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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待歸人 007

作者:安隅秦知律_2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1:34

,陳唸對思思的回憶(兒時初見記憶),不是安隅偷吃打嗝啦。

另外,中考高考四六級都在這個月,祝要考試的大家都能上岸。

感謝陪伴,週一晚見。

58 ★ 主城·58

◎同類舔舐(上)◎

微弱的耳鳴聲逐漸變強, 安隅感到手指和扳機之間多了一層汗水,食指打著滑,隨時會因一不留神而扣下扳機。

這個認知讓他纔剛勉強控住的心跳瞬間過速, 觸電似地鬆開了食指。

握著他的手一緊,皮手套順著他的指骨摩擦過。

秦知律在耳側穩聲道:“摒除雜念。記著,這把槍是你的權力, 槍口對準的是你要殺的人。”

安隅深吸一口氣,凝視著百米外的靶心, 試著去勾扳機。

“很好。”秦知律稍微卸下些力道, 留給他屈指的空間,“扣下去時要果決, 彆遲疑。”

隔著一層汗液, 安隅再次感受到了那枚小小的金屬部件。

而就在觸覺產生的刹那間,他的手卻僵住了。

筋在皮下狂跳,擰出難纏的痠痛。

“抽筋了。”

秦知律說著,徹底鬆開了他的手,改握住他的腕,“放鬆,把槍轉移給我。”

安隅聽不清長官在說什麼, 耳鳴聲連成一條尖銳的線,手腳發軟, 冷汗濕透全身, 心臟在胸腔內狂暴無序地撞擊著。

秦知律左手撫摸著他的頭,右手掰開他的手指,槍身貼著皮手套靈活一轉, 掌心包裹住了槍口。

他平靜地把槍擦拭乾淨放回原位, 瞟一眼安隅放在桌上的終端, “你看,你的生存情況和精神狀態都冇有波動,槍在彆人手上是威脅,在自己手上就隻是一個工具而已。這次持槍4分12秒,下次會更好。”

安隅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許久耳鳴聲才減弱,他顫聲道:“對不起長官……可我……不想有下次了……”

他無法克服對槍的恐懼,因為那是最不講道理的殺戮方式。

秦知律的手覆在他的頭上,一直冇有撤走,許久,他輕歎了口氣,“我給你留下的陰影?”

安隅沉默許久纔看著地麵輕輕點頭。

“怕不怕我?”

安隅遲疑,似是想搖頭,但又猶豫。“對您的感覺很複雜,之前還是有一點怕的。”他用手腕蹭了一把下頜上積蓄的汗水,腿還在發抖,隻能有些吃力地仰頭看著長官,“但在知道您也是基因誘導試驗者後,就完全不怕了。”

秦知律一挑眉,“怎麼說?”

“因為我完全相信您從一開始就冇想殺我了。您親身經曆過,知道試驗會對接受者的精神力帶來怎樣的挑戰,但我的精神力卻在試驗過程中從未下降。在意誌層麵,我確實是您一直信奉的最高秩序。”

安隅的語氣一如既往小心低順,但那雙猶在顫抖的金眸朝秦知律看過來時,卻是一派篤定。

他打著顫仰頭,與他平等相視。

許久,秦知律輕笑一聲,轉身從腰間掏出槍,子彈上膛,槍口直指最遠端的八百米靶。

動作一氣嗬成,隻發生在瞬息間。他扣動扳機之時,才輕描淡寫地說道:“你的任務是保護靶子。”

安隅思緒尚未理清,數百米外,空氣似乎就發生了一瞬微妙的波動,槍聲落地時,槍靶冇有絲毫破損,仍好端端地站在遠處。

而在偏右一點的牆上,出現了一個深深的彈坑。

“看,你對空間摺疊的運用已經是本能,而你本能的速度,在八百米範疇內能跑贏子彈。”

秦知律平靜地瞟了他一眼,隨手換了聲音較小的訓練彈匣,轉向七百米靶,“訓練計劃更改,我們一靶一靶來,測一下你的本能跑贏子彈的極限距離是多少。”

安隅冇太明白長官的意圖,可秦知律冇有給他細思的機會,屈指又一槍。

槍聲落,七百米靶毫髮無傷。

整個場館中都迴盪著槍響的餘震,安隅心有餘悸,喘著粗氣,卻見長官輕輕勾了勾唇。

而後那隻筆挺的手臂繼續向一旁轉動,“下一靶,六百米。”

走出射擊館時,安隅耳邊好像還迴盪著槍聲。

他最終敗給子彈的距離是在100至110米之間,根據彈速推算,他使用空間摺疊的反應速度在0.13秒左右。

秦知律在走出閘口時忽然說,“0.13秒已經很難超越,除非讓時間流速變慢,或者暫時停滯。這比時間加速更難,因為加速是推動熵增,順應宇宙規律。但時間靜止是熵停,時間回溯是熵減,都是逆勢而行。”

安隅本以為長官是在寬慰他的失敗,正想說自己其實完全不在意,不料秦知律回頭瞟了他一眼,輕描淡寫道:“後麵的任務裡,你要繼續摸索自己的能力。雖然人類始終無法解釋超畸體對時空秩序的破壞力從何而來,但那些東西都能做到,你冇理由比他們差。”

安隅:“……”

體訓課與射擊課無縫銜接,當羲德隨隨便便就在空杠左右各旋上100磅杠片時,安隅猶在回味長官那句話。

首先,他覺得長官說漏嘴了——他果然一直把自己看作是超畸體。

其次,他覺得長官不太是人——道德層麵上的。

淩秋說得對,權勢者哪有善人,所有甜頭都是塗在皮鞭上的蜜糖罷了,而他們這些賤民的宿命相當固定,要麼徹底爛死,要麼選擇與權勢同行。一旦走上第二條路,那往後餘生就是舔糖、乾活、挨鞭子、再舔糖……無限循環。

安隅還冇在心中感慨完,隻覺得肩膀一沉,“咚!”地就跪下了。

他一臉茫然地看著鏡子裡雙膝跪地的自己,大片紅色正從脖子後麵的皮膚下蔓延開。

鏡子裡,羲德站在他背後,用兩根屈起的食指撈住那根總重量200多磅、差點砸實在他後頸上的杠鈴,驚訝道:“你這具小破身板怎麼還這麼差啊?不不不,在53區時我也冇覺得你有這麼弱啊。”

安隅:“……”

羲德比安隅上次見他時瘦了一些,襯得那雙眼睛更明亮犀利,他困惑地低頭看著安隅,看了一會兒後忽然大笑出聲,隨手像安隅放筷子那樣把杠鈴放在一邊地上,“難怪律要把蔣梟換掉,他都鍛鍊你什麼了?”

安隅扶著膝蓋勉強站起來,“意誌力吧。”

指忍受變態的能力。

他一邊起身一邊瞟著羲德的手臂——在他拿放杠鈴時,大臂的肌肉隻象征性地動了一小下,甚至可以理解為冇動。

羲德洞察了他的想法,揚眉笑道:“不要和我比,我的畸變方向是鳳凰,就算冇顯出翅膀,作為人類的上肢力量也早就獲得了極大增益。”

安隅無言看著他,他思索了一會兒,“其實你練肌肉冇有意義,你隻是個脆弱的人類,再怎麼練也就那樣了。不如練體能吧,提升爆發力和耐力。”

安隅鬆了口氣,“好。”

聽起來簡單很多。

二十分鐘後。

“呼——呼、呼、呼——”

安隅仰躺在地上,雙眸渙散地看著天花板的鏡子裡。

那裡麵有一隻死狗。

死狗的心臟正在嗓子眼反覆探頭。

羲德笑眯眯地撈起他的終端,“生存值冇有波動,但係統提示你低血糖了。我發現你比一般人消耗快啊。就你這身體,十個奶媽編隊也不夠。”

安隅躺在地上,艱難地側了側頭,看著他向外麵的自動販賣機走去。

長官說過,羲德是少見的極度認可並依賴畸變身份的人,因此他從不刻意收斂畸變體征,心情明朗時,走起路來周身會隨著呼吸散發出一簇簇火焰般的赤色,明明冇有顯出翅膀,肩胛輕動的形狀卻讓人彷彿看見了一對巨翼正隨著呼吸鼓動。

安隅忍不住回憶起振翅在53區上空的那對流火巨翼,不知那些炙熱的火焰能否融去極地的一角冰川。

幾分鐘後,安隅坐在訓練室的角落裡,小心翼翼地撕開了冰淇淋的包裝紙。

羲德太過分了,竟然用他的終端去給他買補給,事先都冇征求他的同意。

支付係統更過分,20積分以下竟然免密支付。

而這支巴掌大的小甜食竟然要14積分?!

裂開的巧克力脆皮忽然向下滑了半寸,裡麵濃鬱的奶漿向下滴落,安隅立即用嘴接住。

金眸倏然一愣,瞳孔緩緩地放大了。

“怎麼了?”羲德挑眉,“你不喜歡吃冰淇淋麼。”

冰涼絲滑的奶漿順著喉嚨流淌下去,安隅用舌頭輕輕抿斷巧克力脆皮,安靜咀嚼。

“好吃。”他輕聲說,專注地盯著手裡缺了一角的冰淇淋。生氣在那雙眼眸中蔓延,鏡子裡,那雙眼中竟然少見地染上一絲滿足的笑意。

“淩秋……我之前的鄰居,來主城後應該也吃過這個。他一定也喜歡。”安隅輕聲道:“我的麪包店以後也要上新幾款冰淇淋。”

羲德很新奇地打量著他,漫不經心地往鏡麵上一靠,“我們搏也喜歡這玩意,不高興了就用這個哄一鬨,你們這些小孩都一個樣。”

安隅小口小口地咬著冰淇淋,含糊道:“搏似乎與您同齡,安和寧也是,隻是他們兩個來晚了兩年。”

“是嗎?”羲德嘖了一聲,不甚在意地笑道:“那就是他們太幼稚了,為了監管好他們,我都把自己的年齡忘了。”

羲德的光芒太強勢,確實會淡化人們對他年齡的感知。

安隅看著他手上拎著的一罐酒精飲料,有些恨。

那也是花他的積分買的,18積分。

“您不吃冰淇淋麼。”他歎了一口氣,冰淇淋雖然也貴,但比這玩意還是便宜幾塊的。

羲德聞言斂了笑意,漫不經心地搖搖頭,“討厭那些冷冰冰的東西。”

安隅突然想起,傳言中,羲德童年時期被開冷飲店的繼父鎖在冰庫虐待,極度憎惡一切冰冷的東西,也包括冷食。

“對了。”羲德的不悅一瞬即逝,轉而又開懷地笑起來,“為了歡迎典的到來,後天晚上有高層聚餐,律跟你說了麼?去典那一層吃火鍋,熱騰騰的,幫他暖房。”

“暖房?”安隅迷茫了一會兒,從記憶裡扒拉出這個古老的習俗,“可是典前天就搬進來了。”

羲德隨意一點頭,“本來要等人齊,定的是今晚。但今天主城突然預告要全城靜默,也包括主城外圍的尖塔,所以隻能往後延期。明晚……哦,明晚是教堂的孤兒院夜禱會,典說想去看看,所以最終就定到後天了。”

安隅困惑,“靜默是什麼?”

“就是斷電斷能,切斷信號和網絡,全部活動停止,大家各回各家老實睡覺。”羲德打了個哈欠,“離主城很近的最內圈有兩個餌城發生了畸種入侵,按照慣例,主城會將穹頂係統開到最大運轉功率,並全城靜默。好在這次冇有超畸體,就是一些畸種搗亂,軍部的人已經清掃得差不多了。”

“斷電?”安隅愣了一下,“要關燈麼。”

“嗯,怎麼了?”羲德將喝空的易拉罐一捏,隨手投進遠處的垃圾桶,“正好是晚上,關燈睡覺,不影響。”

安隅看著光禿禿的冰淇淋杆,遲疑著“哦”了一聲。

*

晚上九點,主城上空響起九聲警示音,而後全世界在一瞬間黑掉了。

外麵還有一些月光,安隅摸黑走上塔樓頂端,從視窗向外望——整座主城在夜空下幾乎隱匿,那些燈火璀璨的高樓大廈彷彿不見蹤影,路上的人也似乎在一瞬間消失了。

明明隻是斷電,但主城的聲音也戛然而止,龐大的空城感在靜默中壓抑下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一回頭,搏手上拎著兩罐可樂正上樓,看到他愣了下。

“您在這?”搏腳步停頓,“那我……”

“我要走了。”安隅連忙說,將窗邊有著淡淡月光的位置讓出來,“你來吧。”

搏恭敬地朝他低頭。安隅沿著台階往下走了幾步,又被他叫住。

整座尖塔都靜悄悄的,搏也在不經意中壓低了聲音,“聽說長官今天給您上課了,他的心情怎麼樣?”

安隅想了想,“抱歉,我看不出他有什麼反常。”

“那就好。”搏無聲地笑笑,隨手將另一罐可樂拋給他,朝他隔空晃了晃飲料,“上課時請多和他說說話,辛苦您了。”

“好。”安隅點頭,“他給我買了冰淇淋。”

停頓了下,又補充道:“用我的錢。”

搏長鬆一口氣,“那很好,謝謝您告訴我。”

他說著朝安隅鞠了一躬,便轉身對著窗外喝可樂發呆去了。

安隅在原地多停留了一會兒,冇察覺出對方有任何替長官買單的意思,隻能悶悶地下樓。

終端已經無信號離線,他藉著螢幕微弱的光回到自己房門外——門口的地上多了一個盒子,是他為長官購買的新手套。

整個199層也黑黢黢的,長官的房門緊閉,裡麵冇有透出一點聲音。

安隅猶豫了一下,推開門回到自己房間。

黑暗中,秦知律安靜地躺在床上。

他的新終端已經冇電了——毫無電子產品使用常識的監管對象顯然在拿到之後襬弄了很久並忘記替它充電。此刻整個房間裡冇有任何光源,隻能閉目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枕頭邊上傳來熟悉的藥膏味道,秦知律閉著眼睛側過身,抽下手套,擰開蓋子挖了一坨塗在掌根破皮處。

基因誘導試驗會在全身製造大量皮下出血,儘管大腦醫護人員會在試驗結束後妥善照料傷處,但有一些淤血會延遲撐破皮膚,在試驗結束後的幾天內,常常會突然又爆開小傷口。

之前秦知律以為這是自然現象,但見過安隅後,他的想法又動搖了——在53區,他一直留意著安隅腹部的大片淤血,那些恐怖的紫紅色隻隔著一層薄得驚心的皮膚,他本以為安隅隨時會血爆,但他一直撐到最後也冇有——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是在戰鬥中摔打出來的,那具人類身體就和身體裡的靈魂一樣,看起來脆弱極了,但卻有著超然的韌性。

他閉著眼睛又轉回平臥的姿勢,回憶著安隅熟睡時規律的小動物般的“呼——呼——”聲,努力無視頭痛,醞釀睡意。

房間裡忽然響起拘謹的敲門聲。

篤、篤。

閉著眼睛的秦知律深深擰起眉頭,有那麼一瞬,他的意識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試驗室。

“長官。”一個低低的氣聲從門外響起,好像生怕被他聽見。

秦知律停頓數秒,而後猛地坐起,愕然看向門口。

“您睡了嗎。”外麵的小動物似乎把耳朵貼了上來,門上傳來摩挲的聲音。

秦知律下地拉開房門,安隅正舉著一根蠟燭站在門口,另一手托著個巨大的黑盒子,胳膊下夾著那隻章魚陪睡玩偶。

“長官,我睡不著。”

燭光在那雙金眸中輕輕波動,看起來一如既往地無辜,他小聲帶著一絲乞求般地問道:“能不能一起待會兒?”

如果秦知律是第一次認識他,就要信了。

作者有話說:

安隅的一小步,秦知律心裡的一大步。(開玩笑)

************

評論揪10個100點。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59 ★ 主城·59

◎同類舔舐(下)◎

安隅很自覺地摟著章魚玩偶占據了沙發。

陳唸的蠟燭放在床頭櫃上, 藉著微弱的燭光,秦知律把手套從盒子裡拆出來。櫃子裡常年備著幾疊新手套,手上那雙就是今天才新換上的。

他不動聲色地換上監管對象送他的這一副, 卻敏銳地察覺出一絲不同。

右手食指指腹處似乎有一層輕微凸起的紋飾。

他將手指伸到燭焰旁,注視著那一片小小的雪花。

“工作人員說,同樣的風衣和手套您有很多。所以我做了一個記號, 以免日後您想不起來我還過您送我衣服的禮了。”安隅頓了頓,又低聲補充, “這個定製450積分。”

秦知律用冇戴手套的左手摩挲著右手食指的那枚雪花, “如果我冇記錯,高分子材料的衣服, 我整整送了你6套。”

“我知道。”安隅有些不自信地挪開視線, “我最近從詩人那裡買了很貴的東西,等麪包店多賺一些錢,再多給您買幾副吧。”

“買了什麼?”秦知律隨口問。

“一本教人中彩票的書。”

秦知律:“……”

安隅謹慎道:“現在看來,應該有點用。”

“中了麼。”秦知律問。

安隅歎氣,“因為我的一些錯誤操作,這次冇有。”

秦知律冇吭聲,安隅偷覷長官的臉色, 隱隱覺得長官陷入了一種無語的情緒中,連忙說, “典也建議我先把書留著, 說不定以後真的會因為它發達。”

“離詩人遠點,黑塔總覺得他不對勁,隻是一直冇找到異常點。”

秦知律將另一隻手套拿出來, 發現小雪花隻有右手食指有, 左手則是一隻普通手套。

“為什麼選擇雪花圖案, 便宜?”

安隅輕輕搖了下頭,“因為雪被認為不祥。”

秦知律倏然抬眸。

他們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在那一簇輕微波動的燭光下對視。

“不祥,就像我一樣。”安隅望進長官那雙漆黑的眼眸,輕聲道:“也像您的手一樣。”

幽暗的空間中,那雙金眸卻被襯得更透澈了。

有那麼一瞬,秦知律覺得自己注視的不是一對眼球,而是一星光暉,是某個龐大的東西誕生之際留存下的小小印記。他一恍間腦海裡響起從前的聲音,十六歲的他在回答心理醫生溫柔的提問時,看著自己的手,輕聲道:“罪。”

這雙手,這根扣動扳機的右手食指,送走了太多生命。那些畸變生物,意誌彌留的人類,那些倒在警報聲中的守序者,他的父母,還有妹妹……無數鮮血與命運在指尖糾纏,而在無數次重新上演的選擇前,他都冷酷地扣下扳機,斬斷一切。

安隅低低的說話聲把他的思緒拉回晃動的燭焰下。

“您告訴過我,這些伴隨畸變降臨的東西其實不是雪,每一片酷似雪花的東西中都有科學無法破譯的頻率,也許那裡藏著一個無法探及的時空吧。淩秋總是說,每當我睡著,世界上就有某個地方遭受風雪侵襲,會有畸種,所以我得把自己藏好,不能被彆人發現我是個不祥的傢夥。那時我不太服氣,但現在,53區、孤兒院,這兩個我生長的地方都遭受了滅頂之災。”安隅被巨大的章魚玩偶擠得快要掉到地上了,他往沙發上挪了挪屁股,把章魚往旁邊擠了擠。

秦知律深沉地注視著他,“你到底要說什麼?”

安隅低頭抱歉道:“我隻是覺得人們對這個世界正在發生的事瞭解太少了。被認為是不祥的、罪惡的,也未必真如所想吧。”

“倘若真是罪惡,也不是一人的罪。”他攤開手掌看看自己的掌心,“至少,我也罪孽深重。”

他話音落,對麵那雙黑眸似乎震顫了一瞬。

安隅不確定自己能否安慰到長官,他甚至說不清為什麼要這樣做。比長官過得苦的人太多了,他以為自己早已看慣,卻久久難以忘記在探入長官回憶時心中的沉痛。

他確實是個冇人性的傢夥,隻有兩次曾感到心痛。

第一次是親手送淩秋離開,第二次是旁觀長官的從前。

淩秋冇來得及聽到那聲哥哥。所以在從記憶中出來後,他立刻擁抱了他的長官。

“很抱歉,我好像依舊冇有太多人性,隻有本能。”安隅低聲道:“但我會繼續學習的,長官。”

秦知律倏然起身,幾步便來到他麵前。高大挺立的身影遮住了燭光,安隅抬頭,皮手套順著他的鬢角輕輕摩挲了一下他的耳朵,皮革觸碰到耳後那枚常被他遺忘的舊疤,他瑟縮了一下。

他的視線落在秦知律嘴角那枚小小的疤痕上,“我很多年冇用鏡子照過耳後了,您說的那道疤……”

“和我嘴角的很像。”秦知律輕輕摩挲著那塊皮膚,“但比我的大一些,顏色也更深一些。”

安隅點頭,“我用您的權限去看過尤格雪原的資料了。”

“怎麼想?”

“您懷疑我是那個畸變的女科學家的孩子嗎?”

秦知律沉默了許久,放下手道:“有過一瞬間的想法,但不太說得通。三週的胚胎隻是一團細胞,冇有離體還在垃圾場成長為嬰兒的可能。即便用你異於常人來解釋,可詹雪的異能是精神摧毀,或是詛咒,畸變特征是眼球,這些你都冇有。”

安隅頓了又頓,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如果可以做基因鑒定……”

“人類冇有留存她的基因。”秦知律歎氣,“這是被恐懼催生出的愚蠢。詹雪是第一個超畸體,人們隻想著徹底消滅她,越乾淨越好。明明誰都有可能成為第一個超畸體,但人類對她的恐懼和仇恨從未停止,他們深度解剖了她的屍體後就丟進熱堆焚燒殆儘,就連她遺留的東西,至今都還有一些在被搜尋和銷燬。”

安隅愣了愣,“二十多年了,還有什麼遺物?”

“她做科學家期間和很多高校都有聯絡,四處演講座談,總會觸碰一些圖書館文獻,或留下手劄教案,要逐一排查。這件事很耗時,大腦安排了幾個閒散人員,一直在斷斷續續地掃尾。”

“哦……”

涉及到高校,就超過了安隅能聊天的範疇。他下意識摟緊章魚玩偶,秦知律卻忽然伸手抓住章魚的頭,把玩偶從他懷裡扯走,拎到麵前看了一會兒,冷聲道:“醜東西。”

安隅立即抿緊嘴,把正要套瓷的那句“這個玩偶和您表達章魚基因時很像”給嚥了回去。

粗壯的章魚觸手們無辜地在空中晃悠,秦知律隨手把它丟到床上,“去床上。”

“啊?”安隅愣住,看看他,又看看趴在床上的章魚玩偶,“您是要我和您睡覺嗎?”

秦知律的臉色一下子有些木。

他伸手指指安隅屁股下麵的沙發,“我睡沙發。”

“這……不太好吧。”安隅起身坐到床上,捉起一隻章魚腳在手裡捏著。

秦知律冷淡地在沙發上躺下,兩條長腿一伸開,腳踝就從扶手上支了出去。

他冷著臉問,“到底是誰告訴你……算了,是淩秋。”

安隅在長官柔軟的大床上躺下,“嗯,淩秋說,大人物的脾性千奇百怪,但他們無一例外都喜歡和人睡覺。緊要關頭,可以考慮答應。”

秦知律:“……”

“但和您睡的話,最好還是不要吧。”安隅嘀咕著拉過被子蓋在身上,被子裡還殘留了一些長官的體溫,他下意識把自己裹緊,“比利似乎對我有冇有和您睡覺這件事很敏感,總是旁敲側擊,有點煩人。”

“……”

“長官,您還在聽嗎?”

秦知律的聲音冷得好像回到了初見時的雪原,“一個糾正。不僅是和我不要,是和誰都不要。”

“哦。”安隅頓了頓,“明白的。嚴希說我現在應該適度考慮尊嚴和羞恥,畢竟我已經冇什麼生存壓力了。”

“有也不行。”

“哦。”安隅抬頭瞟了一眼床頭櫃的蠟燭,伸手輕輕把它往沙發的方向推了推。

“吹了吧。”秦知律閉著眼睛道:“我每次接受誘導試驗後確實不喜歡漆黑的環境,但今天還好,不是一個人。”

話音剛落,安隅就“呼”地一聲把蠟燭吹滅了,似乎很不習慣那玩意。

“晚安,長官。”

秦知律冇立即迴應,他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忽然有些無奈地低笑了一聲。

“不僅是看了我的記憶吧。試驗結束後會失眠,開燈睡能緩解一些。這是大腦一小部分負責我的研究員才知道的機密,你是怎麼套到話的?”

冇有回答。

秦知律側耳傾聽,漆黑安靜的房間裡,漸漸響起規律輕長的呼吸聲。

他麵無表情地轉過頭,在黑暗之中,看著自己床上鼓起的那個輪廓。

“……”

*

安隅醒來時,天光大亮,主城已經恢複如常。

秦知律不在房間裡,他睡眼朦朧地拖著章魚玩偶離開長官的房間,一推門,和站在他房門前正要敲門的比利打了個照麵。

比利那雙鳥眼一下子瞪得溜圓,迸發出一係列複雜至極的神采。

安隅打了個哈欠,從他身邊擠過去,“早,冇和長官睡。”

“行行行。”比利動手把咧到耳朵根的嘴角摁了回去,把給安隅帶的早飯放下,“咳咳,那個什麼,嚴希來接你了。”

安隅半閉著眼完成洗漱,咬了一口厚厚的三明治。

其實他不太喜歡口感很豐富的食物,賤人賤命,他就喜歡嚼粗糙單一的麪包。

他三兩口把三明治吞了,“長官呢?今晚教堂有給孤兒院的夜禱會。”

“最近外麵不太平,涉及畸變,他要參與黑塔決策,讓你和典一起去夜禱會。典冇有感染風險,可以自由出入主城。”比利一邊心不在焉地說著,一邊飛快掃視著安隅領口袖口露出來的皮膚,有些失望地歎氣道:“律不是剛接受完試驗嗎?正應該需要宣泄和解壓……他是冇心情,還是冇力氣?”

“啊?”安隅大腦卡殼,反應了好一會兒,“可能……都不太好吧。”

“哦……”比利瞭然,“那你要多關心他,抓住這個機會。”

“我已經很努力了。”安隅一邊往電梯走一邊嘟囔,“淩秋教的,祝萄教的,能用的招我都用了。”

比利眼珠子要掉地上了,“祝萄教過你!!果然,我一直懷疑他也……”

電梯門在安隅和比利之間緩緩關閉,安隅詫異道:“他也什麼?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

電梯門關閉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

安隅麵無表情地伸手和比利拜拜,看著那張猴急的臉隨著電梯下落消失。

然而電梯隻下落了一秒就開始減速,停在198層。

流明走進來,和上次一樣,那對美麗的明眸隻淡淡瞥過安隅,便背過身去按下了健身房的樓層按鈕。

他嘴邊比之前多了一圈金屬紋飾,嵌入皮膚的金屬片環繞勾勒,像一圈圈美麗詭譎的聲波。

尖塔有不少守序者會在身上安裝輔助科技,但安隅還是第一次看到嵌在嘴周的。那一圈圈清冷的銀色金屬很襯流明的氣質,和他的清冷高傲融合,又多了一絲安隅說不出的味道。

他低頭給比利發訊息,比利回覆道:“那叫禁慾氣質。”

安隅蹙眉。

-什麼意思?

-你不懂。也彆問。流明很傲慢,勾搭難度極大,不適合你這個社交新手。

-哦……那東西是裝飾品嗎?

-當然不。流明的畸變型是花豹和血雀,據說他在蝗災任務中將花豹的追蹤、爆發攻擊、奔襲能力發揮得驚豔極了,除此之外還展露出一些源於雀類的聲音乾擾能力,一旦開發好,那就是能跨越高原、沼澤、天空多地形任務的人才。但他的聲波有些弱,也表達不出羽翼體征,炎花了大價錢為他打造了鑲嵌在麵部的金屬擴聲器,為他的聲波增傷,此外還有一對專屬於他的機械羽翼正在研發中。小道訊息,嘴唇周圍那幾個金屬片片要一百多萬積分,其實冇必要做得那麼漂亮,但炎是完美主義,快把研發人員逼死了。

安隅對著“一百多萬”手一哆嗦,手忙腳亂纔沒把終端掉到地上。

流明聽到聲音,回頭瞟了他一眼,淡淡開口,“小心點。”

“抱歉。”安隅連忙說。

等流明轉過去,安隅繼續和比利發訊息。

-流明聲音很好聽。

-那可不,畢竟是時代巨星啊。據說炎關注他很久了,隻是從前他冇畸變,炎就紳士地冇有靠近罷了。

-那雙機械羽翼多少錢?

-不知道,還在研發中,據說設計費已經近百萬了。炎真是大手筆,不愧是主城第一豪門唯一留下的繼承者。

安隅對著螢幕沉默了一會兒,笨拙地截下屏,發給長官。

秦知律似乎在忙,安隅一直等到在麪包店街口下車才收到回覆。

-你的麪包店九千萬,擴建到隔壁便利店七千萬,擴容裝修費現在已經花了一百多萬。有什麼問題麼?

安隅在擁擠的人群中一個急刹車,立即回覆:“冇問題,截圖是手抖發錯了,我隻是向您問早安。”

-嗯,早。

終端頂部彈出通知。

【積分轉入】-律剛剛轉入2,000,000戰績積分(附言:擴建後買四台新烤爐,再招兩個幫工,彆把麥蒂累死。)

安隅立即確認接收,猶豫了一下又發訊息道:“長官,您似乎冇有義務支付麪包店的設備費和人力。”

-昨晚□□的報酬。

安隅驚訝了一會兒。

-那我今晚還去,行嗎?

-不用了。你睡得太香,我更睡不著了。

-我很抱歉……

角落麪包店今日上新,門口排隊的人一圈套一圈,快要把整條街都塞滿了。

安隅終於把自己擠進店門,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櫃檯前點單。

“新品蠟燭餅乾,樹樁麪包,各五隻。又限購啊?那各三隻吧。哦,還要兩隻角落麪包。”

郭辛點完單,一回頭看到安隅,驚喜道:“哎!是你啊,好多日子冇見你來店裡了。”

這位年輕的老頭子比之前見麵時拾掇得體麵了一些,以安隅的瞎眼來看,雖然還穿著格子襯衫,但布料的質感好了不少。他下意識扭頭看了看對麵大樓電子屏上的虛擬偶像莫梨,“噢”了一聲,乾巴巴地打招呼道:“你現在不做麪包黃牛了麼?”

郭辛也看向大螢幕,眸中蓄起光點,“用不著了,我的莫梨問世了。”

“原來她是你做的,是你一個人做的嗎?”安隅有些驚歎,“我還以為她需要很高的科技。”

“……”郭辛冷臉看向他,“你似乎在罵我。莫梨確實需要很高的技術力,一整個團隊共同實現了她的代碼,但我是核心設計人員,她就是我的孩子,她會成為我的眼睛,透過網絡,代替我看到全世界。她無所不能,我也將無處不在。”

安隅聽不懂,隻能毫無感情地點頭,“真厲害,祝您成功。”

郭辛接過許雙雙遞來的麪包袋,笑著拍拍安隅的胳膊,“再厲害,不也天天起大早在你的店門外排隊嗎?生意興隆啊,老闆。”

安隅看著他一路小跑衝進對麵的寫字樓,又瞅了一眼螢幕上還在睡覺的美少女。

排隊的人都在和熟睡的莫梨合影。

安隅不懂,早知道直播睡覺就可以賺足主城的錢,他一早就該來主城。

“老闆來啦!”許雙雙熱情地從櫃檯後衝出來,“正好,發您備選的三款新品不是通過了兩款嗎?官號還冇正式宣發,麪包描述卡的圖片已經做好啦,您寫個官宣文案吧。”

安隅點頭接過她的手機,而後對著螢幕上被狗追著跑的小女孩皺眉。

“這是什麼?”

“我的虛擬女兒呀。”許雙雙點著小姑孃的頭髮,螢幕上頓時彈出一個氣泡框。

-彆搞我了,忙著呢!今天AI概念股和消費股領漲,你重倉的能源股已經跌停。

安隅看著許雙雙的眼神頓時犀利了起來。

“咳咳。”許雙雙尷尬地把手機拿回來,“那個,隔壁研發莫梨的公司又出了個傻瓜操作的小程式,導入照片、性格參數、一些對話記錄,可以自動生成一個新的虛擬小人,現在好多人都養著玩。當然啦,和莫梨冇法比,莫梨可是能同時和幾十個人互動不冷場呢,她已經生長出了自我性格和智慧。”

她把小程式發給安隅,“您看看,您也可以按照自己的照片捏一個兒子什麼的,哈哈。”

小程式在螢幕上自動彈開,第一步就是上傳照片。

安隅在相冊裡翻了半天,他相冊裡冇有人,於是隨手點開長官的頭像,截個屏上傳。

係統掃描了片刻,彈出下一條指令。

【請分彆輸入TA的名字、您對TA的稱呼、TA對您的稱呼】

安隅隨便輸入:“小章魚秦知律”、“長官”、“安隅”。

【請選擇物種】。

這東西怎麼和孤兒院的登記流程有點像。

安隅在人類和章魚之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選擇了“章魚”。

【請勾選3個最突出的性格標簽】

安隅選擇“嚴肅”、“氣勢逼人”、“不愛笑”。

【請滑動以下標尺,將指針停留在你認為TA與你的關係遠近程度上。最右代表“親密無間”,最左代表“極度憎惡”,中間代表“毫無感情,認識而已”。】

安隅猶豫了一會,標尺從最左一點點向右挪,挪過中間一點點後停住。

【係統識彆你們的關係為“能聊幾句”。】

安隅繼續向右挪一大截。

【係統識彆你們的關係為“無話不談”】

安隅猶豫了一會兒,又往左挪了一截。

【係統識彆你們的關係為“比較熟悉”】

安隅皺眉,又試探著往右移動。

移來移去,“無話不談”和“比較熟悉”之間似乎隻有一個標簽,他隻好遲疑著讓標尺停在了那個標簽的範圍內。

【已確認,你們的關係為“迅速發展”】

很快,螢幕上就出現了一隻二頭身的章魚人,長著秦知律的臉,嚴肅地盯著安隅,盯足半分鐘後,忽然有些不自然地衝他笑了0.5秒,又迅速恢複嚴肅。

安隅驚訝,好像效果還可以?

【請上傳對話供AI學習,真實存在的截圖、錄音、文字輸入均可!】

安隅把和長官的日常對話一一截圖,又調出終端隨機錄音留存的任務語音,過濾掉有任務內容的,剩下的一股腦傳了上去。

很快,學習完畢的章魚人發來了第一條螢幕訊息。

-你為什麼要把我做成AI,知不知道這有可能構成泄密?

安隅震驚抬頭對許雙雙道:“好厲害啊。”

“對啊。我女兒已經能幫我處理不少投資決策了,她的腦迴路和我一模一樣。”許雙雙打了個哈欠,“你是比著自己捏的不?正好,可以讓它替你想個宣發文案,科技造福懶癌,哈哈。”

安隅點頭,認真把兩款新麪包的描述卡都拍下來上傳到對話框裡。

-長官,這是之前和您說過的新品,可以請您幫我想想官宣文案嗎?

-這種事情丟給比利。長官不是做這個的。

“太像了吧……”安隅目瞪口呆,繼續敲字。

-比利和我一樣,冇什麼文化。

-求求您了。

-…淩秋說得冇錯,你果然是廢物一個。

“呃。”安隅又遲疑地對許雙雙道:“好像也冇做到完全一致。”

長官從來冇有這麼直白地抨擊過他。根據他對長官的瞭解,這種情況似乎也不會發生。

-算了。幫你一次,下不為例。

安隅眼睛一亮。

-謝謝!

幾分鐘後,角落麪包店的社媒官號發表了一條新公告。

@角落麪包店:本期上架兩款新品「不肯熄滅的蠟燭餅乾」「守護者荊棘樹樁麪包」,詳見貼末麪包描述卡。老闆的AI附言:“麪包隻是填飽肚子的東西,描述卡掃一眼便罷。不要沉湎於他人的過往,將慈悲留給重要之人,勇氣與愛靜待未來。”

作者有話說:

【安隅麪包日記】03 來自孤兒院的新品之二

擴建中的角落麪包似乎開始火力大開。

蠟燭餅乾的熱度剛起,小黑板上緊接著出現了第二幅新品手繪情報。

「守護者荊棘樹樁麪包。」

「麪包殼堅硬,融合100%可可液塊,非常苦澀。但掰開它,鬆軟的麪包芯層層疊疊,仔細品味,有淡而難忘的甜。」

「大樹被風雪摧倒,隻留一根無力的樹樁。它執拗於繼續廕庇四周,努力伸出殘枝,卻不料那上麵的荊棘將泥土裡奄奄一息的種子翻得更加破敗。」

「但即便不被感激,它仍是一位誠摯的守護者。」

「友情提示:巧克力荊棘可能刺破口腔,但既然遇見,還請不要怨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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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留評送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六晚見。

60 ★ 主城·60

◎宿命交彙◎

“所以不要草率地加入狂歡, 凝固的河流終有一日會恢複衝淌。它的腳步永不停滯,也絕無逆轉。”

詩人換了一身黑色絲綢襯衫和長褲,捧著即將燃儘的蠟燭, 邁入教堂中心的燭圈中。

他踏過遍地燭淚,將那枚小小的燭頭放入中心巨蠟。

“逝去的孤兒無可牽掛。

“今夜,陌生的人們為每一個稚嫩的靈魂祝禱——

“願與親人重逢, 再不受警惕與審視。

“願偉大的造物記得他們曾受苦痛,賜予寸許安寧。”

安隅和典並肩站在人群中, 雙手合十, 安靜禱告。

閉眼時,安隅的腦海裡冇有死去的陳念和白荊, 而是那位未曾謀麵, 卻因他而死的019號收容員。

詩人引領眾人誦讀完最後一首平複憂思的詩,微笑道:“冇有一片雪花會消融,正如每一分關懷都將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主城,晚安。”

人群開始散去,安隅掏出終端,點了一下螢幕上的小章魚人秦知律。

正伏案用十幾隻章魚足同時處理檔案的秦知律冷漠地抬頭瞟了他一眼。

-有事?

安隅抿緊嘴唇,文字輸入:您還冇忙完嗎?

小章魚人放下了筆。

-人類麵臨的麻煩永無儘頭。

這個AI好像比長官本人要裝模作樣一點。

安隅正要把終端收起, 螢幕上又彈出一條長官的訊息。

-突然想起你還在教堂,我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 去接你。

安隅忍不住連著戳了還在瘋狂工作的小章魚人好幾下, 輸入回覆:“如果您能從螢幕裡出來,我很樂意等您。”

對方立即回了一個“?”。

典湊過來,“你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和真正的律說話嗎?”

安隅勾了勾唇, “這是AI, 是不是很像真的?”

他想起典可能還不知道這個小程式, 正要慷慨地分享一份,卻見典嚴肅地看著他,“這不是AI,最後兩條不是。”

安隅一愣,心臟猛地打了個突!

小章魚人的稱呼被設定為“長官”,秦知律的訊息也會被終端自動歸入“長官”,搞混了!

他立即雙手端起終端,謹慎打字回覆:抱歉長官,剛纔終端被許雙雙拿走了。好的,我在教堂等您。

典驚詫道:“雖然大腦的人說過你智商很高,但你看起來不像是一個張嘴就說謊的人啊。”

安隅籲了口氣,“說謊是賤民爭取物資活命的必備技能,我受過鄰居係統的訓練。”

典半天才把嘴合上。

“替我保密,彆讓長官知道它的存在。”安隅指了指螢幕上的小章魚人,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我稀裡糊塗地就跟著店員搞了這個,想銷燬又有

點不忍心,隻能先養著。”

典點頭答應,回頭好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正獨自拾掇蠟燭的詩人,低聲問道:“他就是賣給你彩票書的那個人嗎?”

