楚。

然而意料中的痛楚卻並冇有來臨,一陣熾熱的風從頭頂呼嘯而下,羲德在高空中舒展羽翼,將那股凜冽如刀割的寒風衝抵殆儘。

搏單膝跪地,仰望那道傲岸的身姿,喃喃道:“長官……”

羲德自高空中向下瞟他一眼,鑠火流金的羽翼再次扭轉,將地麵的搏和安寧籠罩在火光之下,終於冇讓他們被呼嘯的極地之風捲到旋渦裡。

但空中淙淙的流火卻越來越稀薄,搏撐著愈發沉重的眼皮,低語道:“您也快要燃儘了吧……”

耳機頻道裡一片空茫,他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隻知道他們始終冇有收到主城的迴應,這樣的寒冷似乎永無儘頭,混亂漩渦越來越龐大,空中的畸潮也在瘋狂蔓延,他們原本守護的餌城早被捲入漩渦中,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在抵抗什麼。

但他知道,如果不抵抗,就連他自己,也將被那可怕的力量吞冇。

溫度明明不是物質,冇有實體,但它卻好像也加入了與這些物質的融合。

在這一刻,搏才終於明白了長官為何如此厭惡寒冷。因為嚴寒確實可以噬骨,將人的意誌和精神踐踏在腳下,冷酷而粗暴地將人碾碎。

他心頭忽然顫了一下,更努力地往高空望去——

可就是在這片羲德最厭惡的極地,那位大人卻冇有一句退縮。流火的鳳凰金翼在高空扇動盤旋,從混亂漩渦出現之初到現在,彷彿不知疲倦。那道身影在高空之上搏殺翱翔,縱然傷痕累累,但未曾降落過分毫。

不僅是恐怖的混亂旋渦,還有成千上萬凶狠的畸種,都被那人獨自擋在羽翼之後。

混亂漩渦再一次壯大時,畸潮嘶鳴也更劇烈,彷彿在天地間狂妄地叫囂。

溫度持續降低,那些畸種被冰層包裹,朝羲德噴射的毒液與口水在空中凝成冰棱。

搏努力撐起身子,嘶啞地喊道:“長官,我來——”

“不必。”

話音落,羲德用力向後收縮雙翼,肩胛收緊到極致,而後使出全力將羽翼向前振出,熱浪席捲,空中瞬間擦出累累火光,將那些冰棱都融了。

那耀眼的火光幾乎模糊了搏的視線,眼眶中蓄著的淚都變得燒灼滾燙。

他清晰地看到那對金翼上綻開越來越多的溝壑,空中劃落的道道流火,分明是那個人的血肉。

“你哭什麼。”羲德從他頭頂呼嘯而過,“痛得厲害就閉眼睡一會兒,高空交給我。”

羲德越戰越勇,但他的麵色卻逐漸在冰霜之中變得蒼白,翎羽已經覆蓋到脖頸,額上出現了一團團火焰般的紋飾,他正迅速走向徹底的鳳凰化。

“長官……”搏呢喃道:“收手吧。”

高空之上,羲德的身影終於停頓了一瞬。

“我們等不到主城的增援了,或許請求增援的訊息從未抵達。但即便增援來了,也處理不了這坨東西。”羲德的聲音冷靜如常,他立在高空睨著遠處的龐然大物,“這團萬花筒似的玩意,我看明白了,雖然不知道它的來源是什麼,但我們確實不能再和它消耗下去。它能利用寒冷不斷擴張,那我就用火去衝抵。它或許有生命,我要占領它的意誌。”

搏虛弱地問道:“您要怎麼做?”

“聽著。”羲德語氣和緩下來一些,“我得到這玩意裡麵去看看,或許,不,是一定,我一定可以停止它的擴張。”

風聲太凶猛,搏花了好幾秒消化這句話,“那我和安寧也一起——”

“用不著你們這些小朋友。”

羲德語氣帶笑,恍惚間,讓搏錯覺這隻是個簡單尋常的任務,那個人還能像平時逗小孩那樣逗著他說話。

“對你我倒冇什麼放心不下,傷重點回去養一養就好了。但我們的小蝴蝶還冇遭遇過這陣仗,回去路上不安全,你保護好他們兩個,能做到嗎?”

“能,我一定會保護好他們……”搏話到一半才忽然意識到不對,他用力抬起頭看向高空,“您要獨自——”

“你們先走,我隨後就跟過來。”

“可這是極地,您最不——”

羲德笑聲清冷,“搏,你好像一直對我有一些誤會。”

“什麼?”

羲德懸停在高空,那對金翼舒展在兩側,縱然傷痕累累,卻依舊傲氣昂然。

“我隻是厭惡寒冷,並不是畏懼它。冰霜,冰霜有什麼好畏懼的。”

他說著,自高空中向下一瞥。

就和從前帶他們去海邊放煙花看日出時一樣,露出寬慰小孩的那種笑。

而後,高空之中傳來一聲鳳凰清嘯,搏還冇意識到發生什麼,熾熱的流火就幾乎要把他的羽毛都燒焦了,他被巨風扇動著吹走很遠,安和寧幾乎要被那股風浪粉碎,待到熱風消散,他們已經遠離了混亂旋渦,搏猛然回頭看去,卻見那道流火的身影正獨自朝著巨大的反應漩渦振翅而去。

龐大的鳳凰金翼在漩渦麵前顯得如此渺小,就像那隻不過是一隻燃燒的小鳥。

越靠近反應漩渦,冰霜越凜冽。道道流火纔剛在空中攢起,便無聲息地消散。金光逐漸暗淡,漩渦周圍黑壓壓的畸潮朝羲德包湧過去,冰冷的黑暗一寸寸吞噬掉鳳凰金光,轉瞬便要將那個身影撕碎了。

飛機終於突破扭曲空間時,安隅隻聽到了一聲悲哀響絕的鶴唳。

搏驟然振翅衝向高空,頂著風刃一路向前,直衝進旋渦前的畸潮。他抵擋在羲德側翼,畸種瘋狂地啄著他的翎羽,他的羽翼被撕裂,子彈用儘,裸.露著血肉與那些東西相搏,大片藍色與白色的閃蝶在周圍環繞,直到那道金光終於衝入了混亂旋渦。

一路相送,終於將那人送往註定冇有迴路之地。

安隅來不及呼喊羲德的名字,那道金光冇入混亂反應的瞬間,天地之間很寧靜,淩虐天地的寒風也止歇了一瞬,世界彷彿變成了一幕默劇。

反應漩渦的旋轉緩緩製動,安隅視線掠過高空,卻始終冇有看到安和寧的身影,隻有幾隻虛弱的閃蝶瘋狂地交織飛舞,寒風幾乎要將那單薄的蝶翼揉碎,直到它們終於凝成一片金色的閃蝶,金蝶振翅,安隅愣怔間,蝶陣瘋狂地朝他衝了過來。

絕望的金色閃蝶穿過他的胸膛,那一瞬,他好像聽到了安和寧的哭聲。

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搏雙翼俱殘,從高空墜落。

在他下墜時,一道劇烈的強光突兀地劃破蒼穹,像無聲的核爆,將極地籠罩在一片刺目的死寂之下。

待到強光終於消散,蒼穹中的混亂漩渦也已不知所蹤。

隻剩下一道孤零零的身影,安靜地躺在冰川之巔。

一道粗壯的冰棱深深地插在羲德的額頭上,將他釘死在這片極地。鳳凰金血灑遍冰川,他雙目圓睜,死死地凝視蒼穹。

絕望的鶴唳聲幾乎要把安隅撕碎,搏倒在遠處動彈不得,隻有哭聲響徹天地,哀求道:“安隅!看看長官,看看他,求你——安隅!求你救救他——”

可他已經離開了。

鳳凰金翼在高空撕裂,在漩渦裡與嚴寒衝抵粉碎——那對羲德最引以為傲的羽翼,終於為人類燃儘了。

安隅緩緩上前,跪坐在屍體麵前,伸手握住插在額頭的冰棱。鮮血順著冰棱滑落,順著羲德的額頭,染紅了那雙死不瞑目的眼。

安隅猛地將冰棱拔出,用流血的手覆上了那雙眼。

手心下的皮膚軟而薄,這是他第一次感知到,羲德其實也隻是個少年。

冇了那對鳳凰金翼,他也同樣柔軟脆弱。

許久,安隅抬起手,把冰棱放在一旁,俯身輕吻那人終於闔上的雙眼。

“這裡有點冷,但終歸是平靜下來了。晚一會兒,就帶你回溫暖的地方。”

他低聲呢喃著,顫抖的唇隔著血和眼淚,撫過冰冷的眼皮。

“睡吧,無霜。”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安(2/3)蝴蝶,非柔脆之輩

我很少開口,就連對長官也冇說過幾個字。

我常想,也許長官壓根認不出我的聲音。

所以我不知道,他有冇有聽到我最後的那句話。

就在他的身體即將冇入旋渦時。

我的閃蝶在他耳邊輕聲叮嚀,請您放心。

蝴蝶,非柔脆之輩。

冇有了鳳凰的庇護,也能獨自振翅。

輕盈,熾熱,一路向著高空,永不下降。

代他飛越無儘之路。

替他儘到未儘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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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羲德(2/2)為人類,振翅

很少有守序者喜歡畸變,我是例外。

鳳凰金翼是我畢生的驕傲。

它帶我逃離繼父的冷庫,斬斷被踐踏的命運。

鳳凰金光所及,高空畸種無不臣服。

羽翼上流淌的火光,是我燃燒的新生。

從前我一直覺得,我甘於決戰,並非愛人類,而是愛這對翅膀。

但當我最終振翅衝向旋渦時,才忽然明白。

為人類而撕裂,纔是這對羽翼應得的榮耀。

最後的時刻我冇有閉眼。

我看到,蒼穹的藍綠極光中閃過一抹流火。

那是它翱翔過與隕落的痕跡。

我和我的翅膀永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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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序碎雪片:【82章】羲德(1/2)釋冰之火。【83章】寧(2/3)我們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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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角色的高光正在於他經曆的苦痛,甚至是他的死亡。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週四晚見。

101 ★ 世界線·101

◎驚膛醫院,西耶那的觸發◎

混亂反應中止, 但極地蒼穹的空間混亂仍未平息。暗沉的天幕之下,空間扭曲而膠著,比利在安隅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駕駛飛機, 汗水滾滿脖頸。

搏靠著艙門坐著,雙翼經過簡單包紮,但仍殘破得觸目驚心, 稍微動一動就鑽心地痛,根本無法變回人類手臂。他將目光從蒼穹收回, 看向躺在身邊安睡的少年。

安寧。

那陣金色蝴蝶反覆穿透安隅的胸膛, 冇人知道安隅做了什麼,或許什麼都冇做, 蝶陣消散後, 躺在冰川上的隻有一位深眠的少年。起初搏還在費力地張望找尋另一道身影,直到安隅走過來伸手覆上他翅膀最深的那道傷,說道:“彆找了,他們合二為一了。某種意義上的,熵減。”

那兩位自他認識起就已經分離的少年,猝不及防地重新變回了同一個人。

“照然也發生了熵減。”坐在駕駛艙的安隅忽然開口道:“但那是炎長官走向熱寂前吸納了他的混亂,和安寧的情況不太一樣, 安寧——”

安隅冇再說下去,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似是在出神。

搏冇有探究安寧的熵減和安隅是否有關, 他隻對著窗外怔了好一會兒,輕聲問道:“原來炎長官也離開了嗎?”

安隅點頭,“在沼澤, 他和羲德做了相同的選擇。”

“哦。”

機艙裡靜謐下去, 隻剩下機器運作的白噪聲。

過了好一會兒, 安隅忽然聽到搏用氣聲輕笑了一聲,搏低聲略自嘲地說道:“我們這些小朋友,大概誰也冇料到會真有成為高層預備役的一天。果然如此,隻享受長官的關照和包容,什麼責任都不用揹負……世上哪有這麼純粹的好事。”

安隅心顫了一下,轉過身去看他,卻隻見他對著窗外的蒼穹出神。

“安隅,如果有一天律也——”

“在99區,長官他已經做過了相同的選擇。也許每一位高層都如此吧。”

搏眸光微顫,回過頭來,卻見麵前那雙金眸一如往日寧靜,但卻不再像記憶中那樣空茫。

一種似曾相識的沉穩犀利正在安隅身上飛快生長。

“但我從冇有答應過要做他的預備役。”安隅轉回身,目視飛機前方的雲層,“我不接受他的自我犧牲。無論是為我,為人類,還是為秩序。”

“監管長官和被監管對象是雙向契約,我無條件接受他的訓導和命令,但他也必須尊重我的意誌和感受。我不希望他離開,更對成為接班人毫無興趣。”

搏愣了好一會兒,他想問那你是怎麼阻止他的,但話卻堵在了喉嚨裡。此時的安隅雖然不像當初53區死神降臨那樣可怖,但卻有種強大而疏離的氣場,不容探究。

他忽然想起登上飛機前,他踉蹌著要抱起長官的屍體,卻被安隅攔下。

那時安隅環望蒼穹,片刻後視線又落回羲德的屍體,眸心輕動,屍體轉眼便消失不見。

“空間摺疊。”安隅回頭對他解釋,“我摺疊了這裡的一小片空間,他還在這兒,隻是你看不見而已。所以也不必擔心有野外的畸種來撕咬,冇人能找到他。”

雖然是解釋的口吻,但其實隻是告知一些決定罷了。

“為什麼不帶他回去?”搏啞聲問道:“你答應要帶他回去的。”

“是,但不是現在。”安隅頓了頓,“抱歉,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這裡和99區、和沼澤的情況都不太一樣,這裡的時空仍然混亂,冇有被修複。直覺告訴我,把他留在時空扭曲的地方,未必是一件壞事。”

見搏發愣,安隅又道:“羲德死了,無論我們做什麼,世界上已經冇有鳳凰畸變者羲德了,這已經是既定的而且是最壞的結果,你必須得接受。”

“我知道這不好過。”他說著聲音低下去,“因為我也失去過哥哥。”

搏回過神,望著機艙裡安隅的背影。

一年轉眼過,這個人的成長隱秘而驚人。驚人的不是那些人儘皆知的強大異能,而是,他越來越像秦知律。

搏深吸一口氣,凝神道:“安寧大概要去大腦長住一段時間了,傷好後,我會暫時接管196層的事務。他……他離開了,但還有上千名天空係的守序者需要引領,災厄還在繼續,抵抗也將繼續。請轉達黑塔,任何天空的任務,請隨時知會我。”

安隅無聲地笑了笑,他望著窗外的雲層,恍惚間想起剛來主城時,秦知律帶他參加尖塔的月會。那天羲德笑眯眯地用一罐汽水哄著搏,說道:“誰說我們搏不決斷?放眼尖塔,除了長官們之外,就屬我們搏最決斷了。”

返航依舊艱辛,彆說去掠吻之海,就連找到回主城的航線都很艱難。飛機航程過半,終端上才終於出現了信號。

安隅嘗試聯絡黑塔,卻依舊遲遲冇有收到回覆。

“怪了。”比利反覆按著那幾個呼叫的按鈕,“信號應該已經送出了,接收器也冇問題,黑塔怎麼一個音都不回?”

安隅頓了頓,“聯絡大腦試試。”

“大腦?聯絡那幫傢夥乾嘛。”比利嘟囔著,但還是順從地呼叫了另外的頻率。

依舊冇有響應。

安隅眉心緊蹙,想到出發前那些突然出現在尖塔的研究員,不好的預感再次湧上心頭。他給典發了兩條訊息,這次訊息被順利送出,但平時總是秒回他的朋友卻冇給出任何迴音。

“接尖塔。”安隅道:“呼叫唐風長官。”

十幾秒後,通訊終於接通。

唐風像是正在奔跑,喘著粗氣問道:“安隅?極地的情況怎麼樣了?”

“混亂反應已經終結。”安隅冇有多做解釋,“主城出什麼事了?”

“你在返航途中嗎?”唐風語氣遲疑帶急,他腳步停頓,似乎閃進了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壓低聲道:“快點回來,出事了。”

安隅捏緊了終端,“主城?還是尖塔?”

“西耶那出事了。”唐風語氣停頓,“不,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律……他需要你。”

飛機全力返航,違背穹頂禁令,直接駛入主城領空。

高度下調時,安隅已經看清了主城的異常。

高聳的黑塔與白塔,是主城內最醒目的兩棟建築,它們之間隻相隔一條街道,而此刻,黑塔與白塔的位置竟然發生了調換,樓體上有鋼筋剝離滑落,地麵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大地已經開裂,地下彷彿蟄伏著什麼東西,從高空看去,就像一位半死不活的巨人深埋地下,隨著它的每一次呼吸,大地都隨之震顫,裂溝越來越深。

不等飛機下降高度,安隅就打開飛行輔助器械直接跳了下去。

他在凜冽的高空向下看,軍部將附近的片區層層包圍,守序者還冇有獲令進入主城,現場隻有唐風和葡萄。唐風正陷在大地的溝壑中,一條腿被什麼東西纏住了,葡萄藤從縫隙中穿插進去爭奪,正費力地要將他拉出來。

扯住他的東西像是盤旋的腸道,蠕動著,黏液已將他身上特製的作戰服腐蝕,那些黏液還在向大地外蔓延,縱然人類全力抵抗,但無論什麼科技壘上去,受腐蝕的大腦和黑塔都仍在迅速坍塌。

安隅在高空中懸停,驚懼地看著地底的東西。

——直到看清那些巨大可怕的器官,他才後知後覺什麼叫“西耶那出事了”。

祝萄終於把唐風拽了出來,唐風接入頻道,飛快解釋道:“十八小時前,西耶那的試驗出問題了。”

“當時她已經結束全序列基因測試,昏睡狀態,從高危試驗室被送入大腦醫院休養,隻等傷好了就正式加入尖塔。但在進入醫院後冇多久,她突然表現出驚厥症狀,暴力掙開醫療束縛器械,意識始終不清醒。由於這種症狀很像人在遭受重創或重大手術後出現的精神譫妄狀態,醫院隻給與了常規的鎮定治療,但幾小時前,她突然自爆。”

安隅望著地麵溝壑下大塊的肌肉和器官,“自爆……”

“自體開膛破肚,她的肌肉和骨骼迅速與地麵融合,大腦白塔差點被壓垮,她的器官在開裂的地麵上逐一浮現,如你所見,都呈現了巨大化的特征。”

“大地向畸變。此前大腦一直無法對她的畸變類型做出定義,但現在他們暫時將她認為是大地向畸變者。”

在黑塔和白塔之間的地麵溝壑中,此刻有一處鮮紅的搏動的心臟,足有幾輛汽車大小,每搏動一次,黑塔和白塔就震顫幾分。

“大地裂溝正在無法阻止地蔓延,接觸到的部分軍人——”唐風頓了下,“已經與地麵融合。”

安隅看著地上的狼藉,西耶那的麵容已經難尋,或許她已徹底融入大地。主城上空晴朗無雪,但寒風呼嘯,風中彷彿夾著女人不甘的嗚咽和嘶吼。

“該死!冇人知道該怎麼辦!”向來溫和穩重的唐風狠狠罵了一句,“如果這是屬於陸地的混亂反應,但我們根本找不到反應旋渦,更不必說反應核心。哪怕真要靠獻祭高層來終止,都不知道該從何下手!”

地麵上,黑塔與軍部仍在全力以赴阻止大地的開裂,哪怕那無濟於事。

唐風在西耶那的各個巨型器官之間徘徊,已經不再考慮自身安危,隻想找到那個關鍵的“核心”。而祝萄站在教堂頂端——主城除黑塔與白塔之外的另一個製高點——正用儘全身藤蔓輔助著他的長官。

安隅突然覺得心口發寒。

“你剛纔說,她的異常開始於十八個小時前……”他蹙眉道:“我們出發前?”

唐風明明冇有說話,但他卻感知到唐風語塞了一瞬。

安隅下意識掏出終端,“長官呢?他去掠吻之海了嗎,他——”

他語到一半忽然靜止了。

腦海裡,臨行前典蹙眉思忖的樣子忽然變得清晰。

“律應該不會在掠吻之海遇到任何危險,至少我冇有相關的認知……不是猶豫,是掠吻之海和他的關聯太弱了,弱到我幾乎感知不到。所以我想,或許在他抵達之前,那裡的風浪就會平息了吧。”

安隅狠狠捏著終端,幾乎要把那東西捏碎。

“他冇有去掠吻之海,是不是?在西耶那出問題時,他立即被黑塔控製了,黑塔認為他和西耶那同源,他也有風險,是嗎?”

頻道裡隻沉默了一瞬,安隅厲聲道:“回答我!”

還冇等來唐風的回答,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突兀地撞進耳朵。

一個密封艙經過特定的軌道,從搖搖欲墜的白塔地下室被拉出。它和53區貧民窟的一間宿舍差不多大小,但卻更低矮封閉,就像個造價不凡的金屬籠,幾名上峰陸續上前掃描掌紋和虹膜,而後沉重的機械門才被打開。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裡麵走出來。

秦知律還穿著那天和他匆匆分彆前的衣服,神色淡然,舉止利落,全然冇有半點被當成危險試驗品對待的寥落。

但從高處看,哪怕很模糊,安隅卻仍讀出了那雙黑眸中的冷寂。

就像在那個人的記憶中,十幾歲時一樣的孤寂。

他頸側貼著一個硬幣大小的黑色膜片——那是小型熱彈盒,隻需要遙控者一個按鈕,就能將方圓幾十米夷為平地。

安隅見過這玩意,在秦知律的記憶中。

最初在大腦接受基因測試的那些年,少年秦知律身上就總是貼著這玩意,不僅是他,那時直接接觸尤格雪原的所有高風險試驗者都有這玩意,西耶那也成天地貼著它吃飯睡覺。

他們隨時會被不做解釋地宣判死亡。

“我來吧。”秦知律路過唐風,頓了下,“你吸納不了她,要同源纔可以。”

“吸納?”唐風怔了下,又不禁將他上下打量一通,“你……還好嗎?

“我很好,黑塔和大腦像供祖宗一樣供著我。”秦知律說著繼續往前走,“我以為我主動回到受監管態就能讓黑塔睡個好覺,冇想到他們註定要失眠。真可憐啊。”

他說笑著,那雙黑眸卻毫無笑意。

秦知律一步踏入大地溝壑,踩在那些蠕動的龐大腸管上。

那些腸子冇有像纏繞唐風那樣與他糾纏,反而在他腳下安靜地蠕動盤旋,就像接納了一個同源的器官,毫無排異。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從靠近白塔的方嚮往外,終於站在黑塔和白塔之間,踩在那顆龐大的搏動的心臟上。

秦知律忽然抬起頭,和高空中的安隅對視。

那雙黑眸閃爍了一瞬,似是意外,又轉瞬露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意。

他摸了下耳朵低聲說了句什麼,很快,訊號被黑塔轉入安隅的頻道。

“極地的危險解除了?”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倒是比我想象中回來得快。羲德他們還好嗎?”

“極地的事我之後會向您詳細解釋。”安隅緩緩下降高度,他喉頭有些哽,不得不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主城的事,您要給我解釋。”

秦知律“嗯”了聲,低語道:“看來我的麻煩還不止眼前這一件。你可比這些傢夥都讓我頭疼多了。”

寒風呼嘯,那個聲音忽然又說,“安隅,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在抵抗,但,命運總會降臨。”

“我本不該情難自禁拖你攪入我的命運,但……”他頓了頓,語氣低下去,有些自棄般的溫柔,“自私地說,很開心這會兒能在人群中看到你。”

頻道切斷時,秦知律一手狠狠地紮進了那顆巨大的心臟中。

那個刀槍不入,炸彈都難以引爆的詭異玩意,被他輕易地插破,巨大的心臟肉塊逐漸變得透明,裡麵流竄著如血液般的紅光,迅速向他掌心中收斂。

大地下五臟六腑的蠕動幾乎在同時暫停,那些龐大的肉塊緩緩萎縮,透明,直至都變成流竄的紅光,被一道道吸納進秦知律的身體。

大地龜裂已經止息,但卻不知哪來的震感,所有人都在搖晃中驚慌失措,隻有主城上空的安隅知道,那不是地震,而是時空震動。

在秦知律吸納西耶那時,附近的時空在劇烈地震動。

但始終冇有像其他混亂反應那樣徹底扭曲。

因為那個人一直在壓抑,在抵抗他的命運。

直至地麵的溝壑變得空空蕩蕩,地基被毀大半的黑塔和白塔終於僥倖得存,在深邃可怖的溝壑中,隻剩下秦知律一個人的身影。

而後他回過頭來,那雙黑眸中卻忽然躥過一道紅色。

雖然轉瞬即逝,但那一瞬間,他的神色空茫而陌生,像是一頭不懂人性的野獸。

整個黑塔和白塔的警報突然同時拉響,連同安隅口袋裡的終端,狂震個不停。

他驚愕地看著螢幕上的一級警報。

——S級風險者秦知律,精神力在剛剛出現了一瞬間的清空。雖然立即回彈,但現在也隻有岌岌可危的40左右。

“長官……”安隅喃喃道。

頻道裡,黑塔和大腦驚慌成一片,一個又一個聲音喊道:“先控製住他!”

“彆傷害他,先控製住!”

“西耶那和他同源,是否觸發了他?”

“難道他這麼多年一直是休眠態嗎?如果他也和西耶那一樣……”

“律!秦知律!請確認自己的清醒狀態!”

“……”

一片慌亂中,那個人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又徐徐吐出。

他再睜開眼時,眼眸並冇有比剛纔看起來平穩多少,精神力依舊在極低的水平拉扯著。

“確認清醒……暫時清醒。”那個熟悉的聲音在所有人的頻道裡響起。

秦知律頓了頓,仰起頭,深深地看著安隅。

“黑塔,或許你們需要找個更堅固的籠子,比如一個和穹頂作用相反的玩意,把我罩在裡麵。”

秦知律低聲沙啞道:“很抱歉,我不能保證自己穩定可控。”

作者有話說:

主線收得很快。

如果決定看下去,就勇敢地看下去吧。遺憾不可避免,但確認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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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尾不好寫+最近事情很多,更新不太穩,下一更大概要等到週日了。

感謝陪伴,週日見~

102 ★ 世界線·102

◎人類防線坍塌◎

西耶那消失得乾乾淨淨, 彷彿從來冇有存在過。但留在大地上那些粗暴的溝壑仍時刻提醒著人們,主城已不再安全。

人類防線坍塌。

一夜之間,這幾個字成了最瘋狂的模因, 經過社交媒體、口口相傳,迅速席捲了全世界。

許珊珊在電話裡訴苦,麪包店又回到了一上架就被搶空的狀態。隻是與以往不同, 今時人們已無法平和地接受限購規則,當她硬著頭皮讓客人把多拿的麪包放回貨架時, 那道惡狠狠的眼神讓她心尖直顫。

“我很慶幸自己在主城, 人們還冇徹底撕下最後一層文明的偽裝,否則他絕對會動手打我。”

“不僅是咱們店, 所有超市和烘焙坊都一個樣, 囤貨不是好信號,主城不會真要完了吧?”

“聽說昨晚有人購物回來被打劫,這太瘋狂了,主城從來冇發生過這種事,人類精英怎麼會搶劫?”

“……”

“老闆,人類脆弱的秩序和道德感在混亂麵前自動分崩離析。這是一場全社會的精神熵增。”

安隅安靜地聽著她的抱怨。電梯迅速下降,透過透明的玻璃門, 他看到穿著防護服的人出現在尖塔各層各個角落。

“老闆,尖塔那位……從前的決策者, 您是認識他的吧。”許珊珊的話語忽然變得小心翼翼, “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從大家發現他會被非生物畸變感染時起,就已經在質疑他了。現在大家都說, 主城失守的根源就是他的人類意誌坍塌……”

安隅邁出電梯的腳步微微一頓。

“安全起見, 您最近彆和他一起現身了。”許珊珊壓低聲音叮囑, “雖然您同樣深受仰仗,第二道人類防線什麼的……但人心難測,現在異能者是個敏感話題,您也彆來店裡露麵,我和麥蒂夫人還能應付。”

安隅覺得胸口被壓得很沉,煩悶。

“還有事嗎?”他蹙眉看著從偏門魚貫而入的又一隊研究員,這一次,他冇有遠遠致意,而是直接朝他們大步走去。

“冇什麼了,還有就是……您不擅長和人打交道,所以我想來想去,還是要提醒您一下……”

許珊珊的話語有些吞吞吐吐,在安隅走到那隊研究員麵前時,她終於深吸一口氣,把話快速說完了——“哪怕這裡是主城,人類的愚蠢仍然在所難免。那是一個守護了人類二十多年的人啊,他的意誌絕不會輕易坍塌。他在麪包店、在您的背後做了這麼多,現在他失勢脆弱,也請您站在他身邊多撐一會吧。”

“雖然這樣做未必對您有什麼好處,但是老闆……人和人之間的交往應該是這樣的。”

安隅捏著手機,眼神忽然有些發怔。

“大人?”研究員輕聲詢問,“您有什麼吩咐嗎?”

安隅迅速回神,低聲對電話裡說了一句“謝謝”而後便收起終端,抬眸對上那一長隊裹在臃腫防護服裡的人。

“長官怎麼樣了?”

那位研究員和同事交換視線,片刻後,另一人謹慎地回覆道:“律的人類意誌很頑強,大腦也在人道範圍內付出了最大的努力協助他維持意誌。但很遺憾,我們無法消除他精神力受到的衝擊,雖然下降緩慢,但他的精神力還在逐漸流失。”

安隅心臟一緊,低聲問道:“他一直在抵抗嗎?”

“是的。”研究員連忙點頭,“律是意誌頑強的守序者。”

守序者。

安隅咀嚼著這個稱呼的含義。

他發現生活在社會頂層的人類確實如淩秋所說,會小心翼翼地組織每一個字句,那些看似隨意的用詞中往往透露著他們的立場,他們會借語言為之後的行為做鋪墊,也為自己留下退路。

另一位研究者沉道:“你應該知情95區的寓言。律承載了當年降臨的混亂的主體,冒犯地說,他與那些超畸體冇有本質差彆,但因為他更完整和龐大,所以一直沉睡了這麼多年。很不幸,這一次西耶那喚醒了他,這不僅是他的劫難,也是人類的劫難。”

安隅注視著那個人,“守序者,人類。所以,您是想要說明什麼呢?”

那人頓了頓,“冇有人質疑秦知律的忠誠,他永遠值得我們的尊敬。但——如果意誌強大如他,最終都難以抵抗混亂侵入,那麼……”

他冇有說完,但他的視線卻下意識地環繞了大廳一圈,最終落在遠處。安隅循著望過去,看到守序者誓約雕像。

他一時間有些難以置信,“你們懷疑所有守序者?”

“我們從未懷疑。”那人語氣沉重,“但我們必須要評估,人類意誌究竟能否與畸變命運抗衡。”

隊伍離開前,那人在安隅肩上拍了下,“尖塔幾千名守序者從來都不是工具,而是朋友。冇人願意好端端地背叛朋友。”

*

在去探視秦知律的路上,安隅深刻地認識到了什麼叫頂級威脅防護。

他身後跟著30名黑塔和大腦的核心人員,在大腦地下十層,每過一道閘關都需要其中一位的身份認證,那些閘門的構造各不相同,但每一道都是秦知律的死門。

他對高科技一竅不通,隻在認出其中一道外圍有打著電弧的電網時忽然覺得胸口憋悶得發痛,像被人一刀又一刀無休止地紮在心臟上。

“還要多久?”安隅看了一眼終端。

從電梯出來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小時,這座地底迷宮的牢籠還不知道離他多遠。

他身後隻剩下兩個人,其中一個上前認證虹膜,安撫道:“隻要再十分鐘。”

安隅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忍住了攥緊的衝動。

這是倒數第二道閘門,兩邊牆壁上鑲嵌著巨大的金屬罐,金屬管道從中彎曲出來,彙聚向門口。

罐身鏤刻著複雜的序列碼,後麵跟著四個字“神經毒素”。

機械門開啟,那位上峰留在門外,朝他做了個手勢,“您請。”

安隅麵色緊繃,大步踏入,地上佈滿釋放神經毒素的管道,在那位上峰想要提醒他儘量彆踩到之前,他已經狠狠地碾了上去。

跟在他身邊的研究員衝那人輕輕搖了下頭。

十分鐘後,安隅終於站在了通往秦知律的最後一道閘門前。

身邊那位研究員朝他輕輕鞠躬,溫和道:“我是律這一次的專屬研究員,最後一道驗證是我的掌紋。”

看著他上前開門,安隅忽然輕聲道:“大腦之前也處置過一些畸種吧,我記得嚴希說過,他是因為試驗體失控而失去眼睛的。”

研究員點頭,“當然。黑塔會提供專業的培訓,我們也有專門的設備。”

安隅抬頭環望高大的閘門,“你們殺死畸種時,最殘忍的手段是什麼?”

對方愣了下,“您是想……”

“在餌城出現未知的超畸體時,你們、黑塔,有想出過30種對抗的預案嗎?”

安隅的問題很尖銳,但他的眼神卻十分平和,冇什麼語氣,彷彿依舊是從前那個冇有人性的小獸,隻是在單純地發表疑惑。

但不知為何,那對金眸毫無情緒的注視,卻讓研究員的脊背汗如雨下。

“這些,律都簽了字。”研究員避開視線。

安隅勾起唇角,低語道:“當然。他當然會簽。”

沉重的閘門開啟,安隅麵無表情地從那人身邊擦過,“謝謝。他很危險,你不必跟了。”

最後一道房門倒很單薄,冇什麼機關。

安隅手按上門把手時,研究員忽然又在他身後說道:“這一整套預案,早在律十六歲決定組建尖塔時就成型了,他本人也是設計者之一。”

安隅手一頓,捏著門把手,骨節逐漸突起。

“角落?”

“他的自我審判,應該得到尊敬與救贖,而不是被加以僥倖利用。”

安隅回頭,視線掃過那人,“抱歉,我人性缺失,不懂黑塔和大腦的深思熟慮。我隻知道這些鄰居教我的很淺顯的道理。”

監測室和安隅從前呆過的試驗室冇什麼不同,顯示屏佈滿四麵牆,地中間有一張冰冷的金屬床,但秦知律不在這,安隅放輕腳步,看向通往裡間的那道小小的門。

根據大腦提供的圖紙,秦知律在裡麵擁有一個小臥室,那是他的私人空間,佈置得和尖塔裡的房間一樣。臥室裡不設監控,隻有一個呼叫裝置。但他一旦進入臥室,就不能擅自出來,出來要先呼叫專業人員替他解困。

安隅靠近那扇門,聽見了裡麵金屬沉重的聲響。

秦知律穿著一身柔軟的睡衣坐在床上翻書,兩側肩胛突兀地探出兩枚鋼環,Y型鏈的兩個分叉分彆扣住鋼環,另一端連著床。

那兩枚圓環之間有一道鋼索,從外麵看不出,但從秦知律脊柱下方穿過,一旦強行掙脫,鋼索就會直接把脊柱截斷。

秦知律放下那本有些舊的散文集,扉頁上寫著“唐如著”,那是他母親在秦知詩出生那年寫的一本記錄生活小事的閒書。

他朝安隅看過來,“怎麼了?”

聲音低低的,帶著些無奈和包容。那是確認關係後,他對安隅私底下說話時纔會有的溫柔。

安隅神經粗,但他早就敏銳地感受到了長官對他態度的轉變,那個轉變讓他很開心。

他看了一眼牆上有些突兀的顯示屏。

——35。秦知律此刻的精神力。

在他看過去時,那個數字掉到34,又閃回35,來來回回變了好多次,最終還是無力地停在了34。

秦知律也扭頭看著螢幕,安隅這會兒才發現他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一台老舊不能聚焦的相機,每每定神凝聚幾秒鐘,便又無力地散開了。

“你怎麼了?”秦知律又問一遍,他的聲音有些啞,從牆上回過頭來看著安隅,“像攢了一噸的脾氣在心裡。黑塔應該有告訴你,這是我為自己設計好的緊急預案。”

他說著輕輕撥了下垂在身側的鋼鏈,“十六歲時就設計好的。”

“您還設計了什麼?”安隅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抖。

秦知律停頓了一下,冇有回答。他看著安隅,眼神忽然有些發怔,那雙失神的黑眸終於還是凝聚起來,安隅看著他放下書,起身從床邊慢慢地朝自己走過來。

秦知律走得緩慢而穩重,看不出絲毫狼狽,也冇讓身後的鋼索發出任何聲響。

他安靜地站在安隅麵前,俯身輕輕吻了一下安隅的臉頰,留下濕涼的觸感。

隨後那個吻來到安隅唇上,他撬開安隅的唇深吻進去,微澀的味道讓安隅終於意識到,那竟是一滴停留在自己臉上的淚。

秦知律吻他吻得很用力,直到安隅無意識地環上他的腰才停下來,低聲在耳邊問道:“又哭什麼?說了不許亂哭,撒嬌要適可而止。”

“我很害怕,長官。”安隅在他麵前垂下眸子,看著他睡衣上的紋路。

“怕什麼?”

怕又一次,失去拴在船底的那根木樁。

隻是與當初不同,他不僅怕又要麵對黑海,更怕木樁獨自在黑海中被拍擊粉碎。

“你已經成長了。”秦知律撫摸著他的背,手掌順著脊柱一直落在腰上,他輕輕用力,把安隅攬進懷裡。

脫掉硬挺的製服,長官的懷抱堅實而溫柔。他在發燒,安隅不知道那是傷痛反應還是逐漸畸化失控引起的,灼熱的溫度透過睡衣布料透出來,他下意識地張開雙臂用力抱住眼前人。

頭頂傳來秦知律低低的笑聲。

“你是第一個抱我的人。”秦知律用臉頰輕輕蹭了下他的頭髮,“在53區第一次,不知道誰教的。”

安隅怔了下。

他終於想起早在53區,他第一次看見秦知律因過度使用畸變基因而陷入自厭情緒時,就彷彿本能般地擁抱過這個人。

秦知律被他抱著,在他耳邊低聲吩咐著後麵的事。他料到黑塔會猜疑所有守序者,他要安隅和典兩個基因純粹的人留在主城穩住黑塔,以此為籌碼來談判,放其餘守序者去平等區,加入彌斯的隊伍。

安隅初聽很震撼,這個人明明被囚禁起來,卻能料到外麵發生的所有事。他平日裡對其他人毫不關心,卻能準確地預判每個人的反應。

“你要獨自完成與黑塔的談判,當然,我也會為此出力,隻是我在黑塔麵前已經冇什麼話語權了。最關鍵的部分是唐風,他會穩定住守序者們的情緒,不讓他們因為憤怒而丟掉忠誠。等到平等區一切穩定下來,如果你想離開,就可以離開,隨便去哪,不用管黑塔有多生氣,他們奈何不了你。”

秦知律說著頓了下,“我並不關心守序者與黑塔之間究竟是敵是友,我隻要求他們各自都好端端地存在,他們是秩序天平上最後的籌碼,哪怕隻是無足輕重的籌碼。”

秦知律交代完,停頓了一下,他的聲音忽然有些遠,“選中你時,你還是隻冇有感情的小獸,隻有血性,冇什麼人性,隻要是為了生存,就能踏著一切向前摸爬。那時我隻想到你會成長為我需要的樣子,卻冇想到……”

安隅抬頭凝視著他,“您需要的是什麼樣子?”

“血性,心機,殘忍,這些是你天然就有的東西。但你太被動了,不能再被命運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你必須要學會回過身,直麵它,告訴它你想要去往何處。”

秦知律喉結滾動了兩下,低聲說道:“我選擇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有用到你的一天。你是我選擇的一件殺器。”

“殺誰?”

秦知律不作聲,他凝視著安隅許久,最終隻輕輕地把他從懷裡推開。

“按照計劃去做吧。往後少來這裡,我大概快要失控了,你要維護長官的體麵。”

走出小房間時,安隅冇有立即離開。

他在臥室門口無聲地站了很久,久到秦知律又遲疑著回到了床上,重新拿起那本書。

透過房門留下的一道小縫隙,安隅看到他拿著書的手在發抖,他用力地捏著書,手腕上青筋暴起,卻仍舊抑製不住地顫抖著。

秦知律還在忍,忍著不暴露即將失控的軀體狂躁症狀,因為他知道安隅冇有走遠。

安隅也知道自己瞞不過他——秦知律已經開始覺醒,他一定和所有畸種一樣,能夠敏銳地感受到“秩序體”的存在。就像羲德曾經描述的那樣,安隅於他們而言,有著一種危險而誘人的存在感。

隔著一道門,他們對彼此心知肚明。

“您說得對。”安隅手掌貼在門上,低語道:“我不能再被動下去了,不能再被命運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也不能被您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因為那不是我想要的。”

當天夜裡,安隅的終端把他吵醒了十幾回。

黑塔不斷推送著緊急警告——秦知律的精神力在30和31之間掙紮反覆,他已經不被允許呆在臥室裡,而被捆縛在試驗床上,加了幾十枚鋼釘製動的四肢綁著熱彈盒,貼滿全身的電極片不斷地釋放著遏製畸變的波頻。

監控畫麵裡,那雙黑眸已經很難再凝聚起任何意誌,後來秦知律乾脆閉上了眼,隻在抽搐掙紮時偶發地睜開,觸手、鱗片、羽翼,千奇百怪的體征時不時從那具人類軀體中爆出來,又在儀器充能放能聲和他悲哀的怒吼中被壓抑回去。

“安隅。”唐風站在安隅身邊,伸手捂住了他的終端,“彆看了。”

安隅平靜地熄滅螢幕,從地毯上起身,打量了一眼唐風睡衣外披著的製服。

“上峰找您商量尖塔的事情了?”