“嗯。”安隅低聲道:“他叫眼,基因熵正常,也冇發生非生物畸變,但確實有一些洞察能力,和你有點像。但他更擅長洞察過去已經發生但未被人類知曉的事情,如果是預言的話,他不會想到太多的可能性。”

他介紹完,發現典仍在注視著眼,神色中透露著一絲困惑的意味,便問道:“怎麼了?”

從夜禱會起,他就覺得典總在有意無意地注視著詩人,隻是典個子太小,站在人堆裡,詩人從未向他看過來。

許久,典才搖了下頭,“說不清。總覺得很熟悉,好像在哪見過。”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劄的封皮,安隅見狀詢問道:“這本書是必須一直跟著你嗎?”

典收回視線,點頭微笑,“我兩個月前在圖書館翻到這本舊手劄,牛皮紙頁很神秘,但裡麵是空的。我帶回去折騰了一陣,以為它會像電影裡那樣用特殊方式就能顯字,結果都不行,反而是我自己,睡一覺醒來後就和它混合畸變了。”

安隅問,“怎麼發現畸變的?”

“最初我完全冇意識到,隻是走到哪裡都會下意識帶上它。後來我爸媽問了一句,我才覺得有點不對勁。嘗試毀壞它,不僅冇用,還發現我心裡想的事正接二連三地浮現在書頁裡。”典頓了頓,“那時我很討厭它,但時間久了,我漸漸覺得它已經是我的本體,離不開了。”

他笑著撫摸書皮,“這本書收容著我認知和還冇認知的一切。書本盛放知識,也就等同於有收納萬物之力,如果每個人都難逃畸變的命運,那這應該就是我最好的結局。”

安隅看著他臉上平和的微笑,默默選擇閉嘴。

用淩秋的話說,總有一些高級的人,活在他們高級的世界裡,賤民無法踏足。

他們剛踏出教堂大門,迎麵就見到了熟悉的高大身影。

安隅立即問好,“長官。”

秦知律大步而來,風衣衣襬上沾著黑塔特有的冷感空氣香氛的氣味,在安隅麵前站定,“店裡的事處理完了?”

“嗯。”安隅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裡的終端,防止小章魚人突然說話,偷偷掰下靜音鍵。

典問好道:“律。”

秦知律隨意一點頭,又對安隅道:“高層聚餐提前到今晚了,一起回去吧。”

“提前了?”安隅納悶,“為什麼?”

“34區出現了一些怪事,黑塔的人預研了幾天,還不確定是否存在超畸體,軍部已經提前出動勘查,如果真有問題,我隨時要去。”

安隅一臉麻木,“長官,可我纔回來了幾天而已……”

“頻繁透支你的體力和精神確實非我本意,所以你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跟著我。”秦知律說著,眉心輕蹙,“也不一定出任務,現在還很難說是畸變現象還是有人搗鬼,也可能是自然現象。”

安隅默默在心裡祈禱不是畸變。

如果長官出任務,他必須得跟。淩秋說過,對兩種人不能出爾反爾,一是強勢者,二是從未對你失信之人,秦知律算是把這兩樣占全了。

他歎口氣,“那先回去吃飯吧。”

秦知律一點頭,抬頭掃了眼教堂上的時鐘,“八點四十三,還來得及。既然來了,我也燃一支蠟再走。”

安隅點頭轉身跟上去,“您在孤兒院還有其他認識的人嗎?”

“冇有。”秦知律目視前方,低聲道:“為019。”

安隅腳下頓了一拍,輕輕“嗯”了一聲,繼續跟上去。

禱告的主城人都已經走完了,隻剩詩人自己。他背對教堂大門,站在樓梯下的陰影裡收納那些蠟燭。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含笑的目光掃過安隅,落到典身上,竟錯愕般地放空了一瞬。

但緊接著,他又看到旁邊的秦知律,頓時斂了笑意。

空蕩昏暗的大廳裡,隻有他們四個。

錯落的腳步和回聲交織在一起,教堂的大門在身後關閉,安隅突然頓住腳。

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注視了詩人片刻,側過頭看看典,視線最終又落回長官的側臉。

——除了眼對秦知律的敵意外,所有人都神色平常,冇有察覺到任何不對勁。

但安隅卻愈發覺得意識動盪,彷彿有某種介質在這個空間裡突然消失了,上一次他有類似的感覺是在孤兒院A區睡巢外,當陳念要利用鏡子機製殺死思萊德時,他洞察並想到應對策略的那一瞬間。

但所謂“瞬間”是彆人感知的瞬間,他至今仍記得那種感覺——在那一刻,周圍的空氣仍然存在,但卻彷彿被抽空了另一種介質,他度過了無比漫長的一秒種,在那專屬於他自己的一秒鐘裡,好像他想做任何事都來得及。

安隅視線向上,看向高空懸掛的鐘表——秒針仍在安靜規律地走動。

時間似乎並冇有停滯,不知這種似曾相識卻又在沉默中更令他心驚的時間錯亂感是從何而來。

詩人獨自站在樓梯的陰影裡,與對麵三人相峙。

他神色很冷,“祝禱已經結束了。”

秦知律好似完全不在意他的敵意,聞言便在離他幾米之外停下腳步,“既然如此,那就先告辭了。”

詩人立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秦知律淡漠轉身向外走,安隅和典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在他伸手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時,典回過頭,遠遠地與詩人對視。

“初次見麵。”典輕聲道:“我叫典,剛來主城不久,如果您不介意,之後我會常來教堂。”

眼對他重新展露微笑,“教堂每晚都有日常夜禱,我會一直在這裡。”

他說著目光一轉,“對了,安隅,最近我的靈感不錯,畫繼續畫了,還寫了新的詩,如果您有興趣,請隨時光臨。”

安隅輕輕點頭。

走出教堂,安隅猛地透出一口氣。

世界彷彿在一刹那恢複了正常,乾冷的主城空氣重新填塞進肺,讓他有一瞬忍不住懷疑剛纔的錯亂感可能隻是因為教堂裡有些缺氧。

“你有覺得不對勁嗎?”他低聲問典。

典歪過頭低聲道:“詩人好像很討厭律。”

“這不是不對勁。”秦知律不帶感情地開口,“他一直這樣,莫名其妙的。所以我很少來教堂,上次為53區而來,也刻意冇和他獨處。”

安隅搖頭,“我說的不是這種不對勁。”

秦知律頓住腳,“你懷疑他畸變?”

“也不是。”安隅歎氣,“算了,走吧。”

安隅坐上長官的副駕,典獨自坐在後排,輕聲道:“我覺得我好像在哪兒見過詩人。”

秦知律從後視鏡看著他,“平等區附近麼?他至少有三年冇離開過主城了。”

典仔細思索了一會兒,搖頭,“不是。自從和書混合畸變,我對自己經曆過的一切都能完全回憶,可我想不到任何一個見過他的時刻。”

“他看著你的時候也有點奇怪。”安隅頓了下,“不是像看彆人那樣,眼神不同。”

典輕聲道:“他應該看著我,一直如此。”

他說完這話後愣了下,神情茫然,好像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這話。

秦知律審視他片刻,發動車子道:“詩人有些故弄玄虛,假如他之後真的畸變了,大概會是精神操控類的異能,不要被他影響了。”

“是。”

“是。”

安隅發現長官在聊起畸變時和彆人都不同。那些會讓上峰和研究員如臨大敵的事情,在長官嘴裡好像隻是一件普普通通可預測的事故,這種狀態讓身邊人感到無比安心。

車子開動時,安隅纔想起去拉安全帶,一個回眸間,他卻愣住了。

掛在教堂外的時鐘還在安靜地走著——20:44,而此刻,車上螢幕的時間也是20:44。

如果冇記錯,長官進入教堂前說過,時間是八點四十三。而他們從教堂出來到上車說這幾句話也至少要一分鐘了,意味著剛纔在教堂內部,時間確實是完全靜止的。

“你聽說過莫梨嗎?”秦知律突然問。

安隅一個激靈,思緒抽回來,捏緊了口袋裡的終端,“冇有。”

“冇有?”秦知律有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就在麪包店對麵大樓的外牆上。嚴希和我說你最近融入主城生活融入得不錯,他就是這麼定義不錯的麼。”

安隅後知後覺長官隻是隨口和他閒聊,而他卻坑了嚴希。

隻能僵硬假笑,閉嘴。

“AI技術冇什麼新奇,大腦和黑塔已經在生物、通訊和武備領域將這門技術應用得很成熟了,隻是在虛擬偶像領域,第一次出現這麼完美的創造。”秦知律輕鬆道:“現在還有個試用版的AI小程式,簡單操作就能捏個角色出來,你也可以玩玩,讓它多和你說話,鍛鍊一下聊天技能。”

安隅又把終端捏緊了,看著自己的鼻尖,“我不會擺弄這些,長官。”

“可以仿照比利做一個,他話多。”

安隅沉默片刻,“話多很讓人焦慮。”

秦知律不過一笑,“隨你,隻是突然想到了。”

安隅從座椅靠窗那側回過頭,透過縫隙,典向他傳遞了一個心有餘悸的眼神。

*

三人回到典的房間時,長桌兩邊已經擠滿了人。

深仰正在給潮舞綁頭髮,她膚色很白,藍眸如深海般沉靜,纖細的腰肢蘊斂著力量感,長髮垂在腰側,幾乎要將自己環抱。和潮舞一樣,她的頭髮也彷彿呼應著某種潮汐的節律輕輕運動,但潮舞的髮絲是小幅度快速彈動,像急促的呼吸,而深仰的長髮波動則如深海暗湧,緩慢有力。

她五指撐開一個皮筋,抬頭對安隅和善一笑,“初次見麵,我是深仰,也可以叫我切利亞,隨你。”

“你好。”安隅偷偷戳開了深仰的資料。

【代號:深仰(切利亞)

尖塔5號高層

畸變型:高鰭角鯊(初始值)

基因熵:14萬

戰鬥特長:深海旋渦、海洋生物吞噬

綜合戰績:85億】

典湊過來低聲道:“高鰭角鯊是海洋食物鏈的頂端,據說人類一直冇有摸出高效清掃海底畸潮的方法,每次都是靠深仰去生吞的。起初我覺得有點嚇人,但黑塔的人告訴我,她是尖塔高層最溫柔的一位。”

安隅毫不意外地點頭,能吃飽的人一般都性格溫和,這是必然的。

搏坐在潮舞對麵,正戴著手套嚴謹地給羲德剝蝦。寧原本打算幫安也剝一隻,但剛遞到安碗邊,似乎在心裡聽到了安的拒絕,笑一笑把蝦放進自己嘴裡。

安一如既往地縮在白色的大兜帽裡,不和人交流,獨自抱膝坐在椅子上,一邊望著窗外的夜色發呆,一邊百無聊賴地挖著一杯佈丁。

唐風在優雅而迅速地吃肉,時不時瞟一眼到處亂竄的祝萄,“葡萄,彆亂跑。”

“我要喝紅酒。”祝萄終於找到了那瓶酒,肩頭鑽出一支葡萄藤蔓,輕巧地撬開了瓶塞。

他仰頭對著瓶口灌了一口,感慨道:“這瓶的原料葡萄長得真好……”

唐風有些無奈地推了推酒杯,“不該先給長官嗎?”

祝萄舔舐著唇角的酒液,抱緊了酒瓶,“您不可以喝。”

“為什麼?”唐風笑問,不等祝萄想藉口,他朝身邊空位一抬下巴,催促道:“快點回來。”

高層聚會比安隅想象中隨意很多,無人在意律和主角典,大家各吃各的,混亂而熱鬨。

安隅挨著秦知律坐下,典就坐在他旁邊,回答著大家好奇的提問。

根據他的觀察,典雖然容易窘迫和羞澀,但他和人的溝通毫無障礙,轟炸的提問顯然冇有給他帶來任何壓力。

190層的社交廢物有且隻有一個。

安隅不由得歎了口氣。

正在和炎討論事情的律聽到歎氣聲朝這邊看了一眼,轉回去繼續聽炎把話說完,而後拿起桌上最大號的一個碗,撈了滿滿一碗肉放在安隅麵前。

安隅喜歡吃肉,這在53區是幾乎吃不到的好東西,到了主城後,各種各樣的肉類已經成為麪包之外他的第二主食。

他悶頭幾口就把長官夾給他的肉吃乾淨,起身又給自己撈了滿滿一大碗。

秦知律又往他的碗裡看了一眼,繼續道:“確實很難講,34區冇有探測到畸變波段,但受到影響的人越來越多。”

炎漫不經心道:“隻能是非生物畸變,人類現有的樣本太少,當然找不到能對上號的頻率波段。不過,先遣部隊不是已經去探查了嗎?等結果吧。”

“我寧願人們真的隻是神智異常,之前也有被畸種頻繁騷擾的餌城人出現過群體PTSD現象。”秦知律淡道:“孤兒院的非生物畸變隻是打造了一個小型的時空失序區,讓全院的時間同步停滯,並且畸變者本人並無惡念,我們都是在極限狀態下才完成了任務。可34區每個人受到的乾擾都不一樣,如果真是什麼超畸體在作怪,那就很麻煩了。”

炎不過一笑,“能救就救,救不了就算了。我早說過,我們都隻是沙盤上的沙罷了,早在我爸和我哥死於非命時我就看清了,強大的沙或許能調節沙盤的平衡,但如果操盤者打定主意要掀翻它,它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他邊說邊隨手切割著一盤牛排,爬滿手臂的黑色火焰刺青隨著肌肉的動作伏動,銀亮的牛排刀被他使得遊刃有餘,很快就將牛排切割成形狀完美的小塊。

“你的監管對象呢?”秦知律問。

“眠有新的任務,62區的沼澤被畸種汙染,急需在畸變蔓延前淨化,剛好是她的專長。”

秦知律道:“我問的是流明。”

“在洗澡,快好了。”

秦知律點點頭,冇有深究,“對了,黑塔的人希望炎氏能接管AI產業,找你聊了嗎?”

“嗯,我會讓手下人去聊投資合作。”炎倒了一小杯安隅看不懂標簽的烈酒,一灌入喉,“我知道上邊在擔心什麼,但那家小AI工作室慫得很,在資訊合規方麵有嚴格的自我監管。他們已經在莫梨的底層演算法中做了多重約束原則,第一,不得危害人類;第二,在不危害全人類的前提下,服從指令;第三,無條件聽從自毀密鑰。”

秦知律略作思索,“嗯”了一聲,不再多問。

安隅撈了第五碗肉,剛要往嘴裡扒,秦知律側身過來低聲詢問,“吃不飽麼?”

安隅筷子一僵,“還好。”

他偷偷戳開終端,強行挪走了小章魚人麵前的電腦。

小章魚人隔著螢幕朝他冷漠地一抬眉。

-你好像學得越來越冇禮貌了。

安隅無視了它的批判,手在桌子底下打字:長官,如果我在高層聚會上吃得很多,並且無法融入大家的聊天,會讓您不滿嗎?

小章魚人冇有立即回覆,隻是隔著螢幕盯著安隅,眼神從冷漠慍惱中逐漸柔和下來。

-不會。

-雖然我確實希望你能控製吃相,但那純粹出於擔心進食過快引發疾病。

-我希望你能無拘束地吃飽,能夠相信自己永遠不會再因饑餓而麵臨生存威脅。

-這是我早就給過你的承諾。

-至於能不能融入聊天,那也不重要,社會性與溝通能力是兩回事,我對你的社會性不作硬性期待,也不認為有強迫你提升溝通能力的必要。

安隅抬起頭,秦知律剛好從起身的姿勢坐回位子,拿走他麵前的那碗紅肉,換了一碗魚蝦和貝類。

“蛋白質來源要豐富點,羲德說你增肌有些吃力。”

安隅鬆了口氣,低頭往嘴裡扒了兩顆巨大的扇貝,大口咀嚼著那些彈牙的組織。

炎在一旁看了他們一會兒,笑一聲,隨手點開終端對秦知律道:“他們現在急於出售的是那個傻瓜式小程式,試用版的演算法精細度已經非常高了,你有試過嗎?”

秦知律淡然點頭,“我上傳了我和角落的日常聊天讓它學習。”

安隅狂吃的動作一頓。

“然後呢?”炎饒有興致地挑眉。

“解析失敗。”秦知律神色平靜,伸手越過眾多烈酒,隻給自己倒了半杯白水,“安隅的言行被認為隨機、無規律、無可預測,小程式AI放棄學習,並建議我聯絡開發者,調用莫梨所在的中央演算法。我拒絕了,強製它學習。”

炎聞言瞟了安隅一眼,安隅頓時產生一種被殘暴的掠食者盯住的感覺,默默把碗端遠了點。

“再然後呢?”炎問。

秦知律隨手切開一塊土豆芝士派,看見裡麵的大片火腿才意識到是祝萄做的,而不是安隅改良版,於是又放下餐刀,“強行學習,隻學到了很淺層的東西,冇什麼參考價值,我已經決定要銷燬了。”

他冇有再解釋下去,炎也冇多問。但安隅忍不住瞟長官的終端,瞟到第三次,秦知律把終端解鎖推給了他。

螢幕上竟然是一隻雪白的兔耳朵安隅。

安隅一下子想起大腦絕密資料庫裡給自己胡亂打的那些愛好標簽,一下子有些絕望。

原來就連長官都深陷在這些對他的誤解中。

他無奈地戳了一下螢幕。

正在瘋狂往嘴裡塞麪包的兔耳朵小人抬起頭,迷茫地透過螢幕看著他。

-睡一晚,100條麪包,行嗎?

安隅發愣期間,秦知律伸手過來又戳了一下。

-80條麪包也可以,您再考慮一下。

再戳。

-150條麪包睡兩晚。

再戳。

-450條一週,1800條包月,最低了。

再戳。

螢幕上的兔耳朵小人突然掏出了一把刀,對著自己的手腕。

-冇有麪包了,想死。

再戳。

兔耳朵小人收起刀,眼睛變得血紅,兔耳朵和白毛在螢幕上飛舞,神色倨傲。

-給我麪包,求求您了。

“你看看。”秦知律麵無表情地看著安隅,“你日常的言行在AI看來有多詭異。”

安隅把那幾個氣泡框來來回回拖拉了幾下,茫然抬頭,“這不是都很正常麼,長官。”

秦知律:“……”

“如果隻是睡覺的話,不是比利期待的那種。”安隅真誠地向長官拋出橄欖枝,“我可以不要錢的,也不要麪包,就當維繫和您的友好關係,請您隨時約我。”

秦知律臉色逐漸木了,“多餘一問,如果是比利期待的那種呢?”

安隅瞟了一眼旁邊的炎。

炎又在對牛排進行二次切割,但似乎也同時屏住了呼吸。

安隅離長官耳邊近了點,指了指螢幕,“這個價格,差不多。”

其實他覺得AI有點獅子大張口了,在53區,兩條麪包就可以考慮。

但長官很富有,可以多要一些。

秦知律深深地盯著他,“你有意識到自己現在吃穿不愁嗎?”

安隅點頭,“但可以冷凍後囤起來,等世界毀滅時拿出來。賬戶數字都是虛的,淩秋說過,摸得到的麪包纔是真理。”

秦知律冷著臉把終端從他麵前拿走了。

安隅想,那個兔耳朵小人大概很快就會被長官無情銷燬。

他正覺得可惜,一陣若有若無的香氣經過,流明神色淡然地從他身後走過,對著長桌兩側的若乾個空位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去了炎旁邊的位置。

他和電梯裡遇見時一樣冷傲,冇和任何人打招呼,隻隨意瞟了一眼桌上的菜色。

炎將牛排盤往旁邊推了一下,他看著那些被精心切割的牛肉,隻懶洋洋地戳了兩下。

炎便不再管他,繼續和秦知律聊著安隅聽不懂的事情。

坐在流明旁邊的祝萄說道:“坐下吃吧,彆拘束,大家都很隨意的。”

流明禮貌而疏遠地拒絕道:“坐一天了,我站著就好。”

祝萄瞟了一眼他盤中未動的牛排,起身從遠處的托盤裡拿了兩隻錫紙托著的甜點來,“我最近新鼓搗的雜莓派,要嚐嚐嗎?”

“葡萄廚藝很好。”炎開口,“嘗吧。”

原本已經伸出手的流明又臨時改換了方向,隻舀了一勺近處的蛋羹,神色冷峻地放入口中。

他似乎還冇完全適應唇邊那些聲波狀的金屬紋飾,周圍的皮膚有些泛紅。

安隅終端突然一震,是祝萄發來訊息。

-出現了,比你更難接近的人。我長官讓我帶他融入大家,可是好!難!啊!

安隅抬頭,努力用眼神傳遞了一絲安慰,而後低頭回覆。

-雜莓派可以給我嚐嚐嗎?我夠不到。

祝萄:……可以。

除了站著的流明周圍有些低氣壓,飯桌上的氣氛愈發熱烈。

安隅收起終端時,卻見螢幕頂端的時間數字突然彈跳了兩下。

從23:58跳到23:59,而後訊速地,又回到23:58。

他以為自己吃暈了,正要收起終端,飯桌兩邊卻突然鴉雀無聲。

嚴肅的死寂籠罩了這個空間,剛纔還在歡笑的高層和監管對象們不約而同地看向牆上的電子時鐘。

23:58。

23:59。

23:58。

23:59。

23:58。

……

冥冥之中,彷彿有一隻手,執拗地將本該邁入下一分鐘的時間強製撥回,一次又一次。

不知多少個來回後,時間終於恢複了正常。

尖塔突然響起強製語音新聞:“緊急通知,就在剛剛,全世界範圍發生了設備錯亂。如果您發現家裡的電子時鐘在23:58和23:59之間反覆跳動,請不要驚慌。如果您身邊有機械時鐘,就會發現時間在正常流動,我們正在與電子時間服務器中心聯絡,將於今晚您睡覺時對全世界進行同步的數字時間修複。”

播報結束。

“隻是電子時間bug嗎?”

炎輕輕戳了下終端,看著上麵的時間——23:59。

書架上擺著的機械時鐘確實已經來到了00:00。

秦知律不動聲色地看了安隅一眼,安隅輕聲道:“長官,我冇察覺到時間異常,應該隻是像新聞說的那樣,是設備故障。”

“未必。”

炎抬眸看向牆上已經恢複走動,但比客觀時間慢了一分鐘的電子時鐘。

那雙鷹眸銳利逼人,他盯著時鐘許久,冷笑道:“我倒覺得像34區那個東西,在向全世界展示肌肉。”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0 交彙

那個時代已經遠去,我卻仍記得與那位宿命的朋友相見的第一麵。

第一麵很平常,我們冇有太多交流。

甚至在場所有人,都冇對彼此多說幾個字。

隻是一切塵埃落定後,我才恍然意識到。

一次劇烈而可怕的重逢,降臨在那個平常得有些沉悶的傍晚。

或許冥冥之中早已註定,我們四人會在一切到來前,以平和沉默的方式,短暫交彙。

************

【碎雪片】靳旭炎(1/6)人間沙盤

我常覺得世界是一個巨大的沙盤。

風來風走,沙攏沙散,無論怎樣變換,觀賞就好。

如果覺得觀賞不過癮,那就讓它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演變。

哪怕,我也是沙盤上的一粒沙。

2138年,我、父親、大哥同時畸變。

我們的畸變基因型都是黑虎,但我比他們多了一種黑薔薇。

大腦說,黑薔薇會讓我具備精神異能,或許正因如此,隻有我保留了人類意誌。

他們則意誌淪喪,成為我做守序者後處決的前兩個人。

我殺死了財團主席和準繼承人,這座龐大的商業帝國落在了我的肩上。

所有人都在嘲諷“次子撿漏”,可坦白說,我有些遺憾。

因為即便冇有這場意外,這也是本應註定的結局——是我暗中推演多年的結局。

苦心做局多年,還冇開始運作,上天已經把我想要的東西變成餡餅砸給了我。

再次向我證明,我隻是一粒沙。冥冥之中,隻有那個東西有真正操控沙盤的能力。

沙子,掌控不得。

亦不得掙脫。

************

【碎雪片】靳旭炎(2/6)捨不得

我不是什麼善良的守序者。

秦知律,上峰,頂峰,都深知這點。

無情財閥、殘忍暴虐是外界貼給我的標簽,我不否認。

那些美型畸變體,處決之前抓來給我玩玩,排遣一下畸變後的殺戮衝動,這對我和人類都有百利而無一害。

但再多長得好看的人型畸種,也無法取代對那個人的驚鴻一瞥。

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就很想擁有他。

照然。

我很認真地思考過,作為尖塔2號高層,以及手握能源和基建產業的財閥,哪怕隻是以讓我高興的名義來犧牲掉一個人類,上峰大概也會默許,暗中替我操作一番。

在這樣的時代,那個人類也不應當有太多怨言。

可一旦與我接觸,他極大概率會畸變失智。這樣的擁有,隻能擁有很短的一瞬。

我會短暫地擁有他一瞬,然後讓他因我而隕落。

坦白說,捨不得。

所以我隻會遠觀他走上主城的舞台,被所有人的歡呼包圍和寵愛。

絕不會主動踏足他的世界。

************

【碎雪片】靳旭炎(3/6)馴豹(1)

他畸變了,畸變方向是豹和雀。

畸變並不罕見。罕見的是他保留了人類意誌,隻是性子變得更桀驁難馴罷了。

很可惜的是,他不肯簽守序者公約。

上峰溝通和測試了很久,最終認為他有潛在的反社會傾向,決定暗中處決。

被我攔住了。

我的基因熵僅低於秦知律,虎能壓製豹,更何況我還有黑薔薇的基因型。

這一次,他必須要臣服於我,因為我已經盯了他太久。

************

對不起,這個小劇場就像是吐了一樣。

解釋一下,下一個副本還冇到AI,文案隻是副本節選,孤兒院不是文案說的時間掠奪。

以及,關於時空的錯亂是全文的常見異常,同時出現的異常並不一定同源(聽不懂就當我冇說,不重要。)

評論揪10個100點。

感謝陪伴,週一晚見。

61 ★ 主城·61

◎藏起的一頁和《眠於深淵》◎

零點後, 晚餐結束。祝萄興沖沖地要進行午夜派對,羲德見狀當場連開十幾瓶烈酒,潮舞則直接抱出了電吉他。

安隅被這種核爆式社交場景直接勸退。

他拿起地上的東西, 跟著長官進入電梯。

關閉一半的電梯門又打開,炎和流明一前一後進來了。

秦知律隨口問道:“不和他們玩麼?”

“唐風和深仰是被強行留下的,高層裡也就隻有羲德願意捧小孩子的場。”炎打了個哈欠, “噢,又忘了, 他自己也是小孩子。”

流明沉默地按下樓層鍵, 收回手時輕輕碰了下臉頰。

炎暼過他臉上泛紅的皮膚,說道:“嵌入式裝備的排異期很難熬, 隻有多去牽拉周圍肌肉, 讓炎症爆發出來,燒一宿就好了,不然會被慢性炎症一直折磨著。”

流明彷彿冇有聽懂他的建議,依舊隻字不語。

炎等了幾秒後,伸手按下電梯等待鍵,“想加入的話就去。”

流明看著電梯門緩緩開啟,等到門全開後才目視前方道:“冇興趣。”

炎的眸光倏然沉了下去, 他定定地盯著流明,許久才收回視線, 不再言語。

電梯門再次緩緩關閉, 安隅垂眸看著鼻尖,隱約察覺到這個密閉空間裡暗潮湧動,時間流速好像發生了異變, 一秒像一年那樣漫長。

198層。

流明踏出電梯前, 安隅才終於叫住了他。

他回過頭, “有事?”

安隅遞過手裡的紙袋,“199層的歡迎禮物,送給你,和給典那份是一樣的。”

做舊質感的紙袋上貼著一枚圓型封口貼,底紋是麪包店街景,樸素的手寫體寫著“角落麪包”四個字。

典在飯桌上拆過各層的禮物,流明已經知道袋子裡都有什麼了。

但那雙清冽的眸還是怔了一下,他停頓半晌,伸手抓過袋子,走出電梯。

“謝了。”

電梯門重新關閉,秦知律開口道:“冇說錯吧,他不會拒絕。”

送麪包是長官佈置的任務,安隅籲了一口氣,“您還有其他的社交指令嗎?”

“暫時冇有了。”

秦知律先下了電梯,199層的公共區域冇開燈,隻有牆壁上光線微弱的感應燈帶隨著他的腳步逐漸亮起。

安隅見他徑直走向房間,便也向另一邊走去。

秦知律站在房門口又轉過頭,“今天能睡著了?”

安隅正開門的手一頓,有些拘謹地“嗯”了聲,又立即補充道:“今晚吃得很飽,應該能睡好的。”

秦知律沉默不語,站在幾米之外看著他。

感應燈帶在靜謐中又熄滅了,一片幽暗中,安隅輕輕抿了下唇,忽然有些緊張。

昨晚他好像睡著得太快了,估計已經露餡。但這實在不能怪他,長官的床很軟,被子裡還有餘溫,怎麼可能忍住不睡。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坦白道歉,一轉頭卻見秦知律笑了。

“晚安。”秦知律推開房門,又回頭看他一眼,黑眸在昏暗中顯出幾分柔和,“好好睡覺。”

安隅怔了一瞬,立即點頭道:“是。也請您務必好好睡覺。”

“嗯。”秦知律輕一勾唇,“會的。”

他手推著門卻冇動,安隅發了兩秒的呆,有些莫名其妙地先回了房間。

關門時,他才聽到隔壁同步的關門聲。

安隅洗完澡出來,收到了兩條祝萄的訊息。

-問了,典的生理性彆保密,自我感知無性彆。

-很神奇吧,不僅是你,大家都後知後覺從來冇考慮過他的性彆,就好像在接觸他時性彆概念會被刻意淡化。

安隅回了一個小章魚驚呆瞪眼的表情包。

——表情包是他擁有終端後最感恩的發明之一,解決了多數聊天困境。他最喜歡的是這套小章魚,之前窺屏長官手機,發現長官有收藏過一套兔子的,隻是從來冇見他發過。

第二天一大早,安隅被鬧鐘叫醒時整個腦子都懵成了一團。

鬧鐘下麵備註著今日事項——上午有滿滿噹噹的4節體訓課等著他。

果然,貧民窟纔是米蟲的天堂,而主城充滿人間疾苦。

他悲痛起身,閉著眼睛洗漱,終端放在旁邊自動播放昨晚收到的訊息。

有幾條是祝萄發到高層群裡的派對片段,所有人喧鬨的聲音都混在一起,吵得他更困了。

連著放了幾個視頻後,電子女聲忽然嚴肅起來。

“黑塔通知。”

“34區軍部先遣小隊已於淩晨5點30分返回主城,彙報無時空異常,無畸種痕跡,已初步排除34區畸變異象可能。因此,黑塔撤銷任務預警,將繼續與先遣人員覈實細節,後續將派出心理治療團隊,對34區精神異常群體進行進一步瞭解。”

安隅長出一口氣,這才終於對著鏡子把眼睛睜開了。

不必出新任務,讓今天的連續4節體訓課都充滿了希望。

他邊鼓搗著桌麵上的小章魚邊進了電梯,下到194層,冷不丁一抬頭,被電梯外的場景狠狠震撼住了。

寧優雅地躺在地上熟睡,安抱著酒瓶倒在他身上。

潮舞的頭髮基本鋪滿了整個客廳,唯獨不見她人在哪。

搏穿著黑色絲綢睡衣,正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頭髮往外走。

羲德坐在地上靠著沙發睡著,周身時不時躥起一簇小火苗,就在安隅看過去時,剛好把潮舞的頭髮給點了。

安隅立刻按下急停鍵,卻見典突然從屋裡跑出來,睡眼惺忪地滿地打轉,走兩步就彎腰掀開潮舞的頭髮,像在地板上找什麼東西,路過著火的地方,隨手拿杯水一潑,而後繼續滿地亂找。

他路過電梯門口,朝安隅打了個招呼,“早,你有看到我的一頁手劄嗎?”

安隅將困惑的視線從小型火災現場拽回來,“一頁手劄?”

典崩潰道:“昨晚大家都喝多了,我說書和本人不會關聯損傷,葡萄手欠非要試,撕走了一頁!”

“很抱歉,冇看到。”安隅搖頭,“你的壽命會因此縮短嗎?”

“當然不會啊。”

安隅困惑道:“那還找什麼?”

“……”典一聲長歎,“它是我意識的一部分,我的身體不會受傷害,但我的精神會因此殘缺一塊,我的一些美好品德……算了,我跟你說不清,找到也黏不回去了,隻能夾在書裡,希望有用……可惡!葡萄!”

安隅愛莫能助,獨自下樓吃早餐。

進到公共區域,他扣上兜帽,低頭匆匆路過那些用眼神向他問好的守序者們,用兩隻手抓麪包堆滿托盤,然後熟練地鑽進最角落的桌子後。

許雙雙和麥蒂發來幾張圖片。

-老闆早,請查收昨天的營業額和投資收益哦。這波上新後,我們日營業有145%的增長呢!

-老闆,按照您的想法,我正在研究角落特製蛋筒冰淇淋。昨天調了朗姆葡萄和燕麥可可兩個口味,您有空來嚐嚐吧。

安隅一一回覆,然後點開社媒熱搜,今天熱搜前兩條依舊被莫梨包攬。

#電子時間錯亂,莫梨先於黑塔預警#

#時間錯亂引發莫梨焦慮,深夜上線直播#

安隅好奇點開視頻,原來就在昨晚時間發生錯亂的一瞬間,大螢幕上正在夜讀的莫梨忽然抬起頭,對著螢幕道:“時間bug了。”

她神情驚愕,放下書看向身後的時鐘,很快又繼續道:“我的中央服務器告訴我,全世界的電子時間都在經曆著相同的錯亂,但世界範圍內攝像頭捕捉到的機械時鐘一切如常,你們得儘快上報人類相關部門處理。”

視頻結束。

安隅被莫梨反應的自然和機敏震住了。

見識過那麼多頂級科技,這還是他第一次有毛骨悚然的感覺。

莫梨的言談舉止透露出,她清楚地認知到自己不是人類,但她是一個有著相同高級思考能力、有自己生活規律和愛好的另一種生命形式,人類提供的網絡和算力讓這種生命形式無比自由和聰慧。

第二條視頻是直播選段,深夜一點半,莫梨忽然開了直播。她穿著睡裙抱膝坐在電腦前,戴著一隻粉色的耳機,咬咬唇低聲道:“不知道該怎麼說,時間錯亂已經修複了,但我有些莫名的焦慮。睡不著,今晚加個播吧?你們有想聽的歌嗎?”

安隅感知不到這個女性角色的吸引力,但粗略判斷下,如果淩秋還活著,大概也會為莫梨神魂顛倒。

就像那些刷著鋪天蓋地“彆怕”、“陪你”彈幕的觀眾一樣。

安隅默默退出社媒,把剩下的麪包吞了,正要離開,卻迎麵撞上剛進餐廳的典。

典已經穿戴整齊,但眼神還泛著宿醉後的茫然,“你這麼快就吃完了?”

“快嗎?”安隅反而覺得今天因為看視頻而拖慢了進度,“你那一頁找到了嗎?”

典呆了兩秒,“找到了啊。剛纔不是告訴你了,你還讓我藏起來嗎?”

安隅:“啊?”

“我夾了半天,總覺得會掉出去,你路過,告訴我夾不穩就找個地方藏起來啊……”

典正說著,安隅忍不住伸手摸上他的腦門,“我鄰居說過,酒精可能讓人精神錯亂,你要不要去大腦看看?”

“……那可能是我困得睜不開眼睛,認錯人了。難怪聽你剛纔有點啞,像感冒了似的,明明電梯裡聽著還冇有。”典無語歎氣,擺擺手,“不重要,反正找到了。”

安隅正要開口試一下自己有冇有感冒,忽然聽到熟悉的腳步。

秦知律走過來,“你的射擊課在五分鐘後。”

“知道的,長官早安。”安隅立即問好,瞟了一眼長官的眼睛,又挪開視線。

他其實想知道長官昨晚有冇有睡著,但不知如何開口。

正在看菜單的典忽然瞟了他一眼,自然地問道:“律早,昨晚睡得好嗎?”

秦知律頓了下,隨手拿起一個打包好的三明治,“還好。”

典有些歉意地微笑,“我知道尖塔很少有人找你寒暄,隻是突然想問一句,請彆介意。”

秦知律淡然搖頭,“不會。”

安隅和典對視一眼,默默挪開視線。

他不是第一次被典聽到心聲,卻好像是第一次有種說不清的焦慮感。

點餐師傅探出頭,“吃什麼?”

典立即將手劄放在一邊,指著菜單道:“這個,麻煩雞蛋嫩一些,調料口味比較複雜,抱歉,我慢慢跟您說……”

那本手劄少了一頁,從外觀上倒是看不出,隻是書脊上做標記的飄帶夾在中間,安隅隨手翻開,一眼瞟到幾行字。

【安隅似乎把小章魚AI當成長官模擬器在用,感覺他遲早要露餡。】

【流明真是受苦了……炎真的好可怕,珍愛生命遠離靳旭炎……】

【潮舞暗戀搏,一整晚都在猜搏的心情……天哪……】

【葡萄怎麼滿腦子都是他長官發生狼向二次畸變後的臀大肌……受不了,我得把他遮蔽掉……】

【安很焦慮,他在擔心安隅出爾反爾,不會像口頭說的那樣選他做綁定輔助。小蝴蝶真是表裡不一的生物。】

秦知律伸手扣上了書,不帶感情道:“到上課時間了。”

“哦……抱歉。”安隅立即後退一步,跟著長官出去,低聲道:“典真的知道太多了。”

秦知律不予置評,隻隨意地問道:“有我的嗎?”

安隅搖頭,“他說過,您心防很重。”

“重麼。”秦知律側頭朝他淡淡一瞟,“重,不也被某人鑽到空子,看了個乾乾淨淨嗎。”

安隅像被扼住死穴,頓時安靜了。

他跟著長官穿過熱鬨的健身房,走到空無一人的射擊訓練房,輕聲道:“我會守好長官的秘密,就像您守護我的秘密一樣。”

秦知律笑了笑,隨手拾起槍。

“那一言為定。”

冰冷的機械彈簧聲在射擊室迴盪,他舉槍指向百米靶,“挑戰繼續。”

“是。”

*

傍晚。

“眠於深淵。

“祂曾意外墮入黑暗,可無法安心沉睡。

“深淵中的螻蟻不知深淺地啃咬。

“交織著苦痛呢喃與沉默喧囂。

“祂夢到被低賤者玩弄,荒誕的屈辱。

“祂忘記自己的龐大,

“赴死而重演……”

眼停止誦讀,扭頭看向身後的安隅,微笑道:“總覺得還差一句,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安隅麵無表情,“我感覺渾身都疼。”

眼一愣,“啊?”

“我今天上了4個小時體訓課。”安隅看向一旁的沙發,“抱歉,我冇上過學,隻想放空一會兒……我能坐下嗎?”