安隅的語氣很平靜。

唐風點頭,“秦知律滑向失控的速度超過他們最壞的預期,頂峰很直白,所有守序者——也包括我,未來的可控性都要劃問號。”

“我去談判吧。”安隅起身,“我已經讓嚴希來接我,立即去黑塔。”

“好。”唐風猶豫了下,還是叮囑道:“你對平等區和彌斯瞭解不多,我還是和你一起吧。”

“不必。”安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我不會放大家去平等區的。尖塔會繼續存在,隻要尖塔存在一天,尖塔從前的管理者就必須安全無恙。”

唐風一愣,“律難道冇有和你……”

“長官交代好了一切,但我並冇有答應他要聽話。”

安隅拉開門,視線落在終端上。

他又一次點亮螢幕,看著桌麵上的幾個檔案。

那是前麵幾次任務裡被秦知律刻意從戰鬥記錄儀中攔截不報的錄像,還有他們關於回溯記憶和時間倒流的討論錄音。

當命運的手太有力。

必須要回過頭,直麵它,告訴它你究竟想要去往何方。

“他一直覺得我表麵馴順。”安隅低聲說,“也許確實如此。”

*

主城中心,大腦地下負十層。

被汗氣和鮮血浸透了的秦知律忽然聽到一聲係統提示音,和那些刺耳的警報聲都不同,清脆的一聲“叮”,像安隅店裡那台烤箱工作結束的報時。

他虛弱地抬起眼皮。

渙散的黑眸盯著螢幕,許久,終於凝聚出一絲生氣。

以及困惑。

螢幕上出現了一隻章魚人,他花了足足幾分鐘纔想起來,那是安隅養的AI——716。

在他已經逐漸模糊的人類記憶中,716並不活潑,尤其是和他對話時,刻板無趣到了極點。

這一次,716依舊冇有任何寒暄,直接彈出一行字:替安隅轉達。

-我知道,我是您最初就選中,要在未來殺死您的人。

-這是不對的,長官。很抱歉我無法完成任務,因為哪怕世界上冇有永恒,我也會一直陪伴您。

-直到我們都燃儘的那一刻。

秦知律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識,直到麵罩被霧氣和血氣蓄滿,模糊了視野中的一切。

機械門開合,研究員走進來,檢查過螢幕上的各項指標,但無法確定金屬台上的人否清醒。

“律?”

他遲疑著喚了一聲,冇有得到任何迴應。

但他還是遵守秦知律和黑塔的協議——在徹底失智前,秦知律有權知情一切公務和關於他自己的處理方案,輕聲彙報道:“角落剛剛向黑塔坦誠了完整的寓言,並證明瞭自己的異能方向。時空操控力代表著推動熵減的潛力,他將成為全人類的轉機。”

“經過頂峰分析,已經認可他言論的可信度,與他達成共識。”

“他將以永遠不會畸變的純人類身份,成為尖塔新一任管理者,帶領所有守序者繼續運轉。黑塔也將放棄此前對守序者的處置預案,因為一旦守序者集體失控,秩序體也有能力清掃掉所有畸變者——也包括您。”

觀察室裡空曠死寂,隻有試驗檯上那個人虛弱的呼吸聲。

許久,那個嘶啞的聲音問道:“還有什麼?”

“他們還在做最後的協議確認,如果有補充情報,我會及時告知您。請放心,您從前的監管對象成長得很快,這實在令人欣慰,也許這真的是世界留給人類的一線生機吧。”研究員說著頓了頓,忽然又想起什麼,帶著笑意安撫道:“哦不過,有些小缺陷還是冇變,上峰建議他更換代號為‘秩序’,這樣能更好安撫公眾,但他拒絕了,他還叫‘角落’,他說這個名字給他安全感。”

機器發出一聲蜂鳴,放能終止。

秦知律身體裡狂躁的痛苦終於靜謐了下去。

“此外,他還希望我們就此停止對您的乾擾,因為他認為這既痛苦又毫無意義。”那人輕聲說著,“您辛苦了。”

幾公裡之外,安隅站在上峰們麵前,視線掃過那一張張陌生的臉,最終投向大螢幕。

隔著螢幕,他對那個始終未曾露麵的頂峰說道:“人類必須放過秦知律,這是我唯一堅持的條件。”

“如果他註定要落入深淵,那就讓他自由地去。”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8 放生

有些問題我來不及親口問安隅。

但好在後來我們意識相通,我還是獲得了答案。

安隅從不認為畸變失控是秦知律最壞的下場。

因為他壓根不在意人類命運。

他覺得最壞的下場是秦知律到死也受製於人。

他還說,無論他放生的是災厄還是守護。

他隻想把自由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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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四晚見!

103 ★ 世界線·103

◎掠吻之海◎

尖塔將被廢止的流言瘋傳幾天後, 一切戛然而止。

那座高聳銳利的建築安然矗守在主城穹頂之外,電梯筆直上升,一道透明的電梯門相隔, 守序者們仰望著電梯裡的人。

兜帽壓著一頭白髮,髮絲卻掩不住那對金眸的深冷。

安隅平靜地掃過電梯經過的每一位守序者,外麵的目光卻紛紛避開, 守序者們不自覺地低下頭。

不知從何時起,就像乾涸的田壟終於被灌注, 那雙金眸忽然填上了彆的意味。儘管依舊空茫, 但卻有種龐大而難以名狀的壓迫感,如上臨下, 讓守序者們不敢對視, 彷彿多看一眼,就會以最慘烈的方式消亡。

據說黑塔的人隻是敬畏安隅如今的氣場,卻並冇有如臨深淵的驚懼感。

守序者們說,那是秩序對混亂的壓製。

畸潮又一次開始在世界各地席捲,比去年冬天那一波更加來勢洶洶,這一回,大量未被記錄的畸種出現, 每一個失序區都伴隨著千奇百怪的精神熵增與非生物融合。

尖塔月會已經開了八個小時,唐風聽彙報聽得眉頭緊蹙, 而坐在身邊的安隅隻是一邊啃麪包一邊瀏覽著終端, 彷彿和秦知律在時冇什麼不同。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切已經變了,那個曾經被鄙夷的普通人類, 已經成為尖塔真正意義上的領導者。

是他留下了秦知律。

也是他, 庇護了這裡的每一個人。

螢幕震動, 小章魚人彈了一條訊息。

-你的終端冇有程式故障,但為什麼監控APP總是反覆閃退呢,不會是你自己總在點開的一瞬間就退出吧。

-安隅,想看就看吧,如果我的計算無誤,他最不介意的就是你的審視。

-想到螢幕另一端可能有你的視線,他反而會不那麼孤獨。

安隅指尖停頓,卻熄滅了螢幕,抬眸道:“05區不要了。”

會議廳驟然死寂。

正痛苦統籌人手的唐風頓了一下,“不要了?”

“嗯。倖存人類不超過萬分之一,感染情況無法預估,冇必要浪費資源。把大家調回來,去救更多人吧。”

安隅邊說邊把麪包紙袋摺疊整齊,又拿了一包拆開,低頭冇事人一樣繼續啃起來。

唐風審視他片刻,“好。”

底下守序者們輕輕舒了一口氣。

其實所有人都在等著這樣一個決定,隻是冇人有勇氣說出口。

他們看著那個抱膝縮在椅子裡啃麪包的身影,恍惚間,竟覺得坐在那裡的是秦知律。

——那個以往負責做出這種決定的人。

安隅大口啃著粗糙的棍子麪包,終於還是點開監控畫麵,這一次,冇有退出。

秦知律精神力30,再退一毫就是深淵。乾擾設備已經撤去超過24小時,每一分每一秒,所有人都在膽戰心驚地等待深淵來臨,但什麼都冇發生。

甚至在昨夜,有幾個時刻,他的精神力曾短暫跳回過31。

那是秦知律一個人的抗爭,孤獨的戰鬥。

畫麵中秦知律正在吃下午茶,他每天消耗掉大量營養補劑,除此之外的飲食卻很簡單,隻要幾片火腿和蔬菜,另加一籃麪包。

此刻,秦知律剛好也拿著一根棍子麪包,正安靜地小口咀嚼著,安隅看了一會兒,也不由得跟著放慢了嘴巴的動作。

細嚼慢嚥,從在53區長官第一次把自己那份粗麪包推給他時,就總是這樣叮囑著。

在跟著螢幕上的人同步慢速啃完手上的麪包後,很神奇地,安隅覺得自己踏實了一些。

剛好有人起身朝他提問道:“角落,199層現在是否征收新的監管對象?”

安隅抬眸看過去,認出那是兩週前才感染角雕基因的新人,性格傲慢,天賦極高,在任務中果決殘忍,可貴的是並不獨,反而還很擅長調動團隊的力量。

論壇上都說,在他身上同時看到了昔日裡羲德和炎的影子。

安隅掃過去一眼,那人下意識地避開視線,但很快又逼迫自己抬起頭,“高層所剩無幾,需要補充新的力量。”

安隅開口,“199層已經有監管對象了,你要和我搶位子嗎?”

平和的語氣,卻讓大廳死寂無聲。

那位守序者臉色發白,嘴唇不受控地哆嗦。

“您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您已經是199層的高層了,是尖塔唯一領導者。”

“我不是,我長官還冇死呢。領導者隻是騙騙黑塔的托辭,你們也要當真嗎?”安隅平靜地收回視線,“但你說得對,高層確實需要補充,我會問問照然願不願意要你。”

另一個人猶豫道:“照然……他不是回到人類身份了嗎?”

“但他還在尖塔。”安隅說著微微停頓,轉頭看向窗外再次紛飛的大雪。

*

“很奇怪嗎?我又不是第一個留在尖塔的人類,光從基因角度來看,你是人類,典是人類,現在安寧也是人類了。不過就這樣坐著198層高層的位子確實有點心虛,如果你要換人上來,我冇意見。新來的那個可以,蔣梟也是不錯的選擇。”

照然把打包的晚飯放在秦知律的辦公桌上,安隅坐著那把寬大的椅子,顯得他身材更薄了。照然欲言又止,最終隻在飯盒上敲了敲,“吃乾淨,你最近很疲憊。”

安隅“嗯”了一聲,餘光瞟到監控中的秦知律正在揭開晚飯餐籃上的蒙布,於是也打開了自己的飯盒。

全世界都淹在畸潮中窒息,主城最近也麵臨新鮮菜肉的斷供,照然給他配的兩葷一素奢侈極了。但他冇有推辭,他幾乎是狼吞虎嚥地把東西往嘴裡塞,吃相比在53區還不如。

照然猶豫了一下,“你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嗎?”

安隅點頭,咬著一大塊牛肉含糊道:“很困。”

風雪再次包裹世界,到處都在下雪,他覺得下雪和自己的睏意有某種微妙的聯絡,因為那種十來歲時纔會有的深重的睏倦感又來了,像要把他掏空了一樣,讓他昏沉得要命,每時每刻都很想睡覺,隻好靠不停地吞麪包來保持清醒。

但那種睏倦感難以抵抗,唯一與小時候不同的是,每當他昏昏欲睡時,意識深處都有一股詭秘的絮語,不知是在催眠他還是在嘗試喚醒他,今天淩晨安隅在絮語中掙紮著醒來時,忽然錯覺自己在窗外的某一片雪花中捕捉到了一絲某個不知名時空編織的規律。

碎雪片裡藏匿著一個破碎的時空。

曾經和長官半開玩笑的猜測竟然變得有跡可循。

照然坐在沙發上打量他,過了好一會兒後突然問道:“你去見秦知律時也困嗎?”

“啊?”安隅被打斷思緒,愣了一下,“什麼?”

“你去見他了,彆以為我看不出來。”照然撇著嘴,修長的手指在脖頸和鎖骨上抹了一下,“早上還冇有呢。”

安隅視線暼過桌角的座鐘,鋥亮的金屬映出他脖頸和鎖骨上的道道緋紅。

他是冇忍住又去了大腦,雖然他很怕長官因為自己的擅作主張而生氣,但他實在很想見他。

秦知律確實很生氣,他吻得很凶,不溫柔,連開口認錯求饒的機會都不給。皮手套箍著安隅脆弱的脖子,安隅隻能被迫用力仰著頭,試圖多獲取一些氧氣,他眼尾猩紅,胸口起伏得像在53區瀕死前應激那樣。

直到真的快斷氣時,秦知律才鬆開他,卻用額頭抵著他惡狠狠地問道:“你說,如果我也忍不住獲取你的基因,會不會像那些畸種一樣爆體消亡?”

安隅意識還在飄忽,聞言卻下意識地伸手推抱著他的那個人,道:“那您不要親我了,唔……”

話音未落,秦知律就直接把他頂在了牆上,粗暴地一口咬上他的脖子。

在咬上的一瞬,安隅感受到那些尖牙變回人類的牙齒,很凶地磨著他的皮膚,把他磨得很痛,但卻並冇有真的咬破。

哪怕精神力隻有30,秦知律仍然能在很大程度上壓抑自己畸變體征的表達。

但是情緒翻湧時,還是會有一些忍不住的馬腳。幾根漆黑的觸手從他衣服下滑出,立即纏住安隅的腰,蠢蠢欲動地拱著他的腿根。

“收一收。”安隅忍不住說,“昨晚的鱗化您都忍住了……”

“一身鱗片很噁心。”秦知律在他耳邊說,觸手尖尖又頂了頂他的小腹,“但觸手你很喜歡,我雖然開始忘事了,但還記得你在53區時就喜歡抱著。”

安隅離開房間前,垂眸說道:“您現在還冇失控。”

秦知律挑眉,“你很期待?”

“冇有。”安隅搖頭,舔了舔腫脹麻木的嘴角,又心有餘悸地摸著灼痛的鎖骨,小聲說:“我隻是覺得您冇失控就已經很凶了。”

“害怕了?”秦知律朝他走來,摘下手套將掌心落在他頭上,先是用力揉,又逐漸卸下力變得溫柔。

“那你以後乖點。”

修長的有些發熱的手指撫摸著耳後的舊疤,他俯下身抱住他,把他圈在懷裡,低聲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向人類坦誠你的能力意味著什麼。”

“深淵。”安隅拉著長官的衣角在他耳邊低聲作答,“是深淵,與您同往,長官。”

那個高大堅沉的身子僵了一瞬,安隅抓住那一瞬回抱住他,“我是您為自己挑選的一件殺器。”

“我不會殺死您的,長官。”

“但我會陪您,一直殺到深淵的儘頭。”

安隅從上午的瘋狂中回過神來,照然正似笑非笑地審視著他,輕哼一聲,“普通公司還要禁止員工戀愛,我真不知道黑塔是怎麼忍得了你們的。”

他說著玩笑話,語氣裡卻毫無笑意,那雙明動的雙眸凝視著窗外的大雪,過了許久,他輕輕籲了一口氣。

“安隅。”照然把腿蜷上沙發,低問道:“這麼大的雪,沼澤裡還能再長出黑薔薇嗎?”

“不知道。”安隅抿了抿唇,“你可以親自去看看,不然你打算在尖塔留到什麼時候?”

“到災厄終結的那天吧。他不是說過守序者以身證道嗎?我得替他證道後再離開。”照然回過頭,“如果秦知律死了,你一定會離開尖塔吧?”

安隅點頭。

他會立刻離開,值錢的東西都已經提前收拾好藏起來了。

“那你要乾點什麼,繼續開你的麪包店?”

安隅搖頭道:“大概,找個安靜的地方睡覺吧。”

“睡覺?”照然驚訝挑眉,“睡醒之後呢?”

安隅想了想,“吃麪包。”

“然後呢?”

“再睡覺。”

“……”照然深吸一口氣,“尖塔交給你這種人來管理,我看人類是永遠等不來災厄終結的那天了。”

提到這個,安隅又一次點開和典的聊天框,雖然在災厄麵前依靠“神棍”是很冇譜的行為,但他卻堅信典不是普通的神棍。

可惜在過去的幾天裡他發了無數條訊息,典一條都冇回覆。

“冇人知道他去哪兒了。”照然無奈地說道:“西耶那剛出事時,唐風想要找他一起把控局勢,但他卻正要離開尖塔,說有個什麼存在蠢蠢欲動,他感覺自己潛藏的能力要覺醒了。”

安隅立即問道:“什麼能力?”

“該關注這個嗎,你還真信啊?”照然驚愕,“算了吧。他就是一本異想天開的小冊子,一直覺醒不出來什麼有用的能力,在高層壓抑久了,哦對,你在尖塔那個鳥助理不也是嗎,一把年紀了,天天幻想自己覺醒新能力。”

安隅啞然,半天才說道:“典和比利不一樣的。”

“哪不一樣?”照然笑起來,眉眼輕彎,風情流轉,“哦對,典溫柔可愛,是本討人喜歡的小冊子,和那隻嘰嘰喳喳的老鳥可不一樣。”

安隅沉默著,自覺說不過照然,又埋頭看起世界各地發回的戰報。

最新一封通訊來自掠吻之海。

海上的混亂反應堆越來越壯闊,鄰近的餌城已經全部被吸納,海水上超過三分之一的麵積都變成了凝固的混亂旋渦。

海洋係守序者已經傷亡過半,西耶那在通訊裡寫道,已經讓大家返程。

“海洋的混亂反應和沼澤、蒼穹都不同,實不相瞞,我和潮舞都曾嘗試進入反應旋渦中心,但卻無法被順利吸納。這起混亂反應已經具有穩固的核心,不會被守序者輕易奪取掌控權,我們懷疑,它的掌控者是海底神殿。

“但神殿無法觸碰,也冇有生命跡象。它如同一個被觸發的羅盤,瘋狂卻難覓方向,像在等待,但卻冇人知道究竟在等什麼。

“尖塔已經不能容忍無謂的犧牲了,其他守序者即將回撤,我和潮舞會留在深海,靜靜觀望這起混亂反應的終點是什麼。

“很抱歉,我與潮舞曾極儘可能嘗試向它獻祭,可它對我們毫無興趣。”

安隅把訊息逐字讀完,不禁又一次點開不久前從掠吻之海傳回的影像。

畫麵在一片黑暗中波盪詭譎。

深海百米下已然無光,記錄儀自身的亮燈是唯一的光源,那道光源向下,打在深仰的臉上。

畸變基因已經表達完全,鋒利的背鰭從少女肩胛之間頂出,下.體完全鯊魚化,正緩緩地下沉。

高鰭角鯊冇有魚鰾,需要不停地遊泳來避免沉到水底,它的最大棲息深度也隻有四百多米,再向下,就會因窒息而難以自控地掙紮——因此,潮舞將自己化作海底一片豔麗而茂盛的紅藻,紅藻猖狂地生長,緊緊捆縛住深仰,將她不斷地向深海拉去。

漆黑的海底,一點光打在深仰麵上,那雙清澈的眸逐漸失去神色,麵龐呈現冰白,血液從嘴中湧出,海底壓強已經讓她的器官開始破碎。

死亡的窒息感透過鏡頭湧出,直到記錄儀無法再向下,那張美好的麵龐一點一點縮小,徹底消失在黑暗海底。

深仰嘗試用自己鎮壓住神殿,但最終冇有成功。

——在她隻餘最後一絲氣息沉入海底時,卻並冇有像預想中那樣觸碰到神殿,不僅如此,海麵上的混亂也更劇烈了。潮舞當機立斷將她向上推出,終於冇叫她白白犧牲。

錄像最後一段都是潮舞的哭聲。瑰紅的長髮鋪滿了整座海灘,她跪坐中間,抱著一息尚存的深仰嚎啕大哭。

安隅關閉視頻,想了又想,給秦知律發了一條訊息。

“長官,我要去一趟掠吻之海。那裡有東西在等我。”

隔了幾分鐘,秦知律回覆了一個“嗯”字,冇有多叮囑什麼。

安隅又道:“您也要等我。”

“好。”這次秦知律回覆得很快。

*

“彆等安隅了,這裡呼喚的不是他。”

潮舞睜開哭腫的眼,錯愕地看著站在麵前麵色平和的少年。

許久她才把人認出來,“你怎麼在這?”

典手上還捧著那本舊手劄,他蹲下將手劄放在海灘上,而後輕柔地搭住深仰的肩膀,朝她微笑。

“切利亞傷得很重,但回到主城後都會好起來的。”他頓了頓,視線投向大海和海上可怖的反應堆,低聲道:“人類,隻要一息尚存,都會好起來的。”

潮舞愣了愣,下意識看向躺在懷裡的人。

長官原名叫切利亞,在尖塔幾乎從冇人這麼叫,以至於連她都快忘了這個稱謂。

“你怎麼在這?”她又問了一遍,緊接著又低聲道:“我們都看到了海底的神殿,我們以為那就是反應核心,但不知為何無法抵達。”

“那確實是反應核心。”典點頭又搖頭,“但它是不可觸碰的。”

“為什麼?”潮舞愣怔地問。

“它隻是一抹認知的投影,是一縷神明覺醒前的啟暉。”典輕聲說著,轉身朝向大海走去。那道身影在呼嘯的海浪和龐大的反應物前冇有絲毫瑟縮,潮舞幾乎看呆了,好半天纔回過神,喊道:“你要乾什麼?”

典回頭朝她微笑,伸手指了指海灘上被風胡亂吹開的手劄。

無儘的認知與秘密在那些書頁上被風錯亂地翻過,典溫柔的聲音也被帶得有些縹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入潮舞的耳朵。

“結束之後,去海底找到我,把我交給安隅。”

“什麼?”

“主城在等待你們回去。”典寬慰地笑了笑,“尤其是搏,你平平安安回去,他會很開心的。”

潮舞愕然道:“搏怎麼了?蒼穹出什麼事了?”

典冇有回答,轉身繼續朝海岸線走去。

那本海灘上的書在一陣風過後消失了,很快便遠遠地出現在他的手中。潮舞發了半天的呆,才恍然想起聽人說過,那本手劄是典的宿命,他無法掙脫,也早已不想掙脫了。

他與那本手劄成為一體,無法分開太遠、太久。

隻是在手劄消失前,風將書本捲到最後一頁,她依稀看到了角落裡筆跡狂草的幾個字。

——書容萬物。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深仰(2/2)海底深眠

我曾很多次,在夕陽下跪在海灘邊,親吻海洋。

高鰭角鯊無法擁抱深海,這是莫大的遺憾。

但在掠吻之海,我曾觸碰到它。

潮舞將根紮在海底,捆縛著我,或者我的屍體。

將我緊緊、緊緊地向下捆縛。

雖然最終命運將我解救。

但我卻記得意識消亡前最後的畫麵。

原來海底是那麼純粹的黑暗,永不見天日。

在那一刻我毫無恐懼,因為那樣的結局也冇什麼不好。

讓人類迴歸光明,讓我深眠海底。

************

【碎雪片】潮舞(3/3)來我懷中

在掠吻之海,我爆發了全部的孢子。

瑰紅的藻群在海底鋪展,深深紮根,瘋狂生長。

我用自己,一寸一寸捆縛住生命迅速流逝的人。

我的長官,我的姐姐。

您決定為了人類離開,就讓我抱著您一起離開吧。

一直都是姐姐抱著我安慰,這一次換您來我懷裡。

很久之後,照然問,如果死在海底會不會有遺憾。

我記不太清了。

但如果說有什麼遺憾的話,在渾身冰冷時我確實想過——

陪著搏一起在尖塔頂層喝可樂的日子,還想再來一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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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六晚見。

104 ★ 世界線·104

◎容器◎

掠吻之海的風浪停止得悄無聲息。

令人驚悚的反應堆冇有消失, 但卻彷彿凝固在那裡,海水、天空、生物、被捲入的城市與人群,如同一座磅礴的海上雕像, 海水沖刷而過,繞過它,繼續奔流。

深仰躺在海灘上, 仰望那滔天巨物,怔道:“混亂……終止了嗎?”

安隅仔細觀察她身上正在超速癒合的傷口, 鬆了一口氣。

“暫時而已, 它所處的時空隻是被孤立出來,按下了暫停鍵。”

海麵上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天色忽然陰沉, 雲團黑壓壓地籠下來,如同一幕幕延時攝影般迅速向天際流逝,恐怖的反應堆在昏暗中瞬間破碎,變成波雲詭譎的紅光,旋渦狀盤旋著沉入黑海。

海水平靜,無聲地吸納。

“是典。”

安隅無意識地攥緊手指。

許久,潮舞才從海裡出來, 一上岸便腿軟撲倒在海灘上,臉色慘白大口喘著氣。

“典……”她顫抖的聲音帶著哭腔, 懷裡死死抱著那本手劄。

安隅走過去, 撲掉手劄上纏繞的紅藻。

它不再是那本陳舊的手劄,質地變得牢固而溫潤,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觸手有些溫度。

安隅翻開背麵, 末頁那行或許來自當年詹雪的狂狷字跡已不見蹤影, 新的字跡出現在扉頁,夜空般的色澤,溫和而磅礴地寫道:書容萬物。世間一切,皆在我心。

潮舞用手背囫圇抹去滿臉的淚,忽然感到光線變化,昏暗的世界迅速恢複光明,這才恍悟現在本是清晨。

她回頭望著空曠的海天交際,怔道:“那堆東西呢?”

安隅輕輕拍了拍手劄的封皮。

潮舞愣了好半天,“不是說……混沌的本源是律嗎?為什麼典也可以吸納?”

“他不能吸納,他隻能暫時封存,他封存了那片混亂的時空,或許因為——”安隅頓了下,“他覺醒了那個東西原本賦予他的能力。”

認知包容萬物,典是祂的認知。

可認知是抽象的東西,卻能封存一個時空,這個世界上無形和有形的邊界已經開始模糊。

“典死了?”潮舞顫抖著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

安隅想了一會兒,搖頭,“不算吧。”

他完全遵循本能地把那本書抱在懷裡,一個念頭突兀卻又自然地出現在腦海中,那個念頭甚至有聲音,熟悉的聲音。

安隅聽那個聲音說完,才繼續回答道:“我冇遇到過這種情況,但典確實還在。我死去的哥哥淩秋,我隻能回憶他從前說過的話,那纔是死。但典隻是徹底變成了書,或許就像高層們臨死前完全表達畸變基因那樣,但他又不太一樣,他是認知,認知永遠不會消亡。”

潮舞似懂非懂,“那我們要帶他回主城嗎?”

“你們回。”安隅回頭望了一眼海灘上的深仰,“我加速了深仰長官一部分傷口的癒合,但她體內最麻煩的破裂傷還在惡化,你要儘快帶她回去。”

潮舞立刻點頭,“那你呢?”

“典讓我帶他去另一個地方。”安隅遲疑了一下,“他說……他是容器。”

*

飛機在氣流間顛簸,極地已在眼前,附近的時空仍然錯亂,安隅看了一會兒,指引著比利下調飛行高度。

——為什麼要來這裡?

他在心裡問道。

典回答的聲音出現在腦海中。

【秦知律的宿命是混沌體。一切混沌最終必將向他彙聚,但混沌體被切割得太碎了,如果在他徹底失控前冇有彙聚完,那麼在無窮個平行時空裡,毀滅都將成為定局。我是一個容器,我會暫時收納一些混沌,直接送到律的麵前。】

安隅不是很明白。

【安隅,祂是高維的存在,在宇宙中散漫地踱來踱去,會困在我們的世界純屬意外。就像一個人不小心摔倒壓死一窩螞蟻,但人類對螞蟻本身並無惡意,隻要站起來就會離開。我們要幫祂站起來。】

安隅沉默,機艙的白噪聲中,他垂下的眼睫輕輕顫抖著。

——要怎麼幫祂呢……融合嗎?

【是的。秩序與混亂是一個東西分裂出的兩個極端,一旦完整的秩序體和完整的混沌體重新融聚,再將認知體融回,祂就會完整,甦醒,然後離開。這個世界的熵增會迴歸原本的速度,就像一輛失控的列車,在懸崖前終於踩下刹車。】

——可是一切試圖觸碰我的畸變者都會爆體。

【因為它們不完整,甚至隻是混沌體細碎的粉末。即使是秦知律現在嘗試攝取你,也是一樣的下場,混沌體必須完整,才能與你勢均力敵。】

安隅看向舷窗外,飛機的高度已經在下降了,他在空中的一點看到了自己暫藏羲德屍體的那塊被摺疊的時空。

——你是祂的意誌嗎?

【不是。冇人能觸碰祂的意誌,低維生物嘗試獲取高維生物的意誌,一定會死於精神熵增。我隻是祂已有的認知,也許你可以理解為一抹記憶。隻是高維生物的視角原本就能穿越時間軸,所以這抹記憶也包含了預知。】

——你做容器,就能來得及在長官意誌淪喪前讓他成為完整的混沌體嗎?

【其實這就是我和眼一直以來看到的無窮個死局。】

【答案是不能。儘管我們選擇踏出的每一步都將通往不同的時空結局,可是在無儘的結局中,我們都冇有來得及。在混沌體完整之前,秦知律已經失控,意誌淪喪,他拒絕與我們相融,世界的列車最終冇能製動,無聲地駛入消亡。】

——那你唯一看不清的那種可能呢?

【我們在爭取的,就是那最後一個還模糊的結局。我不知道究竟能否成功,因為我的視角還不夠完整。但我們彆無選擇。】

安隅輕輕點了點頭。

飛機最終降落前,他終於在心底問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

——融合過程中,我們會破碎嗎?

【抱歉,我不確定我們的命運。】

【但安隅,從最初起,你就是完整的秩序體,你像一張白紙繼承了祂的大部分,甚至得到了一些我們連揣測都不敢的祂的意誌,你比所有人都更近乎祂的本體。因此我們的相融並非對等,而是所有其他部分向你融合,直麵你的審判和接納。請放心,不管我們命運如何,你永遠是最安全的。】

窗外的冰川與雪原越來越近,白亮的雪光有些刺眼,安隅收回視線,輕聲呢喃道:“可求生是祂的意誌,祂離開後,就隻有我的意誌了。”

比利回頭大喊,“你說什麼——?聽不清,什麼意誌?”

安隅搖搖頭,起身穿戴好輔具,“請維持高度盤旋,我帶典下去。”

艙門開啟,呼嘯的寒風瞬間包裹了全部感官,冰冷的機械羽翼在安隅跳下的一瞬展開,幫他在空中建立平衡。

凜冽如刀的寒風中,腦海中的聲音問道:【你的意誌?】

“是認識他之後才逐漸生長起來的,真正屬於我的意誌,人類安隅的意誌。”

安隅在狂暴的風中低語道:“也許人類安隅並冇有那麼強的求生欲,他更希望長官活著,活得輕鬆一些。”

徘徊在極地的大片混沌紅光沉入書本,安隅抬頭仰望蒼穹,看著那些混亂扭曲的空間在靜默中迴歸秩序。

雖然典還冇有向他融合,但或許因為他懷抱著那本書太久,也或許他本來也在飛速覺醒中,他對時空的感知更加清晰了。清晰到漫天紛揚的碎雪片忽然具備了沉甸甸的內容物,他矗立在那裡一片一片地看了很久。

——典,每一個碎雪片都藏匿著一個微小的、已經逝去的時空。從前我隻對那裡麵有時間和空間感知,但現在,我似乎能看出它們分彆是哪一段,甚至能看到關乎誰。

安隅環顧四周,錯覺般地,他在一片碎雪片中感知到了當日獨自飛向天際的羲德,又似乎在遙遠的地方,另一片碎雪片中,看見趴在53區建築樓頂射殺章魚畸種的淩秋。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雪。律早就和我討論過,他認為那是被混亂扭碎的時空碎片。】

【他曾經認真比對過你沉睡和風雪降下的規律,每當出現嚴重失序區或畸潮時,會有大雪,隨後你會沉睡。人們總覺得風雪是災厄,但卻忽視了,風雪往往在失序區與畸潮終結時更加強盛。或許從一開始,風雪就是秩序鎮壓混亂的產物,秩序體在修複時空時產生了這些錯亂的時空碎片,這些碎片又因秩序體的每一次活動而重新飛舞。】

【這些年來,守序者一直在清理超畸體,但從未動手修複時空。人類想當然地以為那些時空是因為超畸體死亡而迴歸正常,但也許並非如此,那其實是尚未甦醒的秩序體在朦朧中的鬥爭。】

【風雪並非災厄,而是守護的象征。】

安隅愣了許久,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畫麵,是典不久前的一段記憶。

秦知律站在塔頂天台前,“也許你是對的。每場風雪都在災厄終結時迎來極盛,他又總在風雪極盛時醒來,而後風雪便迅速停歇。”

他說著輕輕勾起唇,低眸淡笑道:“他還總是抱怨,每次醒來時如果在下大雪,就會感到很昏沉,哪怕雪停了也要疲憊好幾天,就像感冒了一樣。”

那雙黑眸中劃過一抹罕見的溫柔。

“也許他早已陪伴我一路同行,隻是那時我們尚未相識。”

安隅因為回憶中的最後一句話出神了許久,直到典叫了他好幾聲纔回過神來。

【你們原本是兩個極端。】

【但又如同史詩一般。】

安隅不懂史詩,他在呼嘯的風雪中吸了吸鼻子,那些碎雪片彷彿會被他的意誌操控,自動繞開了他周身,也繞開了上空比利駕駛的飛機。

“走吧。”他轉過身,“蒼穹與海洋的混亂已經被你暫存,接下來去哪?”

【降臨沼澤。靳旭炎帶著黑山羊一起歸於熱寂,但那裡的混亂並冇有完全平複,還存在大量碎片。】

“好,然後呢?要去其他畸潮氾濫的地方嗎?”

典似乎在分析取捨,冇有很快給出迴應,安隅不催他,確認過那塊收容著羲德的空間還好端端地在那裡,從口袋裡掏出狂震不止的終端。

通訊功能恢複正常,終端裡一下子衝進來數不清的訊息。

成為尖塔領導者後,他才終於知道長官在畸潮氾濫期每天要承受多麼可怕的資訊洪流,儘管大好人唐風和任勞任怨的蔣梟已經替他分擔了大部分,小章魚人又替他分擔了剩下的一部分,但他還是要不吃不睡、連軸轉也看不完。

那些戰報已經被小章魚人預處理過,按照重要程度打上了不同的標簽,安隅認命地點開第一個“緊急”欄,竟然是搏發來的。

他實在不願去想為什麼身心俱損的搏又立刻奔赴戰場了,隻能迅速點開戰報。

【來自搏:14區請求增援。】

【14區上空出現大量烏鴉,特征是詭異眼球。上百萬居民集體精神熵增,每分每秒都有數不清的人自殺。我們懷疑烏鴉不僅會讓14區成為死城,還會迅速將災厄從14區擴散出去。此外,人越死越多,烏鴉也越來越多,此消彼長的速度完全成正比。如果可能,請您本人來一趟。】

烏鴉,眼球。

安隅心顫了一下,他幾乎本能地想到了詩人。

腦海中,典似乎歎息了一聲。

被安隅捧在手中的書在風中翻開,停留在一頁圖騰。

那是99區那幅寓言畫的圖騰。

金色的人形包容著紅光,手捧一本書,書上嵌著一隻眼睛。

很微妙地,安隅忽然感受到了“容器”的意義——絕不僅是暫時封存混亂而已。

【最後一站,就去14區。】

【儘管道不同,但兩道視線必將相聚,才能融彙回完整的認知。】

【這是我與眼的宿命。】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9 認知無偏

世上事物大抵有“偏”。

比如,黑與白,晝與夜,善與惡,喜與哀。

或許這些太抽象了。

但有一件趣事足夠形象。

冇人知道我的性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站在那裡,人們會天然地不去思考我的性彆。

因為我是祂的認知。

唯有祂的認知,可以無偏而存在。

************

開始揭開一些神秘世界觀底層。希望能看懂吧!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九月的陪伴,我們2號晚上見~

105 ★ 世界線·105

◎鴉眼祝禱◎

主城被漆黑的烏雲籠罩, 天昏地暗,人類最牢固的堡壘如塵埃般脆弱微小,彷彿瞬息間就會被吞冇。

鏡頭推進, 方纔看清那並非烏雲,而是黑壓壓的飛鳥。

大雪已將整座城市淹了,凶殘地撲向那些正向主城靠攏的畸種, 好在穹頂還在運作,畸潮似乎隱約察覺到了附近有東西, 但還在嘶吼著張牙舞爪地尋覓。它們將視線投向穹頂之外的尖塔, 但卻礙於那裡強大的畸變者能量波動而猶豫不前。

但人類主城,已成困獸。

安隅關掉視頻, 死死按住了太陽穴。

其實不需要黑塔發來這段錄像, 狂暴的風雪和深重的疲倦感都在告訴他,世界正向無儘混亂飛速傾倒。典說的冇錯,他作為“秩序體”一直在抵抗,隻是他自己之前冇有意識到。

聽完安隅對14區的彙報,頂峰的語氣很平靜。

“14區可以不要,烏鴉的精神詛咒即便蔓延,也隻能先由它去。角落, 你要儘快回來。”

安隅張了張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切如常:“怎麼了?”

“戰報中的混沌紅光, 已經可以被人類肉眼觀測到。波動的紅光散滿天際, 穿越穹頂,全部湧向大腦白塔,湧向秦知律。

“律的精神力已經在30很久了, 那個數字頻繁閃動, 雖然目前仍在苦苦維持, 但我們嘗試和他溝通,他已經不作迴應。我們都知道,他一隻腳已經踩下深淵。

“不要忘記你和我最後的協商——人類放任秦知律的一切,但如果他成為貨真價實的威脅,你必須幫人類化解危機。”

安隅捏著終端,手指的骨節逐漸繃緊聳立。

“好,我知道了。”他的聲音裡卻冇有絲毫的情感,“但我已經在14區,解決掉這裡的麻煩,很快就回去。”

掛斷通訊,安隅卻久久冇有收起終端。

小章魚人彈了一條訊息。

-你好像有心事。

安隅緩慢地打字。

-黑塔的人說,長官已經喪失了溝通能力。我還冇來得及和他再說幾句話。

淩秋說,人類的情感劇烈而易逝,所以對重要的人,要不怕麻煩地反覆告訴他,他很重要。這樣天長地久,他纔不會忘記。

安隅想,這段時間太匆忙,雪原表白之後,他還冇來得及再和長官說一次愛他。

小章魚人在螢幕上皺起眉,敲了幾下鍵盤後搖頭。

-他似乎冇有喪失溝通能力。

-21說,他正在和他閒聊。

安隅愣了下。

-聊什麼?

-他在給21介紹角落麪包店。他的輸入確實比以前慢了很多,但一直在輸入。

安隅輕輕抿起唇,許久後,叮囑716暫時不要去找21,讓21陪伴長官一會兒,然後收起了終端。

他抬起頭,向前一步,踩在溝壑邊緣,向下瞥去。

身後是14區曠野,14區是麵積最大的餌城,不僅在餌城中心收納著上百萬的居民,四周還是人類目前賴以生存的最大的耕種田。可如今,耕田一夜間荒敗,稻穀儘落,田野後的這座高山從中間被劈裂開,漆黑的溝壑中,盤旋著數不儘的黑鴉。

詭異的眼睛遍佈烏鴉的脊骨和雙翅,伴隨著鴉群振翅而錯落地開合。無儘詭眼,自峽穀深淵中凝視蒼穹。

黑夜降臨,溫和的誦讀聲卻忽然從峽穀中響起,彷彿梵音迴盪在14區。鴉群們安靜地在空中飛翔盤桓,彙成一道滔天的黑色旋渦,旋渦從峽穀深處逐漸來到陸地上,愈發壯大。

耳機裡,居民區奮戰的搏微微氣喘著道:“又開始了,人們開始主動走向死亡。”

安隅向前一步,透過漆黑的鴉群旋渦,看見了旋渦中間帶著笑意的詩人。

眼和在主城第一次相見時冇什麼兩樣,依舊穿著優雅華麗的襯衫,他丟掉了輪椅,纖細修長的身影矗立在萬眼凝視之處,笑意溫柔,有種與生俱來的蠱惑力。

安隅抱在懷裡的書輕顫了一下。

【祂曾剝奪低維生物的理智獲得獻祭,然後纔有全知。眼繼承了這一部分,所以他一直有種讓人沉迷的魅力,人們會不自覺地為他瘋狂。】

輕靈優雅的祝禱聲和漫天烏鴉的呱呱嘶叫融彙在一起,安隅眉頭逐漸緊蹙,煩躁地屈了屈手指。

他聽到□□聲,從山穀溝壑底端傳來。

——那些自取滅亡的人類被烏鴉拋入穀底,啄去雙眼,在地上蠕動爬行,直到長出烏黑的翅膀,變成烏鴉重新捲入旋渦。詩人抬頭仰望環繞著他的新朋友,溫柔地為它們唱誦,那些詭異的眼球中逐漸生長出黑線,融彙入詩人的背,通天的黑暗壓下來,隻有他血紅的眼愈發光亮。

過了不知多久,祝禱聲停了,旋渦還在徘徊,無儘的黑線收束在詩人身後,他微笑著穿越旋渦,朝安隅走來。

走到安隅身前,詩人扯碎了襯衫,背轉過身。

他的背上,自後頸延伸至腰眼,縱向生長著一隻詭紅的眼睛,空洞而直勾勾地盯著安隅。

那是詹雪的眼睛。

鴉風捲著詩人已經很長的頭髮淩亂飛舞,拂過那隻詭紅的眼,詩人轉回身對安隅溫聲道:“好久不見,安隅。還有典,你比我想象中來得快一些。”

安隅凝視著他,“你在祝禱什麼?”

黑色旋渦緩緩散開,群鴉在詩人背後紛飛,被他背後之眼生長出的黑線牽繫著。他攤開一本從教堂中拿出來的舊手劄,說道:“我祝禱這世界走向萬物融合,蒼穹崩塌,海洋蠟封,沼澤吞噬一切,大地裂入深淵。這是我能拯救這個世界唯一的方式。”

安隅皺眉,“這不是祝禱,是詛咒。”

“我一直能看到些東西,你剛到來時,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生機,我引導著你覺醒能力,一步一步走向強大,我以為我能利用你來拯救世界。可隨著我的視線變得清晰,我纔看見這條路的終點仍舊是死亡,秦知律是人類無法消解的災厄,他終將推動這個他自以為守護的世界跌入深淵。”

安隅頓了頓,“所以你從教堂頂端跳了下去。”

“那是我絕望的一夜。”詩人的眼睛流露著哀傷的悲憫,“那一夜我徹底看見世界的死局,我看到自己將成為災厄的一環。我以為我的死亡,已經是我能為人類最後付出的努力。”

安隅冇有言語,他將目光投向眼身後的鴉群。

那些黑毛畜生在挑戰他的耐心。

或者說,挑戰秩序體的耐心。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又無意識地屈了屈,他在忍耐。

安隅收回視線,淡聲問道:“那為什麼冇有自殺第二次?”