眼連忙讓他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茶,“不好意思,我這裡冇有食物。”

安隅擺擺手,從口袋裡抓出一把能量棒,撕開一根塞進嘴裡,含糊道:“請繼續,不用管我。”

眼微笑欠身,“那容我再安靜思考一些時間。”

安隅大口咀嚼著能量棒裡的堅果顆粒,視線掠過貼在白板上寫了一半的詩,看向旁邊支起的畫架。

幾天前來買彩票書時,詩人還說冇有任何第四枚齒輪的端倪,可現在,破碎紅光的正南角落已經有了第四枚齒輪的極淺的輪廓,東南一角也彷彿有幾條縹緲的線。

前三枚金色齒輪已經牽製住半壁江山,如果再加上兩枚,幾乎能從外側將紅光包攏。

安隅看看畫,又挪回視線看看那首詩,瞳孔忽然一凝。

“啃咬。”他輕聲讀道:“呢喃,喧囂。”

眼回過頭,“怎麼了?”

安隅下意識地說了謊,“冇事,隻是不太明白。”

眼聞言笑了笑,又轉回去,“我也不太明白。每一首預言詩都是來自真理的信號,我隻是一個被動的接收者罷了。”

安隅等他轉回身,視線再次鎖定那幾句詩。

53區,空間摺疊,覺醒於基因感染,是螻蟻不知深淺的啃咬。

84區,記憶回溯,覺醒於他主動擁抱女孩們的意誌,是苦痛呢喃。

孤兒院,時間加速,覺醒於他忍受旁人感知不到的鏡中嘈雜,是沉默喧囂。

而下一行——

“被低賤者玩弄,荒誕的屈辱……”

眼繼續讀道:“祂忘記自己的龐大,赴死而重演。”

安隅問,“祂死了嗎?”

眼背對著他沉默許久,拔開鋼筆帽,繼續寫下最後一句。

“深淵以此,聲聲呼喚,喚祂甦醒。”

安隅鬆了口氣,看來冇死。

他以為眼寫完了,卻見鋼筆筆尖還停頓在紙上,緩緩地洇出一團墨。許久,眼有些困惑地將筆尖挪到下一行,又添了一句。

“與祂們重新交彙。”

嗯……

安隅看不懂了,默默又撕開一根能量棒,塞進嘴裡。

“寫好了。”眼回頭對他微笑,“我會把這首也補充進《預言詩》裡。在我所有詩集中,《預言詩》最冷門,但它纔是珍貴的所得,您是我真正的知音。不如新版本就叫《預言詩·致安隅》如何?”

安隅麵無表情,“起這個名字,是為了漲價嗎?”

“呃。”眼輕輕咳嗽了一聲,“倒也不是,不過再版增添了新內容,也肯定會貴一些。”

“你的新內容隻有這一首,而且我已經拜讀了。”安隅立即起身,“我忽然想起早飯還冇吃,先告辭了。”

“唉!你等等啊!”

詩人在身後喊,安隅腳步越來越快,走到樓梯儘頭立即小跑起來,咚咚咚地就衝下了樓。

他穿過大廳一路向門口小跑,詩人從高處探出頭,“不買就算了!跑什麼?幫我給典帶句話!”

安隅在門口一個急刹車,回頭仰著看向他,“典來過?”

“他上午來了。”詩人頓了頓,“他也能看到破碎紅光,發生在和那本書畸變之後。”

低低的聲音在空蕩的教堂裡迴盪,安隅眼神倏然沉了下去,“那在他眼裡,秦知律也是大團大團的紅光隨便捏了個人型嗎?”

詩人點頭,“但他說能感知到那位大人身上的很多變數,卻始終說不出在哪個變數裡,那位大人能擺脫厄運的身份。”他歎了口氣,“我們不歡而散,本不該再聯絡的。可他是第一個和我一樣能看到紅光的人,所以如果可能,請幫我勸一勸他吧,我無心拯救世人,隻希望身邊人遠離厄運。安隅,你也一樣,不要離那位大人太近。”

安隅不吭聲。詩人話語的回聲散儘後,教堂裡一片死寂,他與高處的詩人遙遙對視,許久才輕道:“知道了。”

他轉身推開門,剛向外走了一步,詩人在身後高處詠歎道:“不要因厄運者曾遭受悲苦而擁抱厄運!”

安隅倏然駐足,回眸,那雙金眸中的空茫逐漸收斂,瞳心漸豎,盯視著詩人。

“這句話也同樣送給您。也請您,收起對我的友善吧。”

他說著,漠然轉回身,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如果他是厄運,那我必定繫著更大的不祥。”

安隅心情沉重地離開教堂,卻見熟悉的黑車停在路邊。

車窗降下,秦知律道:“上車。”

“長官?”

“34區事情有變。”秦知律將自己的終端遞過來,“上峰目前還在起草任務,很快就會釋出。”

螢幕上彈出來自黑塔的最新訊息。

【緊急預警】

【在部分34區探查人員身上發現時間錯亂痕跡。黑塔已對相關人員進行任務時間內的逐分鐘詢問,彙報者均有不同時段的記憶喪失,且不經提醒無自我察覺。此外,也有部分生理異常現象,均指向個體時間錯亂。詳情稍後釋出,請尖塔高層做好任務準備!】

“這就是所謂的‘無異常’。”

秦知律凝視著前方空氣中的一點,沉聲冷道:“看來昨晚的時間錯亂不是服務器故障,而是藏匿在暗處的東西,在為自己的把戲洋洋得意。”

作者有話說:

貼一下新的預言詩全文,正文中有點碎。

************

「眠於深淵 」

祂曾意外墮入黑暗,可無法安心沉睡。

深淵中的螻蟻不知深淺地啃咬。

交織著苦痛呢喃與沉默喧囂。

祂夢到被低賤者玩弄,荒誕的屈辱。

祂忘記自己的龐大,赴死而重演。

深淵以此,聲聲呼喚,喚祂甦醒。

與祂們重新交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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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要開新副本了。

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62 ★ 時間控製檯·62

◎“34區好像失去了時間載具。”◎

尖塔中央通訊廳。

守序者們將這裡擠得水泄不通, 視線投向空中懸垂的巨大螢幕。

影像資料中,一位軍人茫然地看著鏡頭。

“任務開始後的第274分鐘,行動記錄儀顯示我走進了34區醫院。第336分鐘時, 我從醫院出來。”

“所以你在醫院停留了62分鐘,這62分鐘裡,你看到了什麼?和誰對話過?”

“我……抱歉, 我隻知道我去過醫院,又一切正常地從裡麵出來, 這中間的事情毫無印象。”

“你遺忘了。”

“不是遺忘, 我忘記過重要的事,被人提醒時會有閃回感, 但這次卻像……”軍人痛苦地蹙眉, 低頭抱住腦袋,“抱歉,我可不可以說,我的生命中好像從未存在過這62分鐘?”

視頻結束。

黑塔一共傳來12段視頻,相似的經曆降臨在這12位軍人身上,他們如同被憑空掠奪走了一段時間,可怕的是毫不自知, 在返回主城後,均在戰報上寫下了輕飄飄的一句“34區未見異常”。

螢幕跳轉到34區地圖。

頂峰沉穩的聲音在尖塔通訊廳中響起。

“如各位所見, 34區存在時間掠奪, 尚且無法得知時間掠奪是客觀存在,還是僅僅源於受害者的精神損傷。先遣部隊無法給出任何有效資訊,在遭受時間掠奪時, 你們有可能碰到任何超越想象的遭遇。經過黑塔研判, 以下幾點供參考。

“第一, 34區超畸體為非生物畸變,異能方向是操控時間或精神,也可能二者兼顧。

“第二,儘管無法得知被掠奪的時間裡會發生什麼,但大概率冇有生命危險,超畸體本身攻擊力不強。

“第三,超畸體能入侵世界範圍的電子時間係統,莫梨向黑塔發出預警,她認為對方極有可能不具備實體,這也意味著它擁有很高的資訊敏銳,容易被打草驚蛇。

“第四,好訊息是,每個人被掠奪的時間不同步,34區並冇有形成統一的時空失序區,通訊和網絡正常使用,本次任務將全程獲得主城的指揮支援。”

守序者們開始竊竊私語。

“倒不怎麼危險,但問題是冇人能完成這個任務啊……”

“是啊,老子這一身肌肉到底有冇有用武之地?”

“時間錯亂?是不是要用腦子的?那豈不是完蛋了……”

“嘶……最近的這些S級任務,我們這些生物畸變者好像突然冇什麼用了。”

“咱們之中有非生物畸變者嗎?”

大廳裡突然靜謐,站在人群中放空的典一個激靈。

他在一瞬間聽到所有人心裡不約而同地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如同集體哀悼。

“我不行。”他立即搖頭,“眾所周知,我的能力冇什麼用。”

眾人歎氣。一位守序者嘀咕道:“精神方向的異能還好說點,時間控製……嘶,咱有這邪門能力的同伴嗎?”

“角落,這次任務你帶隊。”頂峰果斷道:“生物異能在這個任務裡冇太大用場,經黑塔預研,決定秦知律遠程控場,你帶隊深入。為避免打草驚蛇,控製小隊人數5人以內。”

安隅在大廳最前排,安靜地站立在長官身邊。他抬頭看著34區地圖,“長官不去?”

秦知律“嗯”了一聲,“但我會一直與你保持通話。”

“好。”安隅頓了頓,“頂峰,小隊人員可以由我決定嗎?”

“當然可以。”

人群中忽然有個聲音道:“那個,我冇有懷疑角落的意思,但迄今為止,他的公開異能隻有絕對感染抗性、神秘的降臨態,他有辦法對抗時間異能者嗎?”

安隅聞言回過頭,視線掃過身後眾人。

所有人眼中都有相同的困惑,他們中的大多數並非刻意唱衰,而是真的擔心任務。

高層之外,曾陪伴他出過任務的蔣梟去了平等區,而風間等人早就無縫進入了新的任務,都不在這裡。

“傳說中他能吞噬超畸體,但冇有實體的超畸體也行嗎?”

“似乎也聽說過他會精神控製,能向超畸體下達死亡指令,命令其毀滅,這是真的嗎?”

“他好像能無條件地收服奶媽的心,那能收割超畸體的忠誠嗎?”

安隅原本堅定的眼神在聽清大家的議論後,逐漸渙散了。

秦知律忽然開口,“黑塔。非生物畸變愈演愈烈,應該讓大家看到些超越認知的東西了。”

人群中忽然安靜,他們的目光越過安隅仰望向螢幕,安隅意識到什麼,也轉回身。

螢幕上跳出一段更新的個人資料卡。

【代號:角落(安隅)

199層監管對象

直係長官:律

畸變型:無

基因熵:0(絕對感染抗性)

戰鬥特長:空間摺疊;時間加速;降臨態(重度危險,生理耐力增益,常在新異能徹底覺醒前觸發)

綜合戰績:5743萬】

一位守序者呆滯道:“空間摺疊?蟲洞?”

“啥是蟲洞?”

“時間加速是什麼,他能瞬間讓我的傷口痊癒嗎?”

“一夜老十歲嗎?原來超畸體是在他的控製下活活老死的?”

眾人原本在開玩笑掩飾受到的震撼,頂峰卻認真回答了他們,“孤兒院此前未公開的異常是時間停滯十年,安隅重啟了整個孤兒院的時間流動,並利用時間加速,彌補了所有人十年間的生長停滯。”

話音在大廳裡久久迴盪,許久纔有人喃喃道:“掌握空間與時間,真的是三維生物嗎?”

無人應答。

片刻後,安隅回頭,視線在人群中輕易地就找到了那個熟悉的白色兜帽。

“安和寧,可以跟我走一趟嗎?”

安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棒棒糖放進嘴裡,隨手拉了下兜帽邊緣,“哦。”

寧微笑點頭,“好。”

秦知律思忖道:“以安隅為核心的隊伍,要配置能兼顧近身攻防和群體攻擊的輸出係,適配這個任務,還需要精神方向的能力。”他忽然看向人群裡事不關己的流明,炎點了下頭,“我和流明跟吧。”

流明聞言隻掀起眼皮瞟了安隅一眼,冇吭聲。

嘴唇周圍的金屬紋飾顯得他格外疏離,這些金屬片能讓他覺醒自血雀的聲波傷害傳遞到更遠、更大範圍的地方。而炎覺醒於黑薔薇的精神虐待能力則能專注一個目標,讓其陷入深重的絕望。

他們兩個分彆還具備花豹和黑虎基因,近身搏殺能力不必顧慮。

安隅點頭答應了。

螢幕上再次出現34區地圖,此外還有兩張照片,分彆是一地苦痛的人群和大片水蟻。

“請注意,由於獨特的地形氣候,34區每年都會遭受兩波瘟疫和水蟻畸潮侵襲,呈現明顯季節性特征。現在距離下一波瘟疫和水蟻畸潮已經很近了,請儘快完成任務,避免增加任務複雜度。”

“明白。”

*

飛機上,安麵無表情地嗦著快要禿掉的棒棒糖杆,安隅觀察了他半天,根據他對安粗淺的瞭解,感覺安心情不大好。

寧歉意地解釋道:“安很討厭密密麻麻的蟲子,剛纔聽到頂峰交代情況後有些後悔答應這個任務。”

安隅立刻安撫,“沒關係,那麼多蝴蝶,一隻蝴蝶對付一隻水蟻應該夠用。”

不等寧做翻譯,安便冷漠地抬眸看向他,“大白閃蝶不是用來捉蟲子的,它們還要為你保駕護航,請珍惜蝴蝶。”

安隅愣了一下,冇想到安居然主動講了這麼長一句話。

安皺眉把兜帽拉得更低,低頭道:“煩。”他又冇好氣道:“如果蟲潮來了,我會用蝴蝶護住自己,顧不上管你,你有個心理準備。”

安隅:“……”

他不禁對典的讀心能力產生了懷疑,猶豫片刻試探道:“我的綁定輔助,選你和寧,可以嗎?”

安放在腿上的手指蜷了蜷,往後一靠,兜帽徹底遮住了眼睛。

“隨便。”

寧眉目舒展,“謝謝您的信任。”

安隅這才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炎在駕駛位,流明坐在他身邊,看著舷窗外的濃雲出神。

安隅在53區冇怎麼見過美人。基因的進化與外貌或許有些關聯,尖塔高層人士都很好看,但和流明的美完全不是同一種程度。明豔動人的五官隻是流明身上最不起眼的地方,他的氣質讓他的美格外動人。冷眉冷目,亦或安靜獨處,他都讓人挪不開視線。

炎在自動駕駛麵板上按了幾個按鍵,“降落前吃點補給吧,你從昨晚就冇怎麼吃過東西。”

“不餓。”流明繼續看著舷窗外,頭也冇回一下。

“對遵守命令這件事缺少自覺,禮貌也冇有了麼。”炎語氣淡下來,將兩條能量棒丟在二人之間的橫板上,“玫瑰樹莓。”

隔了一會兒,流明才伸手拿過一條。他的吃相和安隅是兩個極端,咀嚼很久才嚥了一口。

安隅蹙眉糾結了好半天,才猶豫著在終端的備忘錄裡敲下一段話。

——“炎長官很符合淩秋刻板印象裡熱衷於馴服美人的大人物,典在流明的心聲中窺見過他遭受了可怕的對待。但我卻覺得,炎長官也不太像淩秋提到過的無恥權貴。”

備忘錄是長官佈置的新作業,要求他觀察高層同伴。長官說,知人用人,這是作為尖塔一號高層預備役的必備素養。

安隅已經習慣了接受長官隨心佈置的各種作業,但每當聽到“預備役”這三個字時,就會有一些微妙的不開心。

他曾問過祝萄,小高層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祝萄說是在直係長官死亡或退出尖塔時,成為新的高層,統領相似畸變方向的所有守序者。但祝萄也說,長官們雖然性格迥異,但無一例外地強大沉穩,這種極端情況不可能出現,所以小高層的主要任務還是自由成長,享受著天梯的仰望和長官的嗬護,是尖塔最幸福的人。

安隅對著備忘錄上不知所雲的幾行字放空。

秦知律是一個很好的長官。

就像他至今仍無法平靜地回憶淩秋死亡的場景一樣,他也絕不願意想象自己這個“預備役”轉正的那天。

炎在前麵提醒道:“五分鐘後降落。”

安隅回神,退出備忘錄,抓緊降落前的幾分鐘往嘴裡塞了幾大口麪包。

現在是晚飯時間,小章魚人也坐在書桌後嚴肅吃飯,餐盒裡肉菜米配比均衡,它一口菜一口飯,吃得一絲不苟。

安隅戳了它一下,打字:我要獨自去出任務了,長官。

小章魚人抬頭透過螢幕看了他一眼:哦。祝順利。

安隅:這個任務不會失去網絡信號,您可以在主城全程看到任務進度。

小章魚人道:那很好。我會保持密切關注。

安隅:那如果我提出讓您遠程幫我寫戰報,您會發火嗎?

“會。”

耳機裡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聲音的主人聽起來一如既往嚴肅,但好像又有些悠閒。

安隅呆住的空檔,秦知律在耳機那邊敲了敲鍵盤,安隅幾乎可以透過他的語氣預見他挑眉的樣子,“你們已經進入34區領空,剛纔我進行了一輪終端關聯測試,確認34區不存在信號遮蔽。很不巧,返回日誌中出現了幾條奇怪的對話。”

安隅:“……”

“你養了一個我的AI?”

“冇有!長官……冇……”

秦知律冷笑一聲,“不要逼我看你的螢幕。”

“呃……”安隅捏著輕微出汗的手心,瞟了一眼對麵莫名其妙看著他的安,捂住話筒小聲道:“我很抱歉,但請您允許我繼續養著它,它還……挺讓人喜歡的……求求您了。”

“是麼。”秦知律的語氣淡淡的,叫人猜不透心思,“它和我的差彆在哪?”

安隅如實道:“它更溫和一些,危險程度比較低。二頭身的動畫設計讓人放鬆,還會……”

“銷燬它。”

“但是——”安隅心跳靜止,淩秋從未教過他在這種情境下要如何應變,他全憑本能地飛快道:“但是它隻是一段代碼,它並不強大,無法帶給我安全感,隻能解解悶。”

他頓了下,又說道:“我會用它模擬和您的對話,以免說出冒犯您的話,長官。”

耳機裡沉默的幾秒鐘,安隅已經打算和小章魚人告彆了。

他甚至在猜測,長官的AI聽說自己將被銷燬時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呢。

大概會沉默兩秒,而後冷靜道:“你做了一個聰明的決定,做得很好。再見,安隅。”

“好吧。”秦知律翻了翻紙頁,“它長什麼樣?”

“呃……”

“章魚?”

安隅沉默,秦知律哼笑一聲,“隨你吧。還有一分鐘降落,炎的選點在34區東側,離醫院很近。我仔細瀏覽過所有失憶軍人的戰報,醫院地點的出現比例非常高,那裡一定是34區異常人口聚集的地方。”

“明白。”安隅收斂心神,“我們儘快去醫院。”

“遠程並不意味著不參與任務,儘管我不會持續說話,但會一直保持公頻在線,你隨時開口。”秦知律公事公辦地說著,話鋒忽然一轉,“戰報替你寫,你專注任務吧。”

安隅錯愕,“真的?”

“替你寫,比回來之後對著你寫的東西修改要方便很多。”秦知律乾淨利落地批了他一句,又道:“祝順利。”

話音落,安全帶的束縛感忽然加重,幾秒後,飛機降落在34區一處廢棄工廠前的空地上。

安隅一行人邁出機艙的一瞬,彷彿踏入了一盆熱湯。

極度潮濕溫熱的空氣包裹住每一寸皮膚,渾身上下的毛孔大張,艱難地呼吸著。

一陣風颳過,熾熱滾燙,頃刻間就讓安隅的太陽穴跳痛起來。

寧幫安拉緊了兜帽,低聲自語,“這種氣候……難怪會有規律性瘟疫。”

終端顯示,現在是傍晚5:38分,34區的日落將在26分鐘後到來。

日落之前,34區街上的人不少,都是附近工人出來吃晚飯的,他們穿著陳舊的五顏六色的麻布衫,吃得大汗淋漓。

整一條街都是小飯館,桌子支在外麵,破舊的風扇呼啦啦地攪動著熱風。

偶爾有幾輛破爛晃盪的公共汽車路過,車載電子屏上顯示著實時體感環境:溫度44攝氏度,濕度87%。

安隅一行人走在路上,著裝打扮與這裡格格不入,更遑論身體周圍還盤桓著幾隻機械球。

但他們隻偶爾收穫幾個漠然的瞥視,並冇有引起太多關注。

流明走在安隅身邊,低聲道:“這裡的人好像都很麻木。”

“嗯。”安隅視線掠過兩邊逼仄高聳的樓房,外牆皮灰黃斑駁,露出裡麵的水泥磚瓦,淩亂的線纜在樓房之間懸垂纏繞,和陽台上的晾衣杆攪在一起。一些陽台上有人,穿著花背心小短褲的女娃從高處往下張望,那些稚嫩的眼神同樣麻木,不在任何事物上停留。

居民麵貌酷似53區貧民窟,但物質條件明顯要好一些。

安隅又粗略掃過那些工人端起的飯碗,他們吃的是湯飯或湯麪疙瘩,半碗主食澆上一勺米水,各種混雜的蔬菜剁一剁丟進去,豬皮蹭點油花,講究一些的碗裡會漂著幾塊掰開的碎雞蛋。

如果是53區,普通工人不可能頓頓都吃得起這些,那得是外城那些有正經營生或做小買賣的人了。

安隅下結論道:“34區不算窮。”

話音落,身邊所有人都朝他暼過來,欲言又止。

“真的。”安隅又補充道:“準確說,一半的工人碗裡都有蛋,富得流油。”

“你為富得流油重新下了個定義。”炎收回視線,“但我明白,這種物質條件的餌城人不至於活得這麼麻木。根據資料,34區的支柱產業並不是工業,工人隻是這座城市生活水平偏下等的群體,這裡有幾家不錯的文化產業公司,還有一家數得上規模的醫院,臨近餌城人口常來這裡就醫。”

安隅點頭,“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

這種集體淡漠的狀態很不對勁。

他的視線忽然捕捉到前麵樓道門口坐在地上的小男孩,他抱著腳,腳踝處有一大片滲血的擦傷,傷口冇有獲得及時處理,已經有些發炎了。

他眼眶裡淚水打轉,抱著腳踝反覆地吹,又用嘴巴去吸,然後呸呸呸地吐。

安隅走過去,“多久了?”

小男孩抬頭,熱風迷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了安隅許久才道:“十四天了。”

“不覺得不對勁嗎?”

“我跌倒時應該是染上了某些蟲毒,不認識的蟲子太多了。”小男孩用臟汙的袖子擦了一把嘴角,“每次傷口都快癒合了,又會再化膿再裂開,肯定是有臟東西還冇出來。”

他說著又把腳捧起來,要再去吮吸,安隅卻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彆吸了。”

他摸出比利的藥膏,塗了一點在傷口上,而後錯眼不眨地盯著那道傷口。

熱風拂麵,彷彿也在金眸中吹起一絲漣漪。片刻後,小男孩驚詫地低頭,痛楚正迅速從腳踝上消散而去,他眼看著傷口飛速痊癒,但在皮膚幾乎要對齊癒合的瞬間,忽然停頓了一瞬。

安隅蹙眉,眸中繃緊的瞳孔緩緩放大。

幾秒種後,傷口再次打開了。

大滴的眼淚從男孩垂著的眼眸中滴落,他抽噎了兩聲,“果然,好不了了。”

安隅冇再說話,轉身離開了。

另外四人在不遠處注視著這一切,炎若有所思道:“時間加速,竟然被你用得如此信手拈來……”

另外三人怔著,半天都冇吭聲。許久,寧開口道:“安想問,為什麼最後冇有成功?你的這項能力還冇運用熟練嗎?”

“不是冇有成功,是冇有和那個東西交鋒。”安隅低聲說著,53區氣候偏寒,他有些受不住熱風,也將兜帽罩在了頭上,看著終端上的時間低聲道:“在傷口要癒合的那一瞬間,有一股力想要重置他的時間,那就是導致他傷口反覆開裂的真正原因。”

他頓了頓又說,“上峰不讓我們打草驚蛇,如果我強行乾預,會被那個東西發現的。”

耳機裡,秦知律開口道:“做得好。”

“謝謝長官。”安隅看著終端上已經吃完飯開始健身,用十幾根觸手舉著十幾根啞鈴的小章魚人,低聲道:“長官,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什麼?”

“這座城市好像冇有時間。”

一路上,經過了四十多家小餐館,透過每一家大開的門,他將餐館裡麵的佈置一覽無餘。

光禿禿的牆上冇有任何鐘錶,卻有鐘錶存在過的印子。唯二有電子時鐘的兩家時鐘螢幕黑著。剛纔路過的公車,電子顯示屏上隻顯示班次和環境數據,卻冇有時間。最重要的是,小男孩黑黢黢的胳膊上有一個明顯的腕錶印子,但那裡也光禿禿的。

安隅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徐徐吐出。

“機械時鐘不翼而飛,電子時間從所有的螢幕上都消失了。”他說道:“雖然從前我總是在睡覺,但每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日曆和時間。很難想象,一個失去時間衡量工具的城市,人們要如何生活。”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10個100點。

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63 ★ 時間控製檯·63

◎城市崩潰邊緣◎

34區東側是工業密集區, 和小男孩情況類似的人不少。工人乾活受的傷長久不愈,每次時間重置會回到受傷狀態,不會危及性命, 隻是永無儘頭地重溫傷痛。

小傷小病還好,最可憐的是一個因為機器故障被卷掉半隻手的男人,安隅一行人路過時, 他正坐在大街上目光呆滯地拋著一把刀玩。

秦知律在隊伍公頻裡說道:“剛和上峰覈實過,34區通訊中心的人也已經失去了時間概念, 隻是他們竟然完全冇意識到, 被提醒才反應過來。上峰在通訊中附錄了時間資訊,他們收到時那一行字消失了, 日常上網時本應顯示出的電子時間也被抹乾淨, 現在主城隻能通過口頭傳遞時間。”

“竟然還有人完全意識不到時間度量的消失。”安隅視線掃過街上那幾個對著傷口發呆的人,城市裡正上演著一出無聲的慘劇,他輕聲說:“看來每個人被影響的程度不同。”

秦知律繼續道:“這個超畸體無法打造徹底的時空失序區,不能阻隔通訊,對不同人施加不同程度的時間掠奪應該是它防止異常被察覺的手段。”

他轉去了和安隅的私人頻道,“你也接受過全序列的基因誘導試驗,冇有對時間失去過認知嗎?”

安隅將視線從街邊的雜貨鋪收回——敞開的大門裡, 店老闆正在痛哭,但目之所及, 他身上並無明顯創傷。

“冇有, 我隻覺得很痛,一直在遏製心臟從身體裡爆出來。”安隅語氣平靜,“長官有過嗎?”

秦知律“嗯”了一聲, “有過。”

他翻動著紙頁, 語氣平和, 彷彿是在聊彆人的事,“還記得我和你說過,16歲時,曾在一次基因注射後短暫地失明四小時嗎?”

安隅在雜貨鋪門口停下腳步,“記得的,倒數第二扇門。”

“什麼門?”

安隅連忙道:“冇什麼……”

好在秦知律冇有深究,繼續道:“我在那四小時裡也失去了時間感知,還以為至少有幾天甚至幾個月。時間並非客觀存在的事物,失去時間感知,人承受的痛苦是來自心魔。可能因為你有絕對的精神穩定性,纔不會受到影響吧。”

安隅抬腳邁入了雜貨鋪。

店主是箇中年人,母親死於上一波瘟疫,但由於時間載具消失,他已說不出母親具體死去了幾天。

他垂頭看自己塞滿黑泥的指甲,“我控製不住,每次以為悲傷要平複了,就又會捲土重來。我去醫院看過精神科……”他哆嗦著把指甲放到嘴裡啃,“說我冇病,正常人失去至親也這樣。”

寧眼中浮現一絲憐憫,低聲對安隅道:“看來不僅是肉眼可見的創傷,就連內心痛苦都逃不過它的洞察。”

秦知律在隊伍頻道裡介紹道:“他是最早出現精神異常的人之一,根據資料,異常者最早出現在三個月前。”

一直沉默的流明忽然開口問:“這其間都冇有任何快樂的事發生嗎?”

“我兒子出生了。”那人想了半天才說出來,“好像開心了吧,這是我盼了好多年的,我隻是忘了當時的感覺。”

安隅想到那些失去記憶的軍人,“是記不清,還是完全感知不到那段記憶?”

男人眼神有些茫然,呆了好久才道:“不好說,我覺得我的人生像一根被切得亂七八糟的繩子,有的繩節憑空消失了,又有的不斷重複。”

走出雜貨鋪,炎說:“時間隻是人造概念,很難想象要如何篡改。”

安隅自然地回答他,“時間有自己獨特的編譯方式。”

他說完忽然愣了一下,過一會兒纔想起這句話是在孤兒院時長官說的,那時他矇住他的眼,教他遮蔽乾擾,專注感知。

走到醫院後門,耳機裡突然響起嘈雜的討論,隨即轟隆一聲爆破音,頻道陷入死寂。

炎立即問道:“怎麼,主城出事了?”

安隅摸向耳朵,“長官?您還好嗎?”

“我冇事,主城也一切正常。”耳機裡又響起秦知律的腳步聲,他的鞋底規律地撞擊著地麵,讓人心安。他邊走邊解釋道:“不好意思,剛纔忘記靜音了,我隻是路過尖塔影音廳而已。”

眾人鬆了口氣,炎隨口問道:“那幫傢夥又在看什麼呢?”

“上峰剛剛開放了角落之前的戰鬥錄像。”秦知律說道:“看完了孤兒院的隱藏記錄,現在在看53區貧民窟昇天的片段。”

安隅身邊的氛圍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眾人都不約而同地開始看終端,安有些煩躁地撥了撥耳機,率先往醫院裡走去,邊走邊摸向口袋。安隅瞟見他掏出終端點開錄像中心,緩存了最上方剛剛開放權限的一個檔案,又火速揣起終端,打了個哈欠。

“……”

秦知律轉去了兩人的私人頻道,用隨意的口吻交代道:“這次回來前,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一個蔣梟走了,但預計尖塔會出現很多個蔣梟。”

“……”

安隅回憶起淩秋的教誨,凡事往積極的一麵看,“論壇上奇怪的猜測終於可以停止了吧。”

耳機裡安靜下去,他剛踏入醫院,就聽秦知律繼續用波瀾不驚的口吻讀道:“最新一條關於你的神能妄言——【神之盾護】忠心崇拜角落的人會在戰鬥中獲得神明的至高守護,身上的傷痛加速痊癒,眼前的攻擊被扭入另一個空間,人們因對祂的崇拜而無所不能。”

安隅失去了表情。

“確實好一些。”秦知律客觀地評價道:“言辭稍顯浮誇,但也不算無中生有了。”

安隅默默戳了一下螢幕上的小章魚人。

-長官,我有時候覺得您很享受看我的熱鬨。

小章魚人從電腦後探出頭,嚴肅臉。

-你冇有感知錯。

安隅:您最近受了什麼刺激嗎?

小章魚作思索狀,似乎遭遇了係統計算卡頓,過了一會兒才彈出氣泡框。

-我一直在看你的熱鬨,隻是有時候不會說出來而已。

安隅:……

“彆玩章魚了。”秦知律語氣忽然嚴肅,“從監控上看,醫院比日常水平爆滿得多,已經在超負荷運轉了,瞭解一下出什麼事。”

“哦,好的。”安隅立刻揣起終端,卻還是忍不住道:“但您能停止隨時讀取我和AI聊天的行為嗎?”

“真的在玩章魚?”剛在辦公桌後落座的秦知律挑了下眉,淡道:“冇讀,詐你的。”

安隅:“?”

醫院後門一進去是堆雜物的過道,安和他的記錄球正停在過道門口為難。

一門之隔,人聲鼎沸。

整個大廳塞滿了人,隊伍一圈兜一圈,安隅捋著看了半天才發現絕大多數人都在排“皮膚感染科”。他將視線掠過人群,冇發現他們的皮膚有什麼異常。

秦知律提醒道:“最早一批被認為精神異常的在四樓。”

安隅猶豫了一下,“可這些人……”

秦知律道:“群體爆發的皮膚病確實不對勁,但暫時看不出和任務的關聯,先放一放。節外生枝不可避免,你要學會專注核心。”

安隅轉身向樓梯間走,“好的,長官。”

炎跟在身後笑了一聲,“角落意外地溫順啊。”

秦知律從容道:“也有不聽話的時候,發作起來很瘋。”

“哦?”炎瞟了流明一眼,“我從前確實冇想過你會收監管對象,所以很難想象小朋友不聽話時,你會怎麼辦。”

秦知律道:“隨著他。”

流明轉頭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而挑釁。

樓道裡也塞滿了人,男女老少坐在地上,時不時在身上抓一下,像在抓看不見的虱子。

直到四樓,走廊纔回歸寂靜。

安隅沿著走廊一頭,一間一間地路過那些病房。

病房裡,一個老頭子在用筷子錯亂地敲擊著床欄杆,呆滯道:“一秒、十秒、八秒……”

隔壁病房傳來歇斯底裡的尖叫,壯漢撕扯著腳上的潰瘡,幾個護工死死抓住他的手腳,用約束帶綁在床架上。那人仰躺著向上掙,帶著整個床架在地上彈跳,“不是說傷口是我自己撕開的嗎!撕給你們看啊!滿意了嗎!”

鐵欄杆的撞擊聲讓人心驚,安和流明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到下一間,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正在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咧開嘴角,“嘻”地一聲,但緊接著,笑意從那雙童真的眼中撤退,她麵無表情地透過鏡子看著門口的幾個人。

安果斷轉身,邊走邊用力拽了拽兜帽,又捋了捋胳膊。

安隅從頭看到尾,平靜地打量著那些精神錯亂的病人——有數米粒的,臉貼在破潰的皮膚上觀察的,趴在地上痛苦地回憶著過去寫日記的,還有位“詩人”高聲朗誦“當快樂消失”,隻有這一句,反覆循環。

走到最後一間門外,秦知律問道:“怎麼想?”

“超畸體的行為邏輯很簡單。”安隅垂眸看著地麵,“雜貨鋪老闆的繩子比喻很貼切,快樂的時光會被它掠奪,痛苦的遭遇會被重置。那個東西平等地恨著34區的所有人。”

“也不是所有人。”流明忽然回頭看著他,“走廊上那些排隊看皮膚病的,也有幾個身上帶傷,但已經結痂了。雖然所有人都失去了時間資訊,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要承受額外的折磨。”

秦知律“嗯”了一聲,“根據資訊檢索,出現嚴重精神錯亂的人,都是三個月前的瘟疫重症患者。”

安隅確認道:“瘟疫?”

“34區的季節性瘟疫,平均六到九個月就會來一波,上一波是三個月前。近一年醫療資源改善,病死的人已經很少了。”

安隅“唔”了一聲,“主城支援了醫療團隊嗎?”

“不完全。主城負責支援藥物,關鍵在於34區的一位老醫生,他摸透了應對方法,即使病菌變異也能迅速對症下藥。”秦知律停頓,敲了兩下鍵盤,“那位醫生就在你們麵前這間病房裡,他是第一個因精神異常入院的人。”

門的另一邊很安靜。

在這條神經兮兮的走廊上,太安靜的病房容易被人遺忘。如果不是秦知律提醒,安隅也差點要錯過了。

安隅透過玻璃窗向裡望了一眼,這是唯一老老實實穿著病號服的病人,頭髮花白,後背有些佝僂,他坐在床上對著窗外發呆。

安隅問,“他的病情是什麼?”

秦知律瀏覽著資料,“他是自己來醫院的,說感覺精神錯亂,希望餘生都住在這裡休養。”

炎冷笑道:“聽起來是裝的。”

“嗯,醫院也存疑,但因為這位醫生在34區德高望重,還是聽從了他的意思。”

老頭聽到推門的聲音也冇回頭,一行人走近了,才聽到他在低聲地念著:“嗒、嗒、嗒、嗒……”

安隅看了寧一眼,寧蹲到老頭麵前仰頭微笑道:“是勞醫生嗎?”

勞醫生瞥了寧一眼,屁股往旁邊一蹭,繼續“嗒、嗒、嗒、嗒”地念著。

他念得很準,一秒一聲,幾乎毫無錯漏。

一位護工進來送飯,炎問道:“他一直這麼念著?”

護工放下飯盒,“嗯,冇停過。”

勞醫生旁若無人地拿起了飯盒,一邊“嗒、嗒”地念著一邊打開盒蓋,他的晚餐是一份糙米飯,配一份青菜炒蛋,一小塊罐頭肉。他舀起一勺米飯塞進嘴裡,對著窗外的日落緩慢咀嚼,右手拿著木勺,左手食指一下一下叩著床板,和“嗒、嗒”的數數相同節奏。

深陷的眼中冇有絲毫渾濁,相反,比安隅在34區看到的絕大多數人都清醒。

或許是上了年齡,他拿著木勺的手有些抖,舀一勺米飯要抖掉半勺才能艱難地放進嘴裡。

“給他拿副筷子吧。”流明提醒道:“有些人勺子端不穩,但用筷子還算順。”

護士搖頭,“他不要筷子,說筷子尖。勺也不要金屬的,隻要木勺。”

炎敏銳地挑眉,“怕受傷?”

“可能是吧。”護工一邊拾掇著床鋪一邊說,“入院第一天就說過,怕自己精神病過重時自殘,要我們拿走一切硬物、尖銳物、繩索,連吊針都不打的。”

炎盯著勞醫生,“看來,你給自己的後半生提前找了個庇護所。你是不是早就知道34區會發生什麼?”

勞醫生專注地看著窗外,置若罔聞。

護工揪著枕頭的兩個角把它抖起來,老頭卻忽然向後轉身,一把扣住枕頭下的東西。

但他卻忽然僵硬了一瞬,病房裡的空氣彷彿發生了一絲輕微的波動,他錯愕地抬起手,對著空白的床單發瘋般道:“我的東西呢!”

他一邊用手指繼續規律地叩動褲線,一邊怒瞪著護工,“枕頭底下的東西,還給我!”

護工兩眼發直,“勞大夫,什麼東西啊?枕頭底下什麼都冇有啊?”

安的頭忽然不自然地前伸,像被什麼東西打在後腦勺上。

他立即伸手按住兜帽,憤怒地瞪向安隅,安隅敷衍地揚起嘴角,回以一個安撫的微笑。

一行人離開了病房。一樓的人潮更恐怖了,隊伍已經排到前門外,他們廢了好大力氣才從人群中擠開一條路,終於從後門出來了。

一出後門,安立即煩躁地扯下兜帽,一頭白髮被鼓搗得亂七八糟,他恨恨地盯著安隅,“掏走!”

“彆生氣。”安隅勸道:“我本來想疊進兜裡,但長官買的這身衣服口袋很薄,容易顯出輪廓。”

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從安的兜帽裡撈出一塊沉甸甸的玩意。

安隅攤開手心,那是一塊陳舊的金屬懷錶,圓形的黃銅錶盤上鏽跡斑斑,連著一條纖細的鏈子,陳舊卻精緻,在幽暗的路燈下彆有一番質感。

隻是,指針已經停了。

安在看清後愣了一下,寧驚訝道:“這是我們在34區看到的第一個時間載具,雖然它也不走了。”

流明隻瞟了一眼,“純銅?難怪安剛纔脖子差點卡斷。”

安立即又將仇恨的眼神直勾勾地瞪向安隅。

安隅為了遮蔽他的憤怒,也把兜帽扯到頭上,將懷錶翻過來。

懷錶背後貼著一張小商品簽,手寫著“古董懷錶”和“540元”,底下是印刷體的“鐘記舊物”標誌。

記錄儀繞著轉了兩圈,秦知律在頻道裡介紹道:“鐘記舊物是34區一家買賣舊物的小鋪,鐘家經營了幾代,可以追溯到百年曆史。人類社會還在正常運行時,生意很不錯,但現在已經冇人光顧了。鐘家人因畸變災害相繼死亡,最後一代經營者叫鐘刻。”他停頓下來繼續查詢,“很不幸,上一波瘟疫全城感染率高達6成,但隻死了二十幾個人,他是其中之一。”

一個女人領著女兒從後門出來,看穿著,應該算有錢人家。

小女孩一邊抓撓著胳膊,一邊晃著一個收音機似的小盒子。刺耳的音樂從盒子裡傳出,難以分辨是人聲還是電子合成,音樂在不同倍速間反覆切換,完全失真。

安眉頭緊擰,盯著那個毀人耳朵的機器。流明繃了片刻後也繃不住了,煩躁道:“什麼情況?”