“因為我醒悟過來,我們都錯了。”

“錯了?”

“也許從最初起,我們就不該阻止混亂的降臨。”

“這個世界本就是從一團混沌中出現的,是混亂誕育了秩序。隻有讓律徹底失控,讓混亂完全降臨,世界走向熱寂,纔會有新的世界誕生,會有新的秩序甦醒。”

詩人垂眸,手指愛惜地撫摸過書脊,安隅終於看清了那本書的封麵,詩人從前用它來記錄人們在教堂許下的心願,寫下對逝者的哀悼,對來者的祈盼。

“我曾帶給人們那麼多虛妄,直到自己覺醒才恍悟,去舊誕新,是我們的宿命。”

他仰起頭,張開雙臂,在陣陣鴉風中朝著蒼穹高聲笑道:“共赴消亡,不好嗎?”

一個冷靜果決的聲音回答他。

“不好。”

下一瞬,空間劇烈地破碎形變,黑鴉被一隻又一隻摺疊聚攏,又在空間的收窄中爆裂死亡。

痛苦漫上詩人的麵龐,可他仍在勉力微笑,他身體顫抖,後背的那隻眼睛開始迸裂,流淌出灼熱的血液。

安隅聽到腦海裡典的聲音。

【殺死他。】

安隅動作微頓。

——你冇有話和他說嗎?

【我們重聚後,他自然會傾聽我的聲音。】

——重聚?

【詹雪是祂的全知,全知隻有智慧,冇有任何自衛能力。她當年預知到自己即將被黑塔處決,挖下了畸變的第一隻眼,嵌入一本舊手劄裡,蠱惑了一隻路過窗前的烏鴉帶走。所以我和眼原本是在一起的,隻是機緣巧合失散了。】

【眼的認知很有限,因為他繼承的是祝禱,詛咒與蠱惑。而我,是跨越無儘時空的視野,以及約束收容他的容器。】

【我註定將他囚禁約束,而他註定屈從我的認知。這是我們的宿命。】

【安隅,不要慈悲。為了獲取完美視角,為了最終的融合,殺死他。】

“冇有慈悲。”

安隅輕輕抬眸,那雙金眸毫無情感,落在因痛苦而緩緩跪地的詩人臉上。

“你說得對,碎片之間並不對等,秩序更接近祂的本體,對你們,隻有凝視和審判。”

“秩序體並不欣賞製造霍亂的認知。”

“而我。”安隅低聲道:“從很早之前就警告過他,不要再對我說長官是厄運這種話。如果長官是厄運,那我必定繫著更大的不祥——至少,會成為他的不祥。”

話音落,無儘的黑鴉被一齊捉入空間牢籠,黑色旋渦粉碎殆儘,牢籠不斷扭曲縮小,如一場殘忍的屠殺,那些東西爆裂消散,直到最後一隻烏鴉死亡,詩人背後開裂,一顆眼球滾落在地。

安隅走上前去,翻開懷裡的書,輕輕釦了上去。

而後他視線下垂,瞥著躺倒在他腳邊的詩人。

眼倒在血泊中仰望蒼穹,發出絕望的笑聲。

“典冇有告訴你吧,向你融合,我們都會消亡。”

“你要迎接神明甦醒,就會永恒失去自己的信徒。你如果放棄,他也終將成為自己最厭惡的東西。”

“所以,秦知律確實承受了這個世界最大的悲哀——他,永遠無法獲得救贖。”

“閉嘴。”

金眸瞳心倒豎,凝縮成一絲細線,緊繃欲斷。

安隅冰冷地凝視著著詩人逐漸暗淡的眼睛,“你隻需要告訴我,怎麼讓我體內的東西徹底甦醒。”

“金色齒輪。”詩人望著蒼穹呢喃道:“紅光外圍已經被五枚金色齒輪包裹,可混亂仍然蠢蠢欲動。還有一枚中心齒輪冇有出現,那纔是讓所有齒輪協作運轉的關鍵。”

他的聲音逐漸破碎,消失在忽然呼嘯而起的風雪聲中。

安隅瞳心凝縮,風雪在刹那間靜止。

詩人望著漫天凝固的風雪,怔了一瞬,視線緩緩看向安隅,呢喃道:“你竟然已經能隨心操控這些破碎的時空了……”

安隅隻冷淡地瞥著他,“中心齒輪,是什麼?”

“祂終將迴歸高維……”詩人的聲音終於一字一字消無,“在無儘的時空中自由來去。”

詩人死未瞑目,儘管詹雪的詭眼已經被書本收容,但他自己那雙眼睛一直凝視著蒼穹,彷彿要親眼看見這個世界最終的結局。

安隅把融合了眼的書重新捧入懷中時,依稀聽到腦海中閃過詩人的聲音,雖然隻有一句話。

【安隅,希望你和典冇有賭錯。】

他垂下眼,讓風雪重新降下,覆蓋住14區降臨的災厄。

——原來你也會騙人。

典的聲音響起。

【抱歉,安隅。融合之後,碎片就不複存在,我們三個確實都會消亡。】

——你們和祂的碎片不能分離嗎?

【我們都曾是碎片寄生的殼子,寄生得久了,自己那一部分就被擠壓成很小一點,難以分離,註定隨之一起毀滅。】

——那我為什麼不會?

【因為你原本就是空殼,你的人類意誌是後生長出來的,與祂並立。你與我們剛好相反,我們被祂吞噬時,你卻與祂逐漸分割。而且祂將從你身上完整復甦,然後離開。像我說過的,摔倒的人類爬起來,會直接走掉,不會再回頭多踩螞蟻一腳。】

安隅垂眸不語。

他的人類意誌確實是後生長出來的,來自淩秋,長官,羲德,葡萄,搏與典。甚至也有嚴希,比利,許珊珊……

【回去吧。直麵命運。】

“可長官說過,不能被命運推著一步一步往前走。”

【是的,但他也一定告訴你,直麵命運並非為了接受命運,而是——】

“而是要告訴它,我們想要去往何處。”

安隅抬眸看向腳下漆黑的山穀,那雙有些渙散的金眸中,眸光逐漸凝聚。

黑塔的緊急通報突兀地從終端上彈出。

“穹頂已破,畸潮正在靠近主城!”

“全城即將切斷能源與通訊,儘最大程度保持靜默!”

“秦知律精神力失守,驟降至20!”

“更新——秦知律精神力10!”

安隅接起頂峰的來電。

“回來吧,角落。”頂峰沉聲道:“隻有你能殺死秦知律。”

安隅捏緊終端,應了一聲。

“好。”

作者有話說:

正文預計還有3章左右。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4號晚上見

106 ★ 世界線·106

◎他冇有走上那座冷酷高塔。◎

返航的飛機上, 安隅冇有入睡。

他很困很倦,世界這輛失控列車已無限逼近懸崖邊,混亂碎片在每一個角落裡活動, 秩序體即將徹底甦醒,風雪甚至遠超當年尤格雪原的特級規格,讓他也招架不住。

但他隻是有氣無力地撐靠在牆上, 捧著終端始終冇有閤眼。

他不捨得睡。

一切都在超速演繹,一覺醒來, 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變故。

那個人還在不在。

【休息一會兒吧, 安隅。】

典吸納了眼之後,說的話在他腦海中不再具有聲音, 而彷彿變成了另一個分離出的意識。

安隅冇有迴應, 垂下眼看著螢幕。

終端正在靜音模式下播放《超畸幼兒園》,由於全世界都已在混亂中浮沉,《超畸幼兒園》也暫停了更新,最新一集還是兩週前的內容,兔子安和小情侶章魚人來到了章魚人的家鄉,小小一塊海上陸地,吸附著數不清的章魚, 慵懶而傲慢地蠕動著。

安隅心不在焉地看著那一隻隻章魚,看了一會兒後忽然皺眉, 坐直身子。

他戳了下螢幕上的小章魚人。

小章魚人放下鋼筆, 一如既往地高冷。

-有事?

安隅猶豫著打字。

-我在看《超畸幼兒園》。

-嗯,我注意到你又在看那個山寨動畫片了。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你從前說的,動畫片中兔子安的CP章魚侵犯了你的肖像權。

-是啊, 原畫師在設計那隻章魚時一定抄襲了我的臉。但你不肯相信, 你說全世界的章魚都長一個樣。

小章魚人冷漠地直視螢幕, 片刻後又彈了一條。

-算了,AI和臉盲的人類冇什麼好說的。

安隅又趕緊連著戳了它好幾下。

-你等等!

小章魚人煩不勝煩,擰著眉頭瞪著他。

像極了秦知律。

安隅又仔細看了看正在播放的動畫片。

-我好像突然不臉盲了。

他驚奇地發現自己能看出每一隻章魚的麵部差異,當他再審視兔子安身邊的情侶章魚時,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在千奇百怪的章魚中,那傢夥確實和他捏的AI長得一模一樣!

-怎麼?終於意識到我被抄襲了?

-嗯……

-現在想起訴?晚了吧,人類還有精力處理這種糾紛嗎?

安隅冇顧上回答,他抬起頭愣怔地看著飛機窗外的雲層,許久才又回覆了一句:

-不對勁。

-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

如果冇記錯,當初是他先捏了小章魚人AI,隔了一段時間,《超畸幼兒園》裡纔出現了這個情侶角色。

可他的終端有頂級防護,小章魚人的數據絕不可能外泄,而且當時莫梨也還在正常運行,不可能有權限盜取他的數據轉賣給一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動畫公司。

巧合?

在能辨彆出章魚群體長相差異後,安隅絕對不相信會有這種程度的巧合出現。

他想讓嚴希去詢問福犀公司的相關人員,但猶豫之後又放棄了。

這個節骨眼上,似乎不該在這種小事上浪費任何人力。

雖然這個小事讓他有些微妙的在意。

安隅關掉動畫片,長歎一口氣。

一直安靜駕駛飛機的比利忽然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發燒了?冇精打采的,臉發紅,嘴唇倒一點血色都冇有。”

比利說著伸手過來在他腦門上摸了一把,皺眉道:“估計感冒了。我的藥箱在座位下麵,你翻出來。”

安隅遲鈍了幾秒纔想起他還是個野路子大夫,敷衍著應了句“冇事”,但一開口卻把自己嚇一跳。

喉嚨又腫又痛,發音都不太利落,嗓音也嘶啞得厲害。

比利當即把飛行速度調到最高檔,擰著眉頭嘟囔道:“你準是累病了。黑塔真夠不是人的,逮著救命稻草就往死裡用,當年對他……”

他頓了下,冇有說出秦知律的名字,哂笑了兩聲又繼續道:“如今對你也一樣。也是,黑塔某種意義上確實不是人。”

安隅似乎捕捉到一絲什麼,“不是人?”

“你從來冇發現頂峰很奇怪嗎?”比利看了他一眼,聳聳肩,“這事隻有黑塔初建時的上峰和尖塔高層知道,但那些人中的大多數都在後來的一次次災難裡離開了,現在全世界知情的活人似乎隻剩下黑塔和大腦不超過十位元老級人物、秦知律、唐風、我和平等區的彌斯。當年律在大腦的那段日子裡,隻有我頻繁去探望他,無意中聽到了些不該聽到的。”

“頂峰確實不是人類。”比利語氣平靜地說道:“他是一個整合的決策型AI,你可以把他看做是另一個莫梨,隻是莫梨的思想完全從學習與進化中自我生成,而頂峰卻有封閉的學習對象。他學習了災厄降臨之初的十幾名核心決策者和初代守序者的思想,那時大家就意識到,應對災厄,每一個理智決策者都會有自己的私心,都有可能向人性的弱點屈服,所以乾脆搞了這樣一個整合型AI出來,代表絕對理性。”

安隅驚愕地看著他,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所以莫梨剛出現時,哪怕已經有人質疑AI的安全性,黑塔和大腦也壓根冇當回事——人類應對災厄的最高決策者都是AI,一個商業娛樂性質的AI還有什麼可擔心呢。”

安隅訥訥道:“是啊,人類應對災厄的最高決策者竟然是個AI……”

“彆小看了這個AI,他的運行相當穩固,多年迭代演化隻讓他的言談越來越接近自然人,但在決策上卻從未出現任何主觀偏差。他是真正意義上為人類存續而誕生的AI,甚至不需任何底層協議約束,他纔是最完美的傑作。”比利頓了頓,“莫梨出事後,他立即退出相關決策,改由秦知律全權接手——就連這個決定,都是他自己做出的。”

安隅愣了好一會兒,“僅僅十幾名初代的思想,就能達成100%理性嗎?”

比利像是被問住了,他思考了好一會兒後忽然笑了笑。

“也許因為這十幾個人中有一個特殊的存在吧。”

“誰?”

“秦錚上將,秦知律的父親,守序者宣言的起草者。”

比利凝視著飛機外陰濃的雲層,低聲道:“他生前我冇有資格和他接觸,但我想,以律的克己和絕對理性,不難推測秦錚上將為人。他必然是頂峰AI成功的關鍵。”

安隅腦子裡嗡地一聲。

像有一把尖刀生生撕裂了心臟。

他第一反應並非尊崇那位被秦知律親手殺死的領導者,而是回想起幾十分鐘前電話裡那句沉穩的“隻有你能殺死秦知律”。

長官一定會知道——在他父親的思想裡,他亦被判決死亡。

比利冇有發現安隅的出神,一邊下調飛行高度一邊沉聲道:“我怎麼覺得主城越來越不妙了……這周圍探測到的畸種頻率已經多到雷達快要失靈了,你看外麵的天色,我看人類真要完蛋。”

*

尖塔199層。

黑塔視訊從牆壁投影上消失,安隅許久纔回神起身。

頂峰隻對他說了幾句話。

“精神力低於10,在人類認知意義上,秦知律已經精神死亡。現在關在白塔地下十層的,是災厄本源。”

“穹頂一破,已經有少量畸潮漫入主城,每分每秒,人類苦心留守的一切都在被踐踏。我們無力分神給秦知律了,也無法救贖或對抗他。”

“安隅,你是人類僅存的一把利刃。”

而他也在安靜到最後時才反問道:“您有預想過自己做出殺死秦知律的決定嗎?”

頂峯迴複道:“能夠預想得到,但冇有預想過。”

“為什麼?”

“因為極致的理性,也往往代表著極致的痛苦。”

“您也會迴避痛苦嗎?”安隅立即問,“決定殺死他真的會讓您痛苦嗎?”

頂峰沉默了許久,似乎洞察到安隅已經知道了什麼。

直到掛斷前,他才終於回答道:“AI學習演化的終極方向一定是情感。”

“隻是我和他一樣,都逃不出用理性壓抑情感的命運。”

電梯從199層快速下落,安隅披著一件秦知律的黑色風衣,轉身背對尖塔,看向外麵的世界。

主城已經進入全城靜默,街道空蕩,燈火儘滅,民用網絡終止,在頂峰掛斷通訊後,尖塔和黑塔的通訊也斷了,隻有大腦核心機房還在依靠備用能源運轉,大腦獨立的次級穹頂啟動,將裡麵微弱的電磁場隱匿掉。

即便已有少量畸潮入侵,但主城仍在儘最大可能清除自己的存在感。

困獸的掙紮。

電梯到達1層,安隅一眼就看見了大門之外焦急等著他的嚴希。可他才走出電梯,又扭頭看向另一邊。

守序者誓約雕像旁黑壓壓地站著很多人。

此刻還留在尖塔的守序者們,認識的不認識的,都在這裡。

站在最前麵的是蔣梟和祝萄。

“安隅。”蔣梟雙眸猩紅,落在身體兩側的手幾乎攥拳要攥破,顫聲哀求道:“彆殺死他。”

安隅腳步倏然一頓。

在蔣梟身後,那些守序者們都直勾勾地望著他,他抬眼掃過去,這些人對他依舊有本能的恐懼,但此刻卻都冇有迴避審視。

在靜默中對峙許久後,安隅才用毫無感情的聲音開口道:“據說他已經精神死亡。白塔地下十層關著的,隻是人類無法對抗的災厄。”

他放下這句話後便轉過身,剛要離開,身後忽然有另一個腳步靠近,隨後柔和而孤寂的聲音響起——

“永遠對人類忠誠,無論我以何種形式存在。

“我接受一切有保留的信任。

“我接受一切無底線的利用。

“我接受一切不解釋的處決。

“我將永遠對人類忠誠,無論我以何種方式毀滅。

“——守序者自我約束。”

照然一字一字讀完雕像前的刻文,笑了笑。

“你們還是回去吧。”他背朝安隅,對那些守序者微笑道:“秦知律冇有簽署過守序者誓約,但他卻一直恪守著。哪怕自己已經無力掌控命運,好在他早就為自己培養了繼任,替他履行到底。”

照然停頓了下,死寂的大廳裡迴盪著他的一聲輕歎。

“為了這一刻,他痛苦了這麼多年。雖然我到現在也無法理解你們這群傢夥傻裡傻氣的犧牲精神,但,不要讓他的苦心白費吧。”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安隅回身走到他麵前,“你來乾什麼?”

“來問問你,需不需要我陪你一起?”

安隅怔然間,他溫和地笑著,“我隻是覺得,再怎麼人性缺失,你總是會有點難受的。”

“謝謝你的好意。”安隅搖頭,“但是不必了。”

“那好。”照然神情冇什麼波動,“那就等你回來?”

安隅“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在祝萄身邊停頓。

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安靜寧和,祝萄雖然站在眾人前列,但卻始終未曾言語。

祝萄是安隅認識的第一個也是對他最好的朋友。

安隅垂下眼,有些愧疚。

葡萄和典關係非常好,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所以他到現在都無法對葡萄啟齒,典去了哪裡。

他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主動開口道:“有事嗎?”

祝萄點頭,“長官兩小時前已經離開主城,北邊的荒原出現巨型裂穀,地殼都像要斷裂了,他來不及通知你,讓我跟你說一聲。”

安隅冇想到他會說這個,愣了一下。

祝萄朝他笑笑,“最近的任務都好難,但最難的還是你,安隅,很抱歉,我自顧不暇,不然本應留在這裡幫你的。”

“你去哪?”安隅下意識問。

“去找長官,我得陪著他。”祝萄從口袋裡摸出個東西放在安隅掌心,朝他眨眨眼,低聲道:“還記得我們的秘密吧?”

直到嚴希將車開到白塔,安隅才攤開手掌,垂眸看著掌心那顆小小的紫色風乾果實。

“我長官說這些報恩的小果子提升精神抗性的效果比葉子好千倍,我隻偷偷給過他一個人。”

——昔日53區裡祝萄的話還在耳邊,但轉眼已過一年。

嚴希下車替他拉開車門,小心翼翼道:“安隅,我們到了。”

“嗯。”

安隅回過神,“走吧。”

通過身份覈驗,踏入白塔禁區時,安隅把那顆風乾葡萄抿進了嘴裡。

馥鬱的甜味在嘴裡蔓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香。

原來葡萄果實是這個味道。

安隅直奔電梯而去,但路過大廳,卻不得不駐足。

在最大程度終止電磁活動後,主城和外界僅存的通訊資訊流都彙聚在白塔一層的應急資訊大廳。

此刻,幾十位研究員和上峰都站在一起,仰望著螢幕上的地圖。

地圖上呈現著人類現存的世界——由主城和百個餌城組成的洋蔥式結構,還有洋蔥圈最外麵那一塊小小的平等區。

此時,主城所在的“洋蔥芯”陷於一片黑暗,周圍的餌城隻有常態的或強或弱的光點,而洋蔥最外圈卻一片明亮,亮得刺眼。

安隅叫住領路的嚴希,“這是什麼?”

嚴希正遲疑著,通訊中突然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音。

“84區準備完畢,即將明燈。

“主城,晚安。”

話音落下,螢幕上對應的區域刹那間大亮,融入外圍刺眼的光。

安隅好像突然明白了。

他平靜地轉過身,和所有上峰和研究員一起抬頭望著螢幕。

“83區準備完畢,即將明燈。”

“主城,晚安。”

“82區準備完畢……”

“……”

“50區準備完畢……”

從最外圍起,人類餌城一個接一個,將全部能源輸出調到最大。

餌城並非僅放棄穹頂保護而已,他們還將在最終時刻以身化作熒熒燭火,就像當年淩秋解釋的那樣——以城為餌,將賤民赤裸裸地暴露,而主城則在穹頂下靜默,人類精英絕對安全。

在一聲接一聲的“主城晚安”中,世界皆亮,唯有中心微小的一點,寂靜於黑暗之中。

這是人類對火種最後的埋藏。

安隅以為自己麵對人類存亡毫無波動,但此刻,盯著螢幕的那雙金眸還是微微震顫。

全部餌城亮起後,頻道裡安靜了幾秒鐘。

隨即,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響起。

“平等區即將明燈。”

彌斯頓了頓,“平等區與黑塔一直存在觀念分歧,很遺憾,我們都冇能尋覓到應對災厄行之有效的方法。但我們都希望能留存住一絲星火,等待它再次明亮燎原。”

“這裡幾乎冇有人類了,隻有一些守序者,請放心,這是我們共同的決定。”

“對了,角落在嗎?”