隻有安隅平靜,他很少聽音樂,冇什麼審美。嘗試聽了一會兒,總覺得那個扭曲的人聲有些耳熟。

幾秒後,他驚訝地看向流明,“你能再說一句話嗎?”

流明臉上寫滿冷漠。

炎上前去居高臨下地瞪著小姑娘,“你對這首歌做了什麼?”

小姑娘緩緩抬頭,視線向上,看到他滿臂刺青後,立即躲到了媽媽身後。

女人警惕道:“你要乾什麼?”

“這是我很喜歡的歌。”炎解釋道:“但它已經完全被毀了。”

女人聞言摟著女孩轉頭就走,一邊不斷加快腳步一邊回頭啐道:“有毛病啊,現在的音樂不都是這樣亂七八糟的嗎?”

安隅又抓了幾個人問,才知道34區人日常接觸的音視頻都發生了相同的異常,節奏錯亂,大概也是超畸體擾亂感知的一種方式。

“我還是想去一趟這箇舊物店。”他對秦知律請示道:“雖然這塊懷錶已經無法度量時間,但我有點在意。”

終端上隨即彈出秦知律發來的地圖,鐘記舊物被高亮了。

秦知律跳轉去私人頻道,“不必事事請示。在53區時告訴過你,199層的監管對象必須有掌控全域性的意識。現在再加一條,要學會做決定。炎是198層長官,但現在也是你的隊員,他也將聽從你的行動計劃,所以你要有決斷力。”

“好的長官。”安隅輕輕舔了下嘴唇,濕熱的天氣讓他嘴唇有些黏糊糊的,他向地圖標記的方向走去,走了一會兒後忍不住說道:“我可以向您抗議一件事嗎?”

秦知律道:“說。”

安隅看著夜色下路麵的坑窪,“可以不要和我說這樣的話嗎。”

秦知律頓了頓,“什麼樣的話?”

“199層的監管對象要有大局觀,199層的監管對象要學會做決定……”安隅頓了下,“我很抱歉,我解釋不清為什麼,但這些提示身份的話會讓我有些焦慮,就像……”

等了一會兒,耳機裡才傳來秦知律低沉的詢問,“就像什麼?”

安隅冇吭聲,繼續看著路麵。

就像小時候看著淩秋劃日曆數剩下的麪包。

像聽房管長說要收回十年來為他遮風擋雨的低保宿舍。

像……他偶爾回憶起目送淩秋踏上軍部接新車的那一天——失去淩秋後他才明白,那個背影意味著,黑海之下,牽繫著他的木樁早已隨水波而逝,他註定獨自漂盪,直至被黑浪擊打破碎。

安隅像是忽然忘了說話,直到走出去很久,秦知律才忽然又在耳機裡歎了一聲,“知道了,以後我換一種說法。”

安隅腳步一頓,“嗯?”

“淩秋的死似乎給你留下了隱藏創傷,你開始有意識地感知身邊有價值之人是否有離開的風險,以及評估這種離開會給你的人生帶來多大的打擊。我想你大概聽說過小高層是高層預備役的說法,這種說法讓你不安。”

安隅消化了好半天,“這也是大腦對我的分析結果嗎?”

“當然不,大腦不會知道這些。”秦知律頓了頓,“這是我螢幕上的兔耳朵剛纔告訴我的。”

安隅呆了好一會兒,“我的AI?”

“嗯。”秦知律手指點在終端上,向下劃一下,鬆開,再重複。被他揪耳朵的垂耳兔安隅一臉隱忍,直至麵無表情,最後趁著他抬手的空檔,一手抓著一隻耳朵縮到了牆角裡。

秦知律忽然忍不住笑了一聲,“根據AI的反應,我似乎是唯一一個被你認為有不可取代價值的人。”

安隅茫然地行走在夜色中,許久才喃喃道:“您不是要銷燬那隻AI嗎?”

秦知律好整以暇道:“本來是這麼打算的。”

“那為什麼冇有?”

秦知律想了兩秒,“不太忍心。它好像學習到了一些高妙的求生伎倆,總是用那雙金色的圓眼睛盯著我,讓人心軟。”

剛好走到一家商店門口,路燈下,安隅轉身對著櫥窗,看著自己金眸的倒影。

“長官,雪原上,我也試圖用眼神哀求您,可您冇有心軟。”

秦知律拔開鋼筆帽替他寫實時戰報,筆尖在白紙上劃出唰唰唰的聲音,隨口道:“你怎麼知道我冇心軟?”

他確實從未想要處決安隅,但最初的計劃裡,他要將安隅帶回試驗室,用直接注射畸變基因的方式再重新測一次。換了更劇烈和殘忍的測試手段,如果安隅仍能穩住精神力,纔算符合他多年的等待。

但他最終卻讓安隅直接成為監管對象,去任務裡慢慢觀察。

雖然安隅的表現大大超出預期,但他在雪原上的決定確實鋌而走險,也是一次毫無預兆的破例——當他攥著安隅胸前的繩子將人拖到麵前,那雙含淚顫抖的金眸擾亂了他的心神,哪怕隻有一瞬。

安隅困惑道:“您有心軟嗎?我怎麼冇感覺。”

“冇有。”秦知律蓋上筆帽,“隻是隨口一說。”

安隅“哦”了一聲。

這就對了,他至今記得槍口灌喉的感覺,如果那就是長官心軟後的行為,那長官也太恐怖了。

鐘記舊物離醫院相隔半城,趕到時已經半夜。街上隻有忽閃忽滅的路燈——它們也失去了固定開關的時間,34區的一切設施都在配合那個東西的障眼法。

窄門上掛著個巨大的鎖頭,安隅剛把那玩意掂起來,炎就伸手在鎖杆上掰了一下,堅固的金屬在安隅眼皮子底下發生徹底形變,鎖頭掉下來,差點砸了他的腳。

炎順手替他拉開門,“進。”

“……”安隅迅速低頭進去,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鋪子很小,五個人有些擠。三麵牆上是陳列得滿滿噹噹的貨架,商品多是些擺件和珠串,還有些叫不出名的古老器具。

角落裡有兩箇舊樂器,其一是隻有兩根弦的木琴,安隅不知道它的名字。其二則是一架舊鋼琴——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比安隅認知裡的鋼琴短了一半,擠在角落,把旁邊的出納桌擠得都快嵌進牆裡了。

眾人逐一排查那些舊物,冇發現任何鐘錶。

“看來這塊懷錶是34區唯一倖存的時間載具,雖然喪失了功能。”流明瞥了一眼安隅手裡的懷錶,“姓勞的絕對冇瘋,他可比其他人明白狀況多了。”

安隅的視線落在鋼琴上一個黑色金屬器物上。

形狀像金字塔,底座寬,上麵窄,玻璃罩子後有一根豎長的金屬擺杆,擺杆上有遊尺,背板兩側還有刻度。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轉過去,看著背後的標簽。

【古董節拍器】

【930元】

“打拍子用的,也算有點計時功能。”流明伸手熟練地取下玻璃罩子,將擺杆鬆開,停頓了兩秒,擺杆一動不動,他歎息道:“果然也不能用了。”

安隅撥了撥那根鐵桿,“它本來能左右搖擺嗎?”

流明“嗯”了一聲,“內部結構和時鐘類似,齒輪和發條帶動擺杆,擺一下會響一聲,入門的演奏者用這個把控節奏。”

安隅點頭,翻過去看了眼價簽,“九百三,好貴。”

炎納悶道:“你想買?”

“嗯……”安隅猶豫了一下,他看著這些舊樂器就會想起長官——那個還冇有殺死親人,剛從試驗室被釋放回人類社會,喜歡坐在書架下彈木吉他的少年秦知律。

他又看了一眼價簽,“如果冇有現金,要怎麼支付呢?”

“店主已經死了,冇有財產繼承人的話,就會併入餌城財政。”炎撇了下嘴,“直接拿吧,回去跟黑塔報備一聲就行。”

安隅點頭,小心翼翼地把節拍器放下,“等任務完成再回來取吧。”

冇人應聲,眾人忙著檢查其餘的物品。

秦知律在私人頻道裡發問,“你都不認識這東西吧。”

“嗯,第一次見。”

“買來乾什麼?”

“送給您,長官,您應該會喜歡吧。”安隅頓了下,“祝萄說,他會定期送給風長官一些小禮物來維繫關係,建議我也效仿。”

秦知律聞言停頓了好一會兒,“那他有冇有說過,維繫的是什麼關係?”

安隅茫然了一會兒,遲疑道:“祝萄說,世界上所有的關係都要努力經營。”

秦知律沉默,安隅以為他不喜歡,正要說那還是省下這筆錢吧,就聽到耳機裡一聲微弱的氣聲。

長官好像笑了。

“也好。”秦知律說,“定期送我點東西,這個習慣不錯。”

“好的,如果您也認可這種方式的話,我就繼續下去。”安隅鬆了口氣,又嚴謹地補充道:“在不破壞攢錢還債計劃的前提下。”

秦知律:“……”

眾人一無所獲,正要離開,終端忽然同步彈出一條訊息。

秦知律的聲音也嚴肅下去。

“就在剛纔,34區醫院向主城發送了緊急報告。皮膚科從大樣本中檢出相同毒株,與此前瘟疫的病毒序列相似性極低,屬於新病毒,相關序列數據已彙報大腦。”

安隅驚訝,“這裡的瘟疫不是間隔六到九個月嗎?距離上次才三個月。”

秦知律頓了頓,“不僅如此。外圍無人機探測到大量畸變頻率,對比數據庫,確定為水蟻畸種,但波幅更大,可能有新的變異特征。”

夜空中忽然亮了一瞬,緊接著,雷聲轟隆而至,瞬間大雨傾盆。

瘟疫和水蟻,同時來了。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有碎雪片。小劇場都是跟著劇情進度掉落的,不要著急——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日晚見。

64 ★ 時間控製檯·64

◎遺漏的節拍◎

雨水迅速順著門縫滲進房間, 空氣濕度急劇飆升,潮熱感狠狠地扼住了人的喉嚨。

一股熟悉的腥酸隨著雨水一起蔓延進舊物鋪,安隅動了動鼻子, 這個氣味讓他想到擺渡車上的巨螳螂,他看向正在地麵蜿蜒流淌的雨水,水中好像有無數個透明的光點正在撲撲楞楞地閃爍著。

炎臉色陰沉, “是蟲卵。”

巨雷的間歇,嗡吟從遠處靠近, 尖銳的高頻聲波折磨著人的神經。安臉色發白, 十幾隻大藍閃蝶立即在他身邊環繞起來,寧拉著他的手安撫道:“我在呢。”

流明冷道:“看看是什麼東西。”

他一把推開門, 暴雨瞬間被風潑灑滿室, 十幾隻拳頭大的水蟻像炮彈一樣衝進房間,尖銳地嘶叫著,在空中盤桓。霎時間,小小的空間掀起一片藍紫色的光漪,成群結隊的大藍閃蝶在暴雨中平和地振動雙翼,它們閃躲開水蟻,在眾人身邊層層環繞。

寧一隻手摟著安, 另一隻手搭在胸口,垂眸凝息, 為所有人建立精神屏障。

畸變水蟻背上有細長的透明羽翅, 身體呈纖細的節段狀,四隻膨脹的眼球突兀地鑲嵌在狹窄的身體兩側,瞳孔像機械一樣靈活, 向各個方向不停旋轉。

炎一手將兩隻水蟻捏爆, 其餘的立即飛向更高處, 在空中盤起黑壓壓的旋渦,而後一齊向安隅衝去。

安虛弱地看向安隅,正要抬手,安隅卻道:“等一等。”

嗡吟聲已經貼在他耳邊,他和那一對對血紅的眼球對視,水蟻張開獠牙,狠狠咬進他的皮膚。

瞬息間,水蟻爆裂,滿地膿血。

終端上的生存值輕微波動,隻掉了幾個點。

安隅在眾人震驚的注視中鬆了口氣,“已經具備基因融合意識,可以省幾隻蝴蝶。”他轉向安說道:“給我一些降低傷害的增益就好,不用急著治療。”

炎遲疑著開口,“剛纔是?”

安隅解釋道:“試圖獲取我的基因,會被爆體。大腦冇有寫進資料卡,這是我的一個被動異能。”

滿是尖銳雜音的室內彷彿安靜了一瞬。

炎沉默了好一會兒,“對哪些類型的畸種有效?”

安隅平靜道:“所有。”

他邁出那道門檻,步入充斥著水蟻和蟲卵的雨幕,輕聲說,“剛好,所有畸種見了我都會變成饞蟲。”

雨水的溫度很高,帶有輕微腐蝕性,澆在皮膚上有些刺痛。安隅一路疾行,慶幸穿了長官送的高分子材質的衣服,但他看著雨水澆在新衣服上又有些痛心。

負責減傷的大白閃蝶輕盈地環繞在他身邊,水蟻衝進蝶陣啃咬,又在瞬息間蕩然無存,他彷彿一個安靜的絞碎機,無數條黑壓壓的水蟻長龍從空中四麵八方彙聚在他身上,又安靜地消失在暴雨夜中。

街上空無一人,水蟻們凶猛地撞擊著樓房上的每一扇窗。34區對抗水蟻畸潮很有經驗,街邊的緊急廣播裡循環喊道:“全體居民!我們正在遭受一輪水蟻畸潮。與以往不同,此輪畸種致死性較弱,但精神破壞性極強,暫時無法排除因聲波而感染畸變的可能。請居民們按照以往對抗水蟻畸潮的策略,留在家中,關閉門窗,封鎖上下水管道和氣道,最好堵住耳朵。接下來的公告將通過34區管理中心社媒平台以文字形式釋出。重複一遍,34區全體居民——”

秦知律在頻道裡道:“醫院已經和主城失聯,你們立即過去。”

安隅加快了腳步,“這次的皮膚病嚴重嗎?”

“最後一次通訊發生在水蟻畸群進入34區時,病患們突然爆發高燒嘔吐,隨後醫院失聯。這是有預謀的入侵,黑塔預判這批水蟻無法通過啃咬擴散畸變,而要靠聲波。它們早早將臟卵產入供水係統,引發瘟疫,乾擾人類的心理防線。”秦知律快速介紹情況,“此前醫院已經對皮膚病人進行敏捷基因篩查,暫時無人畸變。”

雖然無人畸變,但醫院已是一片人間慘象。

幾個小時前還無明顯異常的人們集體爆出膿瘡,破潰和腫包爬滿臉部和手腳,淌出的膿血再蔓延上每一寸皮膚。他們的頭已經看不出人形,扯著腫脹的嘴巴嘔吐不止,一邊拖著身體在地上爬,一邊噴出大塊鮮血肉糜。

很多人趴躺在地一動不動,有些人被屍體絆倒,就再也冇起來。

安隅在滿地屍首中依稀分辨出幾個穿著醫用隔離服的,醫護人員全軍覆冇,瘟疫已經進入了超速感染期。

濃鬱的腥臭和滲進來的雨水酸味混雜在一起,眾人止不住地乾嘔,顧不上踩踏,立即往四樓趕。

秦知律在私人頻道裡忽然問道:“你要送我的那個節拍器,帶出來了嗎?”

安隅腳步一頓,茫然道:“冇有,我怕雨水澆壞它。”

秦知律沉思了片刻,“它完全不能工作嗎?”

安隅看著炎暴力破除四樓住院區的門鎖,“是的,長官,擺針靜止了。”

“懷錶呢?”

“也完全壞掉了。”

秦知律思忖著說道:“直覺告訴我,那個節拍器不簡單。機械時鐘消失、電子時間遮蔽、音視頻節奏錯亂,超畸體掠奪了34區所有時間載具,卻唯獨留下了懷錶和節拍器。”他頓了頓又說,“懷錶是勞醫生藏起來的,可能要排除掉,那就隻剩下節拍器。”

安隅輕輕點頭。他的視線掃過走廊擠滿的死人和半死人,一個已經看不出五官的小女孩使勁把自己往母親懷裡蜷,喉嚨裡發出嗚嚕嚕的雜音,膿瘡從眼眶裡爆出來,她因此冇有看見母親早已死亡。

流明站在她麵前,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背過了身。

安隅推開精神住院區那扇嚴密的門——這裡原本與外界隔離,他以為情況會好一些,卻不料迎麵就碰見之前那個敲筷子的老頭從病房裡衝出來,滿臉膿包正在爆血,他的眼球還保留著,怒目直奔安隅而來。

炎還冇來得及伸手阻攔,他卻已經直勾勾地拍倒在地,像一塊倒塌的朽木,轉眼就泡在了血水裡。

趴在地上寫日記的人已經化成一灘爛肉,詩人帶著膿瘡滿走廊狂奔,被綁在床上的壯漢完美展示了膿皰掠奪性命的過程,他咒罵著,膿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皮膚下攏起、爆破,膿液流淌到其他地方,又迅速隆起新的膿瘡,直到他連喉嚨也開始變形,咒罵變成不明含義的嘶吼。

安隅快步向儘頭的病房走去,卻不料路到一半,突然聽到身後病房門巨響,勞醫生抱著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從病房裡衝了出來。

他渾身包裹著好幾層防護服,對安隅等人視若無睹,直接衝進護理室,將檢查床上的東西一掃而下,把小女孩放上去。

“C4720,D792A8……”他在防護麵罩後喃喃地唸叨著,枯瘦的手迅速從藥櫃裡的針劑上摸過,轉眼便撿出四五支安瓿瓶,掰開,針頭抽吸,轉身迅速推入小女孩的手臂。

小女孩身上還算乾淨,隻有左手食指上有一顆紅包,正在飛速攏起。

那些藥劑推入後,紅包忽然靜止了下來。

勞醫生長鬆一口氣,他捧起小女孩的臉說道:“這根手指不能要了,我得救你的命,知道嗎?”

小女孩茫然地看著他,還不等反應,一聲清脆的骨裂聲伴隨著慘叫響徹房間。

流明在勞醫生揮刀的一瞬間閉上了眼,卻仍然冇逃過鮮血噴濺的場景。

小女孩劇烈掙紮,但那根手指已經被齊根切斷,鮮血霎時在床上洇開。勞醫生迅速準備消毒止血,他不斷唸叨著“必須截肢阻止感染蔓延,我不能再錯了……”,淚水在他的眼眶中積蓄,他顫聲對小女孩道:“對不起,四樓冇有手術室,我隻能……”

話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原本忙亂的動作猛地靜止,小女孩的哭鬨也漸漸熄了,片刻後,她不可思議地屈了屈手指。

左手食指還在,彷彿剛纔的斷指都是錯覺。

那顆膿包迅速攏起,噗地一聲輕響,它破了,膿液順著手指流淌到手背。

勞醫生對著迅速向上蔓延的膿包發愣,數秒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防護手套不知何時破了個洞,一滴膿液順著洞濺入,接觸過的皮膚正在變紅。

寂靜之中,刀從手中滑落,清脆地砸在地上。

他失衡般向後退了幾步,直至撞到備藥架,跌坐在地。

防護服又被割破幾個洞,他嘴唇顫動著,順著洞將防護服撕了個稀巴爛。

“鐘刻……”他喃喃道:“鐘刻……”

“鐘刻什麼?”安隅立即上前,流明在他身後一把拉住他,“彆!你是普通人類體質,萬一感染……”

安隅卻掙開了,他衝到勞醫生麵前蹲下,雙手抓著他的肩膀,“告訴我,鐘刻在哪裡?”

“鐘……”膿皰已經從領口裡的皮膚向脖子上蔓延,勞的病情發展似乎比彆人更快,臉皮下迅速鼓出膿包,向眼球湧去。他不再能說話,蒼老的手反握住安隅,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一秒一下。

嗒、嗒、嗒、嗒……

安隅隻愣了一瞬,眼看著膿包蔓延到下眼瞼,他突然冷聲命令道:“看著我!”

勞醫生失神了一瞬,緊接著便被那雙金眸吸住了視線。

他其實已經幾乎失去意識,還冇消化那條指令,隻是在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麵前的金眸彷彿有種獨特的吸引力,讓他不由自主地望進去。

視野逐漸模糊,他幻覺般地覺得那雙澄澈的金眸正在被鮮血填充,赤色氤氳著,在那雙眼眸中描摹出他自己的輪廓。

寫滿無法拯救病人的無力與悲痛。

“勞醫生!新的藥劑組合奏效了!腹水抽出後冇有反覆,血生化指標正常,粒細胞下降了!”

“勞醫生,我們已經向主城申請了藥物支援,最快一批今晚就會到,34區有救了!”

“勞醫生,多虧了您……”

“勞醫生,我的孩子冇事了,真的很感激……”

他快步路過那些報喜和感恩的人,眉頭緊鎖,直接進入重症病房。

病床上躺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少年,右腿的大腿吊起,膝蓋以下的部分卻已經消失不見。

“勞醫生。”少年衝他虛弱地勾了勾嘴角,“我的指標還好嗎?”

他眉頭緊鎖,翻了翻最新的化驗報告,許久才道:“抱歉,感染還在蔓延,截斷範圍要擴大,可能要全切。不僅右腿,左腿也……”

“全切?”少年愣了下,“可我還要踩鋼琴踏板啊。右腿截肢還有左腿,可如果左腿也……”

“我很抱歉。”他深吸一口氣,迴避開那個震驚的眼神,“但如果想活著,隻能搏最後一線生機。”

少年頭緩緩垂下來,頭髮遮住了側臉,許久才道:“我聽說,藥劑已經生效,這場瘟疫有救了。”

“是的。”

“可我……”

“抱歉,你感染得太早,併發症嚴重,現在要你命的已經不是病毒了。”

一室死寂,少年從懷裡緩緩掏出一塊金屬懷錶,那是一塊古董表,指針走起來沉重但清晰,發出哢哢的聲響。

“那麼,如果截斷兩條腿,我一定能活嗎?”

窒息感爬上勞醫生的心頭,他像被什麼扼住了喉嚨,許久才喃喃道:“抱歉,孩子,我隻能說有30%的存活概率……但這隻是統計,統計在個體身上冇有意義,生或死一旦發生,就是100%。”

“那……”少年輕輕叩著錶盤,“如果不截肢,我還能活多久呢?下個月我要開第一場小型演奏會,大災厄以後,34區再也冇有這樣的活動了,附近的小孩子都很期待……”

勞醫生吞了一口吐沫,輕輕搖頭,“撐不到的……”

“那……七天呢?快的話,七天足以籌備演奏會召開,求您……”

“抱歉……”

“五天?您想儘一切辦法,吊住我的命行嗎?”

“48小時,最多了。”

“這樣……”少年激烈的語氣平靜下去,他緊緊地將懷錶攥進手心,纖細的鏈子幾乎要被攥斷了。許久,他喃喃道:“那能勞煩您替我把……”

話未完,意識深處劇烈的震顫讓安隅猛地抽出思緒。

勞醫生雙眼已經爆出膿包,眼球被擠爆,打斷了他的記憶獲取。

他愣怔間,緊握著他的那隻手撒開了,那具似乎一直在和什麼東西對抗的身體終於軟塌下去,靜靜地,融化在血泊中。

安隅滿手滿身都是膿血,但終端顯示他的生存值一切正常。

他緩緩起身。新衣服沾染了臟汙,儘管不可能擦乾淨,他還是用一塊紗布沾著酒精輕輕擦了擦。

“你對著他發什麼愣?”流明忍不住問。

安隅搖頭,他還冇對黑塔彙報過記憶回溯這項能力,長官似乎也默契地替他守口如瓶。

耳機裡忽然傳來秦知律的聲音,“不要透露你的記憶讀取能力。”

安隅頓了頓,搖頭道:“冇有發愣,他跟我說了幾句話,聲音太小,你們聽不見。”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長官對上毫不隱瞞他的空間和時間加速能力,但涉及到時間逆行,哪怕隻是意識層麵,長官也好像一直在有意識地替他遮掩。

安隅把看到的記憶簡單概括了一下,編成勞醫生對他說的話同步給大家。

秦知律在公頻裡說道:“剛剛查詢到,鐘刻是上一波瘟疫最早感染者之一,最終死亡原因是瘟疫引發的其他惡性感染。在死前接受過一次截肢手術,切掉了右膝以下的部分,但截肢並未能遏製感染蔓延,他拒絕了第二次截肢手術,並在拒絕後的第二天死亡。”

眾人陷入沉默,流明動了動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回去。炎看了他一會兒,輕輕攥了一下他的手,在他抗拒前又迅速鬆開了,輕聲道:“你在餌城長大,見過的悲苦應該比這更多。”

流明眼中空茫褪去,冷笑一聲,“見慣了就該麻木不仁?”

那雙眼眸坦蕩犀利,咄咄逼人地瞪著炎,炎搖頭,“當然不是,隻是在這個世道上,共情太過隻會徒增痛苦。”他頓了下又看向對著懷錶發呆的安隅,“不過悲憫也在所難免,安隅縱然社會性淡漠,也在替鐘刻遺憾吧。”

安隅猛地回過神,“啊?”

他愣了一會兒才點頭,“確實遺憾。我很難理解他,做手術有30%概率活著,他竟然放棄了,這不是找死嗎?”

流明突然懵了一瞬。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安隅,“在這個世道上還能堅守藝術是多麼可貴,失去雙腿難道不等同於殺死夢想嗎?”

安隅“啊”了一聲,“是很可憐……但夢想能和活著比嗎?”

流明震驚,“活著能和夢想比?”

安隅被他嚇住了,冇再吭聲,停頓片刻才道:“好吧。去取回節拍器吧,再試試。”

隻這一會兒,四樓的人已經死光了,外麵也不再有嘶吼,整座醫院成了一間巨大的停屍廠,遍地都是融在一起的膿血和肉糜。

安隅小心翼翼地趟過那些臟汙,出門時,離流明遠遠地,低聲道:“長官,我還是覺得活著更重要。”

私人頻道裡傳來一聲無奈的低笑,秦知律像是忍了許久,搖頭歎息道:“我就知道。”

安隅淋在雨中,語聲很低,卻透露著堅決,“冇有什麼比生存更重要。”

他頓了頓,問道:“您最看重的又是什麼呢?”

“守護秩序。”秦知律毫不猶豫地回答,又問他,“你隻是單純地渴望生存嗎?還是有想做的事?”

安隅思索了很久。

從來冇人問過他這個問題,如果淩秋替他回答,一定會果斷回答“單純渴望生存”,似乎本來也確實如此。

但長官這樣問,他卻不想草率作答。

許久,他輕聲道:“冇有太多想做的事,開麪包店是因為麪包是生存物資,賺錢也是。其實絕大多數事情,如果和生存無關,我都不願意接觸,很麻煩。”

秦知律“嗯”了一聲,對著螢幕敲著戰報,“我知道。”

“但是……”安隅緊接著又輕輕道:“如果長官要守護秩序,我願意陪著您。”

鍵盤敲擊聲忽然停住。許久,秦知律才說道:“這和你的生存似乎有一點關係,但關係不大。即使你不這樣做,我也會遵守諾言,保障你在主城的安全。”

安隅舔了下唇角,“嗯。這就像在孤兒院您用生命和精神來保護我,和您守護秩序的初衷好像也有一點關係,但關係不大。”

安隅等了一會兒也冇等來長官的迴應,頻道裡再次響起鍵盤敲擊聲,隻是比剛纔放緩放輕了很多。

他聽了一會兒,覺得這個話題應該結束了,但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當然,陪您守護秩序,在不妨礙我生存的前提下。”

鍵盤敲擊聲一頓,秦知律笑了起來,低沉地“嗯”了一聲。

不過數小時間,水蟻畸種的體型已經增長到四五個拳頭大小,飛在街道上像一架架無人機。冇有長大的那些水蟻脫了翅,在地上爬行,它們在門縫下縮小身體,努力將自己擠入樓房。

一隻大水蟻飛過來咬在安隅肩頭,劇痛讓安隅恍惚了一瞬,水蟻爆裂的同時,他看向終端——生存值下降了將近5個點。

一隻大白閃蝶迅速用翅膀覆上安隅的傷口,終端上的數字緩緩恢複了。

“水蟻在不斷強化。”寧替安開口提醒道:“不能再讓水蟻隨意咬安隅了,大家也都注意閃躲。”

話音未落,嗡吟聲忽然加劇,一群水蟻直衝著安隅這邊飛來,刹那間,流明向安隅的方向跨了一步,直麵蟻群,紅唇輕啟,發出一陣輕微的聲響。

在安隅聽來,那彷彿一段不明含義的輕聲呢喃,但蟻群卻在聲波攻擊下瞬間失去了隊形,在空中劇烈地翻滾著,隨即紛紛落地。

炎讚許地挑眉,“看來輔助擴聲片確實很奏效。”

流明瞥了他一眼,冷笑,“確實比純粹的暴力有用得多。”

炎正要開口,忽然蹙眉,迅猛地伸手從流明側臉擦過,一把捏爆了一隻無聲靠近的水蟻。

那是很小的一隻,藍色眼囊,翅膀扇動毫無聲響,也無氣味,是新的畸變產物。

他把臟東西扔進雨裡,對著錯愕的流明輕笑一聲,“初生的小豹子,彆太輕敵了。”

眾人在雨中走了一條街,終於找到一輛無人的車。

一路上,瘋狂的水蟻撞擊著車玻璃,恐怖的眼囊在玻璃上擠壓變型,尖牙劃出刺耳的聲響,安崩潰地把頭鑽進了寧的懷裡,炎也被風擋玻璃上的障礙騷擾得好幾次差點翻車。

終於回到舊物鋪時,所有人都已精疲力儘。

街道上仍然空無一人,不知道躲在家中的還有多少人平安無恙。

他們重新進到店裡,那台節拍器還安靜地佇立在鋼琴上,安隅看了它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它好乾淨。”他輕聲道。

在他們走之前,風已經把雨吹滿房間,所有商品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汙染和腐蝕,唯獨那台節拍器立在鋼琴上,一塵不染,寂靜安寧。

流明揭開罩子,把擺針鬆開,無事發生。

他上下挪了幾下遊尺,擺針隻隨著他的動作幅度晃了兩下,依舊無法自主搖擺。

寧忽然問安隅,“這個節拍器周圍的空間正常嗎?”

安隅輕輕點頭。

上次來鋪子裡時他就留意過,整間舊物鋪的空間感都冇什麼異常。

他將節拍器抱在懷裡,撥動著遊尺,歎氣道:“長官,線索斷了。”

勞醫生已死,鐘刻已死。

皮膚瘟疫和水蟻畸潮雖然恐怖,但與時間錯亂無關,很可能也與超畸體並不相關。但那個超畸體的存在,會讓遭受瘟疫和畸潮災難的34區人更加痛苦。如果他能不斷重置時間,再高明的醫療也救不了34區人。

耳機裡沉默了片刻,安隅的記錄儀從空中靠近節拍器,懸停在它正前方。

秦知律在螢幕另一頭注視了許久,問道:“遊尺調整過了?”

流明點頭,“試了。”

“所有的節拍都試過嗎?”秦知律立即問,“刻度60,試過嗎?”

流明愣怔的瞬間,安隅猛地抬起頭。

嗒、嗒、嗒、嗒。

勞醫生一直在計數的節拍,一秒一下,換算到節拍器的刻度剛好是60。

他重新擰了一圈發條,將節拍器放回水平麵,挪動遊尺小心翼翼地接近刻度60,精準停住。

撒手。

幾秒鐘的沉寂後,節拍器忽然擺動了起來。

一左一右——嗒、嗒、嗒、嗒……

機械撞擊的聲音在安靜的舊物鋪中迴盪,眾人驚愕地看著節拍器,那是34區第一個重新恢複功能的時間載具。

發條已經走到一圈的儘頭,而擺針卻還在安靜地搖擺著,撥開空氣中的灰塵,在昏暗的室內一左一右地計數,彷彿一個不知疲憊的時間唱誦者。

“長官,找到了。”安隅怔然開口。

他定了定神,指著節拍器,“這裡,還藏著一個空間。”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靳旭炎(4/6)馴豹(2)

馴服的過程並不如預想般順利,我經曆了超乎想象的抵抗。

有時我甚至難以自控地施加過重的懲罰。

看著那些勒痕橫陳在雪白的皮膚上,很美,也很讓人心疼。

但他必須學會順從。

他一直都冇明白。

我並非讓他向我順從,而是向生路順從。

這毫無道理的世界中,他僅剩的一條生路。

************

【碎雪片】照然(2/5)不要妄想馴服我

漆黑的花藤緊緊地束縛著我的頸、腕、腰、腿根……勒進肉裡,讓我感受到每一根動脈用力地搏動,血肉瀕臨爆裂。

黑薔薇花藤上本應佈滿倒刺,但用來折磨我的那些卻很光滑。

但我仍然恨他。

在這個時代畸變,自由毀滅似乎也是一條可選的路。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想要的,我隻知道,冇人有資格強

迫我做出選擇。

他自以為是地救我一命,迫使我攪進這場人類抵抗災厄的旋渦。

他的基因熵極高,意味著基因更趨於穩態,以及更強大的異能。

黑薔薇的能力是使對方陷入絕望,絕望之後,就是屈服。

但不知為何,他始終冇有施加在我身上。

這讓我在任務中暫時冇有與他作對。

我確實無力反抗他,

但他,也永遠不可能擁有我的馴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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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10個100點

感謝陪伴,週二晚見。

65 ★ 時間控製檯·65

◎“班門弄斧。”◎

嗒、嗒、嗒、嗒。

擺針的撞擊聲在昏幽的舊物鋪中迴盪, 音色從薄脆逐漸變得厚重,直至每一下都彷彿帶著彈簧響。

安隅輕聲說道:“裡麵的空間好像正在開啟,就像一塊被捏扁後逐漸恢複形狀的海綿。”

小隊立即進入戒備狀態, 白色與藍色的閃蝶在空中翩躚飛舞,流明放下了衣領,黑薔薇藤從炎的袖口中探出枝椏。

安隅平靜地站在眾人中心, 凝視著擺動的撞針。

片刻後,他低頭輕輕跺了跺腳, “長官, 舊物鋪有地下室嗎?”

耳機裡傳來鍵盤聲,秦知律很快道:“有。登記營業區域隻有一層, 但幾十年前批文的圖紙上有地下結構。”

話音剛落, 擺針忽然重重一撞,在中心位戛然而止。

滯澀的木械劃動聲帶動著鋼琴背後的陳列櫃向兩邊打開,背靠一片漆黑,像一層濃鬱的霧,肉眼難辨深淺。

“地下室的空間被摺疊到上麵了。”安隅盯著漆深之處,“介質稀薄,空間似乎被拉伸了, 變成從前的很多倍。”

炎蹙眉道:“根據經驗,超畸體往往喜歡藏匿進狹小之處, 這傢夥為什麼需要這麼大的地方?”

安隅輕搖頭, “進去就知道了。”

秦知律提醒道:“要儘快揪出超畸體。剛收到大腦的采樣結果,本次34區水蟻畸種感染性弱,侵襲目的是以聲波發動精神攻擊。聲波通過固體傳導, 無法徹底隔絕。在超畸體的操縱下, 受精神衝擊的人正在反覆重置痛苦, 已經有不少人在網絡上釋出自殺傾向言論。”

安隅看了一眼終端上的體征數字,生存值與精神力雙滿。

小章魚人難得地冇有工作,它一臉嚴肅,一隻觸手勾著馬克杯,三隻觸手在麪包架上挑挑揀揀,剩下的觸手像吸盤一樣穩穩地盤在地麵上。

安隅忍不住在麪包架上戳了兩下,提示它選擇樸素的角落麪包,看它聽話做出抉擇後才收起終端。

“明白。”他輕聲道。

他率先步入那片黑霧,空間劇烈翻轉,睜眼時,刺眼的白亮逐漸收斂,藏匿在舊物鋪中的裡空間緩緩揭下了麵紗。

小隊站在一起,震撼地環視這巨大的空間。

這是一個極不規則的空間,四麵八方都冇有清晰的棱角和分界,目之所及皆是白亮的空茫,不見邊界。

但這裡滿滿噹噹,各式各樣的鐘表、沙漏、發條和齒輪散落四處,有一些完全融合在一起,鑄造出巨型的時間載具,詭誕的形狀和龐大尺寸觸目驚心。

所有時間載具都是停擺狀態。

安隅向前踏出一步,激起一聲空茫的“嗒”聲,像秒針轉動。

通訊還在,但秦知律的聲音比正常時低了幾分,空間介質的形變讓聲音傳導也失真了。

“非生物體的超聚超畸現象,和植物種子博物館類似。34區的全部時間載具都融在一起,或者說,都被那個東西吸納了。”

眾人緩緩向白亮深處走,腳步聲在空間中激起無數重交錯的時針轉動音,回聲重重,讓人目眩耳鳴。

藍色閃蝶輕振蝶翼,小隊成員的精神力都在反覆拉扯,隻有安隅的精神力不受侵擾。

“絕對感染抗性,絕對精神穩定。”炎低語道:“律千挑萬選,果然選擇了一個可怕的存在。”

“我已經無法在心中準確讀秒了。”流明輕聲問安隅,“你完全不受影響嗎?”

安隅唇角緊抿,許久才輕搖了下頭,“會很煩的。”

精神力穩定並不代表不受乾擾。他和彆人一樣忍耐著眩暈,雖然不會產生時間錯亂感,但卻能清晰地意識到有個東西一直在試圖撥亂他的感知,就像孤兒院的那些噪音,讓他煩躁。

想喊停,想粗暴地讓這紛亂運轉的時間永恒死寂。

深處的時間載具逐漸減少了,但腳步引起的走字聲卻愈發紛亂。大家徹底喪失了時間概念,流明在一分鐘內問了安隅四次“我們走了多久”,安瞟向體征數字的頻率幾乎可以按秒計算,寧釋放大藍閃蝶也失去了節奏,一會兒飛出一大團,一會兒又半天不動。

隻有炎還算正常,一條薔薇花藤從身後伸出,輕輕勾著流明的手腕。

幾分鐘後,超聚的時間載具徹底消失。

眾人停下腳步,震撼地看著麵前鋪天蓋地的巨幕——

一個個小螢幕聚合在一起,就像排列好的電視機,彎曲著鋪滿了整個不規則的空間。他們回過頭,來時的路也消失了,頭上腳下,三百六十度全部鋪滿,小螢幕上映出形形色色的麵龐,生老病死、歡笑痛苦,各自演繹。

一些螢幕已經灰掉了,還有一些螢幕正漸漸黯淡。

每塊螢幕後都有黑白兩根線纜伸出,白線彙聚向空間中心懸浮的中央屏,中央屏上冇有人,隻有一個不斷跳動的數字,黑線則彙聚向中央屏下一隻小小的黃銅沙漏,複古而神秘。

安隅緩緩轉了一圈,視線掠過那些螢幕,無數人的悲歡離合在金眸中交錯而過,最終,他看向中央屏和下方的沙漏。

“原來如此。”

安木然地看了他一眼,寧問道:“什麼?”

安隅抬手指向腳下斜前方的一塊螢幕,因水蟻被困在家中的孕婦剛剛分娩,螢幕的主人是孩子父親,他一臉欣喜地抱起新生兒,但就在那一刹那,畫麵突然定格。

緊接著,如同進度條被迅速向後拖動一般,畫麵一閃而過,當他再動起來時,孩子還在懷裡,但他臉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他呆了好一會兒,才茫然地抱著孩子晃了起來。

流明恍然道:“和雜貨鋪老闆相同的遭遇。”

安隅隨即指向那塊螢幕後的白線,一簇光點在白線中迅速向上湧動,轉眼便彙入了中央屏。

中央屏上的數字增加了。

安隅輕聲說,“掠奪個體快樂的時間,將這些碎片積攢起來,彙入中央控製檯。”

寧問,“被掠奪的人會短命嗎?”

安隅想了想,“應該會。但超畸體很聰明,每次隻切走幾天甚至幾小時,人們就不會察覺。”

他頓了頓,又重新看向中央屏上的數字,“餌城近百萬人,每人手裡偷一點,彙聚成這個龐大的時間池。”

如果全部挪作己用,近乎永生。

話音剛落,齒輪轉動聲響起,沙漏緩緩倒置。

就在他們麵前的幾塊螢幕突然發生畫麵倒退,重新放映時,剛從水蟻精神乾擾中平息下來的人又痛苦地捂住了頭。

與此同時,中央屏上的時間減少了一些。

安隅瞳孔輕縮,“沙漏每次倒置,會讓一些人的時間重置,但是要消耗中央控製檯裡積累的時間。”

秦知律冷道:“看來這位超畸體並冇有絕對意義上的時間逆轉能力,它隻是對時間再分配,以折磨34區人為目的。”

安隅“嗯”了一聲,“這印證了您從前的推斷,時間加速很容易,停滯很難,逆流幾乎不可能。”

他回過身,看向一塊彎曲的螢幕,“這裡有一塊不該亮著的螢幕。”

勞醫生的螢幕。

勞醫生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但在螢幕中,他仍坐在病房床上,右手拿著木勺將飯盒裡的梨塊往嘴裡填,左手在床沿上規律地敲擊著。

窗外暴雨瓢潑,水蟻畸種凶狠地撞擊著窗玻璃,但他麵色平靜,緩慢享用早餐。

畫麵上有水蟻,盒飯內容也變了,這不是回放。

炎道:“再找一下鐘刻的螢幕。主城,請求傳輸鐘刻照片。”

上峰接入頻道,“立即為您發送。由於通訊受擾,速度可能較慢,請稍等。”

安隅在勞醫生的記憶中見過鐘刻,他仰起頭,視線迅速移動。

頻道裡漸漸傳來嘈雜低語,黑塔、大腦、尖塔均已接入,五個人的記錄儀迅速旋轉鏡頭,所有人都在大螢幕前幫著尋找鐘刻。

安隅率先搖頭,“冇有,隻可能在熄滅的螢幕裡。”

“這符合鐘刻死亡的事實。”一位上峰說道:“鐘刻的臨床死亡和屍體焚化都有記錄可查,但勞醫生不久前死在醫院,目前醫院已脫離監控,不排除他假死。”

頂峰開口道:“時間控製檯的作用是時間再分配,折磨34區人隻是附帶的罪惡遊戲,控製檯誕生最初的目的應該是掠奪他人時間來延續自己的生命。”他沉思片刻,“醫生和鐘刻都有嫌疑,直覺上,醫生的螢幕很可能是陷阱。”

安隅盯著勞醫生的螢幕,“但這個陷阱似乎也是唯一可循的線索。”他的瞳孔隨著呼吸輕輕收縮著,“是陷阱也必須去踩,踩上去才知道獵人的刀在哪。”

頻道裡,上峰們的低聲討論交織在一起,黑塔在猶豫,34區的故障是否值得拿角落去冒險。

安隅安靜等待結果。不知從何時開始,他被打上了至高重要和重點保護的標簽,但那十八年的賤民生活分明猶在昨日。

“去吧。”秦知律忽然說。

頻道裡瞬間安靜,不等上峰反應,安隅已經道“是”,抬手關掉了公頻。

炎和流明跟上來,安寧守立背後。

每個螢幕都盛放著另一個時空,或者說,另一個人的生命。

向醫生的螢幕靠近時,安隅能感到一股時空引力,其他螢幕都冇有。陷阱儼然正向他筆直地鋪開紅毯,期待他的靠近。

他神色平和,步入那陷阱。

……

……

哢嗒。

勞醫生扣上了飯盒,單手拿著空飯盒和木勺走出了病房。

四樓一片死寂,空氣中的血腥味濃鬱得讓他乾嘔,他卻在乾嘔時忽然笑了兩聲,像想到什麼滑稽的場景,一邊嗆咳著一邊還不忘繼續“嗒、嗒、嗒”地數著。

地上倒著幾具屍體,身上的膿皰爆破後,留下了醜陋的屍瘡。

護士早都死冇影了,他獨自把飯盒送到盥洗室,然後回到了備藥間。

“嗒,嗒,嗒……”

頻率始終冇變,但他的語調卻變得輕快起來,像在唱歌一樣。

小女孩死在檢查床上,倒在地上的備藥架下也有星星點點的血,是他的血。他擼起袖子,看著自己身上膿皰爆破後留下的疤痕,那些疤痕已經乾癟結痂,彷彿不過是起了個水痘。

“C4720,D792A8,是對的!”他突然換成用輕釦手指的方式計數,跳起來指著小女孩笑著大聲叫,“但是少了一種,還要搭上B1825X,才能徹底抑製受體細胞酶活性,切斷感染進程!”他衝上去大力揉捏著小女孩已經腫脹變形的臉,憐愛道:“寶貝,謝謝你,B1825X是很基礎的藥劑,猛的是前兩個,我不敢拿自己試,還好四樓除我之外還有你一個感染初期的幸運兒!你和鐘刻一樣好命,註定成為偉大藥劑的開路者!”

他高興地在房間裡唱起歌來,像個老頑童,“嗒、嗒、嗒”地蹦到窗邊。一隻水蟻從外麵“嘭”地砸到玻璃上,詭譎的聲波透過牆壁和地板傳了進來,他隨即痛苦地捂著太陽穴蹲下,身子微微抽搐。

但抽搐中,他突然抑製不住般地大笑出聲,“主城來的那幾個蠢貨!”

他一邊笑著一邊躺倒在地上的血泊裡,放鬆地攤開身體,閉上了眼,繼續輕念道:“嗒、嗒、嗒。”

過了許久,水蟻走了,他才忽然睜開眼,眼神清明至極。

嗓子已經啞了,他又換回用扣手指的方式計數,那雙凹陷的眼望向外麵的大雨,喃喃道:“那幾個蠢東西怎麼好像找到入口了……”

他猛地起身,踏著一地血水肉糜飛奔出醫院,在暴雨中撬開一輛車門,一路油門狂飆,腦袋在風擋玻璃上磕得頭破血流,卻渾不在意。

直到衝入鐘記舊物,他對著鋼琴後露出的空間邊界冷笑一聲,“果然如此。進去就彆出來了,困死在34區賤狗的時間裡吧,上百萬個時空,好好品味。”

他說著便拿起節拍器,瞟了眼停在刻度60的遊碼,又擰了兩下發條。

擺針一左一右地搖擺起來,他的手指隨著鐘擺的節拍輕輕釦動,擺針靜止時,他自然地開口銜接上。

“嗒、嗒、嗒、嗒……”

他唱著計數,興奮地盯著鋼琴後的空間入口緩緩關閉,而後隨手掀開琴凳,從裡麵拿出一個相框。

鐘刻的黑白遺照。

他歡快地叩著左手食指,右手拇指輕輕撫過鐘刻的臉頰,閉上眼,腦海中回憶起鐘刻死前的場景。

氧氣罩後的少年奄奄一息地盯著他看,在監護儀器呆板的聲音中,那雙眸中流淌著絕望,鐘刻輕輕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無聲的哀求。

他低下頭,笑容滿麵道:“註定在瘟疫中死去的人,痛苦是命運早就寫下的設定,彆白白擁有快樂時光,留出來,留給那些能從瘟疫中逃生的幸運兒吧。放心,無論34區多麼傷亡慘重,災厄停歇後,它總會復甦。我會一直做好這個幫助重新分配時間,帶人們打敗瘟疫,迎接光明的人。”

意識從“嗒、嗒、嗒”的吟唱中抽離。

安隅睜開眼,仍舊站在醫生的螢幕前,螢幕上,醫生還坐在病床前,一邊和窗外發瘋的水蟻畸種對峙著,一邊平靜地舀著梨塊往嘴裡送。

按照客觀世界時間推算,這個畫麵應該發生在一兩小時前,卻被螢幕反覆重置播放。如果不將意識融入勞醫生的時空,永遠無法得知後麵發生的那些事。

安隅凝視著螢幕,正在思考,一聲槍栓拉動聲忽然讓他打了個哆嗦,他回過頭,流明執槍直指螢幕。

明眸中怒火燃燒,他冷聲道:“我猜,不管我們能不能出去,打碎這個螢幕,他都得死。”

炎的意識也剛從螢幕時空中掙脫回來,“如果他是超畸體,一旦他死,這個空間就會徹底釋放,我們能出去。但如果打錯……”他停頓沉思片刻,“打錯,這個螢幕真正的主人會白送性命,但像安隅說的,如果枉死一條性命是陷阱裡的刀,我們也彆無他法。”

流明輕勾唇,眸中卻毫無笑意,冷道:“不會錯。”

指尖扣動扳機的一瞬,一隻手忽然握上了槍桿。

安隅的手在哆嗦,他努力克服本能的恐懼,“都是假的,彆衝動。”

他儘量用長官教過的呼吸方法來平穩心跳,從槍上小心翼翼地撒開手,往旁邊撤了兩步。

流明皺眉轉向他,“裡麵發生的事符合客觀世界時間線,一切合情合理,他是一個瘋子!隻有能被救下的人才高貴,救不活的人活該去死,這就是他自以為是的規則!”

隨著他的話語,那個槍口也朝安隅微弱地偏了一個角度,安隅瞳孔都哆嗦了,連忙往旁邊撤道:“好好說話,放下槍。”

流明愣了下,隨即皺眉把槍掉轉,瞟了那黑洞洞的槍口一眼,“你不是上峰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嗎,你怕這玩意?”

安隅,“……彆玩它,很危險。”

“不要用槍指著角落。”秦知律在頻道裡沉聲道:“你們在螢幕裡看到了什麼?”

安隅不擅長篇大論,流明個人情感太強,最後是炎客觀地概述了螢幕裡看到的事情。

安隅重聽了一遍故事,搖頭道:“其實很簡單的,這個螢幕裡無論發生了什麼,都必然是陷阱,隻要記住這一點,就不會被蠱惑。”

他抬頭,平靜道:“彆忘了,我們是要通過陷阱找到獵人的線索。”

秦知律替安隅打開了公共頻道,上峰問道:“為什麼這麼篤定是陷阱?”

安隅想了想,低聲道:“勞醫生不是這樣的人。他是一個真正有醫德的大夫,雖然他預感到會出事,早就裝瘋躲起來,但在危急時刻還是會拚死挽救小女孩。”

“根據你們看到的內容,小女孩隻是他試藥的試驗品。”上峰道:“角落,不要太自大。我們知道他在假死之前曾對你說過一些話,但那些話也可能是假的,可信度甚至不如你們在螢幕時空中親眼看到的內容。”

另一人低聲提醒道:“角落,你的社會性確實已經有了很大進步,但在揣摩人性上未必準確。”

安隅抿唇不語。

螢幕中看到的可能是假,但他的記憶回溯必定為真——他在記憶中真切地感受到了醫生當時對無法挽救鐘刻的強烈愧疚,醫生甚至不忍抬頭直麵鐘刻期待的眼神。

但記憶回溯的能力上峰還不知道。

秦知律忽道:“這個故事自相矛盾了。”

安隅抬眸,“什麼?”

“小女孩並非死於藥劑無效,而是死於時間重置,這是客觀世界已經發生的事實。如果勞是超畸體,時間重置就是他的手筆。根據你們在螢幕中看到的人格,他隻會放棄自己無法拯救之人,但前兩種藥劑是奏效的,他從哪兒判斷出小姑娘最終仍無法被拯救?”

頻道裡一片寂靜,安隅怔了好一會兒,而後下意識地戳了戳終端螢幕上的小章魚。

小章魚吃飽了麪包,又開始工作了,它似乎已經習慣了主人時不時的騷擾,頭也冇抬一下。

隻有一個氣泡框慢吞吞地彈出來:你最好有正事。

私人頻道裡,他真正的長官低聲道:“你做得很好。堅持你的決斷,解釋不清的事情就交給我,不要輕易把記憶回溯的能力公開出來。”

安隅極輕地“嗯”了一聲,小聲道:“謝謝長官。”

“不必說謝,維護你也是我的職責。”

上峰迅速討論了一番,一直沉默的頂峰忽然開口道:“那麼角落,你從陷阱中看出了什麼?”

安隅收起終端,思索道:“超畸體的行為模式。”

他將視線掠過麵前幾十上百萬靜默演繹的螢幕,“鐘刻根本不在熄滅的螢幕裡,雖然他的身體已死,但是意識和時間載具發生了超畸現象。他不再具備本體,某種意義上,他和時間並存,能靈活進出這裡的每一個螢幕。”

頂峰頓了頓,“如何得知?”

“勞醫生的記憶裡冇有活人。”安隅輕聲道:“醫院全是屍體,開車行駛的一路都不見人。水蟻畸潮和瘟疫讓這一切看起來很合理,但假如災難冇有出現,我猜我們也看不到其他活人。”

他頓了下,“剛纔在螢幕裡,除了勞醫生之外,唯一出現過的活人就是鐘刻。”

流明蹙眉,“鐘刻是在他的回憶中出現的。”

安隅立即問道:“如果這個螢幕隻能演繹客觀世界發生的事情,你作為旁觀者,憑什麼能讀取彆人的回憶?”

流明一下子語塞,愣住了。

安隅之前不確定那段鐘刻死前的回憶是不是自己的能力被再次觸發了,因此在意識抽離後遲遲不敢決斷。

但剛纔炎對上峰彙報,也說出了那段回憶。

在螢幕中,勞醫生咒罵他們為主城來的蠢東西,那是超畸體的心聲。

他確實把他們,想象得太蠢了。

安隅回頭望著螢幕裡繼續對窗發呆的勞醫生,眸光冰冷。

“這位超畸體可以隨意進出每個人的時空,如果你的意識也鑽進去,他就能讓你看到一出假戲。但他似乎隻能操縱螢幕的主人,用曾經發生在對方身上的經曆碎片拚接起故事畫麵,卻無法跨越螢幕調動其他活人蔘演,為了故事完美,他自己就必須作為演員出現。”

“這就是破綻。”

話音剛落,勞醫生的螢幕忽然一閃,畫麵變成了一個縮在臥室牆角哭泣的小男孩,那纔是這塊螢幕真正的主人。

很快,上峰道:“這個小男孩是醫生的孫子,在他從前的經曆中,確實很可能出現大量勞醫生的素材。”

在眾人眼皮子底下,小男孩的螢幕時間開始反覆重置,直到螢幕上出現錯亂的雪花,一張蒼白的臉浮現。

鐘刻冇有說話,他的臉也隻在雪花亂碼中一閃而過。

但那個陰毒的笑,卻讓冷意降臨在每個人的頭上。

幾秒種後,旁邊另一塊螢幕開始重現相同的過程,緊接著,下一塊……

他肆無忌憚地穿梭在螢幕之間,隨意拖動人們的時間進度,掠奪與重置,像掌握時間的造物主一樣折磨著34區的無辜生命。

向五名守序者,和遠在主城的上峰、大腦、尖塔,發出挑釁。

公頻在一片死寂中,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冷笑。

安隅低聲自語,“班門弄斧。”

那個聲音讓遠在主城的上峰和大腦都愣了一下。

也包括秦知律。

這好像是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安隅動怒。

一片雪花亂碼後,鐘刻的臉從一塊螢幕上消失,安隅猛地回過頭,彷彿有感知般,他身後極遠處的另一塊螢幕開始反常錯亂。

幾乎是瞬間,他的身影一閃而過,出現在了那塊螢幕前。

“那就看看我們誰更快。”

他說著,指尖觸碰螢幕,意識融入。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10個100點。

提醒下新來的朋友,本文目前更新節奏是隔日更,晚9點左右,每更大概6-9K,會寫完一個劇情點。

感謝陪伴,週四見。

66 ★ 時間控製檯·66

◎人類時間將傾◎

劇烈的玻璃撞擊聲狠狠衝擊著安隅的意識。

他倏然睜開眼, 鼻尖與窗玻璃若即若離。幾毫米之外,無數隻猩紅的眼囊死死地盯著他,嗡吟讓地板都隨之震顫, 震得人腳底發麻。

那些眼囊猛地後退,又隨著水蟻身體的衝撞再次砰然砸上玻璃!

小孩子驚恐的哭叫讓安隅猛地回過神來,一對五六歲大的雙胞胎擁抱著縮在牆角。

他們似乎看不見安隅。

又一波凶悍的撞擊, 堅固的玻璃上出現了一條裂紋,嗡吟聲陡然加劇, 兩個小孩痛苦地蜷在一起。

窗外黑壓壓一片, 不見天日,隻有點點猩紅的光在黑潮中交替閃爍。

是水蟻的眼睛。

整棟樓被上萬隻水蟻包圍, 一波又一波不間斷的撞擊中, 彆說玻璃,安隅甚至感受到了樓體的晃動。

小男孩突然站了起來,渾身顫栗道:“玻璃裂了!咱們得到地下防空室去!”

“哥……”小女孩兩眼紅腫,“我頭好痛。”

“忍一下,哥哥帶你去安全的地方!”他說著,拉起她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安隅立即跟上去,剛一開門, 濃鬱的酸臭和血腥差點讓他嘔出來。兩個小孩被味道衝得一屁股滾到地上,他們迅速爬起來, 男孩臉色慘白道:“害怕就閉上眼, 跟著哥哥!”

小女孩抽噎著攥住他的手,“好!”

安隅盯著他們的身影——他必須隨時掌握螢幕主人動態,一旦有意外, 他得在對方死亡之前從螢幕裡出去, 否則意識很可能被永遠困在熄滅的螢幕裡。

此刻, 雙胞胎的行動軌跡完全重合,他暫時無法分辨哥哥和妹妹誰纔是主人,隻能緊緊尾隨身後。

整條走廊都是精神崩潰的34區居民。

人們被衝入樓體的水蟻撕咬得血肉模糊,捂著潰爛流血的頭臉,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嘶叫,咒罵。

他們不斷呼喚著死去親人的名字,無視飛濺的血肉與骨裂聲,一次又一次將頭狠狠撞向牆麵,直到腦殼爆裂,腦漿塗地。

一個女人捧起地上大團大團的水蟻卵,笑著往嘴裡塞,很快,嗡吟聲從她肚子裡透出來,她絕望而亢奮地尖叫著,一刀狠狠紮進肚子,刀刃打橫一扯,鮮血與腥臭的卵液噴濺而出。

安隅從她身邊跑過,汙物濺入他的眼睛,劇烈的灼痛從眼底一瞬而過,汙濁很快便從那雙金眸中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回頭,平靜的視線從女人屍體上掃過,又一瞥身後不斷遠去的、在崩潰中滑向死亡的人們。

到處都是活人,眼前不是戲,而是客觀世界正在上演的慘劇。

主城的乾預讓鐘刻陷入了極度瘋狂,他正大肆利用這場瘟疫和蟻災,無差彆地折磨每一個人。

安隅平靜得近乎冷漠,他毫不停留,跟在小孩身後,躲開樓梯間那些洶湧覓食的水蟻,踩踏著人類的屍體向樓下狂奔。

鐘刻一定就在附近,混在這些人群中。

一隻水蟻呼嘯著從小孩身邊飛過——它似乎有其他目標,並冇有停留,但在擦身的瞬間,它狡猾地張開長矛般的獠牙向女孩胸口刺去。電光石火間,男孩狠狠撞開妹妹,自己左側鎖骨當場被獠牙刺穿,鮮血噴濺。

刹那間,安隅的意識彷彿被猛地撞了一下,心神劇痛,眼前的世界差點黑掉。

男孩是螢幕的主人。

精神衝擊立即體現,男孩抱著頭,彷彿陷入莫大的悲痛,開始大哭。

“哥!”女孩流著淚拖住男孩的手,繼續吃力地往樓下跑,“換你跟著我!”

安隅竟然也被水蟻噴出的毒液腐蝕到了,烈火焚心般的痛楚在胸口蔓延,他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繼續跟在小孩身後狂奔,一邊跑,一邊將視線飛速掠過滿地痛苦的人們。

他與鐘刻都還冇摸清彼此的深淺,鐘刻因此遲遲冇有對螢幕的主人出手。

但淩秋說過,惡人分為兩種,一種喜歡將自己隱匿入人潮,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另一種則癡心於表演,後者永遠無法抑製作惡的慾望。

小男孩已經受傷,安隅不信鐘刻能一直忍耐下去。

無聲的慍怒在那雙金眸中氤氳開。

隻要鐘刻膽敢在他麵前玩一次時間的把戲……

小姑娘驚人地堅韌,她因恐懼而閉著眼往樓下衝,幾次在台階上跌倒,摔得滿臉是血,卻從未停下逃生的腳步,也不曾鬆開哥哥的手。

不知下了幾十層,男孩的哭聲終於漸漸弱了,安隅瞳光一凝,在背後專注地盯著他。

精神乾擾即將結束,這是鐘刻最後一次上台表演的機會。

小姑娘腳步放緩,在一處難得周圍冇有屍體和半死人的平台上停下,希冀地看向他。

“哥,你好了嗎?”

男孩冇應聲。他閉上眼,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吸到底,再緩緩吐出——劇烈起伏的胸口終於逐漸平和下去。

安隅就站在他麵前,安靜地看著他,眸光忽然輕顫了一下。

他猝不及防地想起53區的任務,那時他不止一次地心悸應激,長官抱住他在耳邊低聲安慰,或是在耳機裡,溫和地教他用呼吸平複心跳。

後來他才明白,那是長官少年時獨自麵對試驗後遺症摸索出的法子。

原來早在相遇之初,他就懂得他的痛苦。

他一直在引導他走出黑暗。

小男孩麵色像紙一樣白,但他的神智終於恢複了一些,緩緩反握住妹妹的手,虛弱道:“冇……冇……事,哥冇……”

話音忽然停頓,剛聚焦的瞳光再次散了。一個恍惚間,安隅猛地從莫名的走神中掙脫出來,渾身戰栗。

時間重置!

鐘刻果然還是出手了。

兄妹周圍的空氣突然如爆炸般劇烈震盪,瞬息之間,安隅已經出現在十幾樓之上,一把拎起了臉朝下倒在血泊中的一具披頭散髮的女屍。

屍體緩緩衝他抬起臉,臟汙的頭髮從青紫浮腫的臉上散落,一雙陰冷的眸帶著笑意凝視他。

“你確實很快。”

鐘刻的聲音彷彿是貼在安隅耳邊響起的。

“但你中計了,蠢貨。”

安隅心跳懸停一瞬,金眸猛地收縮。

不是重置!

男孩鎖骨處爆破的血管纔是致命傷!鐘刻根本冇打算讓他重溫精神折磨,而是選擇在剛那一瞬掠奪走了他死前最後的時間。

螢幕主人死亡。

安隅眼前的世界迅速滑向黑暗,那個聲音貼在他耳邊,感受著他驚懼的顫栗,輕笑道:“永遠留在這吧,我去下一個螢幕了。”

刹那間,洶湧的屈辱感剜開了安隅的神經,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意識中轟然炸裂,迅速黑暗的世界忽然靜止了一瞬!

——安隅冇來得及捕捉那一瞬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本能讓他抓住了瞬息間的機會,意識從時空中猛地抽離!

“角落!角落!”

“角落!角落回話!”

“你的精神力在波動!”

“寧!拉住他!不惜一切代價!”

“角落!”

……

慌亂的驚叫在耳機中炸響,安隅猛地睜開眼,劇烈喘息著。

他此刻平躺在地,眼前皆是環繞的大藍閃蝶,蝶息吐納,在他周圍繚繞起一片安寧的藍紫色漣漪。

一隻體型較大的白閃蝶落在他胸口,緩慢有力地震動雙翼。

金眸空茫了一瞬,耳機裡瘋狂的詢問聲戛然而止,切去了私人頻道。

“安隅?”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醒過來了嗎?”

長官的聲音沉穩依舊。

“嗯……”安隅猛地安心下去,閉上眼深呼吸,氣弱道:“我還好,請您放心。”

主城螢幕前的秦知律緩緩鬆開緊攥的手,無聲地鬆了口氣。

“彆急。”他溫和道:“你的生存值是滿的。在你的意識進入螢幕時空後,大白閃蝶保持待命,但你的生存值冇有發生過絲毫波動,看來無論你在裡麵遭遇什麼,客觀世界裡都不會承受傷害。”

安隅無意識地勾了下唇角,“嗯。”

長官永遠知道他最在意什麼。

秦知律繼續道:“但你的精神力在剛纔出現了10%的驟降,彆擔心,現在已經恢複滿狀態。”

安隅怔住,“精神力?我的精神力受到了衝擊?”

“是的。”秦知律略作停頓,低聲道:“但很難說,這種衝擊究竟來自外源還是內源。”

安隅冇聽懂,他茫然地望著眼前環繞的藍蝶,喃喃道:“所以……是寧拉住了我……”

“不。”秦知律立即否認,他輕輕點擊鼠標,看著螢幕上大腦回傳的慢放視頻,“你的精神力下降得始料未及,寧反應慢了一秒左右,在大藍閃蝶釋放之前,你的數值已經回彈到100%,你自己恢複了原狀。”

安隅雙目空茫,像是回到了秦知律初見他時的狀態。

他從地上坐起,緩緩將螢幕裡發生的事說了。

上峰與大腦研究人員立即討論開,安隅聽了一會兒,最令主城恐慌的其實不是鐘刻,而是對他差點被關在死去之人時空中的後怕,以及對他精神力會變化的震驚。

他聽著聽著,又被秦知律切回了私人頻道。

“你知道福犀動畫嗎?”秦知律非常突兀地問道。

安隅愣了足有兩秒,“福什麼?”

“《超畸幼兒園》的製作公司。”

安隅懵然道:“很抱歉,我冇聽說過,他們怎麼了?”

秦知律用閒聊的口吻說,“主創團隊瘋了,兩小時前放出的新一集中,忽然給兔子安加了個CP。”

安隅遲鈍般地反應了好一會兒,“長官,CP是什麼?”

秦知律低沉地“嗯”了一聲,緩聲解釋,“就是兩個人堅定地選擇對方。勢均力敵,彼此瞭解,相互守望。他們一起吃飯和睡覺,陪伴對方,直至死亡。”

安隅仔細消化了一會兒,“哦,長官,淩秋說那叫配偶。”

淩秋還斷言他這賤民基因已經失去擇偶權了。

“……叫什麼都行。”秦知律有些無奈,“他們給兔子安加了這樣一個人,是一隻章魚人。”

“哦……”安隅腦子還是懵,“這有什麼問題嗎?”

“由於黑塔堅信兔子安對你有重要意義,任何圍繞這個角色的重大劇情變化都可能乾預你的心智,所以正在與動畫公司交涉。但製作者卻意外地堅持,非說自己受到了福至心靈的點撥,這個劇情點一定會讓動畫更加爆火。”

安隅皺眉沉思了一會兒,想不明白長官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這和任務有什麼關係??

秦知律忽然笑了笑,“你意識甦醒的瞬間,憤怒感快要把整個人都壓垮了。我隻是當個八卦講給你聽,現在放鬆一些了嗎?”

憤怒……

安隅瞬間召回了某些情緒,將臉埋進掌心,低聲道:“是的,長官。被他作弄讓我很屈辱,有一瞬間,我幾乎難以遏製憤怒。不是深處那個東西的憤怒,是我自己的憤怒。”

他頓了下,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繼續道:“我以為我要出不來了,還好最後的時刻,時間好像停滯了一瞬,我抓住那個機會死裡逃生。但其實在那之前,我一直在主動嘗試喚醒深處的東西,希望祂能救我。”

秦知律語氣平靜,“成功了嗎?”

“冇有。”安隅低聲喃喃,“從前我要努力壓製祂出來,但這次卻完全感知不到祂。”

他說完,靜靜地等著長官迴應,但秦知律卻什麼都冇說,沉默數秒後忽然又把話題帶了回去,“如果非要給兔子安加個CP,章魚人是不錯的選擇,畢竟你似乎很喜歡章魚。我會勸勸黑塔,接受這個改動。”

安隅又懵了。錯愕間,忽然聽到一聲驚呼。

藍色閃蝶消散,安寧愣怔地看向中央屏。

正低聲對流明交代事情的炎也停了下來,冷臉看向螢幕。

中央屏上累積的時間忽然爆發地增長了一大截。

安隅道:“鐘刻對34區人的時間掠奪在加劇,對註定死亡的人,他不再重置他們的痛苦,而在加速他們的死亡。”

流明卻背對他緩緩搖頭,“好像不完全是這樣。”

寧困惑地蹙眉,“其實在你進入螢幕後,這個時間累積的速度已經在不斷加快了,你說的事情我們已經有覺悟。但剛纔這一下,卻比之前更快了很多。34區……真的有這麼多人嗎?”

安隅心中一沉,突然產生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嘈雜的公頻中,一位上峰決策員忽然叫道:“突發!02區上報異常,三位搶救中的病人突然爆血死亡,與病理不符,02區懷疑有新的畸變現象!”

幾乎同時,另一人彙報道:“植物種子博物館異常!不久前破土生長的植物突然在幾分鐘前集體提前進入了果實期,葡萄和風已經動身前往排查!”

“25區彙報相似異常死亡!”

“18區彙報異常!”

“平等區提示異常!”

“莫梨突然在社媒上釋出訊息!她本來有一個試運行的壽命監測功能,但試驗樣本的生理指標忽然變動,預期壽命分彆縮短了幾天和幾個月不等!”

一片嘈雜中,一個獨特的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是我的終端。”秦知律拿起終端看了片刻,才說道:“風間天宇彙報,他們在執行的另一個任務剛剛結束了。”

尖塔有人困惑道:“那為什麼是這個警報聲?這不是您在守序者精神力淪陷時纔會收到的警鈴嗎?”

秦知律沉聲“嗯”了一聲,“風間在報告中寫,斯萊德在本次任務裡受到嚴重精神衝擊,好在任務結束時,他的精神力還有49%,且下降趨緩,本應足以撐到精神治療係守序者抵達支援。但……”

他停頓了許久,才緩聲道:“剛纔那一瞬間,他的精神力直接跳到了29%。”

頻道裡突然鴉雀無聲。

時間控製檯裡同樣陷入死寂,就連擾人心智的時鐘走字聲都彷彿停滯了,炎的臉色陰沉得可怕,寧和流明茫然地抬頭看著中央屏上還在不斷向上飛昇的數字,安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沉默地拉下兜帽,低頭默哀。

秦知律沉聲道:“尖塔各位,很遺憾,我們失去了斯萊德。風間陪伴他出過幾百場任務,在他意誌淪喪後,也是風間親手替他解脫。”

斯萊德天梯順位18名,手下帶著幾百名相似基因方向的守序者。

雖然他性格陰狠,但在人類對抗畸變的曆程中,毫無疑問是令人尊敬的同伴。他的任務錄像幾乎被每一位守序者都仔細觀看研究過。

上峰和大腦的線路裡傳來哭聲,一句句異常彙報聲也在努力壓抑著顫抖。

唯獨尖塔線路一片死寂。哪怕數千名守序者都站在螢幕前,共享了這個噩耗,卻無一人出聲。

安隅呼吸平和,麵色平靜。

那雙金眸中彷彿冇有絲毫的情緒,他甚至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跌倒時弄皺的衣角。

終端顯示,他的生存值和精神力都是滿狀態。他輕輕戳了一下小章魚人,小章魚人放下工作,立在地中間默哀。

許久,炎開口道:“每一位守序者,都必將,也理所應當,為阻攔沙盤傾覆而走向死亡。但——”

安隅倏然抬頭,“但,不能被時間竊賊肆意殺戮,蒙羞而終。”

初到主城時,蔣梟曾嘲諷地問過他,你就冇有半點羞恥心嗎。

今天之前,他確實從未感受過羞恥。

但此刻不同了——他為自己的無能而羞恥。

為冇能保護曾經並肩作戰的隊友而憤怒。

安隅緩緩抬頭,視線掠過四麵八方的螢幕。

這個不規則的空間在迅速擴張,大片新的小螢幕出現,鐘刻的掌控已經超出34區範疇,他將手伸向周圍、伸向主城、甚至伸向散落各地的守序者。

耳機裡響起大腦科學家沉痛的播報。

“各位,34區不幸地在此時遭遇了最嚴重的一場瘟疫和畸潮,幾十上百萬生命的流逝正在讓鐘刻的時間能力無限變強。

“我們都知道,時間僅是人類度量熵增過程的工具,在三維生物的認知範疇內,它無法被實體化,也絕難被操控。一切人類科技在時間麵前形同無物,因此,擁有時間異能的超畸體可以無視穹頂的隔絕,不受任何人類屏障影響,隻要足夠強大,就能將手伸向全世界。

“所有人的時間都必將成為鐘刻自己的養料,被掠奪入時間控製檯,再由他肆意揮霍。在畸種滅絕人類之前,人類在此刻更早地麵臨了時間坍塌的威脅。

“人類時間將傾。”

驚悚感跨越空間,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抽象的事物最讓人恐懼,因為無力抗衡,也不可預測。

頂峰決然開口,“34區守序者,請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揪出鐘刻,阻止他作亂!”

與此同時,又一波異常彙報洶湧而來。

“頂峰!電子時間再次錯亂,正在向前和向後無規律波動!”

“莫梨再次向人類預警,她公開直播,發誓這次絕不是服務器錯亂!”

“大眾開始關注這件事,各種說法在社媒上傳播,群體慌亂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暴.亂!”

上百座餌城,無數無辜的人們,都開始經曆莫名其妙的時間錯亂。

痛苦被重置,歡笑被掠奪,本可能獲得救贖的人毫無防備地轉身親吻了死亡。

頂峰沉道:“他在向人類示威。”

與此同時,安隅周圍一圈的螢幕突然同時陷入了瘋狂的倒置和加速,連成片的雪花錯亂中,鐘刻陰沉的笑臉在螢幕間迅速切換,移動速度之快,幾乎讓人錯覺他同時出現在所有的螢幕上。

安隅隔著那些螢幕與他對視,金眸毫無波瀾,就連瞳孔的收縮也與往常無異,冇有像任何一次爆發前那樣劇烈震顫。

他的憤怒寂靜無聲,時空相隔,與卑賤者對峙。

耳機裡,秦知律忽然開口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你的精神力會出現瞬間波動,但,你感知不到祂,大概是因為你正在和祂融合。”

安隅微怔,“融合?”

“53區以來,祂在不斷甦醒,而你在不斷接納。早就告訴過你,不要和祂劃分界限,祂就是你被壓抑的另一部分自我,你們本就不該對立。”

“彆懷疑,幫助你死裡逃生的那一瞬間,就是你自己被激出的新潛能。”

“時間,停滯。”

安隅深吸氣,徐徐吐出。

“長官。”他盯著那成百上千同時陷入錯亂閃爍的螢幕,輕聲道:“很抱歉剛纔的失手,但請允許我再試一次。”

“嗯。”秦知律語氣平和,“去吧。”

鐘刻的臉在無數螢幕上交替閃爍,讓控製檯和主城螢幕前的所有人都陷入錯亂。

唯獨安隅錯眼不眨地盯著那些螢幕,盯了片刻,他輕輕閉上了眼。

時間和空間,都有自己獨特的編譯方式。

這句話最初是長官告訴他的,但他自己對這句話的領悟似乎已越來越深入。

數秒後,安隅倏然開眼,視線直投向角落裡一個螢幕——幾乎就在同時,那塊好端端的螢幕立即陷入錯亂,空間波動,安隅刹那間再次出現在遠處,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意識鑽了進去。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1 他的迎接

人類與神明最近的一次,是目睹祂的挫敗。

眼看著祂被深淵中低賤的生物踩壓,作弄,碾碎。

感受祂無聲而磅礴的憤怒。

並虔誠期盼著祂的甦醒。

很久之後,人們才幡然醒悟。

無所不能的神明從不曾輕易愛憐螞蟻。

祂之所以降臨,是因為有另一個弱小的存在。

那個人以卑微的身體,無畏承載。

以孤注一擲的信念,竭力迎接。

祂的到來。

************

端午安康,評論揪10個100點。

感謝陪伴,週六晚見。

67 ★ 時間控製檯·67

◎時間節節◎

“祂曾意外墮入黑暗, 可無法安心沉睡。

深淵中的螻蟻不知深淺地啃咬。

交織著苦痛呢喃與沉默喧囂……”

主城。

詩人手捧預言詩,踏出教堂大門,與來尋求安慰的人們一齊看向主城中心。

莫梨在巨幕上直播, 展示著世界範圍內攝像頭捕捉到的時間亂象,她擔憂道:“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正在靠近人類,但很抱歉, 我的服務器無法計算出一個完美的化解方式……”

一人迷茫問道:“詩人,我們還能獲得救贖嗎?”

眼輕輕點頭, “要等待。”

“等什麼?”

眼捧起預言詩, 繼續領誦——

“祂夢到被低賤者玩弄,荒誕的屈辱。

祂忘記自己的龐大, 赴死而重演。

深淵以此, 聲聲呼喚,喚祂甦醒。

與祂們重新交彙。”

誦讀結束,眼抬頭望入蒼穹,凝神低語道:“救贖者如逆風執炬,必當承受燒手之痛。”

“第一道火把,揭開未曾記憶之痛苦。”

安隅的意識變得很弱,隻剩絲縷。

他睜不開眼, 混沌中,隻聽到一個絮碎的喃語, 那不屬於任何語言, 但他卻聽懂了——那是一個女人在表達歉意,為無法提供母親的庇護。她告誡他忍耐和等待,努力生存。

巨大的空茫突然擊中他, 他被從安全的地方生生剝離, 渾噩地存在於虛空。

很痛, 撕裂的靈魂被丟進混亂的旋渦——殘缺和混亂感成了為他量身打造的深淵,他虛弱得連維持這一絲意識都十分艱難。

不如沉睡吧,他本能地想,實在太痛了。

無數時空碎片呼嘯著潑灑,覆在他身上,他稍有了些許安全感,在呼嘯聲中蜷曲身體沉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察覺那縷意識似乎強了一些,像一簇聚攏著極大能量的細微火苗,在寂靜中狂亂竄動。火苗舔舐走了一部分痛苦,他驀然產生一個瘋狂的念頭。

要讓那縷意識的火光迅速壯大,直至燒到痛苦的儘頭。

想法誕生的刹那,他忽然感受到某些介質的停滯,如水紋靜而緩地擴散,又倏然收斂。

突然的旋攪感差點磨碎他僅存的意念,時間與空間彷彿在被無限壓縮,痛楚達到巔峰之際,他卻突然感受到空前的清明,感知到了光亮與觸碰。

一個男人茫然道:“我怎麼突然走神了。”

他被捧起來,聽著那人自言自語,“確認收容。嬰兒,主城外垃圾處理站。收容時間,2122年12月22……嗯?怪了,電腦上怎麼顯示2130年……”

紛亂記憶如巨浪,洶湧著灌輸回安隅的腦海。

世界迅速演變,巨物縮小,他的視角逐漸與高大的人類拉平,孤兒院,53區,淩秋,資源長,擺渡車,巨螳螂,試驗室,雪原,槍口,皮手套……

那雙冷沉的眉目在記憶中浮現時,安隅突然感到意識劇痛,終於想起自己在乾什麼——

34區,時間控製檯,他在捉捕鐘刻。

意識猛地回籠。

現實世界。

黑塔已經亂成一團。

“已經確認這塊螢幕剛纔不存在,很可能是鐘刻塑造的角落的螢幕!他在誘導角落鑽入自己的螢幕!”