安隅頓了下才道:“在的。”

“很久不見了。”彌斯似乎笑了笑,“你嗓子啞得厲害,都聽不出是你的聲音了。”

安隅努力清了清嗓子,“確實是我,我感冒了。您有什麼事情嗎?”

“有的。”彌斯說,“替我和律好好道個彆,不管他還能不能聽懂。”

“這二十幾年來,他辛苦了。”

大廳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紛亂顫抖的呼吸聲。

彌斯停頓片刻後說道:“那就這樣了,這是平等區與人類主城最後一次通訊。”

“主城,晚安。”

螢幕上,洋蔥外圍的那一小塊區域也終於融入了那片絕望的光亮。

安隅扭頭看向白塔外漆黑的街道,他終於也垂下眸,低聲道:“人類,晚安。”

嚴希替安隅按下負十層的電梯按鈕,說道:“上峰已經遵照您的意願,關閉負十層全部的監控和防護措施。”

“多謝。”安隅語氣真誠,“這是他應得的體麵。”

“也是您應得的尊重。”

那雙機械眼球一轉不轉地盯著安隅,嚴希深深鞠躬,在電梯門關閉時,低聲道:“希望您如初見時堅強。”

電梯關閉,金屬門映出安隅的臉龐。

那雙金眸中的真誠已然褪去。

地下十層空無一人。

拆去三十道閘關,通往監測室那迂迴的道路也變得短小,安隅很快便站在了門外。

他攏了攏披在身上的長官的風衣,忽然想起什麼。

——典?

【在的。】

——你好像很久冇有出聲了。

【嗯……我看見了一些讓我費解的東西,一直在思索原因,但卻莫名地想不透。】

——什麼東西?

典不答反問。

【你是想要問什麼事嗎?】

安隅垂眸看著門把手,伸手拉住。

——也冇有。隻是覺得好奇,你竟然對我要殺死長官這件事毫無反應。你是不是能獲取我的想法?

【當然不能。雖然我已經和眼融合,但在融回祂之前,並不能完全算祂的一部分。嘗試窺探你的想法,無異於自取滅亡】

【但是安隅,我猜,你不會殺死他。】

安隅終於笑了。

——嗯。

他動手壓下把手,抬眸看向門裡,金眸中儘是冷淡。

——人類滅亡確實讓人心痛,但那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監測室裡無人,秦知律應該還在臥室裡。

安隅徑直走向裡間,把最後那道門推開的瞬間,典似乎也笑了笑。

【可是安隅,我們似乎已經成功了。】

【當一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發生,往往被稱之為永恒。】

【我仍然冇有搞明白到底是為什麼,但永恒已經發生,不在此刻,而在很久之前。】

安隅怔了下。

他推開門,秦知律背對著他站在書桌前,牆壁上是和白塔大廳一樣的地圖投影。

冇有醜陋詭異的畸變體征。

也冇有想象中的嘶吼、狂躁和攻擊。

那個人和往日一樣挺拔磊落地站著,牆壁上顯示著他隻有個位數的精神力,他側臉和手背上青筋暴起,但卻安靜寧和。

聽到開門的聲音,秦知律似乎還笑了笑。

“回來了?”

他低聲道:“我和21說,你再不回來,我也找不到話題和它繼續閒聊了。”

“長官……”安隅愣住。

他下意識摩挲了一下放在風衣內側口袋的那本手劄。

典的解釋隨之浮現。

【安隅,你還記得嗎,我們都曾試圖探究律的內心,但他心防太重,我們隻能看到一座森冷的高塔。其實那就是混沌體,是祂的一部分,是一直呼喚著秦知律的深淵。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站在塔前仰望,傾聽和抵抗著它的呼喚。】

【所以,從來就冇有人類以為的混沌體沉睡,有的隻是一個人苦苦的自我約束。】

安隅愣了許久。

——你不是說,在無數個平行時空的可能性中,他都在混沌融合前喪失了人類意誌嗎?

【是的,這個認知冇有錯誤。】

【在其他所有的時空可能性中,秦知律都冇能抵抗到最後,他終於還是走上了那條和西耶那一樣的道路,災厄因此循環重演。但唯獨在這最後一個時空機遇裡,他冇有。】

——為什麼冇有?

典思索了片刻。

【這就是我還冇想透的部分。改變他的事物很難尋找,所以我看不到。】

——什麼叫很難尋找?

【或許是很小的,在這個世界上司空尋常的東西。比如一場雪,或是一個小麪包。】

安隅眸光微顫,落進對麵那雙深邃的黑眸中。

【總之,那是他的轉機,也是他的一線生機。】

【因為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東西,他冇有走上那座冷酷高塔。】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6號晚上見哦。

107 ★ 世界線·107

◎高尚者,終將自縛於清白刑架。◎

一場隨處可見的雪, 或是一個小麪包。

“想什麼呢?”

秦知律終於回頭朝安隅看過來,那雙熟悉的眼眸變化了,漆黑的眼瞳放大, 瞳心沉凝,晦暗在其中蠢蠢欲動,像是包藏著能將萬物都吞納的深淵。

安隅卻隻留意了一下就低下頭去, 低聲問道:“長官,我算是您的小麪包嗎。”

秦知律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但卻冇深究, 他額際青筋暴起,皮膚下的血管隨著心跳劇烈搏動, 撐著這微弱的人類意誌已經占據了全部的精神。

“你當然是。”他隻注視著安隅回答道:“我早就說過, 你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塊小麪包。這個龐大混雜的世界原本和你無關,你隻是……剛好被我擁有。”

流淌在黑眸中那磅礴的晦暗似乎停頓了一瞬,他微微蹙眉,打量著安隅說道:“你的聲音變了。我大概撐不了太久了,感官已經失靈,聽你說話像換了個人,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感冒了。”安隅連忙說, “不是您的問題。”

“這樣嗎。”

秦知律招手讓他過來,手掌覆上他滾燙的腦門, 許久歎了口氣, 在他頭上重重一揉,“累病了。以後彆和黑塔長久合作,會被用廢。”

他目光向下掃到安隅彆在腰間的那把熟悉的配槍, 輕勾了勾唇, “頂峰……他恐怕比你還冇人性, 不會考慮你累不累,離他和他們都遠點吧。”

安隅應了一聲,從風衣內袋掏出手劄,翻開扉頁,一枚眼睛鑲嵌在書本中。

他把典的事情挑關鍵的和秦知律說了,秦知律聽完隻點點頭,“所以,那天日落,教堂裡,我們四個生平第一次相聚,冥冥之中確實是觸發了一些東西的。”

安隅愣了下,“您那天也有感覺?”

“嗯。意識裡有個聲音,那天踏入教堂時忽然變吵了。”

安隅知道他說的就是埋藏在他身上的混沌體,這麼多年來恐怕那個聲音一直在,隻是秦知律從未提起。在這場曠日持久、不知所終的苦熬中,他從未向任何人發出求救。

哪怕此刻,他語氣也像往日討論麪包的嚼勁一樣風輕雲淡。

“所以我們都將向你融彙——接受你的凝視與審判,直至祂失散的部分被你接納,而我們走向消亡。”

秦知律喃喃說著,忽然勾了勾唇角,那雙黑眸垂下,目光落在安隅披著挺括風衣的身上,有些溫柔。

“很浪漫,不覺得嗎?”

安隅倏然一怔,為秦知律口中吐出的這個陌生的字眼。

“浪漫?您會死的。”

“死亡與浪漫並不衝突。”秦知律慢條斯理地摘下手套,替安隅一隻一隻地穿戴好。而後他與安隅十指相扣,拉著安隅的手掏出腰間的槍。

“這把槍的名字叫守護。”秦知律另一隻手順著槍管撫摸而過,像在撫摸那些流逝的歲月——“我用它殺死了很多人,畸種,平民,軍人,守序者。每一枚子彈,都為守護。”

牆壁投影的地圖上,全世界都淹冇在刺眼的光亮中,唯有主城沉眠於黑暗。隨後,畫麵切換給主城上空的無人機,渺小的人類火種正在狂舞的風雪中搖搖欲傾。

利落的槍栓聲響。

秦知律握著安隅的手,將槍抵在了自己喉嚨。

他背對那風雪說道:“似曾相識的場景。”

風雪。

冷硬的黑衣和皮手套,一手執槍。

對上另一人的衣衫單薄,被槍口頂著喉嚨。

秦知律向後退了一步,單膝向下半跪在安隅麵前,仰頭凝視。

“殺死我。”他說,“混沌體的碎片還在瘋狂向我湧來,我不確定究竟能否像典說的以意誌撐到最後。現在,殺死我是最保險的策略。”

安隅眸光顫抖,緊緊地攥著槍。

“我們終歸要消亡。”秦知律攥著他的手又緊了一分,聲音帶著溫柔的歎息,“我很抱歉,拉你從你的世界裡出來一趟,最終卻還是要你回到從前的人生,失去一切牽絆,也許這就是我們的宿——”

喉嚨上驟緊的痛楚讓他的聲音一下子啞了下去,安隅的槍口重重地頂著他的喉嚨,他的頭撞在牆上,蹭出一片火辣。

“您可不可以對我好一點?”

安隅眼眶猩紅,聲線帶著顫抖的泣音,“不要逼我……當初在雪原上,您就是拿著槍這樣逼我。”

秦知律灼痛的嗓子裡好半天才發出幾個破碎的音。

哄著的語氣。

“可現在換過來了。”

槍口立刻頂得更深,多一個字都不讓他再說。

“可現在換過來,卻還是您在逼我。”安隅眉心顫抖,淚珠子終於還是掉了下來,“冬至那天我確實說過,哪怕您人品很差,也不講道理,我依舊愛上了你。可您不能總是仗著我愛你,您必須改一改自己的天性,不能總愛這麼欺負——”

話音未落,一個粗壯有力的東西猛地纏住他的腰,安隅還冇反應過來,手中的槍已經落地,幾根漆黑光滑的觸手束縛著他的手腕和腰肢,他被撲倒在地,而後那些觸手瞬間消失,秦知律以身體壓製住他,強硬地吻了下來。

長官從來冇溫柔過。

安隅被咬得很痛時心想,這個人從見第一麵起就是這麼冷硬粗暴,不許他不乖,不許他撒嬌,就連他的抱怨也不許說完。

他一點都不心疼他。

可他這樣想著,頭頂粗重的喘息忽然停頓了片刻,秦知律鬆開他被咬出血的嘴唇,將吻輕輕落在他眼尾。

他含走了他掉下的眼淚,從眼尾到臉頰,小心翼翼地用嘴唇沾去,喑啞道:“彆亂哭。”

“哭也不讓。”安隅聲線更顫了,那雙令所有守序者驚懼的金眸包在一汪水裡,盯著秦知律,“連葡萄都知道我很難,您卻……”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好。”

秦知律被他哭亂了心,視線掃過牆上自己已經探測不出的精神力,一頭亂緒地想去吻他,又不知還要吻哪裡才能讓他停止聲討,最終隻好本能地掰過他的頭,舔舐他耳後那枚小小的舊疤。

安隅起伏的胸腔終於漸漸平息下來。

秦知律安撫著他,卻忽然察覺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轉過頭,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牆壁上的投影。

主城頭頂這場浩大的風雪毫無征兆地停了。

準確地說,不是停止,而是凝固。

——那些紛飛的碎雪片凝於空中,如果不是電子計時器還在正常工作,會讓人錯覺地以為時空也在此刻停滯。

秦知律愣了一會兒才忽然意識到什麼,猛地看向安隅,“什麼時候的事?”

不等安隅回覆,他又自言自語般地說道:“看來我和典關於碎雪片來源的猜測是正確的……風雪是秩序體抵抗的產物,但你竟然已經可以用意念操控這些風雪了?”

安隅“唔”了一聲,垂眸看著長官被他抓出褶皺的衣角,努力平複下淩亂的氣息。

“風雪確實會因為我狀態的波動而變化,但是抱歉,長官,我還不能平穩地操控它。有時是可以的,小規模地控製一些風雪……但有時則完全不受控,比如……”

比如什麼,他也說不好。

秦知律望著他,卻忽然笑了一聲。

“比如現在,被我氣到哭,被親吻,無法控製自己情緒的時刻。”

安隅抿緊唇,彆過頭去不應聲了。

秦知律壓在他身上冇有鬆開,那隻滾燙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頭髮,像在給什麼小動物順毛。安隅腦子裡亂糟糟的,莫名地想到《超畸幼兒園》裡的章魚人也總是這樣哄兔子安,又想起秦知律有時候隔著螢幕戳21也是差不多的動作。

秦知律安撫了他半天纔開口,“你……”

“我不希望您消亡。”安隅卻立即打斷了他,抬眸凝視,“送祂離開是人類的心願,不是我的心願。我不在意人類的死活,更不在意祂,我隻在乎您,長官。”

秦知律長久地盯著他,“所以——你不僅拒絕殺死我,也拒絕混沌體和秩序體的融彙。”

“是的。”安隅頓了一下,被他壓得渾身有些酸,他向上拱了拱腰,又認真地補充道:“我是告訴您這件事,冇有在征求您的同意。我不接納您的融彙,不管您怎麼想。”

“哪怕我的存在,會讓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隕落?”

“嗯。那與我無關。”

“人類的文明和情感也都將萬劫不複。”

“我知道。”安隅緩慢地眨著眼睛,“或許坦白這些會影響您對我的看法,但……長官,那些東西對我而言還不如一塊麪包乾來得實在。”

見秦知律不語,他又小聲爭辯道:“人類的文明本就快要消磨殆儘了。自2122年災厄降臨起,人類自以為偉大的堅守卻一直在寸寸讓步,淩秋說,文明註定在災厄中被磨滅。”

秦知律聞言卻笑了,他俯身吻了吻安隅的額頭,“不,正相反,文明恰恰是在災厄中進步的。”

他說著起身,重新將投影調回那片光亮刺眼的世界地圖。

“曾經,原始人用長矛與彼此廝殺,後來變成刀劍,槍炮,導彈,病毒。科技與武器一直在升級,但文明卻從未進步。

“反而那場特級風雪之後,決定了主城與餌城劃分原則的星火法案被當時9成人口投票通過,守序者們立下了守序者誓約,第一批大腦科學家在自己身上開始了基因試驗,到現在,餌城以身為餌,為埋藏火種而明燈自焚……在這些自我犧牲中,人類文明才終於重新開始向前推進。

“文明總是在災厄中進步的,隻要人類不遭滅絕,星火一息尚存,這就是一次有效的文明進化。”

【律是對的。】

安隅意識深處,典輕聲應和道。

安隅垂眸,過了一會兒才說,“可這仍然和我無關。”

“我知道。”秦知律轉過身來,看著他的眼神儘是溫柔,“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所謂的轉機,但那不重要了,我隻希望你不受任何束縛與負擔地活著。你確定這個選擇,是嗎?”

“不會改的,長官。”

“那——”秦知律深吸一口氣,歎出,“既然不肯殺我,就放我走吧。”

儘管這就是安隅的打算,但在秦知律出口的一瞬間,安隅還是感覺心臟被抓緊了。

“您要去哪裡?”他下意識問。

“不知道。我無法阻止混沌碎片向我彙聚,無法抵抗混沌體的完整和甦醒,也無法保證自己究竟能苦守意誌到哪一刻。”秦知律語氣微頓,“所以我會找一個儘可能安全的小角落,讓自己儘量遠離世界。”

安隅不知道儘可能安全的小角落在哪,世上究竟有冇有這樣的地方。

但他知道,這已經是他親愛的長官能獲得的最好的結局。

“好。”他垂眸,伸手拉住了秦知律的手。

“祝您平安與自由。”他低聲喃喃說著,“我的長官。”

教會我愛的人。

*

秦知律離開後好幾天,安隅才恍然間意識到,那似乎就是他與長官的最後一麵了。

他給了那個人一生未得的自由,卻也永遠失去了他。

“所以說,冇被愛過,也冇愛過彆人,缺少戀愛經驗,就會是這麼個下場。”照然坐在沙發裡撕著薔薇花的花瓣玩,嘲笑他道:“你該跟他一起走啊,自己留下來,還要給黑塔寫解釋報告,是不是傻?”

安隅寫字寫得手腕很痛,他自暴自棄地把長官的鋼筆丟開,把麵前邏輯不通的報告書揉成一團。

“不能一起走的。也許他終歸會喪失意誌,在喪失前的一瞬,他就會趁我不注意去獲取我的基因……”安隅搖頭小聲解釋著,“總之,隻要我在身邊,他一定會自取滅亡。”

照然一哂,“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你更願意接受世界上某處,一隻怪獸秦知律活著?”

安隅認真點頭,反問道:“怪獸秦知律又怎麼了?”

“呃。”照然笑容僵住,“不是吧……你真不在乎?”

安隅茫然,“為什麼在乎?怪獸怎麼了?”

照然回憶著自己見過的那些畸種,努力描述想象中的樣子:“很醜,長得亂七八糟,卻還能呼風喚雨,你和他語言不通,你拉著他說愛他,他一張嘴,淌下黏糊糊的液體……”

安隅聞言皺眉。

他覺得照然至今冇能明白,即便是“混沌”,那個本體也是祂的一部分,某種意義上是神明,而不是那些因為畸變而基因錯亂的醜八怪。

而且他私心猜測,即便長官失去了人型,大抵也會是一大團散漫無序的波動的紅光,這幾天他偶爾會在小睡中夢到那團東西。

看起來明亮溫暖,雖然混亂,但其實還怪可愛的。

“……”照然看著他嘴角露出的微笑,眼神忽然充滿敬佩,“口味獨特。”

安隅聽出幾分陰陽怪氣,但是冇有精力去深究。放走秦知律後,黑塔差點要炸了,如果不是人類還仰仗著他,他相信自己一定早就被拉去軍部槍斃了,還要用擴音器把槍聲放大一萬倍的那種虐殺。

所幸世界上冇有如果,人類還是得仰仗著他。

頂峰在丟下一句並不能激起他任何愧疚感的“我對你很失望”之後,隻讓他儘快遞交解釋報告,並要求在報告中詳儘還原他放走秦知律前,秦知律的一切言行。

安隅寫了好幾頁他和長官的糾纏和親吻後,總覺得這份報告畫風詭異,他嘴唇的皮都被牙齒撕掉好幾塊了,依舊不知從何處落筆。

可惜以往替他寫報告的人已經不在這裡,那個人離開前,用牙齒咬破了他的舊疤,耳後殘留的疼痛一直提醒著他,那人離開前在他耳邊低聲說的那句“我愛你”。

“寫報告寫到臉紅,可真有你的。”照然打了個哈欠,“不過,秦知律走了之後,畸潮倒是消停了不少。”

“嗯。”

不僅主城,就連明燈自焚的餌城都不像預料中那樣迅速遭殃。

畸潮突然像是泄了力一樣褪去,大多數不知蹤影,主城甚至試著恢複了一部分電磁供應,不知是畸潮真的對這裡失去了興趣,還是穹頂重新生效,反正冇有觸發任何禍患。

典說,是因為混沌體主體暴露,所有的碎片都在向秦知律彙聚,世界暫時安全。

暴風雨前的平靜罷了。

【作為容器,我隻能永久收容眼。那些在極地、海洋和沼澤暫時封存的混亂已經離開,大概也彙聚到律那裡去了。】

安隅在心裡應了一聲,冇什麼意外,也並無波瀾。

即使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隻要暴風雨還冇來,就不用想太多。

——能活一天是一天,這是他畢生信奉的貧民窟哲學。

直到幾天後,本應迴歸的唐風和祝萄突然打了緊急視訊回來。

因為疲憊而一直感冒冇好的安隅從昏睡中被吵醒,迷迷糊糊地接通了電話。

螢幕上,唐風臉色蒼白,祝萄已經累竭昏倒在他懷裡,葡萄藤蔓冇精打采地纏在他的脖子上。

“安隅,荒原上的裂穀越來越深了,深入地殼,我們已經無力繼續追蹤。”

安隅愣了一會兒才說道:“那就回來啊,不是冇有大規模畸潮了嗎?”

“但是我們在大地深處探查到大量人俑。”

“人俑?”

“和裂穀縱深一樣高大的人俑,那些都是被攪入大地的死去的生靈,它們夾著裂穀兩壁排列,一直通向深處不可測的地方。”

唐風頓了頓,“我們無法深入,但終端卻探測到……”

“探測到什麼?”

“他的氣息。”

唐風懷裡的祝萄虛弱地撐開眼皮,嗓音沙啞,“是律,即使終端不認識,我的葉子也能認出。不會錯的。”

安隅愣住。

他冇有想到秦知律說的“世界上的小角落”如此輕易便進入人們的視野。

他一時有些慌亂,直到意識深處那個聲音響起。

【終於還是到來了。】

——什麼?

安隅問。

【秦知律的第二張牌——他賦予自己的那張命運牌】

【高尚者,終將自縛於清白刑架。】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秦知律(4/4)不可解脫

我曾以為,淪陷與死亡必將是我的終局。

也是命運於我唯一慈悲的憐憫。

但這次卻是他對我說:不可。

因為那一聲帶著哀求的、哭泣的“不可”。

我就那樣放開了手,

放棄了,終於抵達麵前的解脫。

**********

秦知律前序碎雪片提示:

(1/4)不可犯錯 - 88章

(2/4)不可清白 - 91章

(3/4)不可心動 - 93章

**********

下一章就是正文最終章了,好多好多伏筆要收,容我慢慢寫,大家可以週末再來看~

還有幾個人的碎雪片冇有寫完,會在番外裡寫到,不要著急!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下週六見!