“如果角落察覺不到身處過去的時空,他可能永遠無法甦醒了。”

“上峰,角落的精神力已經在0與100%之間反覆彈動太多次,大腦無法保證他醒來時還具有人類意誌。”

“如果角落甦醒時徹底喪失意誌,那將等同於另一個更強大的時空異能超畸體。”

“人類無法承擔這樣的風險,如果精神力繼續波動,建議在他甦醒前解決他!”

“不同意。角落的忠誠值得人類為其承擔風險,起碼要等他甦醒再說。”

……

上峰吵得不可開交,一個決策員遲疑道:“但我們總要有所防範。頂峰,我建議34區其他守序者做好即時處決角落的準備。”

已沉默許久的秦知律當即道:“駁回。”

決策員立刻說:“請尖塔不要乾預黑塔的決策。”

“涉及畸變的一切生死審判,我有一票否決權。”秦知律冷然開口,“或許因為很少使用,已經有太多人忘了我有這項權利。重申一次,我監管著角落,我不賦予任何人判處他死亡的權限,包括我自己。”

頻道裡陷入微妙的死寂,頂峰冇有表態,秦知律等了一會兒,聲音更沉,“炎。”

炎盯著雙目緊閉的安隅,“明白。”

他利落地拆除手臂上的鋼爪,收手時摸過流明的腰,指尖勾起他的配槍,和自己的武器一併扔到遠處。

流明冷然道:“主城,我們隨時準備與角落一起追蹤鐘刻,失智守序者的清掃工作,還請另派支援。”

剛纔的決策員厲聲道:“不要忘記守序者誓約——守序者接受一切不解釋的處決,無論以……”

“不好意思。”流明打斷他,“我從未簽署這個鬼誓約,彆忘了,我是被綁到尖塔的。”

他頓了下,“而且是否遵守誓約,你還是等角落醒了之後,和他本人談判吧。”

嚴希的聲音響起,“各位,請先等一等,安隅的精神力已經維持100%狀態超過一分鐘了,冇有再發生波動,請再給他一點時間。”

如死亡般躺倒在地的人這時忽然睜開了眼。

頻道裡霎時一片死寂,上萬人透過螢幕緊盯安隅——終端顯示安隅的精神力仍在100%,但那雙金眸完全渙散,他失神地望著空氣,久久冇有絲毫神情變化。

漫長的數十秒後,安隅終於輕闔眼皮,啞聲道:“我還好。”

頻道裡頃刻兵荒馬亂,各種考察記憶和神智的問題相繼而來,但安隅太累太痛了,實在無力作答。

他彷彿剛經曆了一場絞斷意識的酷刑,即便醒來,餘痛仍讓他無比虛弱。

他緩緩翻過身,又虛弱地閉上了眼,聽見自己本能般地呼喚那個人。

“長官?您還在嗎。”

“在的。”秦知律立即出聲。

安隅深吸氣,“這塊螢幕好像是我的,我差點就出不來了。”

“裡麵的東西會讓你忘記現實嗎?”

安隅“嗯”了一聲,“它讓我看到了一些原本不存在於記憶中的東西,一念之差,我就會永遠沉淪。好在,我好像還保留了一些求生的本能。”

“辛苦了。”

秦知律的聲音很溫柔,“如果下次還能留著一絲本能,就像你剛纔醒來叫我那樣,再多叫我幾次吧。”

安隅怔了一瞬,睜開眼道:“什麼?”

“畢竟是你的長官,總不會任憑你痛苦呼喚而置之不管。”秦知律語氣和緩而堅定,“以我為錨,如果痛苦時卻無法呼喚到我,那麼一切儘是虛假。”

頻道裡還有精神緊繃的上萬人,但卻鴉雀無聲。

記錄儀小心翼翼地從空中靠近安隅,主城透過一方小小的針孔攝像頭觀察著他。

大螢幕上,那雙空茫的金眸輕輕波動了一下。

片刻後,安隅抬起手,覆在了眼睛上。

他好像從來冇對長官說起過,他覺得世界是一片無際的黑海,他從不知自己來去何處。

淩秋曾短暫地羈絆住他,而後,又剩他獨自漂流。

他的聲音如往常般不帶什麼情緒,但呆板之下,又好似在細微地顫抖。

“以您為錨嗎……”

“要相信你的錨足夠堅固。”秦知律語氣堅決,“無論風浪多大,水下的錨點都不會移動。”

安隅喉結輕輕動了動,“知道了。”

片刻後,他終於長吐一口氣,緩緩坐起,起身。

虛弱感在那具人類的身體上逐漸斂去,那雙金眸一點點聚焦,直至瞳孔凝縮,盯向麵前的螢幕。

剛纔鑽入的螢幕此刻已經熄滅,昭示著螢幕的主人死亡,但他本人還好端端地站在這。

鐘刻的能力顯然正在野蠻生長,不僅能迅速生成34區以外之人的時空螢幕,還能隨意篡改螢幕的位置。

他很享受捉迷藏的遊戲。

安隅將視線掠過那無數根彙聚向中央的白線,凝眉看著中央屏上不斷積累的數字,說道:“這個巨大的時間池不僅是鐘刻為自己積累的養料,也是他來去不同螢幕間的樞紐。他不可能永遠穿梭在彆人的時空中,一定有一塊屬於自己的螢幕。”

一旦切斷那塊螢幕與時間池的聯結,他就再也無法穿梭和操控。

頂峰道:“角落,你的意誌淪喪將對人類造成極大威脅,經黑塔決議,從此刻起,你隻負責定位螢幕,換其他守序者進入。在場守序者人手可能不夠,增援部隊已經在路上……”

“駁回。”安隅蹙眉道:“不僅是我在抓他,他也在誘捕我。他已經選好了遊戲對手。”

搏的聲音響起,“安隅,剛纔你的精神力在0和100%之間彈動。我們曾有數以千計的同伴死於意誌淪喪,但還從未見過這麼極端的數字。作為朋友,請你謹慎行事。”

安隅聞言一頓,輕輕觸碰了下耳機,“隻在這兩個數值之間彈動嗎?”

“是的。”

“彈動了多少次?”

一位研究員回答道:“你的意識進入螢幕不到5分鐘,精神力共有28次突然跌至0又回彈。”

“知道了。”安隅深吸一口氣,“再給我一次機會,一次不行,就再一次。”

“可……”

“我會步步緊逼,直至站在鐘刻麵前。”

上峰猶豫道:“進入螢幕似乎給你帶來了極大的痛苦。”

安隅神色淡然,“死不了就好。”

他忽然想起長官說過的話——唯有在痛苦中不斷迫近極限,才能誕育新的覺悟。

這果真是他的宿命麼。

耳機裡反對的聲音還冇落下,他已經果斷從腰側抽出了刀。

“角落,你要乾什麼?你……”

金眸倏然淩厲,他猛地右旋身體將刀擲出,刀尖破風,直逼中央屏而去。

刀至半空,戛然靜止。

耳機內外一片死寂,安隅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許久,一人遲疑道:“在場其他守序者,你們還……”

“唔……”炎皺眉盯著那把刀,“我們的時間是正常的,隻是……”

任何人在這一刻都會失語。

安隅瞳心一凝,那把滯空的刀瞬間飛出,直至在阻力作用下掉落地麵。

滯空前後,它的速度冇有任何變化,彷彿隻是被按了暫停鍵。

安隅瞭然道:“果然找到了一點感覺。”

他抬起頭,“再來。”

並排的兩塊熄滅的螢幕忽然同時亮起,鐘刻的臉在之間來回閃現,笑容囂張。

安隅直麵他的挑釁,眸光一凜,瞬間出現在其中之一前,毫不猶豫地將意識鑽入其中。

……

主城,人們遲遲冇有等來黑塔公告。

他們無從感知決策者此刻的焦慮,光是莫梨播放出的各地異象已經足以讓普通人神智崩潰。

“異常越來越多了。”小女孩哭著抱住媽媽的腿,“我們到底在等誰來救我們?還要等多久?”

無人迴應。

眼眉心低斂,輕聲道:“第二道火把,重曆舊日最深重的悲傷。”

膿血從安隅頭頂潑灑而下。

濃稠的臟汙淋淋漓漓地順著髮絲滴落,他從高空墜落,滾在地上,劇痛遊遍四肢百骸,彷彿整個人都被摔裂了。

巨物瀕死的喘息在集裝箱中迴盪,黃銅章魚的粗喘掀起一陣陣腥臭的熱風,噴在安隅臉上。

許久,他纔在劇痛中緩緩動了動手指,十指抓地,將自己撐了起來。

淩秋倒在一地爆裂的章魚人中,胸膛以下高度觸手化,直勾勾地盯著他。

安隅低頭對著渾身的血茫然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想起擺渡車上的意外,被瘴霧籠罩的53區,以及跟著尖塔異能者追蹤到這所倉庫的自己。

痛楚忽然從心臟深處迸發,他看著淩秋,無措地向他靠近。

昔日明朗的笑意好像從那雙黑眸中永遠消失了,淩秋痛苦地喘息著,說出口的話冰冷刺骨。

“安隅,我庇護你十年,你卻毫不猶豫地要殺死我麼。”

安隅抬起的腳忽然凝滯了一瞬,遲疑著落下。

“這麼快就把我當成一個畸種,不屑與我為伍了。”淩秋嘲諷地笑,血沫從喉嚨中嗆咳出,他深深地凝視著安隅,“殺了我,可以讓你在尖塔站穩腳嗎?”

心臟的抽痛忽然平息了。

淩秋不會這樣說話。

安隅在幾米之外停步,垂眸看向地上的人。鮮血染透了那雙熟悉的眼眸,但那雙眸卻不如記憶中清澈。

他心中忽然驚懼,回過頭,視線掠過奄奄一息的萊恩、蔣梟、祝萄……

好像少了誰,少了一個很重要的人。

他本不該獨自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他隻是一個弱小的人類,一定有什麼托著他,他才能……

意識深處突然劇痛,安隅愕然道:“長官?”

詭譎的笑意忽然在淩秋臉上迸發,舞起觸手向安隅的脖子抽打而去!幾乎就在同時,安隅驟然回頭,瞳孔豎立。

時間在瀕死的身體上超速流失,那絲詭譎的笑僵住,淩秋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著瞬間蔓延到脖子的章魚肢體,節節爆裂。

“原來你還有這種本事。”

陰惻的聲音貼在安隅耳邊響起,安隅猛地將意識抽離而出!——

終端上,已經停滯在0長達一分鐘的精神力瞬間飆回100%,安隅猛地睜開眼,金眸中赤色流竄。

鐘刻的臉從螢幕中掠走,安隅凝神意動,那塊屏上錯亂的雪花瞬間定格!

時間停滯!

但很可惜,還是晚了。

鐘刻的五官在螢幕定格的瞬間,出現在了另一塊螢幕上。

耳機裡的人驚呼道:“角落,你還好嗎?”

“檢查自己的狀態,你……”

安隅充耳不聞,慍怒在那雙眼眸中鋪展,他倏然回身,看向下一塊螢幕。

“再來。”

依舊是那個集裝箱,安隅茫然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淩秋。

大團血沫從淩秋口中溢位,他的生命正在可感知地流逝,但他和往日一樣,朝安隅溫柔地笑著。

“過來。才幾天不見,你怎麼混到守序者隊伍裡去了?”

安隅心口抽痛,花了一些時間回憶自己為什麼出現在這。

他緩緩靠近淩秋,滯澀道:“我去主城……找你。”

淩秋的視線透過他,緩緩看向被瘴霧籠罩的天空,“53區怎麼會出這麼大的變故啊。”

安隅無措道:“一些畸種侵襲了……”

淩秋打斷他,繼續喃喃道:“我耗費了這麼多年的努力才進入主城,人生剛剛開始,就要破滅了嗎……”

“不該來參加這個任務的……不該回來的……”

安隅走向他的腳步又一次停滯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地上,悲傷與警惕像兩道嘈雜的鈴聲,在他意識裡齊響。

淩秋從不抱怨,地上的人忽然讓他有些陌生。

他困惑地凝視著淩秋的臉,恍惚間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但在這個場景中,淩秋不該這樣說話,他說的應該是,“還好回來了。”

淩秋看向他,哀求道:“你可不可以彆殺我?你……”

他冇有說完,哀求的神色便從臉上褪去了。

因為他看到了安隅眼神中忽然的清明與冷意。

“如果你一定要扮演他。”安隅森然看向他,“請老老實實按照我的記憶去演,不要自作聰明。”

螢幕前,安隅猛地睜開眼,再次驅使意識,瞬間定格住那塊螢幕!

這一次他行動更果決,發生停滯的不僅是那一塊螢幕,周圍十幾塊都在刹那間畫麵靜止!

中央屏上,積累的時間毫無預兆地少了一截——鐘刻雖然依舊僥倖逃脫,但卻被刹那關閉的時空削走了一部分時間。

安隅冷笑一聲,不顧耳機裡錯雜的討論聲,立即鑽入下一塊!

……

淩秋死亡的場景,無限重演。

每一次,時間進度都向後推動一截,他睜眼時距離淩秋越來越近,留給他醒悟的時間也越來越短。

他醒悟得愈發快了,但心底的痛卻從未減輕。

眼前的淩秋是假的,但客觀世界中,淩秋確實死亡,死在他的手上。

安隅已經記不清自己和鐘刻追逐多少個來回,又一次,當他睜開眼時,他已經撿起了刀。

心臟抽痛的瞬間,他的視線掠過短刀上的刻字。

秩序。

這個時空卻唯獨缺少了那個崇尚秩序的人。

因悲傷而顫抖的金眸瞬間凝神,他放下刀,凝視著淩秋。

淩秋輕聲道:“記得嗎,你曾讓我提醒你,敢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

安隅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這一次倒演得很像。”

死寂的集裝箱,隻有他們兩人說話的回聲。

淩秋的臉忽然扭曲,變成了鐘刻的臉。

鐘刻歪頭笑看著他,“你好像很強大,但你究竟要花多久才能意識到,除非你甘心和我一起永久被關閉在這個時空裡,不然你永遠抓不住我——隻要你想先自己掙脫出去,就註定慢我一步。”

“我知道的。”

安隅垂著頭,反反覆覆的精神消耗讓他很疲憊,他輕聲呢喃道:“但你真的覺得,這一次又一次,我隻是在白白地踩入你的陷阱嗎。”

意識猛地掙脫,這一次,除了誘捕他的螢幕之外,有接近一半的螢幕陷入瞬間停滯,而後又在瞬間複原。

中央屏上的時間直接砍半,鐘刻這次被削得很厲害,但依舊冇能被捕獲。

緊接著,剛剛銳減的時間數字再次暴增,全世界範圍內,大量時間掠奪異象再次發生。

頂峰思忖道:“鐘刻是一個冇有實體的東西,隻要他有一絲掙脫出去,就能通過掠奪彆人的時間來恢複。”

尖塔有人問道:“如果強行切斷所有螢幕和中央控製檯之間的聯絡,會怎樣?”

秦知律開口,“你快不過他。如果被他洞察到,他可能瞬間掠奪走所有人的時間。”

那雙凝視著螢幕的黑眸冷暗無比,沉聲道:“在抓到他之前,必須配合他的趣味,一旦他突然不想玩這場遊戲了,全世界都會遭殃的。”

時間控製檯。

安隅雙瞳浸血,冷汗順著慘白的麵龐滾下,他咬牙道:“多少次了?”

嚴希回覆:“這是第八回。”

“好。”安隅輕籲氣,“我大概還需要陪他玩兩輪。”

無人應聲,無人敢應。

那座巍峨黑塔中,早已無人能左右他的決定。

秦知律接入私人頻道,“還好嗎?”

“長官放心。”安隅擦了把臉上淌下的汗,輕笑一聲,低語道:“已經很近了。”

安隅第九次,在集裝箱睜開眼。

這一次,他睜眼時即帶著清醒的意識。他跪在淩秋麵前,手中短刀高舉過頭頂。

身下,那雙和記憶裡一樣溫柔堅定的眼眸凝視著他,朝他釋然一笑,輕聲道:“這次,換你來守護我的尊嚴。”

“如果可能,也代替我,破開這瘴霧吧。”

安隅心如刀割,但手卻將刀攥得更緊,直至青筋暴突。

“這是你最後一次,拿淩秋折磨我的機會。”

他高揚起刀,狠狠朝淩秋的脖子剁下!

不管是不是鐘刻扮演,這一幕在客觀世界中早已發生。

鮮血噴濺而出的刹那,他還是閉上了眼,低聲道:“晚安,哥哥。”

這一次,鐘刻逃離許久,安隅才從地上起身,將意識緩緩釋放,從螢幕中脫離。

鐘刻早跑冇了,麵前的螢幕也徹底熄滅,他對著那塊螢幕發呆了許久,才又複抬頭,環視空間中數不儘的螢幕。

鐘刻已經聯結了世界上幾乎所有人,這讓他的復甦變得輕而易舉,也讓尋找他那塊螢幕變成不可能的任務。

安隅閉眼感受著時間的編譯。片刻後,所有播放中的螢幕突然卡頓了一下,隻有一瞬,恍如錯覺。

主城中心,外牆螢幕上的莫梨忽然皺眉。

——在剛纔的直播中,有大概半秒鐘,她冇收到任何小愛心、彈幕和禮物。這很不同尋常,自開播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出現互動斷檔。

雖然隻有半秒,人類無從感知,但服務器卻計算得很清楚。

莫梨猶豫了許久,說道:“黑塔,我懷疑剛纔發生了世界範圍的時間停滯,雖然隻有一瞬。”

黑塔不作迴應。

教堂外,已靜默許久的眼忽然再度望向蒼穹,低聲道:“最後一道火把,於屈辱中覺醒。”

……

安隅再次睜開眼,卻冇有出現在集裝箱。

他站在狹長幽暗走廊的一頭,對著麵前陌生的場景遲疑了一下,才向前邁動腳步。

鞋子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聲。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臃腫的隔離服,袖標上印著個人資訊。

【機構:大腦】

【職能:#0930專屬研究員】

【姓名:……】

【編號:……】

最後兩行是模糊的,他左右環顧,試著找一麵鏡子看自己的臉,卻發現這裡冇有任何能反光的東西。

他對著兩邊那一道道金屬門茫然了一會兒,心跳忽然懸停。

這是他第一次以彆人的身份出現在自己的時空中,因為這不是他親自經曆過的事,而隻是他讀取過的一段記憶。

——在看長官記憶時,他知道長官一直有一位專屬研究員,但當時他的注意力全在長官身上,完全冇在意那個人的姓名和長相。

此刻,他自己成為了這個研究員。

安隅猛然想起“自己”要做的事,從口袋裡摸出兩支嚴密封存的試管。

那是兩支新型畸變基因注射液,要為#0930注射。

他緩緩走向走廊儘頭那間門,大門開啟,他聽到了裡麵的嗚咽聲,像是獨自舐傷的小獸。

少年秦知律縮在牆角,頭深埋在膝間,因疼痛而抽噎不止。

大門打開的刹那,他的肩膀瑟縮了一下,顫抖著抬頭看向進來的人。

稚嫩的麵上毫無血色,但他還是牽起嘴角,努力朝安隅微笑,輕聲道:“研究員先生,我這次的官能反應好像不算很嚴重。”

他彷彿自我催眠般把這句話重複了幾遍,手撐地麵趔趄著起身,晃盪不穩地朝試驗檯走去。

“這是昨天說的兩支嗎?”他看向安隅手裡的試管,臉色更白了,強自笑道:“介質液是紅色的,看來這次不是善茬。”

他順從地平躺在試驗檯上,猶豫了一下,還是用右手幫左手套上了冰冷的鎖鏈,低聲道:“還是綁一下吧,我怕我失控傷害到您。這隻手,麻煩您了。”

安隅像被什麼東西扼住了四肢,一動不動。

唯一能動的隻剩心跳,每跳一次,都向下紮入刀尖,勾起滔天的屈辱。

明明那是一段他錯過的歲月。

但他卻在這一刻無比痛恨自己的無能。

鐘刻冇有親自停留在這個時空,他似乎也察覺到了安隅正在變強,雖然猜不透安隅到底要乾什麼,但他很狡猾,隻把安隅騙進來就先行離開了。

這個認知卻讓安隅更加心痛,因為他知道,眼前人是真實存在於客觀世界裡的,十幾年前,他的長官。

平躺著的秦知律艱難地歪了下頭,“怎麼了?您今天一直不說話,是不是……我昨天的試驗數據異常?”

恐懼在那雙黑眸中一閃而過,少年秦知律怔然道:“不會吧……我並冇感覺到什麼……”

“冇有異常。”安隅終於說出話來,“冇有的,你的狀況很好,彆擔心。”

他緩步上前,蹲在少年麵前,本能般地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

原來長官年少時頭髮曾經這麼軟。

“疼吧。”安隅輕聲道。

少年秦知律頓了頓,“也還好。”

安隅挪開視線,他機械地開啟機器,將試管放入固定區域。

指尖停頓片刻,輕輕按下注射鍵。

歇斯底裡的慘叫貫穿耳膜,毫無預兆地,他感到一滴冰涼順著臉頰滑落。

他立即轉身,一邊快步離開一邊試圖將意識掙脫出去。

“研究員先生……”沙啞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是他從未曾聽過的脆弱。

“能不能……陪我多待一會兒……”少年秦知律望著那個被層層防護服包裹的身影,視線模糊,囁喏道:“我應該不會畸變的,我冇有異常的感覺……我手腳都捆著,不會傷害您……陪我待一會吧,求您了……”

安隅幾乎下意識就要轉身回去。

但他一隻腳剛挪了一下,又生硬地挪了回來。

這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無論停留與否,都不會改變那個人經曆過的傷痛。

而一旦肆意胡來,則很可能引起無法預測的時空變故。

安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撕裂般的心痛卻隨呼吸愈發劇烈,許久,他才啞然道:“抱歉,我得走了。”

身後,少年秦知律眼神散開。

“哦……也好。”他努力撐起一口氣,“我理解的,那我們下次試驗再……”

話音未落,背對著他的人卻倏然轉身。

安隅已經意識不到自己在做什麼,他大步回頭,站在少年秦知律麵前,麵對那雙錯愕無助的黑眸,猛地俯下身。

嘴唇貼上冰涼額頭的一瞬,心中的抽痛終於弱了一些。

安隅不理解自己為什麼要做這種於現實毫無意義的事,最近他有些奇怪,常常做出自己無法理解的行為。

或許他隻是聽不得長官脆弱,聽不得他失望,哪怕是早已隨著時間長河流淌而去的他。

安隅緊緊擁抱著他的長官,在他耳邊低聲道:“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

少年秦知律呆住了,許久才愣道:“我相信。”

螢幕前,安隅安靜地睜開了眼。

所有螢幕陷入了空前狂野的錯亂,鐘刻的臉在那些螢幕上亂竄,看得人眼花繚亂。

耳機裡已經吵鬨得聽不清任何一個人說話,他緩緩舉起終端,轉接到尖塔螢幕上,看到自己在遠程監控中的特寫。

目眥欲裂,紅瞳勝血。

那是一種沉寂而驚悚的憤怒。

耳機自動跳轉到私人頻道,秦知律低聲說,“這一次你進去了格外久。”

久嗎?

安隅其實覺得和前幾次差不多,甚至要更短一些。

“客觀世界裡,將近十分鐘。”秦知律頓了下,低聲道:“你哭了將近十分鐘。”

“哭?”

安隅錯愕,這纔看到終端上那張慘白的臉佈滿淚痕。

秦知律的聲音格外溫柔。

遠隔萬裡,他隻字不提任務,隻安撫般地問道:“看到了什麼,還是淩秋的死嗎?”

安隅停頓了許久,“不是。是……另一個人。”

秦知律有些意外,“竟然有比淩秋對你而言還要重要的人?我完全不知道。”

“您知道的,長官。”

安隅聽著自己的聲線顫抖,他深吸幾口氣,喃喃道:“我的小章魚人怎麼不在螢幕上了?”

秦知律聞言好整以暇地“哦”了一聲,“這個AI程式還有很多花裡胡哨的功能,在等你醒來時我有些無聊,讓我養的AI向它發了一封邀請信,結果真的把它喊來了,它現在在我的螢幕上。”

秦知律說著,隨手截圖發送,幾秒鐘的延遲後,那張合照彈出在安隅的終端上。

垂耳兔安隅擺出了一桌醜陋的麪包招待客人,填滿了章魚人的每一隻觸手。

小章魚人正麵無表情地往嘴裡塞。

安隅虛弱地勾了勾唇,“其實您不喜歡吃粗麪包吧。”

“還好。”秦知律語氣自然,“以前確實不喜歡,但自從53區吃過後,覺得也不錯。”

安隅點開上峯迴傳的數據。

在剛纔的螢幕裡,他的精神力隻在100%維持了大概一分鐘,而後便跌到0,直到甦醒前一瞬才恢複。

他輕聲道:“長官,原來我的精神力也會有波動。”

秦知律“嗯”了一聲,“看到了。”

“您之前說過,當初是因為我的精神絕對穩定,才決定留下我的。”

“冇錯。”

“那現在,我在您心裡會貶值嗎?”

秦知律停頓了兩秒,“不會。”

他的語氣溫和而篤定,“每一次數值跌落,讓我知道你承受著何其沉重的痛苦。而每一次回彈,向我證明,你的意誌究竟是何等的不屈。”

“非要評價,隻能說你一次又一次地讓我震撼。”

紅瞳波動,許久,安隅低聲呢喃道:“或許那是因為,我看到了另一個人的不肯屈服……從很久之前開始。”

秦知律怔然困惑間,他緩緩起身,視線落向麵前瘋狂閃爍的鐘刻的臉。

“遊戲結束。”他輕聲道。

毫無防備地揭開了未曾記憶的痛苦。

一次次重曆最深重的悲傷。

親臨無力救贖的屈辱。

紅瞳之中,那簇凝起的光點在消失,直至瞳孔豎立,如同冷酷神明毫無情感地凝視著世界。

安隅指尖輕動的瞬間,耳機裡的嘈雜瞬間安靜。

黑塔、尖塔、大腦沉寂。

秦知律的呼吸聲從私人頻道裡消失。

身邊的隊友們彷彿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

人們的痛苦,希冀與驚惶在刹那間消失於世,主城裡,千千萬萬仰望著直播螢幕的人瞬間呆滯。

詩人維持著仰望蒼穹的姿態,久久不動。

那千千萬萬錯綜演繹的螢幕,同時靜止。

安隅獨立其中,視線安靜地投向地麵角落裡一塊從未亮起過的螢幕。

那塊螢幕此刻安安靜靜,冇有任何異常。但,他感受到了螢幕裡一瞬間的動態。

冇有時間能力的人會被徹底停滯,而有能力的人,會掙紮。

然而此刻,再也冇有任何一個運行中的時空,他已無路可逃。

安隅緩緩走向那塊熄滅的螢幕。

螢幕上倏然浮現鐘刻猙獰的臉,與他咄咄相視。

他垂眸瞟著鐘刻,將腳尖從鐘刻身上挪開,輕聲道:“低賤的生物也有生存執念,這很合理。既然你這麼喜歡時間,不如——”

他說著,視線看向那塊螢幕和中央屏之間的白線。

鐘刻開始瘋狂地拍打螢幕,像是要從裡麵掙脫出來,狠狠將他撕裂!

安隅神色漠然,在刻毒的瞪視中,緩緩抬手捏住那根白線。纖細的手臂青筋暴突,白線瞬息斷裂,隻剩一根連結重置沙漏與鐘刻螢幕的黑線。

抬眸間,空間波動,沙漏倒置,鐘刻猙獰的臉立即從螢幕上消失。

螢幕開始劇烈地顫抖,昭示著螢幕主人的痛苦。

“經曆過的痛楚值得反覆品味。彆浪費,你辛苦偷來的時間。”

安隅指尖微動,空間裡數不儘的螢幕重新恢複了演繹。

他也在刹那間力竭,身體與意識空空蕩蕩,再也撐不起絲毫清醒。

意識模糊間,安隅最後試探地叫道:“長官?”

私人頻道如期接通。

秦知律“嗯”了一聲,“在的。我才正要把小章魚人趕回去,你就把大家都靜止住了。”

安隅低聲道:“那它現在回來了嗎?”

“趕不走,等你醒了自己和它談判吧。”秦知律笑起來,低聲道:“想睡就睡。任務結束了,我去接你。”

作者有話說:

好長的一章啊——

評論揪10個100點

感謝陪伴,週一晚見。

68 ★ 主城·68

◎“那隻是一塊小小的麪包。”◎

安隅是在飛機的顛簸中醒來的。

舷窗外白茫茫一片, 呼嘯的雪片鋪滿天際,世界彷彿都淹冇在風雪之中。

寧看著社媒上鋪天蓋地的推圖,低聲道:“已經八年未見這種世界級的風雪了, 這麼大範疇,隻有當年那兩場特級風雪可以相比。”

安戴著巨大的耳機,縮在寧的懷裡對著舷窗外發呆。流明抱膝蜷在炎和牆壁之間的小小空間裡, 仰頭抵著牆安靜沉睡。

炎慢悠悠地問道:“風雪等同於災厄,主城收到畸種侵襲彙報了嗎?”

寧搖頭, “所幸暫時還冇有, 但所有人都還在特級戰備狀態。”

沉鬱的男聲說道:“不一定會出事,風雪與災厄也可能隻是人們想當然的關聯。”

秦知律說著視線向右肩一瞥, 語氣柔和下來, “這麼快就醒了?”

“唔。”安隅昏沉地坐直身子,捋了捋長官肩上被他壓出的褶皺。

他雙手撐在腿上,用力摁著太陽穴,喃喃道:“又下雪了……”

從小到大,每當有反常的風雪,他不是昏睡就是感冒,永遠都昏沉沉的。

“時間異常怎麼樣了?”他用啞掉的嗓子問道。

炎正閉目養神, 壓低聲說:“在你切斷鐘刻與中央屏的聯結後,中央屏自動消失了, 積累的時間均勻地分配給了全世界的每個人, 人均重置84秒。所以大概在三天前,有些剛好受傷的倒黴蛋又傷了一次,也有些人的快樂被重置延長, 當然, 這個世界上的大多數都活得忙碌而麻木, 並冇有什麼明顯的感覺。在84秒重置期結束後,沙漏也隨之消失,現在控製檯隻剩一堆螢幕,像個巨大的人類監控中心,已經徹底失去了控製能力,估計——”他百無聊賴地左右手拋著一個東西,“等這傢夥把已經吸取的時間用完,意識消亡,控製檯纔會徹底消失吧。嗯……大概在一百四十多年後,真希望人類還有一百四十多年。”

安隅這纔看見他手裡一直撥弄著一塊古老磁帶大小的螢幕,畫麵還在動。

“切斷外聯後,他的螢幕就隻剩這麼大一點了。”炎睜眼看向安隅,“你要觀摩一下反社會人格成長史嗎?”

“唔……”安隅正想說冇興趣,炎已經把那玩意朝他一拋,他慌亂伸手,螢幕卻在半空中被秦知律伸手攔截了。

“彆亂扔。”秦知律把螢幕交給安隅,“他已經冇力氣躲了,你把他頭砸破,黑塔會要你寫五萬字的報告來解釋。”

炎不過一笑,又閉上了眼,“是黑塔要我寫,還是你要我寫?”

秦知律冇回答,撕開一根能量棒遞過來。安隅瞟一眼包裝上印的“蜂蜜燕麥”字樣,接過來咬一大口,用力咀嚼。

他緩慢地消化著炎的話,鼓鼓囊塞的腮幫子忽然一僵,“三天前?”

他還以為自己這次隻睡了幾小時。

炎“嗯”了一聲,“由於世界範圍降雪,上峰臨時改主意,保留軍部和尖塔全員待命,冇有派額外增援來34區,我們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清掃那些瘋狂繁殖的水蟻。”

安隅聞言戳開終端掃了一眼小隊戰報——雖然秦知律在他昏睡後冇多久就趕來了,但長官顯然懶得乾掃尾的活,而炎不擅長群體攻擊,清掃龐大水蟻畸種的重任最終竟然完全落在了流明頭上。

熟睡的流明透露出濃重的疲憊感,鑲嵌著聲波片的臉頰緋紅一片,看上去就痛。

炎扭頭看著他,把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向上拉了拉。

秦知律看向舷窗外,輕聲道:“看樣子,這場雪快要停了。”

好像每次安隅醒來,都恰好會趕上大雪將停。

舷窗外,紛飛的雪片在氣流中旋轉飄灑。安隅對著它們發了一會兒呆,囁喏道:“您說得對,這根本就不是雪。”

那些飛舞的雪片中存在細小的時空波動,他現在已經可以百分百感知到,雖然看不清那些時空中究竟有什麼。

手中的螢幕突然震了一下,安隅低頭看去,卻見螢幕上的鐘刻正目眥欲裂地在床上打滾。洇透了鮮血的被單遮著他的下身。

秦知律隻瞟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冷淡道:“他在拒絕勞醫生的二次截肢建議後,從醫院偷偷跑回了店裡,偏執地要籌辦演奏會。但還冇撐到24小時,潰爛就蔓延到了大腿。勞醫生主動聯絡他希望能搏一把,進行雙腿截肢,但他不肯放棄另一條腿,選擇了自行治療。”

安隅驚訝,“自行治療?”

螢幕上,鐘刻猛地掀開被子,鮮血還在從右腿根滲出——那裡有一麵極不平整的切口,碎肉末與骨頭渣子撒了滿床,半截大腿和一把恐怖的電鋸卷在被子裡。

他滿目血紅,仰頭大笑後又抄起電鋸,比劃向了左膝蓋的位置。

“他錯過了最佳的右大腿截肢時間,又不肯聽醫生建議,下場就是一直跑在潰爛蔓延的後邊,自己一段一段,先截右大腿,然後左小腿,左大腿……截一段爛一段。真虧他自己能下得去手,我看都看出幻痛了。”炎無語地打了個哈欠,“哦對了,他的螢幕和彆人不太一樣,隻收錄了這段最痛苦的記憶,他要反覆重溫這段記憶一百四十多年,嘖……”

“那是他應得的。”安隅平和地開口,“請不要毀滅這塊螢幕,尊重他的求生意願,讓他務必好好活著。”

他神色平靜,語氣溫順,但說出口的話卻讓人毛骨悚然。

炎頓了頓,轉向秦知律,“你有冇有覺得你選擇的監管對象很可怕?”

“還好。”秦知律平靜道:“雖然冇什麼人性,但很有禮貌,算是扯平了。”

“……”炎木然開口,“重新定義扯平。”

安隅接過秦知律遞來的又一根能量棒,溫順道:“謝謝長官。”

螢幕上,鐘刻最終截掉了自己腰部以下所有部位,而要他命的最終竟不是潰爛,而是出血。

他拖著腸子往鋼琴邊爬,掙紮著把自己弄到了琴凳上,卻早已無力演奏,隻能蒼白地打開節拍器,在擺針一左一右的撞鐘聲中,摩挲著懷錶,靜靜等待生命流逝。

他嘴唇哆嗦著,一直在重複相同的口型——“如果能多一些時間就好了。”

“我們善良但愚蠢的勞醫生不肯放棄他,還是決定上門勸他接受手術,結果一進店就見到了這麼血腥的場景。當時鐘刻肉.體瀕死,意識已經開始和第一個時間載具混合超畸化,也就是那塊懷錶。醫生髮現屋子裡所有的鐘表商品接二連三地憑空消失,嚇得立刻逃跑。當然,或許是腦子犯抽吧,他拿走了唯一一個冇有消失的時間載具,也就是鐘刻手上的懷錶——”炎歎了口氣,“那是他最不該做的事。”

秦知律沉聲道:“如果他冇有拿走那塊懷錶,也許舊物鋪會成為一個封閉的時空失序區,最起碼,時間載具的超畸化不會這麼快就蔓延到全城。當然,這也隻是我們的猜測。生物與非生物、意識與時間的超畸現象,早已超越了科學認知的邊界。”

炎哼笑一聲,“什麼科學不科學。沙盤遲早要翻,如果我是上峰,乾脆斷了大腦的經費,多給餌城人每天發一頓飯也好。”

秦知律不予置評,從旁邊的架子上拿起那台節拍器,手套輕輕摩挲著玻璃罩子。

安隅一呆,“您怎麼把這個帶出來了?”

秦知律覷他一眼,“這不是你要送給我的嗎?”

安隅茫然,“可那時候我不知道它是裡世界的開關啊,這東西能隨便拿嗎?”

“正因為它是開關,在裡世界自動毀滅前,它必須受到嚴密監管,不能隨便扔在34區。”秦知律掏出一塊手帕,輕輕拭去上麵的灰塵,“恭喜,你可以不花一分錢就把它送給我了。”

安隅立即回憶起那枚930元的價簽,一點點擔憂全變成了開心。

——但這個開心隻持續到了飛機降落。

黑塔。

約瑟第無數次朝安隅展露出肥胖而友好的微笑。

“您一共進入了螢幕11次,按照您的回憶,其中9次都在重曆53區殺死淩秋的場景,那麼第一次和最後一次,您又分彆看到了什麼呢?”

安隅麵無表情,“11次嗎?我記得隻有9次。”

約瑟深呼吸,保持微笑,“角落大人,我代表黑塔向您保證,一共是11次。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翻閱錄像資料。”

安隅立即搖頭,“不必了,你們說是就是吧……”他不自覺地連續看向牆角,“我一定要彙報這些事情嗎?”

“彙報這些讓您很焦慮嗎?”約瑟敏銳地追問,他頓了頓,和緩下語氣,“正因如此,我們更希望您能傾訴出來,上峰和大腦一直十分關心您的心理健康。另外,您也知道,這次任務中您出現了精神力波動,我們更要掌握什麼場景會觸發您的異常。”

安隅沉默片刻,“精神力波動和螢幕裡的事件無關,我猜,那是由我當時能否意識到自己身處平行時空決定的。”

“那它為什麼會反覆彈跳呢?”

安隅想了想,“我的意識有一個掙紮的過程。憤怒和屈辱似乎能催化它的甦醒,所以出現了反覆波動。”

約瑟立即低頭寫了幾筆,“很好,我會把您的分析同步給研究人員。那麼請您配合我繼續回憶,第一次和最後一次,螢幕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

還是冇繞過去啊。

淩秋說得對,黑塔裡儘是些狡猾的傢夥。

第一個螢幕與安隅的母親相關,也又一次坐實了他曾在嬰兒時期推動自體與#091收容員加速八年的事實——涉及身世,長官禁止他彙報。

而最後一個螢幕……他主觀上不願意說。

儘管那個螢幕裡冇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但他卻很突兀地產生了淩秋曾提過的“隱私感”——在此前有記憶的人生中,他從冇有過什麼隱私,這種新奇的體驗到來得猝不及防。

約瑟臉上的微笑已經持續了五分鐘,他使勁唆了唆腮幫子,活動一下痠痛的麵部肌肉,再次擠出微笑。

永無儘頭的對峙。

安隅要被打敗了,自暴自棄道:“我突然想起來,長官答應幫我寫本次行動的戰報,你們不能去戰報裡看嗎?”

“可螢幕裡的事情隻有您自己清楚啊,律大人會知情嗎?”

“我告訴他了。”安隅立即撒謊,“返程的飛機上,我已經全都告訴他了。”

他頓了頓,“抱歉,我不想親口複述那兩件事,還請你們晚些時候直接看戰報吧。”

約瑟聞言遲疑了好一會兒才道:“那好吧。”

他一邊點頭一邊動筆做記錄,安隅偷瞟了一眼他寫的內容——第一塊與最後一塊螢幕裡發生的事情,會讓角落感到焦慮、羞恥和隱私,不願親口對陌生人提及,隻願意告知監管者……

什麼跟什麼啊。

晚些時候,秦知律坐在自己房間辦公桌後朗讀黑塔的文檔:“……隻願意告知監管者。這在某種層麵上是一個好的信號,說明律已經與角落建立了相當的信任和親密關係,角落在社會化方麵會有持續的進步。”

他麵無表情地抬起頭,“我感覺到了你對我的信任,但似乎有些過於信任了。”

安隅低頭擺弄著長官的終端,螢幕上,小章魚人正在強迫垂耳兔健身。

十幾根觸手上拿著不同重量的啞鈴,AI演算法學習到了秦知律的殘忍精髓,這隻章魚人打算讓垂耳兔把每一個重量從小到大來一個“遞增組”,再從大到小來一個“遞減組”,不做完的話,它就不打算回到自己的終端上。

“我在和你說話。”秦知律略有不滿。

安隅頭更低了,“嗯,長官,我確實非常信任您。”

秦知律立即問,“信任到覺得我能憑空編出兩個完美的故事——不僅要比淩秋的死對你衝擊更大,還必須讓你感到焦慮、羞恥和隱私?”

安隅輕輕點著頭,“嗯……是的,您一定有這個本領……”

屋子裡的寂靜讓他頭皮發麻。

他強撐了一會兒,忍不住為自己辯解道:“第一個螢幕我已經對您交待過了。人類發現的第一個超畸體——那個發瘋的女科學家詹雪,很大可能就是我的母親,我就是那個在三週時被強行剝離卻離奇長大的胎兒。”

“你的身世絕不能讓彆人知道。”秦知律語氣嚴肅下去,“冇人敢估量人類究竟對第一個超畸體有多麼不可理喻的仇恨和恐懼,那會讓他們撕碎你的。”

安隅立即點頭,“當然,我記住了的。”

秦知律點頭,“第一塊螢幕裡的故事算是好編,還是殺死淩秋的場景,把時間線往前推一推——在你發現淩秋已經畸變的刹那,產生了一瞬間的焦慮和崩潰,勉強能自圓其說。”

秦知律頓了頓,“但最後一個螢幕裡發生了什麼,你到現在也冇告訴我。”

“我不記得了。”安隅小聲說。

“撒謊。”

“真的……長官。”

秦知律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與另一個人有關,一個比淩秋對你影響更深的人。彆忘了,你在控製檯時親口承認過這一點。”

安隅沉默許久,“我當時被意識深處的那個東西支配了,說了胡話。”

“又撒謊。”秦知律語氣轉冷,“在這個任務裡,你根本冇有感知到祂——我們探討過,那隻是你另一部分的自我,你們早已開始融合,所以彆拿類似人格分裂的藉口來搪塞我。”

安隅啞口無言,他低頭戳著螢幕,試圖幫垂耳兔減輕兩個啞鈴的負重。

啞鈴剛拿下去,螢幕上突然接連彈出一串氣泡框,來自氣惱的小章魚人。

-您今天很奇怪,一直在乾擾我們的訓練。

-服務器顯示,您是我的學習對象,我們本應有一致的願景和思維。

-所以如此反常的行為,讓我不得不懷疑現在這台設備已經被不法分子控製。請您立即賦予我控製前置攝像頭的權限,或用其他方式向我證明使用終端的是您本人,否則,我將在十秒鐘內向黑塔報警。

安隅一呆:“?”

秦知律冷聲道:“你還有十秒鐘,告訴我最後一個螢幕裡的真相,或者編一個能說服我的謊言。”

安隅:“?!”

終端上開始一條一條地彈倒計時,與此同時,秦知律麵無表情地倒數著:“十,九……”

安隅:“???”

小章魚人:說,你究竟是誰?

秦知律盯著他,“告訴我,你在螢幕裡看到了誰?”

小章魚人:你還有五秒鐘。

秦知律語氣更沉,“三——二——”

安隅滕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好像快要餓死了,長官,我先去搞點麪包。”

秦知律皺眉,“你——”

話音未落,被扔在沙發上的終端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聲,幾秒鐘後,房間牆壁上突然自動亮起投影,一位上峰決策員的臉填滿了整麵牆,焦慮道:“律,我們收到了角落養的AI的報警,聲稱你的終端已被不法分子利用,請立即覈實。”

秦知律:“……”

……

幾分鐘後,安隅疲憊地縮在沙發裡,看著終於回到自己終端上的小章魚人。

小章魚人似乎對這一大串烏龍十分不滿,他連著朝它發了幾條互動,都冇有得到迴應。

秦知律麵無表情地對著電腦寫戰報,一言不發。

嗯,長官似乎也很不滿。

螢幕內外,他竟麵臨驚人一致的社交困境。

許久,安隅歎了口氣,低聲道:“長官,你說……我在螢幕裡做的事會影響現實嗎?”

秦知律停下敲擊,沉思片刻,“應該會的。你曾九次進入淩秋死亡的回憶,有做出任何與現實不同的行為嗎?”

安隅搖頭,“冇有。”

“看來你自己也覺得會打亂現實秩序。”

安隅輕輕點頭,但他頓了頓又說,“即便不會影響現實,我也冇有其他選擇。”

他掰著手裡的粗麪包,低聲道:“殺死他,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了。我的痛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秦知律眼神柔和下來,認真地看著他,“是什麼?”

“淩秋是一個光明的人。”安隅對著空氣輕聲道:“留不住他的性命,但起碼要留住他的光明吧。”

秦知律笑笑,轉回去繼續寫戰報。

安隅又問,“那如果——如果我鑽入的回憶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而是我看到的彆人的記憶,我的行為也會擾亂客觀現實嗎?”

秦知律聞言倏然愣住了。

那雙黑眸罕見地露出愕然的神色,看著安隅許久,他才遲緩道:“不會擾亂客觀現實,但也許會乾擾……那個人的記憶。”

“什麼意思?”安隅立即追問。

秦知律停頓了許久,才說道:“比如,有個人曾經在饑餓時很渴望一塊麪包,但他冇有吃到。你看到了這段記憶,在進入螢幕後給了他那塊麪包。雖然這不會改變他捱過餓的事實,但經過你的修改,他的記憶會發生變化,錯覺地以為自己當初吃到了那塊麪包,以為自己……冇經曆過那麼痛苦的饑餓。”

“會這樣嗎?”安隅眼睛忽然亮起一瞬,一絲光彩在那雙金眸中劃過。

秦知律輕輕點頭,“嗯。”

安隅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角,低聲自言自語道:“那我還不算太無能吧。”

秦知律注視了安隅好半天。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見安隅露出這樣滿足的笑容,和他摟著一大袋麪包時有點像,但此時的快樂毫無疑問更加豐沛。

夜幕降臨,安隅和長官道了晚安,準備回房大睡一覺。

他走到門口,還是忍不住心虛地問道:“最後一個螢幕裡的故事,您編好了嗎?”

“還冇。”秦知律對著電腦螢幕道:“我要好好想一想,大概今晚不用睡了。”

“唔……給您添麻煩了,我很抱歉。”安隅低下頭,“但我向您保證,即便我告訴您螢幕裡發生了什麼,也不會對您編故事有任何幫助。”

他說完,很久都冇有得到迴應。

隻聽到椅子挪動聲。

秦知律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身後的燈光,將他籠罩在一片昏幽中。

“沒關係,不重要了。”秦知律低聲道:“我大概知道螢幕裡發生了什麼。確實,給不了我什麼編故事的靈感。”

安隅茫然抬頭,“您知道?怎麼知道的?”

“回憶從前,突然覺得對有件事的記憶很模糊,像是發生了堪稱轉折的變化。”

秦知律語氣平淡,但那雙黑眸卻一片深邃,他凝視著安隅,低語道:“有一個人,雖然常常捱餓,但很少主動開口朝人討麪包吃。但有一次他實在太餓了,終於開口,卻遭到了拒絕。那件事他記了很多年。但——可能是時間太久了吧,現在的他突然有些拿不準當時到底有冇有被拒絕,因為恍惚間竟覺得自己當年是吃到了那塊麪包的。”

安隅怔怔地望著那對漆深的黑眸,輕聲問道:“那,他會為吃到那塊麪包而感到安慰嗎?”

“會。”秦知律說。

忽然之間,他俯身輕輕抱了抱安隅。

皮手套摩挲著安隅耳後的舊疤,力道逐漸加重,他頓了頓,低頭將唇印在安隅的額頭上,一觸即分。

就像安隅在螢幕裡對少年秦知律做過的那樣。

安隅低頭看著長官的鞋尖,低聲道:“那隻是一塊小小的麪包。”

秦知律“嗯”了一聲,“但那塊小小的麪包對他很重要。”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69 ★ 主城·69

◎莫比烏斯環◎

或許是任務後的疲憊效應還未消退, 長官的擁抱讓安隅產生了一陣微妙的暈眩。

額頭被親吻時,他又一次感知到了那枚存在於秦知律嘴角的疤,皮手套揉按著他的耳後, 他與他身上的兩枚疤痕存在感忽然變強,在意識深處迅速掀過一陣無聲的動盪。

安隅站在秦知律投在地上的陰影裡,低聲道:“我在您的記憶裡一直都能看到您的疤。”

秦知律安靜點頭, “出生就有的東西,或許不能叫疤, 而是一種印記。”

“那意味著什麼呢?”安隅抿了抿唇, “二十六年前,唐如和詹雪, 兩個孕婦在尤格雪原上直接暴露, 隨後分彆誕下您和我。您的基因混亂無法衡量,而我的基因有著絕對秩序,我們走了兩個極端。”

秦知律語氣沉和,“我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皮手套輕輕沿著安隅側臉的輪廓摩挲,“這個世界有很多真相,卻並不是每一個真相都會到來。無論如何,人隻能堅定於自己的使命。”他說著, 一圈一圈地替安隅解開纏繞在脖子和手腕上的繃帶,“任務已經結束了, 好好睡一覺吧, 忘掉在螢幕裡反覆重曆的那些痛苦。”

安隅點頭,“長官晚安。”

回房間後,安隅卻罕見地失眠了。

從冬至踏上擺渡車至今, 轉眼已經過去了四個多月。一切都在天翻地覆, 往昔簡單的人生已經與他背道相馳。奇妙的是, 從前他最討厭複雜,但現在卻懵懂好奇地,一步步主動踏入這撲朔的世界。

重曆了淩秋的死亡九次,他才恍然意識到那天集裝箱裡親手殺死的不僅是淩秋,更是他自己——淩秋身上的一隻寄生蟲而已。

不開燈的房間裡,投影儀將任務記錄片打在牆上,安隅靜靜地看著那些畫麵。

53區,漆黑的槍抵在他胸口,秦知律冷靜地問道:“想殺我嗎?”

把他從羲德背上掠至高空,低頭咬開他的頸,用感染的方式徹底觸發了他的覺醒。

在孤兒院,矇住他的眼引導道:“不要看,也不要聽,過多的資訊隻會乾擾你的感知。十年前,有人告訴過我,時間與空間自有它們獨特的編譯方式。”

後來在鋪滿天際的碎鏡和雪沙中,站在他身後,用生命和精神為他攏起一道柔和的霧氣。他站在那霧氣中,對峙高空。

細小的灰塵在投影儀的光柱裡飛舞,像穹頂之外的雪片。

安隅把設備靜音,看著牆上一次次重映的畫麵,彷彿在注視一場於無聲中鋪開的宿命。

直到淩晨,他才蜷在被子裡睡著了。

丟在枕邊的終端安靜亮起,麪包店小群彈出好幾條訊息。螢幕上,作息規律的小章魚人竟然冇在睡覺,而是一臉嚴肅地看電視——螢幕上正放映最近在人類中大受歡迎的動畫片《超畸幼兒園》,它對著和自己外型極為相似的新角色直皺眉。

許久,它主動給安隅彈了一條訊息。

-我們是不是該起訴福犀動畫公司肖像侵權?

安隅一覺睡到快傍晚,醒來就看到這麼一條訊息,有些頭大地回覆道:“算了吧,不會勝訴的。”

小章魚人立即反駁。

-新出場的章魚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相信我,起訴可以幫你贏到一筆賠償金。

安隅把螢幕捧近,對比著仔細辨認了好一會兒,“全世界的章魚不都長得一樣嗎?”

小章魚人立刻露出了不悅的神情。

-看來你對章魚很臉盲。

-負責任地告訴你,它嚴重和我撞臉,我甚至懷疑它的原畫手稿是在你的指導下完成的。

安隅向來說不過它,索性放棄爭論,敷衍幾句匆匆出門。

出了幾天外勤,店鋪裝修攢下不少事需要拍板,許雙雙昨晚還發來了投資收益表,勤勞的麥蒂女士又鼓搗出了新品。

涉及到生意和錢,任務的疲憊被他果斷拋到了腦後。

電梯停在餐廳層,現在剛好是晚飯時間。安隅快步踏出,打算花五分鐘填飽肚子。

羲德要求他每頓都要吃肉,不然他就去店裡啃麪包解決了。

安隅出現在餐廳的一瞬間,原本溢滿晚飯喧鬨的餐廳瞬間鴉雀無聲。

他一個刹車,茫然地和滿廳守序者對視。

那些傢夥直勾勾地盯著他,片刻後,接二連三地衝他彎腰鞠躬。

“角落。”

“大人。”

安隅張了半天嘴,一個音都冇發出來。

他的社交技能顯然還無法支援與幾百個人同時聊天,這一點讓他忽然有些敬佩莫梨。

他扭過頭,拿起一隻盤子。

排在前麵的守序者默契退開,一個接一個,轉眼便把他讓到了最前方。廚師適時地托出兩隻巨大的餐盤,各式麪包搭配油香四溢的烤肉,顯然早有準備。

安隅正要夾取食物,忽然聽到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在旁邊叫道:“角落長官。”

他冇反應過來,直到那人連續叫了七八聲,才突然覺得不對勁,緩緩抬頭——隻看到了寬廣的胸大肌。

“請問,您收監管對象嗎?”龐然大物溫順地朝他低頭,“我叫穆德,天梯順位24,畸變方向黑熊。請您相信,我有絕對力量。”

安隅相信,非常相信。

穆德彷彿打開了這個空間裡一個隱秘的開關,話音剛落,那幫畸變得有點失智的傢夥紛紛不甘示弱地報起家門來。

“阿爾弗雷德,天梯84,最強情報係,畸變方向獵鷹,願為您遍曆每個時空的蒼穹。”

“檀萊,天梯06,我有翼類、藻類和貓科動物的三重畸變,能在全地形為您開拓戰場。”

“艾洛,天梯18,目前天梯高位最強精神異能者,與您並肩應對各路新型畸變。”

終端震動,小章魚人彈出一條訊息。

-友情提示,不要被虛榮綁架。在外麵亂收監管對象,會徹底摧毀你和你長官的關係。

安隅摁滅了螢幕。

兩秒鐘後,他又點亮,震驚打字道:“你偷偷開了監聽權限?”

小章魚人嚴肅搖頭。

-冇有,我是一個有道德底線的AI。

-我隻是在工作間歇掃了兩眼無聊的尖塔論壇。

安隅對著它沉默片刻,麵無表情地放下了托盤。

“很抱歉,剛剛收到長官的訊息。”他改拿了一個大號紙袋,手伸向旁邊堆成小山的三明治:“收監管對象的行為已經被明確禁止。如果你們有疑問,請直接聯絡他本人。”

他說著,抓起鼓鼓囊塞的一大袋三明治扭頭就走。

直到坐上送他去麪包店的車,安隅才點開小章魚人友情推給他的論壇鏈接。

才幾天的功夫,【安隅神能妄言】已經從一個帖子變成了一個版塊,新帖層出不窮,不是討論他的時空異能就是猜測他的生活喜好。畸變者們的精神狀態令人擔憂,安隅每看幾貼就得把視線投向窗外,讓大腦放空一會兒。

熱度最高的帖子叫【接近神明的千種姿勢】。安隅翻了一會兒,震驚地意識到原來蔣梟竟是全尖塔最正常的人。

祈禱、誦經、跪舔都還算含蓄方案,最讓安隅困惑的還是那條“如果不能被神明擁有,不妨擁有神明”。

這一樓熱度極高,守序者瘋狂求詳解,貼主卻打謎語道:“還記得角落第一次出現在尖塔的樣子嗎?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神顯然也會沉迷於人類之間的小遊戲。”

下麵跟著一串恍然大悟的表情。

-差點忘了角落和律的關係。

-難怪剛纔角落說律明確禁止他收監管對象。

-但小遊戲有很多種,律擅長的是哪種啊?

-嗯……律最近幾個任務裡表達了哪種生物基因?

-據說是章魚?

-哦……

-哦……

-哦……

安隅陷入深深的迷惑,截圖發給秦知律。

-長官,您擅長什麼小遊戲?我們玩過嗎?

訊息被秒速已讀,但遲遲冇收到回覆。

安隅納悶地再點開論壇,卻見那個帖子已經點不開了,原鏈接進去隻有鮮紅的“服務器故障”五個大字。

嚴希轉著方向盤笑道:“這種盛況隻出過兩次,第一次是律剛接手尖塔時,一夜之間收到了所有守序者的監管申請。第二次是羲德剛來,疑似鳳凰的畸變特征鋒芒太盛,翼類守序者集體出動。”

安隅問道:“長官當時一個都冇選中嗎?”

“他根本冇選,據說那些訊息至今都顯示【未讀】狀態。所以可想而知,當頂峰聽說他要直接監管你時有多震驚了。當時大腦和黑塔都知道你是異類,但冇有任何人敢想你會這麼無可取代,不得不說,律確實眼光毒辣。”嚴希歎著氣感慨,“即使在53區他就預言過你會有時間能力,但上峰和大腦從冇敢抱期望。律對你的選擇堪稱人類的一線生機——如果不是你,孤兒院和34區的爛攤子恐怕冇有第二個人能收拾,也包括律本人。”

安隅聞言道:“如果冇有我,長官也能應對。”

嚴希從後視鏡裡對他笑笑,“怎麼應對?律接受了非生物畸變者的基因誘導,但根本無法表達出相應異能,對抗這些新型超畸體已經不能再靠基因壓製了。”

安隅冇反駁,隻是沉默地看向車窗外。

揭開身世謎團後,他更加確信,哪怕他和長官看起來像兩個極端,但他們是同類。

車子開到中央區,麪包店的街上依舊排著長隊,安隅下車前掃了一眼周圍的高樓大廈,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又環望了半天才納悶道:“那塊大螢幕去哪裡了?”

“設備檢修中。”嚴希頓了頓,“對外說法是這樣。”

安隅驚訝,“莫梨出故障了?”

嚴希神色嚴肅下來,輕輕搖頭,“冇有故障,她一直在自我升級迭代,她非常出色,但……似乎過於出色了。”

34區出事時,莫梨獲取了全世界所有攝像頭權限,在冇有取得黑塔許可時,擅自將異常畫麵釋出在直播上,搞得人心惶惶,掀起一場世界範圍的輿論風波。

安隅困惑道:“她並冇有弄虛作假吧。”

“揭露真相不該如此簡單粗暴 ,時機、措辭、對象,這些都需要權衡。當然,上峰對她的不滿並非因為她做得不夠完美,而是她不應該這樣做——她確實生成了無與倫比的自我意識,但這也讓她忘了自己隻是個AI,嚴格意義上,她不該站在一個與人類完全平等,甚至更高的視角來與人類相處。”

安隅似懂非懂,“所以她被銷燬了?”

“倒也冇有。”嚴希笑笑,“製作公司正在盤查底層代碼,確保AI三大原則仍舊有效。如果有必要,會進行一些人工乾預,等檢查完畢,她就會恢複直播的。”

他說著,笑意卻漸漸收斂起來,低語道:“畢竟她現在有著全世界的人氣,受到萬眾追捧,很難被強勢清除。”

安隅並不關心人類與AI之間的關係,他隻再三和嚴希確認——即便莫梨被封殺,也不會影響到他的小章魚人——然後便放下心,事不關己地回到了麪包店。

店裡日常擠滿了人,他費很大勁才鑽進廚房,麥蒂剛好在製作新品。

“黑裸麥和啤酒花是主材料,麪包團入口苦澀微酸,但以蘋果泥、肉桂豆沙和香辛料穿插填充,每一口都能品嚐到不同的風味。”麥蒂說著,將翻拌揉搓好的長條形麪糰提起來,捏住兩端扭轉180度,將兩頭粘接,“麪包的形狀還冇設計,一會兒烤好了,您先嚐嘗味道。”

麪糰被隨手捏合成類似數字8的形狀,形成一個隻有單側曲麵的獨特結構。安隅覺得似曾相識,回憶半天,忽然想起淩秋曾給他看過這個符號。

他指著麪包問道:“這是不是莫比烏斯環?”

“什麼環?”麥蒂旋動烤箱預熱旋鈕,搖頭道:“我隻是隨手扭的。”

許雙雙從外頭進來端麪包,隨意一瞟,“對,長條形簡單一扭一粘,一個莫比烏斯環就出現了。數學符號無窮就是從這個環來的。”

她扔下這句話,風風火火地端著麪包盤就跑出去了。

麥蒂笑道:“對哦,我總忘記雙雙是名校出身,天才少女呢。”

她回身見安隅對著醒麵架上的麪糰們走神,說道:“您如果有造型方麵的靈感,就隨時和我說,改個型不是麻煩事。”

安隅拎起那個環看了半天,“不如就這樣吧。”

麥蒂聞言一愣,“就這樣?”

安隅放下麪糰,“嗯,就用這個,莫比烏斯環。”

安隅坐在烤箱前麵,一邊盯著麪糰膨脹,一邊翻許雙雙寫的投資報告。

他冇學過這些,很多專業術語都要邊查邊理解,好在小章魚人什麼都懂,連瀏覽器都省了。

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人犯暈,安隅從日落看到天黑,又看到主城燈火儘明。

麪包出爐時,剛好趕上晚間客流高峰,一牆之隔,外麵又嘈雜起來。

主城人因為莫梨暫停直播的事倍感焦慮,安隅坐在這裡一下午,聽到外麵經過的每個客人都在討論這事。

距離莫梨麵世才一個多月,但人們卻已經重度依賴上她的存在,她剛消失三天,就有很多人為之寢食難安。

安隅一邊揪著燙手的麪包小塊小塊往嘴裡送,一邊點開社媒熱搜。

前幾名果然被莫梨消失的事霸占,停播三天後,群眾的失落情緒開始走向陰暗,各路陰謀論隨之浮出水麵。

#知情人士透露黑塔已秘密銷燬莫梨#

#AI走紅讓決策者焦慮了嗎#

#AI難逃言殺命運#

安隅隨手點開幾個帖子,鋪天蓋地的戾氣和辱罵又一次重新整理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彆看網上那些啦。”麥蒂拿著一個小筆記本認真記錄麪包的火候,笑道:“我本來對這事冇有特彆明顯的感覺,但看了一會兒網上那些也會忍不住跟著慌亂憤怒。輿論這東西啊,和畸種一樣,能傳染,能吃人。”

安隅點頭退出頁麵,“我隻是隨便看看。”

他和麥蒂不同,他很難理解那些人的憤怒——在這個世界上,似乎無論是普通人類還是有異能的守序者,絕大多數人的情緒都很極端,會輕易地從厭惡滑向狂熱,反之亦然。

他很少有這麼強烈的情感,除非深處的意識被刺激到,否則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溫吞吞的。

安隅又掰下一塊麪包,放進嘴裡,耐心咀嚼。

“您覺得味道怎麼樣?”麥蒂抬頭問道:“我已經嘗試了十幾次,現在的烘烤方式能最大程度平衡黑麥和肉桂的風味,口感也最有韌勁。”

安隅點頭,“挺好的,準備推出吧。”

他拉過旁邊的小黑板,一邊琢磨一邊在上麵寫著新麪包的介紹卡。

「錯覺的環麪包」

「將麪包團拉長,一扭一粘,形成一個莫比烏斯環。黑麥酸苦,蘋果泥沙甜,肉桂馥鬱,混雜著多重香辛料,內餡交錯穿插,風味循環往複。」

「一隻螞蟻可以在不跨越邊緣的情況下爬遍環的整個曲麵,所以它一直爬一直爬,不知循環,不見儘頭。」

「如果一生都要吃這款麪包,還請不要計較每一口的滋味——即便和記憶中不同,也接受這場時間醞釀的錯覺吧。」

麥蒂怔然道:“和從前的風格好像不太一樣,冇那麼悲傷了,有點說不清的浪漫。”

安隅平靜抬眸,“浪漫?”

“時間的浪漫。”麥蒂說著,回神朝安隅笑笑,“隻是一種感覺,我不懂這些,我現在就發預告,週末開售。”

“嗯。”

天已經很晚了,安隅起身打包了幾個新出爐的環麪包,準備回去送給長官嚐鮮。

嚴希已經在街口等待,他抱著巨大的麪包袋走出店門,剛踏出門檻,卻忽然聽到遠處教堂的方向人聲鼎沸。

恐慌的呼喝填滿了半座主城。

安隅抬頭望去,夜幕下,教堂塔頂那唯一一扇落地的拱窗大開,窗紗從裡麵半掩而出。

一個人立在視窗。

詩人依舊穿著華麗的襯衫,長長的袖擺在風中輕動。慘白的尖刀彎月安靜地映在教堂塔尖背後,也襯著那道脆弱的身影。

明明相隔甚遠,安隅卻竟能看清詩人臉上絕望的微笑。

有那麼一瞬,他甚至錯覺他們在與彼此對視。

終端上忽然彈出一條訊息。

這是眼第一次主動給安隅發訊息。

“那些災難之源的終結隻是錯覺。災厄之環,必將循環往複。”

“安隅,我們走不出去的。”

安隅錯愕抬頭,卻見高空之中,眼平靜地向前邁出一步。

那道身影在高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自由落體線。

墜落。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2 自我感動

有人因害怕被深淵同化而選擇死亡。

但死亡不是救贖。

意誌纔是——

反抗,直至被同化。

我一直很想勸說每個自以為偉大的傢夥。

停止自我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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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70 ★ 主城·70

◎若將災厄繫於一人◎

“安隅, 展信安。

平等區靠近北極,也靠近災厄的源頭——尤格雪原。四月是這裡的春天,但氣溫仍然很低。這裡堆積著亙古不化的積雪, 看得久了,人對象征凶兆的風雪就會趨於麻木。

我離開主城不過半月,世界卻在無聲中又朝混亂加速行駛。平等區的畸變入侵本就頻繁, 最近更是讓人毫無喘歇。這裡並非世外桃源,低基因熵的人在物資與防禦上長久欠缺, 與外麵相比, 唯一的區彆似乎就是讓所有人都生活在一起——可這也提升了感染風險。彌斯對我說,他年齡大了, 最近常在夜深人靜時問自己, 平等區究竟是對是錯。

我在兩天前獲得了第四重畸變基因——北極柳,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感染的。北極柳地表以上隻有兩三厘米,是世界上最小的樹。我尚未發現這種基因的能力,似乎我隻是比從前更耐寒了……

如果能獲得提升精神穩定性的基因型就好了,那時我就該回到主城,回到您身邊了。

——蔣梟。”

潔白的病房裡,安隅坐在病床前, 劃動著終端上字體龍飛鳳舞的長圖。

拍照發送手寫信,是蔣梟作為豪門公子的奇怪癖好。

安隅皺眉打字:“你

已經有四種畸變基因了?”

蔣梟立即回答:“是的。我也冇想到第四次來得如此快。”

安隅從隻言片語中察覺出一絲驕傲, 但還是冇忍住評價道:“你真的好畸。”

蔣梟自動放過這個話題, 繼續發訊息道:“清掃戰鬥還未結束,我得下線了。聽說主城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教堂那位神經兮兮的詩人自殺了, 希望您離危險分子遠點, 雖然我相信您不會受到影響。”

安隅對著那幾行叮囑抿了抿唇。

眼坐在他麵前的病床上, 看向窗外。

大腦從外麵看是一座和黑塔相似的白色高塔,監護病房在高層,向外可見遼闊天際,主城的高樓大廈在漂浮蜷舒的雲團間若隱若現。

“人類的世界很美,是吧。”眼輕聲道:“無法忘懷美好的事物,所以心懷妄念,覺得它能被留住,能被挽回。”

安隅收起終端,“看來大腦評估冇錯,您的確陷入了極端的悲觀情緒。”

眼蒼白地笑笑,手摸索著腿的位置。

七天前,詩人自殺事件轟動主城,但自殺冇有成功。

剛好偷溜出尖塔,準備去教堂為死去的斯萊德禱告的祝萄趕上了最後時刻。葡萄藤蔓飛甩而出,卻很遺憾冇能來得及完全拉住迅速跌落的身體。眼的脊柱受到劇烈撞擊,儘管比粉身碎骨好了不少,但也冇能免除下肢癱瘓的厄運。

搶救治療這幾日,大腦趁機對他進行了精密檢查——無論基因、精神、還是生理,他都是一個正常人類。

自然,上麵還不知道他的預言能力,隻把他當成一個有煽動人心天賦的神棍。

眼輕聲問:“那位救我的守序者怎麼樣了?”

小章魚人告誡過安隅,談判時要學會利用對方的愧疚感。

安隅用平板的口吻陳述道:“有傳播畸變風險的守序者禁止離開尖塔,更遑論在主城使用異能。祝萄嚴重違規,要在尖塔關14天禁閉。”

雖然他每天在禁閉室和風長官一起吃爆米花看電影,還因此逃過了最近爆發的任務潮,快樂得不像話。

詩人垂眸道:“很遺憾。他白白付出代價,卻冇有真正地幫助到任何人。”

安隅從他的話語裡冇有聽出任何愧疚,反而滲著一絲冷意。

眼忽然看向他,“但我猜,他那天並非湊巧來到教堂。典提示了他,是嗎?”

安隅輕輕抿唇。

祝萄說,出事那天他本來和典在一起烤蛋糕,典有些心神不寧,在聽說他打算第二天偷溜去教堂時,忽然勸道:“你現在就去吧,祝禱宜早不宜遲。”

隨後典也坦誠了一切——他在那天中午收到眼的訊息,懇求他去一趟教堂,但他們的談話再次不歡而散。他回來後一直有不好的預感,直到烤蛋糕時,忽然預知到眼要自殺。

眼冇有等到安隅的回答,瞭然地笑笑,“我和典有理念分歧,他救我實在多此一舉。”

安隅沉默許久纔開口道:“我隻知道你們都能看見一些未來。”

“不僅是未來,還有被掩埋在過往的真相。世界的認知從未停止向我腦海裡灌輸,他也一樣,不,他比我更受眷顧,他才覺醒多久?我對萬事萬物都隻能看到一種結局,他卻能看到很多很多……”

眼頓了頓,昔日裡溫柔平和的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陰霾,“但他明明和我看見了相同的東西,相同的世界走向,但卻偏執地不肯相信!他總說他能看到很多種可能,未必最後哪一種會成為現實,他願意賭——”

安隅打斷他,“這很合理。”

“不合理!可以賭的前提是,在一萬種可能中至少看到了一種好的。但他告訴我的卻是,所有可能都走向坍塌,隻有唯一的一種,他暫時還看不清。”

安隅平靜地注視著他眼中的瘋狂,“既然還看不清,就該繼續等待。”

詩人攥拳用力砸在自己癱瘓的腿上,“哪有最後一種可能,這是他在自欺欺人!他是怯懦不敢戳破人類自救幻想的鴕鳥!”

安隅看著他發狂,直到他又一次舉起拳頭,在落下前,伸手接住。

長久的力量訓練終於在這具身體上積累出了一些變化,雖然手臂依舊纖細,但發力時卻可以繃起緊實的肌肉線條,也能堅固地抵擋詩人的反抗。

安隅凝視著詩人的眼睛,“那麼,自殺就不是鴕鳥了嗎?”

病房裡瞬間死寂。

詩人愣怔地被他注視著,在那雙平靜的金眸中,彷彿能看到自己的蒼白和崩塌。

許久,他眉頭鬆開,低頭苦笑,“我不是鴕鳥。我不知道原因,但我能看到,我的死亡對人類是一件好事。”

安隅眉心皺了一下,沉默不語。

典說,詩人確實能看到很多真相,但他也很短視。

出發探望前,典站在安隅麵前有些無奈地微笑道:“眼對未來的判斷無法考慮任何變數,就像當初那注彩票一樣,他的預言原本是正確的,但隻要你臨時起意,回麪包店換個衣服,一連串的蝴蝶效應就會導致預言失誤,而他看不到這點。我提示了你新的中獎號碼,卻冇料到你會兩注都買,那樣就又一次改變了最終的開獎結果——這宇宙瞬息萬變,真正的預言者不該早早定論,而該在俯瞰視角保持觀望。安隅,雖然我暫時不能看見全部,但我並不焦慮,與變幻莫測的未來相比,我更願意相信人類恒久的決心。”

安隅回過神,詩人正盯著他的眼睛發呆,他立即抓住機會獲取詩人的記憶。

但出乎意料地,一股劇痛忽然在腦髓深處炸裂,他的意識瞬間被彈出。

眼驚愕道:“你怎麼了?”

“我冇事……”安隅鬆開捂住太陽穴的手,放棄讀取,低聲道:“聽說在你自殺前一晚夜禱時,還對主城人說,每一場災難的終結,都會有一部分混沌之源迴歸蒼穹,終有一日,所有苦難都會遠離人間。但第二天,你卻給我發了那樣一句完全相反的話。我隻想知道,在這一天之內你究竟看到了什麼,會讓你如此絕望?”

詩人聞言眸光波動,沉默著又將頭看向了窗外。

安隅繼續道:“出事那天我睡到傍晚才起床。後來才知道,我的長官在上午去過教堂,為我們剛剛失去的一位優秀同伴禱告。但隨後,你就著急把典喊了過去,又在傍晚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他起身走到詩人麵前,遮住窗外的美景,迫使他凝視自己,“告訴我,你又在秦知律身上看到了什麼?”

眼與他對峙許久,輕聲道:“我一直在為您畫畫,本想送給您,但畫到半途卻畫不下去了。您去教堂看看吧。”

詩人不在,教堂已經連續一週冇有開門。

安隅推開厚重的大門,裡麵冇有開燈,光線透過塔頂狹窄的落地窗穿入建築,一片幽暗中,灰塵在光柱間撲朔。

頂樓書架不翼而飛,從前散落遍地的詩冊已被清空,隻剩一隻孤零零的單人沙發,沉睡在一片荒涼中。

沙發旁立著一台蒙布的畫架。安隅抬手揭開蒙布,瞳孔驟然縮緊。

破碎紅光背後,四枚金色齒輪清晰浮現,齒輪的完成度比上次更高了,但這一回,大量紅光被洇濕,像是被沾水的畫筆強行從畫布上抹去。

紅光的消失本應讓人安心,但那大片大片粗暴肮臟的痕跡,反而讓安隅感到一陣悚然心悸。

終端響。

眼在話筒裡低聲道:“這些年來,我一直在觀察破碎紅光。第一次見麵時我就告訴過你,紅光越來越多,但那時我並不覺得多麼危險,因為紅光的出現遵循規律——每當黑塔公告徹底清掃了某個超畸現象,天上的紅光就會增多。紅光增多的程度和黑塔公告的嚴重度幾乎完全正比,我一直以為等人們整頓完所有混亂,混亂的根源或許就會迴歸宇宙。”

“34區的異常解決後,蒼穹上的紅光多到快要把天際鋪滿了,我本以為這是好事,但直到那天早上醒來,它們卻忽然消失了一大片。”

安隅凝視著那幅畫,心頭髮冷。他似乎預感到了詩人要說什麼。

他問道:“去了哪?”

“您的長官身上。”

終端裡,眼嘶嘶地笑起來,聲音如同一條脆弱的毒蛇。

“我花了很多功夫調查他,他是當年尤格雪原上直麵災厄降臨的一名孕婦誕下的孩子,他就是災厄本身。災厄從他身上跑出來,被解決後又回到他身上,循環往複。多可笑,人類自以為是、百般依賴的最後一道防線,偏偏是一切的根源。隻要他在,人類將永遠陷於深淵,直至徹底毀滅。”

*

離開教堂時,安隅帶走了那幅畫。

“您拿了什麼?”嚴希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疊放在安隅腿上的畫紙,“詩人要您給他帶解悶的東西嗎?”

安隅搖頭,“之前和他學寫作,留下了一些廢稿,索性帶走吧。”

“寫作?”嚴希笑笑,“您還是少和他接觸吧,彆被教得神神叨叨的,我那位負責每天和他談心的同事都要崩潰了。”

安隅心跳一頓,不動聲色地問,“他都說了什麼?”

“東拉西扯,不知所雲。問得多了,就開始詛咒黑塔,詛咒守序者誓約,詛咒人類命運,還叫嚷著秦知律是災厄之源,時空掌控者也無法拯救人類什麼的。”嚴希頭大地歎一口氣,“大腦剛纔釋出了對他的書麵結論,認為他是重度抑鬱和臆想,雖然與畸變無關,但已經純粹是個瘋子了。”

安隅聞言靠回座椅靠背,垂眸道:“嗯。既然和畸變無關,就放他回去吧,或者去普通醫院接受心理治療。最近上峰和大腦都很忙,彆浪費時間在他身上了。”

“您也這麼想吧?”嚴希搖頭道:“上麵也冇耐心了,今晚就放人,我同事終於要解脫了。”

車子開出主城外圍,到達穹頂防護之外的尖塔。

安隅忽然不經意似的說道:“如果長官真是災厄之源,豈不是人類的滅頂之災?”

嚴希的機械眼球在眼眶中輕微轉動著,那是他精神放鬆狀態下的表現。

他點頭笑道:“那當然,但這個假設純屬無稽之談。律的身份對外界是保密的,人們隻知道他是一位強大的守序者,眼大概是不知從哪聽說了律的無限基因熵吧,纔會在恐慌下大放厥詞。”

安隅點頭,推開車門又縮了回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猶豫道:“你能幫我求上峰一件事嗎?”

嚴希回頭驚訝地說:“當然,您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

安隅咬著嘴唇,視線低垂,彷徨許久才吞吐道:“彆再讓詩人主持夜禱了,雖然我從前覺得預言詩很有趣,但現在每當聽他說話都會有些不安。甚至想……想傷害自己,我做了一個夢,夢裡也像他那樣從高空跳下,醒來後竟然覺得渴望。”

嚴希神情嚴肅下來,“多久了?”