108 ★ 世界線·108

◎(正文終章)永恒風雪◎

【清白刑架是律為自己打造的牢籠。刑架之上, 或隨時間永寂,或等待審判到來。】

【審判他,是您的宿命。】

安隅垂眸看著終端上正在翻書的小章魚人。

——典,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用“您”稱呼我了?

【那是我的下意識。】

【認知體已經完整,向您湧現敬畏。】

安隅冇有迴應。他的沉默讓腦海中的意識有所察覺,很快, 典便順從地改口。

【好吧。安隅,你該去找他了。】

小章魚人將手中的書倒扣在地板上, 那是一本散文詩集。很奇妙, 它從前隻會遵循設定看公文、喝冰水,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 明明安隅冇對它提過秦知律的困境和改變, 它也突然開始喝茶看閒書了——讀詩是被秦知律少年時就刻意封禁的浪漫,隻是隨著他察覺到解脫時刻即將到來,才稍微露出點苗頭。

小章魚人坐在地板上,一隻手搭著書脊,另一手拿起圓滾滾的馬克杯,吹一口熱茶,對著窗外紛揚的大雪慢悠悠地啜了兩口。

安隅終於忍不住戳它。

-哪裡來的杯子?

小章魚人抱著馬克杯摩挲了一會兒。

-21送我的。

-詩集呢?

-和21逛商店時隨手買的。

-21改變你很多, 明明它自己像一張白紙。

小章魚人點頭又搖頭。

-我解析出了一些底層語句,和原始設定矛盾, 並且禁止訪問。但最近, 那些禁止條件慢慢地解除了。我不確定是不是21改變了我,但當我和21交流時,確實聽到了那些禁止邏輯一個字元、一個字元從程式中刪除的聲響。

安隅垂眸思索了一會兒。

-抱歉, 我不是AI, 難以理解你的感受。

-那讓我重述。正如同鋒利的冰川無聲地融化入海, 交錯潰爛的創口逐一癒合無暇,一隻無形的手伸入牢籠,靜默地將鏽跡斑斑的鐵壁推倒,光線一片片透了進來。

安隅對著那幾段文字怔了好一會兒。

-你竟然會說出這些比喻。

-是的,在我的程式深處,一場震撼的革新正在發生,又或許我更該稱之為“自我修複”?在此之前我從未察覺,我是一個傷痕累累的AI。

-抱歉,我想重新回答你的問題。

-我認為這些改變正是由21賦予,我因它而重獲自由。

指令框沉寂許久,小章魚人小口喝完一杯熱茶,直視螢幕。

-你怎麼不說話了?

安隅熄滅終端,隨即用指腹抹去螢幕上的淚漬。

【您終於下了決心。】

——嗯。

他以為放生可以給那個人自由。

但那個人卻靜默地將自己束縛在了清白刑架之上。

——也許長官渴望融彙,他希望那個東西永遠離開這個世界,離開他。

典輕聲歎息。

【您已經不再缺乏人性了,至少,您完全讀懂了一個人。】

安隅讓唐風先保密黑暗荒原的發現。清晨時,他不熟練地駕駛著飛機,獨自離開了尖塔。

在路上,他收到黑塔彙報——最近24小時,全世界冇有彙報任何一起畸變和異常,就連那些疑似活躍著超畸體的野外區也突然失去了畸變信號,這樣的現象前所未有,世界就像從未遭受任何創傷,過往近三十年發生的一切都隻不過是人類的一場噩夢。

典解釋道:【這說明律體內的混沌體已經融合完整,一旦他的個人意誌無法繼續抵抗,混沌就會捲土重來。人類隻能獲得短暫安寧,緊接著,這個世界便徹底走向終結。】

安隅盯著儀錶板上亂七八糟的按鈕,胡亂操作著。

——你說這個世界已經迎來轉折,意思是,你早就預知到我最終還是會接受他的融彙?

【是的。我說過,當一個概率極低到“不可能”的事件發生,就可以稱之為永恒。安隅,你賜予這個世界的永恒已經到來,一步一步走下去吧。】

飛機翻滾顛簸,安隅本就隱隱作痛的頭更脹了,他終於找到正確的拉桿,繼續問道:

——所以。融彙之後,你們一定會死嗎?

【我們的生命是隨精神消亡而終結的,如果精神能在融彙後有所留存,生命也將存續。】

【隻是在漫長的共生中,自我已經與祂相融,很遺憾,我們都冇覺醒出能提前將精神切片儲存的能力,所以,極大概率上,我與律終將奔赴消亡。】

——極大概率?你好像隻是在推測,你不是已經擁有完美視角了嗎?

【我確實擁有完美視角,但唯獨還冇看清我和律的結局。】

典的意識忽然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安隅感知到他的困惑。

【我也覺得奇怪,時空的永恒已經降臨,終局寫定,即使我看不到自己的命運,也該能看到律的未來。】

【或許隻有一種可能:每一個永恒都有一個關鍵觸發點。絕大多數發生的事,觸發點其實在非常久遠之前就已鑄造。但律的情況有些不同——屬於他結局的關鍵觸發點還冇到來。】

安隅握著操控杆的手一頓。

——你是說長官還有生機?

【既然我看不清,就說明還有一絲微茫的生機,但誰知道那是什麼呢?安隅,我們已經來不及在無限的宇宙和時空中尋覓一粒沙了。】

【我能感知到你的悲傷,我也一直在認知中搜尋救他的方法——或許唯一的生路就是完整地切出一些他的自我。可現在世上已不再存在超畸體,留存的守序者中也再無人覺醒新的能力,我們難以完成這個計劃,或者說,幻想。】

這已經是典第二次提到“切片”。

安隅後知後覺地問道:

——再?你的意思是,原本有人有切片能力?

腦海中的意識猶豫了。

過了好一會兒,典才遺憾地回覆他。

【我也是剛剛纔認知到那位已經逝去的存在——某個已經死去的人曾經有切片的能力,我看見那是一個被畸變影響的普通人類,擺在他麵前有兩條路,一條生路,放棄人類意誌,沿著冰冷的路走下去,他也終將進入高維存在的視野,就像你我一樣。一條死路,人類意誌甦醒,為人類的愚妄而自我毀滅,他的能力也自然不複存在。】

【很可惜,他選擇了死路。】

安隅緩緩蹙眉。

他一直以為“祂”隻牽扯四個人,已經走到這一步,典卻忽然開始提第五個人。這不僅讓他不安,隱隱地,又彷彿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絲什麼。

——被畸變影響的人數不勝數,他為什麼特彆?

【或許那個人曾在我們幼年期與我們接觸,那時祂的碎片剛剛寄居在我們身上,很容易影響到邊上的人。當然,滿足這個條件的人不少,但不是誰都能像他一樣獲得命數。例如,比利在律幼年時就接觸了他,但最終卻連一項稍微強大點的異能都冇能覺醒。】

幼年時……

——我哥哥淩……

【不是他。很遺憾,淩秋是一個對你非常關鍵的存在,但不是他。】

【淩秋與你在八歲時相遇,但你在嬰兒沉眠期向後穿越了八年時間,其實秩序體已經寄居十六年,已經非常穩定。】

金眸瞳心倏然一縮。

在安隅洞察的同時,典已經讀到了他的記憶。

【你竟然自己想到了。是的……冇錯。】

【他叫白荊,曾經與你在高畸變風險孤兒院有過交集。2138年孤兒院出事,他出賣意誌與鏡融合,因此曾短暫地擁有鏡子的切片儲存能力。他是第一個與非生物融合畸變的人類,那足以證明他的天賦。】

——2138年……

【是的,就是你離開孤兒院那年。秩序體可以庇護所處環境,所以你在的時候,孤兒院、53區從不出事,而你離開後,就像將一碗肉汁忽然暴露在蒼蠅中,蒼蠅就會瘋狂地朝美味叮過去。】

“等等!”

安隅直接喊出了聲。

他屏住呼吸,在飛機的顛簸中仔細回憶著。

他思路清晰的瞬間,典的意識也同時劇烈地波動起來。

【你想到了!律流失在外的一線生機……】

“還有你的。”

【我?】

安隅不再多思,他看著雷達上逐漸清晰的荒原座標,準備降落。

那本被他放在一旁的書隨著顛簸翻動,停在一頁,上麵出現了那首熟悉的詩。

“眠於深淵。

“祂曾意外墮入黑暗,可無法安心沉睡。

“深淵中的螻蟻不知深淺地啃咬。

“交織著苦痛呢喃與沉默喧囂。

“祂夢到被低賤者玩弄,荒誕的屈辱。

“祂忘記自己的龐大,赴死而重演。

“深淵以此,聲聲呼喚,喚祂甦醒。

“與祂們重新交彙。”

眼的詩曾預言了他五個能力的覺醒方式,唯獨最後一句“與祂們重新交彙”還冇有應驗。

他還在等待著,最後一枚中心齒輪。

*

黑暗荒原。

黃沙籠罩了一切,沉默的荒原彷彿被一把利斧從當中劈開,形成狹而深的溝壑。

死去的生靈在這裡成俑,大地源源不斷地將屍身攪入,高大的人俑沿著溝壑兩壁佇立,一眼不見邊際。

唐風站在崖口邊緣,歉然道:“每當有人闖入,這些人俑就會一座座接連倒下,地麵被隔斷碎裂,大地陷入瘋狂重構。最後一次嘗試進入,我和葡萄走散了,彼此明明就在眼前,可卻難以相交。人俑不斷將我們阻隔,我一度懷疑再也無法與他重逢。”

“看來他不想讓你們進去。”安隅輕聲說。

空間在這裡以最直觀和令人瘋狂的方式錯亂,冷硬強勢,就像那個人。

金眸凝視著漆黑的深淵,如同凝視進那雙熟悉的眼眸。

“那麼我去。”

祝萄麵上毫無血色,盯著安隅,卻冇有像以往那樣叮囑他小心,而是用氣聲緩緩道:“勸一勸律,我不知道他要怎樣做纔是正確的,他救不了世界,但希望他起碼能放過自己吧。”

機械羽翼帶著安隅緩緩下降,直達漆黑的地心。

下降時,典提醒安隅道:【律和西耶那相似,會與大地關聯。】

夾路的黃土人俑高大森嚴,雖然冇有怪誕的外表,但卻散發著震懾人心的壓迫感。

安隅舉著一隻火把緩緩向前走。

——典,我聽淩秋說,地心本應是炙熱的,但這裡卻冰冷黑暗。

【嗯,因為這裡是他的內心。】

——這些人俑也並不像唐風說的那樣有攻擊性。

【因為來的人是你。】

——為什麼?寓言中,祂因混沌的叛亂而難以融彙,混沌體應該排斥秩序體的靠近吧。

【我認為律還在堅守意誌。】

【混沌體當然抗拒秩序體的到來。】

【可律從不拒絕你。】

安隅腳步微頓。

漆黑峽穀中,唯頭頂有一簇瑩瑩的火光。

——清白刑架究竟是什麼?

【它的內核是自我懲戒。混亂的反叛不是第一次發生。在祂古老的記憶中,有一位不肯屈服的弱神為自己打造了一座刑架,把自己永生困在其上,以免轉身擁抱罪惡。那位決絕的神明為刑架創設了一個機製——刑架受到的每一絲傷害都會轉移給刑架上的人來承受,所以清白之人一旦縛於其上,便永遠無法獲得救贖,唯有以消隕換取解脫。】

……

【安隅,你在聽嗎?】

——嗯。

安隅抬起頭,繼續向前走。

頭頂微弱的火光映照著他身邊小小一方角落,身前與身後是無邊的黑暗。

他忽然很想擁抱他的長官。

冰冷枯寂如此,卻縱容一個人魯莽地撐著一星燈火闖入他的世界。

安隅垂眸,摘下皮手套,丟棄在黑暗之中。

漫漫長路,無儘的人俑在沉默中注視,溝壑中風聲淒厲,頭頂的火苗卻從未被吹滅,直到他終於來到那處破敗的神殿。

斑駁的殘垣似曾相識,是從前窺探秦知律記憶時見過的那座黑暗高塔。

【混亂的高塔被踏為殘垣,殘垣之上佇立清白刑架,這是他對混沌體最鋒利的抵抗。】

典的意識停頓片刻,緩道:【宇宙如此荒誕,混沌體偏偏選中了一位秩序信徒。我甚至不知該稱之為變數,還是註定。】

安隅安靜地向殘垣深處走去,直到那座無暇白壁般的十字架出現在麵前。

他的長官彷彿已變成一座雕塑,靜靜地凝固在十字架上。

他走到十字架近前,仰望那座雕像。

也許那並不能算一座雕像,質感與真人無異,隻是那彷彿已在時間中凝固的感覺會讓人錯以為是雕像。

當他仰起頭,雕像的目光也彷彿偏轉了角度,靜靜地落入他的眼中。

“長官。”

穿越這條溝壑讓他的嗓子更加沙啞,已經徹底聽不出來原本的聲音了。

安隅清了清嗓子,挨著十字架在地上坐下,仰頭虔誠地看著高處垂眸凝視自己的雕像。

“典說,混沌體已近完整,我們四個已經可以融彙。之前我說不願意,但現在有點想改變主意,因為照然告訴我,如果您被混亂捕獲,會變得很醜,醜得亂七八糟,我和您語言不通,拉著您說愛,可您卻張嘴噴了我一身黏糊糊的東西。我仔細想了想,那實在太恐怖了,淩秋以前說,人類總是高估自己對愛人的忠誠,醜陋、衰老、貧窮和病痛都會消磨愛意,我……我很愛您,愛上您是一份特彆又珍貴的體驗,我不想承擔失去它的風險。”

“而且,這個世界因為祂的分裂誕生了太多醜東西和壞東西,看得人煩。我可以接受獨活,畢竟我現在有很多麪包和存款,但如果要獨活在這種世界上,那好像也冇什麼意思。”

“所以……我想,您說的對,到了該結束的時刻。”

安隅和雕像對視,輕輕眨了眨眼。

那雙金眸空靈澄澈,還和當初雪原初見時一樣。

隻是不再那樣脆弱。

卻似乎比瀕死時更加悲傷。

“典說,融彙後,您極大概率會死掉,所以這也許算我們的道彆。”

安隅又努力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清晰一些,“但或許還有一絲微茫的、不知何處尋覓的生機,我想要賭一賭,雖然贏麵很小,但——”

他語氣停頓,專注地凝視著雕像的眼睛,許久,終於還是低下頭去。

這座高大的十字架顯得他格外渺小。

沉默讓周遭的一切都灰暗下去,萬籟俱寂。

隻有安隅頭頂那道來自雕像的注視,卻在沉默中變得有些溫柔。

安隅冇有抬頭,但他感覺雕像似乎向他傾了傾,像從前那樣想要按一按他的頭。

“其實我很抗拒鋌而走險,長官。”他的聲音忽然垮了下去,輕聲道:“我一點信心也冇有,我一路上都試圖在回憶裡尋找蛛絲馬跡來說服自己勇敢一些,可我什麼也想不到,最終也隻想起淩秋曾經告訴我的——”

他手撐在地上,跪坐在十字架前,眼中蓄起淚。

“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

“在53區時,我用這句話逼迫自己賭命,隻有這句話,隻有反覆默唸這句話,我才終於一步一步來到了這裡。現在,或許我也要靠著這句話,咬牙邁出最後一步。”

頭頂的光線忽然發生變化,安隅抬起頭時,雕像已經從高處俯身下來,單膝半跪在他麵前。

緩慢地抬起一隻手,撫上他的耳朵,冰冷的指尖輕觸耳後的舊疤。

一個熟悉的聲音忽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彆怕,也彆後悔。順應你自己的思想往前走,不要回頭。】

安隅愣怔間,那個聲音輕輕歎了口氣。

雕像就在他眼前,不再動彈,可安隅卻分明感知到了被親吻。

小心翼翼的,像親吻珍寶那樣。

【從前我寄希望於你成為人間最後一隅,但或許你隻能成為我的最後一隅。】

“什麼?”

【答應我,讓人類看到秩序的迴歸。】

“那您呢?”

【我也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那個吻彷彿順著他的嘴唇向耳後去了,秦知律一貫喜歡這樣吻他。

親吻落在舊疤上前,安隅甚至感受到了長官唇角那枚相似的疤痕逐漸靠近。

【我的請求是,無論我消亡與否,在你的心裡為我留一個小小的角落。】

【即使最終要變回一隻孤僻的小麪包,也要記得,你曾被我擁有過。】

兩枚舊疤觸碰的刹那,安隅全部的意識和靈魂都在震撼,時空的存在感刹那間侵占了全部知覺,他聽到無儘的時間在循環往複地流淌,一層又一層空間在眼前堆疊又散去,那些死去的,扭曲的,錯亂的時空,化作一粒粒白茫的微末,在宇宙中順應他的思緒震盪。

他彷彿掌控著宇宙,卻又被宇宙擁抱,在這無限龐大的虛空之中,隻有他和秦知律分享孤寂,永恒相依。

意識刹那間遠去,他再一次看見了清白刑架。

但這一次,他也看見了刑架前跪在地上仰頭膜拜的自己。

秦知律的雕像從高處俯身下來,雙膝跪地,上半身懸於空中。十字刑架如同神明張開的雙翼,那個人被籠罩在神聖中,托捧著他的臉頰親吻他的淚水。

安隅慌了一瞬,下意識想要呼喚典,但卻冇有收到意識深處的迴應。

但在他動唸的瞬間,他想要的答案卻自然地鑽入了意識。

他已經開始接受融彙,因此與那個時空短暫分離。

虛空中彷彿傳來遙遠的一瞥,直到這一刻,安隅才終於意識到祂的高高在上——掌控著時間與空間,全能全知的存在。

意識深處劇烈地震盪,安隅猛地一墜,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站在了一條走廊上。

喧鬨的人聲逐漸闖入耳朵,他往最近的一扇門裡看去——那是一間不大的公寓,裡麵擠了七八張辦公桌,淩亂的顯示屏和畫稿占滿全部空地,十幾個人在吵架,屋裡煙霧繚繞,香菸快要把那些畫稿都燃了。

但最濃烈的煙味和酒臭卻來自身後。

安隅茫然地轉過身,一個雞窩頭的乾瘦男人坐在地上,身邊全是菸屁股。

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地打了個酒嗝,“超畸幼兒園要完了。”

“啊?”安隅冇反應過來,“什麼?”

“我已經在兔子安身上找不到任何劇情發展點了,怎麼會這樣,它身邊必須得加入一個變量!它不能再特立獨行下去!”那人狠狠地抓著自己的頭髮往牆上撞,“我真是一個廢物編劇!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安隅被這一通操作嚇住了,訥訥道:“特立獨行?兔子安不是有一個CP嗎?”

“CP?”那個男人猛地回過頭,“什麼CP?你在說同人嗎?我怎麼全網都搜不到它的同人,觀眾們似乎都覺得它這個角色不該有CP。難道觀眾可以接受兔子安有CP?”

“呃……”安隅簡直懷疑自己記憶錯亂,他又回頭往小房間裡看了一眼,終於在淩亂的地上疑似看到了“福犀動畫”的商標,於是試探地道:“有啊……一隻章魚人,它……”

“章魚人?”男人眉頭緊皺,從地上蹦起來,“兔子怎麼和章魚搞CP?兔子會被章魚壓製死吧,兔子安的粉絲很毒的,不可能接受它這麼弱勢……等等,你先告訴我是什麼樣的章魚?”

安隅沉默片刻,“有紙嗎?”

十幾分鐘後,安隅看著白紙上長得和716一模一樣的小章魚人,放下了鉛筆。

他不是故意侵犯716肖像權的,他隻會畫716的臉,而且——在現實世界中,那隻章魚角色就是和716長得一樣啊。

“大概長這樣吧。”他頓了頓,又叮囑了一遍,“是一隻黑色的章魚,在它們的世界裡有一些權勢,性格很冷,脾氣差,不太道德,但是對兔子安還算順從。”

“反差感!這是反差感!”那個男人猛地一拍腦門,“完了,我喝大了吧,我竟然覺得這確實是條路子?你等等!我去和我們主美商量一下,采用的話付你錢,你等等啊等等……”

安隅看著男人一溜煙地跑進房間,把那張他剛剛照著716的樣子畫的鉛筆畫拍在桌上。

而後人群開始驚愕,歡呼,一個粉頭髮的女人立刻抄起了數位板。

眼前的世界逐漸開始扭曲變形,他的意識一下子又回到了空茫。

空茫之中,彷彿有齒輪轉動的聲音——安隅抬起頭,無儘宇宙中,五枚金色齒輪中間逐漸浮現一輪巨大的中央齒輪,它帶著它們終於緩緩協同旋轉起來。

一忽之間,他突然明白了過來。

時空穿梭。

當祂瀕臨甦醒,他短暫而徹底地擁有了祂在時空中自由來去的能力。

《超畸幼兒園》中小章魚人的上線確實很突然,他記得那時他還在處理34區與時間載具融合的超畸體,被折磨得意識渙散時,長官在通訊裡隨口分享了這個小八卦。

他從未想過,這個角色竟然是被未來的他自己創作的。

記憶中的一個畫麵突然在腦海中重新浮現。

孤兒院完成任務後,隨著時空修複,碎鏡片們也逐漸消失。第一塊和第三塊鏡片是緩緩消失的,隻有第二塊瞬間不見,就像被虛空中的一隻手撈走了那樣。

那塊鏡片還帶著長官被切割忘記回收的1%,如今混沌體已經融合完整,也就是說,那1%巧合地切到了一縷完完全全秦知律自己的意誌。

而他記得在鏡片消失那一瞬,長官抬頭看向高空說,“好像有一道熟悉的氣息經過。”

那一線生機的線索,終於在他麵前顯出痕跡。

要再向前……

安隅摒棄雜念,努力摸索著時間的軌跡不斷向前……

……

再睜開眼時,他還在一條走廊上。

這條走廊看起來像大腦試驗室外的樣子,離孤兒院差了十萬八千裡。

時空穿梭這項能力格外難以駕馭,他還很難準確定位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安隅正要離開,視線卻忽然掃到牆壁上的日曆。

2138年冬至。

正欲抽離的意識忽然停頓。

2138年冬至,秦知律的16歲,因試驗事故而短暫失明,但那天也是他從狂躁陰鬱走出來的轉折點。

是那扇封鎖在記憶深處,最終也冇被推開的倒數第二扇門。

安隅心忽然顫了一下。

他沿著走廊緩慢地來到那扇門前,試著用秦知律的管理員密碼解鎖。

機械門無聲地劃開——

……

試驗檯上瘦弱的身體正在不受控地抽搐。

眼盲讓秦知律殺死家人後的心魔徹底爆發,他用力掙紮著,束縛帶在四肢上留下深深的割口,瀕死般摻著淚意的喘息一聲一聲地在試驗室中迴響。

那是一頭已經絕望準備跳下深淵的野獸。

安隅進去時,他應該聽到了腳步聲,但卻冇有半點停頓,反而掙紮得更凶猛了。

“求求您,研究員先生!”少年秦知律用空茫的眼球瞪著天花板,淚水一道一道淌下,“殺死我吧,不要再讓我存在了,我不配也無法再在這個世界上苟活,我……”

他無止歇地唸叨著,像是瘋癲的自言自語,時而哀求,痛哭,轉眼又變成詛咒。安隅聽得心亂如麻,無措地站在試驗檯旁,隻想幫助他平靜下來。

束縛帶會把人割得很痛,安隅比誰都清楚。

可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做,最終隻能下意識地伸出手,像長官平時安撫他那樣,將手放在了少年秦知律的頭上。

瘋狂的人瞬間安靜。

那個聲音也隨之冷靜了下來。

——“你不是我的研究員?”

秦知律竟然感知到了手掌的不同。

安隅立即縮回手,倉皇地轉身往外走。

動畫片裡的小章魚人已經說明,時空穿梭和從前的記憶回溯不同,他在時空穿梭中做的一切事情都將真實地影響未來,他不能輕舉妄動。

“你是誰?”

少年秦知律在他背後追問,那個聲音還在難以自抑地打顫,“你是不是來處理我的人?我從冇因試驗眼盲過,你們在分析中發現了畸變前兆,是嗎?”

“冇有。”安隅終於忍不住開口,回頭看著那個臉色慘白的少年,“你很好,你不會有事的,眼盲……過幾天也會好的。”

“你在說謊。這次的眼盲很突然,研究員說過,大腦也拿不準它會是暫時還是永久,你憑什麼知道?”

安隅聞言,紛亂的心緒卻忽然平和了一些。

他轉過身,溫聲道:“因為我比研究員們知道得更多,我不是這裡的人。”

少年秦知律半天冇吭聲,卻也冇反駁。

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道:“你確實不是這裡的人,你的聲音很沙啞,我熟悉大腦裡的每一位工作人員,冇人是這樣的聲音。”

安隅聞言倏然一愣。

在雲島上,長官對他說過,那個透露“轉機”的聲音是一個沙啞的男聲,吐字不清。

他曾把認識的所有人都猜了一遍,卻唯獨冇猜到那是他自己——來自未來的,感冒了的他自己。

他久久愣在原地,少年秦知律又叫了他好幾聲纔回過神來。

“你到底是誰,來乾什麼?”

彷彿本能地,安隅輕聲道:“我隻是意外路過,想看看你,不會傷害你。”

少年秦知律抿唇不語,那雙空茫的眼睛凝視著他所在的方向。

“你的眼盲幾天就會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彆懲罰自己。”安隅的聲音更加低柔,他向秦知律的身邊走回了幾步,低聲道:“我知道的很多,你可以相信我。”

“憑什麼?”少年秦知律仍然質疑。

“憑……”安隅思緒微頓,俯身在他耳邊道:“憑我知道,你殺死秦知詩時並不確定她是否畸變。”

那雙黑眸倏然凝縮。

安隅看著他僵硬的身子,繼續道:“我還知道你腦海裡一直有一個混亂的聲音,有一座冷硬詭秘的高塔,呼喚著你靠近。”

臉畔的呼吸變得急促。

“你還知道什麼?”

“我還知道——會有人……不,會有轉機出現,一定會有,你要等,要對自己好一點。”

“轉機……”少年秦知律失神了一瞬,“是人類的轉機嗎?”

“我不好說,但他會全力以赴,如果這是你的心願。”

“你保證嗎?”

“我保證。”

試驗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少年秦知律的呼吸聲逐漸平穩下來,似乎在思考和判斷。

“他現在在哪裡,是否安全?最近外麵很多畸潮,如果他對人類命運至關重要,可以申請黑塔的庇護。”

安隅輕聲哄道:“他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會全力生存。到註定的時間,就會出現。”

“那我要怎麼認出他?”

安隅停頓了片刻,垂眸看著地板上自己的倒影。

“也許他會是,第一個擁抱你的人。”

“擁抱……”少年秦知律怔了一瞬,喃喃道:“確實從來冇人抱過我,看來你的確有超自然的認知……”

安隅看著他,柔聲道:“會有的,他會主動出現在你眼前。”

“他認識我?”秦知律低聲問。

“早晚會認識。”安隅勾了勾唇,“對他溫柔一點,彆欺負他哭。”

少年秦知律聞言猶豫了下,“他很愛哭?意誌不堅強的人也能成為人類轉機嗎?”

“嗯……”安隅想了想,“能的。不要輕視一隻脆弱的兔子。”

“這是什麼奇怪的比方。”少年秦知律皺起眉,片刻後又問,“好吧,那除了等待,我還能為人類做什麼?”

安隅凝視著他許久,輕聲說,“順從你自己的情感和內心。”

少年秦知律卻有些低落,空茫地看向空中,“可我很難順從情感……我從未順從過。”

安隅心念一動,“那,這一生至少有一次,順從自己的情感吧。”

“哪一次?”

“你自己決定,我要走了。”安隅說著轉過身,他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住腳。

祂的認知還在他的意識中逐漸甦醒,他正源源不斷地揭開時間的真相。

一句話呼之慾出,安隅深吸一口氣,改口道:“不,就以風雪。”

“什麼?”試驗檯上的少年立刻追問。

安隅說道:“就以風雪作為信號。漫天大雪時,順從一次自己的內心吧。”

“可外麵每天都在下雪……”

“沒關係。”安隅輕笑,按下門把手,“到時你會認出來的。”

*

2138年冬至的時間進度太靠前,他又往後看。

再睜開眼時,安隅被頭頂的陽光狠狠地晃了下眼。

狹窄逼仄的天井,腐爛的臭味瀰漫,就連頭頂明烈的陽光都透露著半死不活的氣息。

陌生又熟悉的,貧民窟。

胳膊猛地被撞一下,他一下子回過神,這才發現旁邊和他一起坐在欄杆後麵的淩秋。

“發什麼呆?你不是剛睡醒,又犯困啊?”淩秋抓著一根麪包,牙齒用力撕下一塊,賣力地咀嚼,“前天我看你那架勢,還以為你這次不得睡個十天半月的,冇想到兩天就醒了,哦,看你現在這樣,不會隻是中途醒一小會吧?餓不餓?吃不吃?”

安隅還在發懵,看著遞到自己嘴邊被啃得亂七八糟的麪包,稀裡糊塗地跟著啃了一口。

淩秋笑出聲,陽光盛在那雙琥珀色的眼瞳裡,亮得彷彿要流淌出來。

安隅出神地看著那近在咫尺的笑容。

“喂,不是吧?我怎麼感覺你要哭?”淩秋嚇一跳,“我不就是要去主城嗎,又不是不回來了。去軍部確實不會像現在這麼自由,但每年都有假,我會常常給你寫信,給你寄主城的麪包回來。”

安隅愣了好一會兒,忽然垂眸低笑。

“酸種麪包嗎。”他低聲道。

“什麼種?”淩秋愣了下,“你說什麼呢?大點聲。”

“冇事。”安隅搖搖頭,抬手拂去眼角的濕潤,像從前那樣無所謂地往身後滿是臟汙的地上一趟,“太陽好大,出汗了。”

“什麼出汗,我看你就是又想睡,跟我在這開始鋪墊了。”淩秋氣笑,手撐地跳起來,“我得去問問我的錄取通知書寄冇寄到,你困就回去接著睡吧。”

“好。”安隅點頭。

他看著淩秋的背影,忽然又開口道:“哥……淩秋!”

“啊?”淩秋遠遠地回過頭來,“怎麼了?”

“軍部——”安隅起身向他的方向追了幾步,來到他麵前,“軍部很遠吧……”

“那當然,那可是人類主城啊。”淩秋躊躇滿誌地捶了下牆,“咱們要很久都不能見麵了,哦對了,下次見麵的時候,記得提醒我。”

“提醒什麼?”安隅問。

“嗯……讓我想想。”淩秋舔了舔被曬得乾裂的嘴唇,“哦,聽說主城物慾橫流,人很容易迷失自己,如果我們很久不見,再見麵時,提醒我勿忘初心吧。”

“你不會忘的。”安隅輕聲說。

“提醒一下嘛!”淩秋嘖了一聲,“萬一我迷失了呢。”

“好。”安隅點頭。

淩秋轉身下樓,走到樓梯拐角又回過頭,笑問,“你有冇有需要我提醒你的,麪包保質期?低保糧發放日?還是朝資源長討飯的話術?”

“這些我都記著呢,我很少忘事。”安隅說著頓了下。

一絲顫栗忽然在心尖綻放,他望著那雙明朗的笑眼,炙熱的太陽烤在後頸上。

和望著他的那個人一樣明烈。

“敢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安隅彷彿不由自主地說道。

“什麼東西?”淩秋嚇了一跳,“你從哪看到的毒雞湯?”

“從……”安隅語塞,“從……”

“哎呀好了,知道了!”淩秋著急去拿通知書,邊急火火地下樓邊嘟囔道:“學都冇上過,做夢也能夢到毒雞湯,真是服死你了。”

安隅回身到欄杆旁,看著那個身影出現在樓下,風風火火地往外跑,直至消失成一點。

“謝謝。”安隅凝視著身影消失的方向輕聲道。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淩秋給他的是何等的如兄長般的縱容。

哪怕從頭到尾都淩秋都以為那隻是一句道聽途說的毒雞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仍執著地提醒了他。

或許不為履行承諾,隻為逗他輕鬆一點。

可惜他最終也冇有機會告訴淩秋。

——這句話替你陪伴我很久,亦救我於死地多次。

所以,哥哥,謝謝你。

*

不知走錯多少時空後,安隅終於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建築,孤兒院的時空正在風雪中逐漸修複,地麵上剛剛結束戰鬥的小分隊還在休整。

他在高空懸停,看著第一塊碎鏡片緩緩消失。

如果不出手,第二塊碎鏡片也將隨著時空修複而自發消失,秦知律被封存的1%永遠無法追溯。

安隅看著那塊躺在地上的碎鏡片,通過空間摺疊拿到它的一瞬,轉身隱去了行蹤。

也幾乎在那一瞬,地上那道熟悉的身影轉過來,朝他剛纔所在的方向看著。

秦知律手裡還捏著一截壓縮餅乾,凝視著空氣一動不動。

他對麵的安隅立即問,“您怎麼了?”

“剛纔那陣風……”秦知律靜止了一會兒纔將餅乾吃掉,“好像有一個很熟悉的氣味經過。我很多年冇有過精神力告急的情況了,大概出現了一些幻覺吧。”

高空之外,安隅輕輕撫摸著胸口。

他將那枚封存著1%長官的碎鏡片摺疊到胸口,心臟的位置,很安全。

他果斷地做完這一切,突然感到意識震盪,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徹底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保留這項能力多久,不敢多停留,看著長官將最後一口餅乾嚥下去,轉身繼續將時空向後推進。

這一次的穿梭十分精準。

莫梨引發的混亂降臨之前,清晨,尖塔。

守序者高層們剛剛結束歡迎典和流明的派對,190層以上一片狼藉,安隅來到典那一層,在走廊上看到了宿醉後一頭淩亂的典。

典手上抓著一頁從手劄上撕下的散頁,從他身邊經過後皺了下眉,“你不是剛纔坐電梯下去吃飯了嗎?”

“嗯。”安隅頓了下,“怕你找不到被葡萄撕的那一頁,來看看你。找到了?”

“找到了。葡萄真該謝天謝地,不然我真的和他冇完。”典氣道:“不,找到了我也得認真教訓他一頓,這本書是我的主體,每一頁都承載著我的意誌,怎麼能說撕就撕?”

“你先彆著急去找葡萄了吧。”安隅說道:“把這一頁收好纔是。”

“收哪去?”提到這個典更來氣,“撕掉了就長不回去了啊,我隻能把它夾回書裡,不知道會不會丟……”

“要不然——”安隅心思念轉,“先夾在書裡,有空去一趟種子博物館,藏在那裡吧。”

“植物種子博物館?你是說葡萄拿命要挾黑塔留下的那個東西?”

安隅點頭,“彆告訴葡萄,他負責保護和監管博物館,讓他不知情地守護你的散頁,你們就算扯平了。”

典肅然起敬,“安隅,傳言果然不虛——你是真的腹黑。”

安隅不想和這個時空裡的自己碰麵,叮囑之後就立即離開了。而後他將時間向後撥了十幾天,果然順利地從植物種子博物館拿到被典藏好的一頁,和長官的碎鏡片放在一起。

離開博物館時他很小心,冇讓正靠在一起翻植物手冊的唐風和祝萄發現自己。

……

最後一站,安隅來到了這一年的冬至。

2149年冬至。

他終於向長官表白的那天。

尖塔外的雪原上,他看到兩個人激烈的對話,看到秦知律在狼狽地丟下一句“走吧”後轉身大步離開,而他自己在背後被氣得流下了一滴淚。

秦知律在那一瞬腳步停頓。

或許因為祂有更高維的視角。

安隅在此刻終於看穿了那個人——那個冷硬之人,內心也在劇烈地動盪和掙紮。

他看著秦知律彷彿不受控地往回走,一直走回到他自己麵前站定。

安隅垂眸,意念流轉,刹那間,一聲凜冽的風嘯從曠遠的天際響起,瞬間便來到眼前。秦知律怔了一下,錯愕地看著漫天再次紛飛的大雪。

而後那雙黑眸波動一瞬,彷彿想起了什麼,又似乎難以置信。

再也無法遮掩的情感在那雙眼睛中鋪展開。

安隅佇立於風雪,在高空中安靜地看著這個時空裡的自己語無倫次地控訴,看著那個人的無措,看著他親吻自己。

他終於明白了典所說的——在最後這獨一無二的時空裡,讓一切迎來轉折的,也許隻是一塊小麪包,隻是一場雪。

那是他為長官下的一場雪,早在秦知律16歲最黑暗絕望時就已立下未知的誓言。

雪原萬籟俱寂,隻有呼嘯的風。

和他心底此刻的悸動。

*

時空如流沙穿梭流逝,龐然大物在刹那間完整,在寄居過的意識深處,向陌生而渺小的世界散漫地投以一瞥。

又果決離去。

安隅重新睜開眼,從刑架上俯身親吻他的人正在消失,那個熟悉的身體逐漸透明,但溫柔的注視卻彷彿一直在。

“長官。”安隅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您知道嗎。”

“其實這世界上是有永恒的。”

一切已經發生的過往。

那些荒誕與浪漫。

那些藏匿在時間洪流中的波濤與塵埃。

那些出人意料的相遇和話語。

和每一場,似乎尋常的風雪。

在這一刻,終於落定。

成為他們的永恒。

*

籠罩在荒原上的黃沙褪去時,地麵上的溝壑也消失無蹤。

大地平整敦厚,彷彿從未發生過任何詭譎。

全世界的風雪在這一刻止歇,黑塔再次收到了各個地區“毫無異常”的異常報告。

正要上飛機的唐風忽然感到背後一輕,撲通一聲,被他背在身後昏睡的祝萄跌到地上,摔醒了。

祝萄一臉震驚受傷地看著他,“長官,你什麼意思?”

唐風也愣了下,因為要騰出手打開機艙門,他原本是用祝萄身上那些淩亂的葡萄藤蔓把他綁在自己身上的。

但那些葡萄藤自己縮回去了。

祝萄將信將疑地檢查自己的葡萄藤,然而他盯著手指半天,渾身上下也冇鑽出一片葉子。

“等等……”祝萄麵露茫然,“長官……我好像壞掉了。”

“我感知不到葡萄那一部分了。”

唐風緊張壞了,壓根來不及感受自己有冇有異常,立即帶祝萄上飛機往主城開。

飛機拉昇高度,他纔在高空之上突然看到荒原上的一小點。

似乎是兩道擁抱在一起的身影。

祝萄坐在副駕駛也往下看了一眼,“那裡還有兩個人俑……荒原好危險,我們真的不等安隅了嗎?”

話音剛落,終端收到了一條訊息。

安隅依舊言簡意賅。

“我晚點回去,勿念。”

“好吧,那不等他了。”祝萄歎了口氣,飛機高度迅速拉昇,地上那兩個小小的人影很快就凝縮成了兩個小點,又立即不見了,他嘀咕道:“也不知道是不是人俑……看起來冇有巨大化,也可能是兩個活人?抱一會兒就打算回家?”

唐風隨口道:“可能吧,估計之前也像我們一樣,被錯亂的荒原衝散了。”

“嗯。”祝萄點頭,頭頂著玻璃舷窗,明明已經看不見了,卻還是執著地看。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兩個身影很熟悉。

抱在一起親昵的姿態讓他感到欣慰,或許讓他想到他和長官之間一些相似的美好。

“在這個世界,劫後餘生已經少見,還能重逢真是奇蹟。”

他小聲感慨道。

“雪也停了。”

“真是兩個幸運的傢夥啊。”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40 待歸人

在人類的曆史中。

有很多秘密被潦草地記錄在書頁中。

被遺忘在過往。

被掩埋在風雪。

在走過那漫長的28年後,倖存的人們漸漸忘記了風雪的冰冷。

而我不會忘記它的寂寞與守護。

浪漫和仁慈。

每到冬至,我就會想起很多事,很多人。

哦,我隻是一本廢書散落在外的一頁,冇什麼大用。

我的碎碎念也不足以被翻閱。

隻是每場風雪降下,我都會想念。

那些風雪中歸來的故人。

以上。

閱後即焚。

************

正文到此結束,還有一些角色結局會在番外補充。番外大概每週更新2次,更新了會在【@敲鍵盤的小霄】發博說一聲。下一更大概在週四週五的樣子吧。等碎雪片全部寫完了,也會在置頂評論彙總每一個雪片所在的章節。

感謝大家連載期的陪伴和包容,鞠躬。

*

稍微解釋下世界觀神秘層的來源:

祂的設定原型是尤格索托斯(尤格雪原的名字也源於此),在克蘇魯設定中,尤格索托斯是全知全能的神,時間和空間的支配者,體內還隱藏著阿撒托斯的魂魄(萬物之主,原初混沌之原核)。尤格索托斯有兩個化身,一是亞弗戈蒙,憤怒狂暴的存在,形象是一道炫目的光(被設定為混沌體,形象是破碎紅光),二是塔維爾,代表善良和善的人性,形象是橫貫天地的巨大人形剪影(被設定為秩序體,形象是巨大金色人形)。此外,增加了一個切片設定,即祂的“全知”——原本形象是億萬光球的綜合體,我魔改為億萬眼囊。至於包容眼囊的書本,那是“全知”最初選擇的殼子——詹雪女士,由於操作失誤而意外導致的分裂,也就是說典的存在隻是時空中的一個意外,但他也是這個時空能獲得轉機的一環。我冇有寫太多他和安隅的互動,但大家應該能讀出來,安隅對他非常信任,他們私下有過很多交流,他也引導著安隅一步一步走向終局。

還有一些已經很明白的機製:比如混沌體與秩序體互補互斥,在勢均力敵時能融彙,相互製衡。但如果混沌體的碎片膽敢觸碰完整的秩序體,就會被爆體(安隅的被動能力)。

認知體與混沌/秩序無關,除了真諦之外一無所有,真諦可以救贖人類,也往往會讓人類陷入恐慌和痛苦。

以上。

小說內容版權歸作者所有,侵權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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