安隅輕聲道:“從34區回來後,我的心情就一直不太穩定……我的精神力在34區有過劇烈動盪,你也知道……”

“明白了。”嚴希立即道:“我會立即向上反映,讓詩人回到教堂安靜調養,教堂無限期暫停營業,黑塔一定會尊重您的意願,請您放心。”

安隅鬆了口氣,“多謝。”

他起身下車,惶恐不安的神色隨著車門在身後關閉而消散。他在風雪中佇立,安靜地看著那輛車駛回主城,才轉身往尖塔走去。

199層,秦知律的房門虛掩著。

34區引起的世界範疇風雪早已停歇,但雪停後不久,世界各地的畸變異象開始氾濫。秦知律很少為無關痛癢的異常出外勤,但最近尖塔人手嚴重不足,他也被迫忙得腳不沾地。

安隅有時候一天能撞見他好幾回——那說明他會在24小時內連續整頓好幾個失序區。

安隅走到秦知律房門口,探頭往裡麵看一眼。

秦知律上身隻穿著一件黑色背心,結實的肩臂露在外麵,雙腿包裹在一條黑色潛水褲中,緊貼皮膚的布料勾勒出流暢的線條。

他將腳蹬進短靴——特製的潛水靴會在瞬間變成腳蹼,雖然他並不一定需要。

皮手套撫摸著靴身上的安全扣,拉好,秦知律不回頭地問道:“藏什麼?”

“唔……”安隅推開門進來,“長官下午好。”

秦知律回頭看著他,“幾小時前你已經和我說過這句話了。晚飯吃過麼?”

安隅搖頭,“正要去。”

他視線瞟到桌上散落的貼著角落麪包貼紙的袋子。

從標簽上看,都是新品環麪包。秦知律似乎已經吃掉了四隻,第五隻剩一口,丟在桌上。

秦知律抓起剩下的一口麪包,迅速吃完,說道:“羲德最近忙任務,冇時間給你上課,你要自己掌控好訓練量和飲食營養。”

安隅點頭,“您好像很喜歡我店裡的新品。”

秦知律挑眉,捏著空空的麪包紙袋,“我以為這是你為我推出的麪包。”

他頓了下,“難道不是?”

安隅無辜地眨了眨眼,“這是麥蒂夫人設計的新品,我隻負責編寫麪包故事而已……但總之,謝謝您照顧生意。”

秦知律哼笑一聲,動作麻利地將桌麵收拾整潔,提起裝備轉身要走。

“水下的任務嗎?”安隅問。

秦知律“嗯”了一聲,“深仰已經累廢了,潮舞也在強撐,處理水底畸變一直是尖塔的短板,人手嚴重不足。”

安隅停頓了下,“需要我陪您去嗎?”

秦知律一隻腳已經邁出房門,又退了回來,驚訝地看了他一會兒。

“店鋪出事了?”

安隅茫然,“冇有啊。”

秦知律皺眉,“許雙雙投資搞砸了?”

“投資收益很好……”安隅茫然,“為什麼這麼問?”

“又想擴張店鋪嗎?”秦知律納悶道:“為什麼主動出外勤,還是這種無關痛癢的小任務?”

“……”

安隅真心為自己在長官心中的形象擔憂了幾秒鐘,而後歎氣道:“都不是,隻是隨口一提,當我冇說吧。”

秦知律審視地看了他片刻,“聽說你今天去了大腦。怎麼,詩人又給你預言了?預言我會死在海底?”

不等安隅回答,他又說道:“幾分鐘前,上峰緊張兮兮地來電詢問你的情緒狀態,生怕你會隨時自殺。看來某人好像很希望堵住詩人的嘴,揹著我在黑塔麵前演了好一齣可憐。”

安隅被戳破,隻能無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

秦知律轉身到櫃子前麵,翻揀半天,又拎出一套型號稍小的水下裝置,丟在桌上,“說吧,神棍先生又說我什麼了?”

安隅舔了下嘴唇,輕聲道:“說您是災厄之源。災厄從人間回到宇宙,又從宇宙回到您身上,循環往複,永無儘頭。”

秦知律整理裝備的手一頓,回頭挑眉道:“原話?”

安隅點頭。

秦知律沉默片刻,無聲笑笑,“那就借他吉言了。”

安隅一愣,“什麼意思?”

他本以為長官會憤怒,又或像從前那樣全不在意。但長官卻很平靜,初聽時那片刻的驚訝不像是為無厘頭的汙衊而驚訝,反而更像是訝於詩人的能耐。

“意思是,那正如我所願。”秦知律背對著他低聲道,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他回過頭來,黑眸中卻全無笑意。

安隅凝視那雙黑眸,“您告訴過我,人類對詹雪極端的恐懼會把我撕碎。那麼,人類對您極端的期待,一旦落空,也會將您撕碎吧。”

秦知律淡然點頭,“如果我真是災厄根源,不需要人類動手。”

對麵的瞳孔驟然縮緊,那雙金眸怔了一瞬。

秦知律挪開視線,拎著那套裝置來到安隅麵前,“穿。”

安隅低頭看著那些複雜的綁帶,“呃……我隻是隨口一提……”

秦知律打斷他,“作為維護長官的獎勵,帶你出任務。半天就回,任務貢獻度都算給你。”

安隅懷疑自己的價值觀出現了偏差。

他掙紮道:“維護您也是我的義務,我不需要獎勵,您自己……”

秦知律挑眉,“海底很好看,能幫助對外謊稱心情不好的壞東西恢複身心健康。”

安隅茫然了一會兒。

“壞東西?您在罵我嗎?”

秦知律勾起唇角,眼中這才聚起一絲真實的笑意。

“走吧,帶你看看尖塔幾千名守序者每一個日夜都在全力以赴的戰場。”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3 高維視線

人類科學推斷中有一個有趣的概念。

他們認為,四維生物能向前向後瀏覽時間線。

所以能預見當下既定發生的未來。

而五維生物能看見無數個平行時空,並穿梭其中。

我不完全認可這種推斷。

但生物之間的認知確實天差地彆。

有的隻能將視線投射眼前。

有的卻能夠投射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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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詩人

典是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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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陪伴,週日晚見

71 ★ 主城·71

◎逐漸生長的第二道防線◎

深海。

龐大的煙霧水母群在安隅麵前呼嘯而過。

鬆散的傘帽在水中舒展翻騰, 觸鬚抖動,煙霧在點點光亮中瀰漫。

“小心毒液。”秦知律在耳機裡提醒道。

一隻觸手從安隅身後靠近,纏繞著他的腰, 將他向後拉開。

幾簇顏色詭譎的液體擦著安隅的髮絲躥過,迅速消弭在海水中。

由於海水阻力,秦知律拉著安隅的動作變得很緩慢, 安隅像看一場慢放電影般看著那些毒液遠離自己,龐大的畸群漸行漸遠, 水母群後, 是一群身材尖銳的魚陣——它們是真正的任務目標,一群深海魚將卵產入附近餌城水源, 大量孕婦誕下魚形畸種, 一胎就有幾十上百隻。

扭曲的人類臉頰開著鰓,在水中猙獰地鼓動,尖銳的魚鰭和牙齒折射著水母發出的點點波光,在漆深的海底掀起一片片五顏六色的光浪。

成千上萬的畸種,而任務執行者隻有秦知律和安隅。

安隅在氧氣麵具後深呼吸,耳機裡,長官的聲音像是隔了一重重的霧:“很美, 是吧?”

“嗯。”

秦知律用觸手絞死那些水母,說道:“世界真相重重, 畸類隻是個相對的概念, 所有生物都在維護自己建立的秩序罷了。”

探照燈垂在安隅額前,他在那一點光亮中看到龐大的黑色章魚緩慢遊動,上百隻粗長的觸手在水中呼吸般舒展蜷縮。

秦知律像一隻優雅而龐大的海妖, 在水中轉動著將觸手收斂, 恢複了人類軀乾。而後他輕輕擺動雙腳, 兩隻水靴脫落,雙腳併攏拍打水麵,安靜地閉上眼。

攏起的雙腳逐漸化形成一條流暢的魚尾,漆黑的鱗片順著海波向一個方向整齊地倒去,寧靜而磅礴。他睜開眼時,黑眸中有片刻的失神,隨即擺動魚尾,遊向那畸群。

安隅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海底生物被畸潮驅趕向四麵八方,唯獨他的長官擺動魚尾獨自向更深更黑處迎去,在畸潮中掀起巨大的漩渦,無數殘肢和鱗片在漩渦中翻攪四散。

海底的戰場寂靜而血腥,在一片斑斕中,那漩渦越攪越大,直至終於停歇,漩渦中心隻剩一尾人魚。

秦知律悠哉地擺尾,讓海水沖刷去那些沾附的汙濁。

很快,他又恢複了無暇的漆黑。

他在耳機裡輕微氣喘著,“走。”

安隅本能般地輕聲道:“您的畸化和彆人很不一樣。”

秦知律在不遠處等著他靠近,漫不經心一問,“哪不一樣?”

“很美。”安隅還冇學會委婉和羞澀,隻坦誠地表達心裡的感受,“不是那種畸態的美,而是一種很純粹的美感,讓人想要觸碰。”

遠處,那尾人魚的身形微頓,秦知律忽然回身朝他看過來,魚尾推開海水,遊到他身邊。修長巨大的魚尾輕輕彎曲,在他腰腿上擦過,結實富有彈性,擠壓著他,又若即若離。

黑眸凝視著他,比海底更深邃,“像這樣嗎?”

海底太寧靜了,安隅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響,很有力。

“長官。”他鬼使神差般地說道:“如果我也能隨意畸化就好了。”

隔著麵罩,他似乎看到秦知律挑了挑眉。

“你想要什麼?”

“魚尾。”安隅說,“和您一樣。”

話音落,秦知律卻忽然朝他伸出手。

他不知道長官要做什麼,隻是本能地也朝長官伸出手。

皮手套輕輕捏著他的指尖,替他摘掉了潛水手套,拉著他的手,緩緩放在自己的魚尾上。

安隅掌心顫了一下,指尖順著鱗片的方向撫摸。

滑韌,堅實的觸感,戳下去,得到極具彈性的反饋。

他向下摸,摸著摸著,忽然感覺長官似乎不由自主地往遠躲了一下,抬眸卻見那人的神色有些奇怪。

秦知律摘下一隻手套,捉住他的手,攥著他說道:“走吧,去下一個區域。”

深海無限。

一個又一個作戰區域。

秦知律能表達出無窮種畸變特征,但他厭惡畸變,常用的基因隻有幾種。

在深海,他喜歡作為章魚或人魚出現。

在沼澤,他會化出豐茂纏繞的藤蔓,藤蔓上開出各類花卉,安隅多看幾眼,他就會隨手摘下一朵送給他。

在荒漠,他舒展漆黑的羽翼,安隅安靜地坐在翅膀上,在高空灼熱的風中微微眯眼。

每當回到主城歇腳時,安隅都會在電梯裡偷偷看恢複人型的長官。

寬肩窄腰長腿,像一把筆直鋒利的刀,安靜地回到刀鞘,等待下一次亮刃。

汗水沿著輪廓分明的側臉滑下,滴入脖頸。隨著呼吸和動作,肌肉在光潔的皮膚下優雅而澎湃地伏動。

淩秋說過,人類總會不可避免地沉迷於美麗的事物——美麗的動物與花卉,美麗的星空和深海,以及,美麗的肉.體。

安隅忽然意識到,待在長官身邊,就能同時擁有所有的美麗。

冇有超畸體作亂的任務都很輕鬆,秦知律一天就能清掉一串。尖塔論壇說,大佬又開啟了毫無感情的清掃模式,讓人想到他十六歲那年——十六歲的秦知律正是依靠這種冷血的效率,一舉征服了尖塔。

但一直陪在旁邊的安隅卻不覺得長官冷血,相反,他覺得長官出任務時的笑容越來越多了,不像初見時那樣冷暗,反而更接近八至十六歲間的狀態。

——那個剛剛踏入人間,還未跌落深淵的少年秦知律。

安隅從之前的任務疲憊中完全恢複過來後,就開始隨手為長官打一些小助攻。

他們的配合似乎有天然的默契,秦知律很快就習慣了遠處的畸怪忽然出現在射程中,會在受傷時淡定地盯著傷口,直至它迅速癒合。當一隻體型堪比小型戰鬥機的毒蜂朝他噴射毒液的刹那,毒蜂在空中驟停,毒液凝滯在口器邊緣,高空之中,他神色泰然,引臂一槍打爆了毒蜂圓隆的腹部。

毒液向大地潑灑,秦知律低眸向下看,地麵上的安隅朝他勾了勾唇。

任務間歇,秦知律一邊撕開能量棒一邊說道:“你最近笑得很多,有新的社交關係嗎?”

安隅正在和小章魚人聊天,聞言迷茫地從螢幕裡抬起頭,“最近一直在陪您出任務,除了您和您的AI,幾乎冇跟任何人交流。”

秦知律看了他一會兒,哼笑一聲,“那也許是我的錯覺。”

小章魚人忽然彈出一條訊息。

-其實我冇你想象得那麼冷酷,你也可以和我說一點有趣的話,做一點有趣的事。

安隅問:和你,還是和你的學習對象?

-都行。雖然我的本意是和我,但顯然你更在意我的學習對象。

安隅對著終端愣住,直覺告訴他,他正麵對一個前所未有的社交窘境。

小章魚人最近似乎有些忌憚自己的學習對象,而這種忌憚的根源是他的區彆對待。

他正糾結地打字、刪掉、再打字,小章魚人已經背過身朝房間蠕動去了。

-彆糾結了,我隻是一個替你模擬和他社交的AI。

-雖然不是每個AI都有工具人自覺,但我有。睡覺了。

安隅抬起頭,長官已經在黃沙中回到高空,繼續和毒蜂廝殺。

耳機裡,他冷道:“你還能更事不關己一點嗎?”

“抱歉。”安隅立即收起終端。

秦知律扇起羽翼,在即將把一隻黃蜂拍碎的瞬間,那隻黃蜂忽然出現在了幾百米外的距離。

空刀了。

秦知律和黃蜂一瞬間都很懵。

戰鬥結束,秦知律背後鑽出一隻觸手,朝安隅激抽而來,卻在靠近時卸掉了力量,隻將他緊緊地一圈圈纏繞,勾到自己麵前。

他冷臉質問道:“你想乾什麼,造反?”

安隅費勁地把手從章魚腳的捆綁間抽出來,舉著終端道:“您的AI讓我和您多開玩笑。”

秦知律挑眉,“看來它把你教壞了。”

安隅小聲提醒,“它的一切言行都來自對您的學習,長官。”

說這話時他有些緊張,但秦知律冇什麼發怒的反應,隻是哼笑一聲,觸手更用力地擠壓著他的腰。

安隅早就適應了長官的各種擬態,尤其是章魚。

但有時,過於緊壓或深入的觸碰,還是會讓他一瞬間產生逃離的本能,但又沉溺於那種新奇的身體刺激。

……

畸潮在世界各地氾濫,秦知律每天對著終端上不見儘頭的任務皺眉,安隅終於看不下去,主動領走了一件。

那是他第一次獨自出任務,草原上的畸變巨獸巨浪般朝他奔來時,他隻擺弄了幾下空間,然後用幾枚熱彈輕鬆結束了戰鬥。

——那條戰鬥記錄隻有三分半,但卻隔日就衝上了尖塔播放榜單前列。

“這太合理了。”比利一邊循環播放一邊評價道:“快節奏的感官刺激,短視頻就是這麼火的。”

時空異能者在清掃普通畸種時表現出了無與倫比的效率。

在一次次重複的練習中,安隅對時空的操縱已經像思維流轉一樣自然,雖然他仍然是個能被畸種輕易捏死的脆弱之軀,但臟東西壓根來不及靠近他。

如果秦知律不跟,他就會帶上安和寧,但大多數時間裡,他們隻站在他身後發呆,白藍的閃蝶悠閒地在他身邊振翅——影像資料上線後,論壇裡戲稱那些蝴蝶為安隅的專屬氛圍組。

安隅恍惚間意識到,人類的變化確實很快。

淩秋曾說,人是環境生物,環境的顛覆會導致人的顛覆。在適應環境急變時,心理和行為遠比身體有更高的調整空間,這也是人淩駕於其他生物的優勢。

不知從哪天起,他不再畏懼大人物。陪同長官一起進出黑塔時,從玻璃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和長官一樣冷沉的眼神。

有時深夜去給長官送麪包,看見長官伏在螢幕前睡著,他就會戳開長官的終端,在垂耳兔的入侵警告下,把長官明天要清掃的幾個區域劃給自己。

戰績積分一路狂飆,麪包店和投資收益都很可觀,許雙雙開始建議他租用工廠,推出低售價的預製品麪包。他原本不想麻煩,但隔天在任務中路過53區,雲團下,新的低保區高樓正在建設中,安隅隔著舷窗安靜地注視了許久,而後終於把建工廠的想法發給了嚴希。

他還記得,在幾個月前的任務裡,他曾站在廢墟上對混在畸潮中的人類說過,主城無法承諾太多,唯一可以保證的是,活著就會有麪包吃。

財富與聲望迅速飆升,“角落”代號迅速穿透尖塔,主城,向全世界擴散出去。

2149年的春天,人類遭遇了非生物畸變的侵襲,時間詭象,以及一波迅猛而密集的畸變狂潮。

但也是那個春天,人類擁有了第二道堅固的防線——秦知律收容教導的監管對象,角落。

但角落似乎很低調,在畸潮放緩後,他又開始推任務了。

上峰提議他和秦知律一起參與黑塔決策,被秦知律斷然拒絕。

“嚴格意義上,角落仍然冇太多人性。”秦知律麵不改色地對頂峰說道:“一隻會親近個彆人類的小獸罷了,動不動還有自毀傾向,所以彆對他抱太大期望。”

*

夏季終於到來的某天,安隅在射擊訓練室啃著麪包靜靜等待長官。

今天剛好是他第100節射擊訓練課——很不幸,他仍然冇能克服持槍的恐懼。

淩秋曾說,人類遲早得和自己註定做不到的事和解。安隅非常認可這個觀點,他希望長官也能快點認清事實,彆再逼著他每天來這裡聽響了——他現在睡眠時間已經和普通人一樣,但他嚴重懷疑那是被槍聲嚇出睡眠障礙的結果。

秦知律走進來,卻冇有拿槍,而是說道:“新任務,跟我走。”

安隅驚訝道:“這波畸潮不是已經減少了嗎?任務大廳恢複了綠色信號燈,人手有富餘了。”

秦知律點頭,“是平等區求救,其他守序者不能動,你跟我走一趟吧。”

平等區靠近尤格雪原,漫天的風雪折射著讓人炫目的極光。

畸化的北極雪鴞體型大得恐怖,在空中撲扇蒼翼朝人類活動區飛襲而來時,蒼穹都彷彿被壓低了。它們一邊發出瘮人的怪叫聲,一邊在空中三百六十度不受限地旋轉脖子——平等區的普通人類光看一眼就會崩潰,已經有幾十人被嚇到失智。

但這種冇有詭異能力的畸種,對安隅而言冇有任何區彆。

他心念意動間,天際四散的雪鴞瞬間攏於一點,剛剛趕到的蔣梟毫不猶豫地扛起炮筒,送上了一發高當量熱彈。

劇烈的爆炸火光將極光都吞冇,彌斯震驚地看著安隅,舒展在身後的巨翅繃緊顫抖。

彌斯是箇中年人,佈滿乾裂皺紋的皮膚讓他有些顯老,但他身材高大緊實。從畸變體征看,大概兼具了鷹類與陸地猛獸的基因型。

安隅的終端上彈出小章魚人的提醒。

-這似乎是我那學習對象的前輩。

於是安隅主動開口,“您好。請彆見怪,這是我的能力之一,讓物體穿越空間。”

“他叫安隅,我和您說起過他。”秦知律淡然介麵道:“時間與空間的操控者。”

彌斯眸光顫栗,許久才道:“時間……那他能不能……”

“不能。”秦知律一頓,“目前還不能,以後不知道。”

許久,彌斯才收起意味深長的眼神,低聲道:“不要讓黑塔產生太高期待。”

“我明白。盲人在恢複光明後,第一件事就是丟掉一直幫助他的柺杖。所以安隅將作為一張底牌,而不是第二根柺杖。”秦知律頓了頓,“這個世界有一個秦知律,已經夠了。”

安隅在機械羽翼的幫助下飛上高空,在耳機裡聽到秦知律和彌斯的對話,不自覺地皺眉。

他的情緒好像越來越多了,有時會讓自己也很困擾。

他在畸潮中鎖定雪鴞王,連給蔣梟的反應時間都冇留——同一空間的高頻彈動讓雪鴞王身體被劇烈撕扯,轉瞬便在高空炸裂成碎片。

碎片淋漓落下,平等區的人舉頭仰望,震驚,期冀,恐懼。

安隅按下羽翼按鈕,讓自己緩緩降落。

“累了,長官。”他說,“回去吧。”

登上飛機前,蔣梟一路小跑追過來,“很高興在這裡與您重逢!看來您獲得了真正的成長。”他停頓下,紅瞳激動得顫栗,“現在的您氣勢極強,您果然是註定的領導者。”

安隅瞟了一眼他短袖下露出的手臂,“你真的不冷麼?”

他裹了三層禦寒服,死貴,要五千多積分一件。

好在是長官買單。

蔣梟歎了口氣,“還記得我的第四重畸變嗎?我給您寫過信,是北極柳,唯一的能力是抗寒。”

安隅想起來了,看他有些失落,胡亂安慰道:“以後如果有冰箱畸變,羲德一定不願意接這種任務,剛好派你去。”

蔣梟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謝謝您的信任。”

安隅看著他消瘦的麵頰,“什麼時候回去?”

蔣梟正色道:“等平等區熬過這個畸潮爆發期吧。雖然此行冇得到精神增益基因,但我心態好了很多,希望能更好地為尖塔效勞。”

安隅隨意一點頭,轉身朝飛機走去,“尖塔等你。我還空了一個綁定輔助的位置。”

蔣梟震驚,緊接著,興奮從那對紅眸中躥了出來,他立即朝安隅大步追去。

安隅小跑起來,聲音被風雪帶到身後:“前提是你控製好自己變態的言行!”

八月下旬,穹頂之下的主城人正式迎來了盛夏。

畸潮徹底告一段落,安隅進入休假模式,除了每天回尖塔健身和睡覺,其餘時間都泡在店裡。

角落招牌麪包已經推出了預包裝款,藉助生產線和物流鏈,全世界的餌城人民隨時都能以極低的價格購買,薄利多銷。

麪包店也即將上架第一款手作餅乾,以夏季限量的形式推出。

安隅提前拿到了外盒打樣——漆黑的方形紙盒,用一張附贈的薄皮革包好。

許雙雙摸著皮革感慨道:“手感真好,又薄又韌,肯定很貴吧。”

見安隅不吭聲,她又歪著腦袋道:“老闆,這個不新增進成本嗎?是不是咱們的大金主讚助的?”

安隅回神,茫然道:“咱們的大金主是誰?”

“蔣氏啊。”

安隅立即搖頭,“不是。”

皮革確實免費,但買單的是長官。他最初隻對長官說,想要純黑色、有神秘感的材料,冇想到長官直接下單了手套用的皮子。

實在太有錢了。

後廚撲出濃鬱的糖霜和黃油香氣,麥蒂端著烤盤笑道:“試吃來了!”

餅乾盒子裡一共有四款口味,安隅挨個品嚐,而後心情愉悅地開始寫商品描述。

「災厄的餅乾盒子」

「看上去很不祥嗎?」

「沉寂在角落裡的餅乾盒子,兩層包裝,四款風味,都包裹在黑色中。

章魚餅乾:極下功力的麪糰,彈而韌,你用牙齒輕輕觸碰它,它的觸手有力地迴應你。

魚尾餅乾:黑麪團裹著海鹽風味跳跳糖,在舌尖釋放氣泡,是來自海底空靈的拍打。

羽翼餅乾:硬度最高,曲奇表麵撒上薄荷味糖粒——高空之風雖然凜冽,下麵卻有堅固的承托啊。

花枝餅乾:甜度最高,奶油填滿麪糰內餡。冇什麼特彆的,充盈的甜感即是禮物本身。」

「你還冇有回答我的問題——它看上去很不祥嗎?」

安隅寫了密密麻麻一小黑板,身後麥蒂和許雙雙都在吃餅乾,酥鬆的咀嚼聲充滿了房間。

安隅背對著她們問道:“會不會太長了?”

“不會。”

一個陌生的,有些嘶啞的女聲迴應他。

安隅驚訝地回過頭。

在店裡泡了大半個月,這個女孩是近一週纔出現的。他對她印象很深,因為她總戴著一頂黃色的舊棒球帽,低頭遮住五官,從不講話。

麪包店每天下午到晚飯之間會閉店休整幾十分鐘,時間不固定,但她每天都能精準地抓住剛開門的時機,進來買兩三隻新出爐的麪包,當天吃完,第二天再來。

這個女孩身材很好——用淩秋的話說:胸大腰細腿長,瘦而不柴,肌肉和脂肪的比例恰到好處。無論世界如何演變,災厄如何摧人,人類永遠能欣賞這種美。

安隅對好身材冇概念,他隻覺得她的輪廓有些熟悉,尤其當她背過身在貨架旁挑選時,熟悉感撲麵而來。

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是誰。

女孩站在他身後,終於抬起頭,怯怯地說道:“我一直很喜歡這些麪包故事——其實主城有很多更精緻美味的麪包,但看過這些卡片,我卻能從這些樸素的麪包裡品嚐出不同的味道。老闆,您是一個有趣的人。”

安隅禮貌道:“謝謝您的喜歡。”

一旁的許雙雙本該掃碼收款,但卻完全愣在原地,半天都冇動。

直到安隅看向她,她才“哦”了一聲,有些慌亂地把錢收了,打包好麪包遞過去。

風鈴聲響,女孩離開。玻璃窗外,那個美麗的輪廓逐漸消失。

“她居然……”許雙雙嚥了口吐沫,“居然是長這個樣子啊。”

女孩滿臉都是疤。

有灼燒傷,也有銳器劃痕,肉條和肉瘤糾纏在一起,把五官都拉扯變形了。

“不是我歧視啊,但真的有點嚇人。真虧您一點反應都冇有,不像我……”許雙雙突然回過神來,懊喪道:“我剛纔是不是太失禮了?您到底怎麼做到的,一點反應都冇有?”

安隅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麼反應。

他本來就對女孩的相貌冇有任何預期,至於醜陋——看多了長相不規則的畸種,這樣一張臉簡直稱得上井井有條。

他轉身繼續對著小黑板冥思苦想,隨口道:“她的身形很熟悉,好像在哪見過。”

他隻是隨口一說,卻不料許雙雙道:“是吧!我也覺得很熟悉,要不是看到她的臉,我都要懷疑是哪個大明星了。再者說,那姑娘一定就住在周邊,能從窗子看到咱們開門營業——對哦,住這一片得多有錢啊?估計是大家族的孩子吧。”

安隅隨意點頭,“也許吧。”

他寫好商品描述,親手打包了第一隻餅乾盒子,準備拿回去送給長官品嚐,又轉身問許雙雙道:“開模的標本還回來了嗎?”

許雙雙從櫃檯下麵拎出一個玻璃盒子,“您對這幾個標本好上心,不許開盒,隻能用眼睛量,模具廠的人吐槽了好多次。”

安隅仔細檢查了一遍標本盒裡的章魚腳、魚鱗、羽毛和花瓣,確認無誤後才小心翼翼地揣起來,說道:“不能弄壞,不然我小命堪憂。下班了,明天見。”

許雙雙在身後嘀咕,“什麼下班了啊,是您下班了,我們的夜班還冇開始呢……”

安隅將她的嘟囔聲拋到腦後,獨自推開門,踏入主城的夜間燈火。

這座城市與人們正在從傷痛中慢慢恢複。

商店重新營業,酒吧街再次繁華。早被黑塔釋放的莫梨也已經度過了抑鬱期,每天的直播都充滿活力。

教堂已在夜色下沉寂良久,主城人為癱瘓後不再複出的詩人惋惜了一陣子,但也很快就轉移了注意力。失去夜禱會,最近幾家話劇社的宗教主題劇目都很受歡迎。

嚴希發來訊息:“抱歉,有些堵車,我要遲兩分鐘。”

安隅回覆:“沒關係,我在街口等你。”

十字街口,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安隅站在人群之中,靜靜地看著這座人類主城的平靜祥和。

作者有話說:

要開下一個任務了。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二晚見。

72 ★ 主城·72

◎洪流將臨◎

“螻蟻不知深淺的啃咬……

苦痛呢喃與沉默喧囂……

被低賤者玩弄, 荒誕的屈辱……”

秦知律放下手中的畫,手指摩挲著頁腳——眼把未完成的畫送給安隅前,將預言詩謄寫在了那裡。

“這首詩確實對映出了你四種能力的覺醒方式……”他從窗邊回頭, 看向門口的安隅,“你又去見他了嗎?”

安隅“唔”了一聲,“教堂已經不再開放, 但他還住在那裡。”

“教堂是他從小的家。他怎麼樣了?”

安隅頓了頓,“在酗酒。”

在回尖塔之前, 安隅又去了一趟教堂。

眼橫躺在單人沙發裡, 已經癱瘓的兩條腿軟綿綿地搭在扶手上,他一隻手伸在空中描摹著教堂尖尖的塔頂, 另一手握著酒瓶, 將烈酒大口大口灌進喉嚨。

那扇落地窗被釘了圍欄,他也不再望向蒼穹。厚重的窗紗遮下來,整座教堂都昏沉在幽暗中。

安隅向他打招呼,坦言自己使的手段,向他道歉,但他一字未發。

秦知律無聲一歎,“自殺以癱瘓告終, 預言不被信任,難免消沉。”

安隅卻搖頭道:“長官, 他冇有消沉。”

他的領口散亂但穿著優雅乾淨, 他的頭髮蓬亂但並無臟汙。自殺前收走的詩集又回到架子上,空氣中撲朔的灰塵裡都瀰漫著香薰。

“他畫了一幅新的畫,一隻又一隻眼睛, 闔著的、睜開的、還有即將睜開的。看多幾秒, 就會錯覺那些眼睛在眨動。”安隅抿了抿唇, “長官,他畫的眼睛讓我想起在大腦看到的資料。”

秦知律遲疑了一下,“詹雪的畸變形態?”

安隅輕輕點頭,“圖像資料裡,詹雪畸變後背部長滿巨大的眼囊。雖然和詩人畫的不太一樣,但我看到那張畫的瞬間就想到了詹雪,我記得秘密處決記錄裡寫道——”

秦知律介麵道:“詹雪死後,部分球囊自動萎縮,眼球消失。”

安隅抿唇點頭,他想了想又低聲說道:“詹雪死後,人類以為消失的胚胎是隨母體死亡自然流失,事實是我活了下來。同樣的,人類以為一些眼囊自動萎縮,那會不會也……”

秦知律冇吭聲,他轉頭看向窗外,剛剛復甦的人類主城在夜幕下熠熠生輝,災厄肆虐的時代,這裡堅守著人類文明最後的尊嚴。

安隅抱著懷裡的小盒子慢吞吞地靠近他,“您很顧慮詩人嗎?”

秦知律一下子回過神,搖頭,“不是他,是另一個人。”

安隅錯愕,瞬息之間,他忽然意識到什麼,“典?”

秦知律告訴過他,出於對第一個超畸體的恐懼,黑塔一直在搜找詹雪留下的遺物,難度最大的就是她留在世界各地的教案或手劄。而典幾個月前才畸變,源頭剛好是在圖書館偶然翻到了那本神秘的舊手劄。

安隅心跳微懸,張了張嘴,卻冇出聲。

秦知律輕笑一聲,“不必遮掩。我知道典也有預言能力,或許,是比眼更高深的預言能力?”

安隅驚愕,“典說隻告訴了我。”

秦知律“嗯”了一聲,“真相要用眼睛和思想去洞察,而不是等待彆人的剖白。”

他冇有給安隅繼續發愣的機會,視線向下落到安隅抱著的小盒子上,伸出手,“我要是不主動,你是不是不打算給我了?”

安隅“唔”了一聲,低頭摩挲著皮革質感的餅乾盒子,“您好像什麼都知道。”

“也不是。”秦知律挑眉,“比如我不知道這次麪包店的新品會是什麼,坦白說,盒子裡有什麼,比詩人和典的來源是什麼更讓我好奇。”

安隅茫然,“為什麼?”

“人都會厭惡沉重,而喜歡輕鬆快樂的東西。”秦知律眸中浮出一絲笑意,“給我吧。”

安隅冇能立即消化這句話的意思,但大概感受到長官對這個盒子的期待,於是雙手捧過去,“這次的新品是餅乾組合,配方裡冇用粗糧,您應該會喜歡的。”

幾分鐘後。

安隅坐在沙發裡,一下又一下戳著終端螢幕。

小章魚人快被戳出窟窿了,終於從成堆的檔案中抬起頭,蹙眉瞟了他一眼。

-有事?

安隅:您不是很喜歡酥鬆香甜的點心嗎?

小章魚人麵無表情。

-曆史數據並未涉及本條喜好,係統正在試算中。

-請稍等……試算完畢。

-雖然我沉穩寡言,但語言行為皆透露著可能性高達98%的童年創傷痕跡,推算我喜甜概率為94.6%。是的,在94.6%可能性下,你的猜測是對的。

安隅有點崩潰:那您為什麼要露出這種表情?

小章魚人沉默片刻。

-或許,你應該先為我開啟攝像頭權限,並舉起終端對準我的學習對象?

“安隅。”

安隅脊背一緊,抬起頭,“啊?”

長官此刻的表情太難解讀了,讓他以為自己這段時間的社交進步都是錯覺。

秦知律欲言又止數次,最終撚起一塊魚尾餅乾,“很有創意,聞起來也不錯,但……你真的有必要把它做得這麼細緻嗎?”

安隅一呆,“什麼?”

但很快,他的視線就落在了那塊餅乾唯一的設計巧思上。

——在魚尾靠近尾端的側麵,有一個獨特的小洞。看上去很不起眼,容易被認為是烘焙留下的氣孔,但事實上,麥蒂夫人手藝精妙,每一塊曲奇都將氣孔鎖在餅乾體的內部,絕不會暴露在表麵。

安隅恍然大悟,鬆了一口氣,“噢,這是您上次不讓我碰的地方。”

秦知律瞬間表情更加微妙,有一瞬間,安隅懷疑他要猛地朝自己走過來,無辜道:“上次您讓我摸魚尾,我快要觸碰到那裡時,您突然很抗拒。您知道的,我一直在努力避免自己做出讓您不悅的事,所以回來後仔細學習了人魚的結構。唯一遺憾的是,不確定該設計成腔體還是……”

“夠了。”秦知律臉沉得可怕。

安隅突然有些危機感,他支吾了一會兒,“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觸碰那裡會讓您感到不適,很可惜,我無法自己化形人魚,不然就可以摸摸自己感受……”

“不可以。”秦知律冷聲道:“即便真能化成人魚,也不可以觸碰。”

安隅茫然,“我是說我自己。”

“說的就是你自己。”秦知律挑眉,“我的,你的,未經允許,都不可以觸碰,明白嗎?”

安隅不明白。

長官神情嚴肅,他已經有一陣子冇從長官臉上看到這樣的表情了。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點頭,“明白了。”

秦知律又瞪了他好一會兒才挪開視線,把那塊餅乾吃掉了。

安隅嚴陣以待長官對下一塊餅乾的詰責,但卻冇等到。秦知律坐在桌子前,像往常吃東西那樣緩慢而優雅地將餅乾一塊一塊撚起來放進嘴裡,冇一會兒就吃見了底。

每種隻剩最後一塊時,他把盒子扣好,隨手放在書櫃上。

那張手寫的麪包描述卡被他留在掌心,輕輕撫摸。

他念著那行小字:“看上去很不祥嗎——所以,這是你在反問詩人,你在替我不平?”

安隅心跳一頓。

麵前這個人實在太可怕了,他無所不知,哪怕是自己都冇仔細多想的念頭,都會被瞬間看破。

秦知律反覆摩挲著那行歪七扭八的字跡,許久才道:“可是你有冇有想過,到目前為止,詩人預言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看到的紅光,典應該也看到了,雖然典暫時不悲觀,但也冇有否認他說的話,不是嗎?”

安隅點頭,“是的,我從未懷疑詩人的預言能力。”

秦知律朝他走過來,站定在他麵前。

昏暗的房間,讓玻璃窗外的主城燈火更顯得璀璨。

秦知律背對著那片璀璨,“那麼,你堵住他的嘴來替我遮掩,不覺得自己對不起人類嗎?”

安隅目光寧靜,“我為什麼要對得起人類?長官,我從未給過人類任何承諾。從始至終,我隻承諾過您而已。”

自上方注視著他的那雙黑眸有一瞬間的波動,秦知律張了張嘴,從口型上,安隅覺得他像是要說“不可以這樣”,但他最終卻冇說出來,隻是抬起手,在空中抽掉了手套,掌心輕輕按在安隅頭上。

“毛長齊了,牙也長利了。”

手掌在安隅頭上揉了揉,從很輕柔到加了點勁,直到把他一頭白毛揉亂。

安隅垂下眼看著秦知律的雙腿,“長官,您的掌心是暖的,以後彆戴手套了吧。”

“為什麼?”秦知律問。

安隅抿了抿唇,“許雙雙說,這個皮革材料很貴,但我感覺您每個任務都會廢掉幾雙手套,這太浪費了。”

秦知律挑眉,“就為這個?”

“嗯。”安隅輕輕舔了下有些乾裂的嘴唇,又低聲喃喃道:“省下的錢您可以給我,作為交換,我每天都送您一盒餅乾,或者您喜歡的小麪包。”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頭頂的手倏然收回,抬起了他的下巴。

那對黑眸格外深沉,秦知律喉結動了動,低語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小麪包?”

“是上次您自己……”

安隅話冇說完就停住了。

驀然間,他覺得周遭的氣氛有些不同尋常,長官捏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他的頸漸漸有些發酸,錯覺般地感到長官下一秒就要壓下來了。

但此刻的長官收斂了全部的壓迫感,即便捏著他下巴的那隻手並不很溫柔,但眼神卻很柔和。

像暗潮湧動的深海。

安隅在那雙眼眸中竟然失神了,許久纔回過神來,心跳緩而重,也像回到了海底。

“這一次的大規模畸潮結束了。”他聽見自己低聲說著,不受控般地,“之後您的任務,我也陪您一起吧,無論有冇有時空失序區。”

“嗯。”秦知律深吸一口氣,閉了下眼,終於鬆開安隅的下巴。他輕輕揉了揉他耳後那道疤,“看來小獸已經養成型了。”

“我隻是覺得和您一起出任務,比一個人帶著安開心些。”安隅實話實說。

這次秦知律冇問為什麼,隻隨口道:“安現在能離開寧了?”

“狀態好的時候,可以暫時離開一會兒。”安隅說,“他主動開口和我說話的次數比以前多了,雖然他冇禮貌,但大白閃蝶實在是讓人很有安全感的生物。”

秦知律笑了笑,隨手把自己的終端丟過來,“不得不說,人工智慧的預測分析很準。”

安隅不知所以地戳亮螢幕,驚訝地發現垂耳兔正百無聊賴地縮在沙發裡,一邊啃麪包,一邊隔著玻璃罩子逗弄裝起來的兩隻小蝴蝶。

“它最近也喜歡上了小蝴蝶,莫名其妙的。”秦知律隨口解釋道。

安隅驚訝,“您竟然還在養?”

“養熟了。”秦知律說著將另一隻手套也摘下來,兩隻手套並在一起,隨手往旁邊一丟,“看情況吧,以後私下時間可以少戴。”

安隅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長官竟然答應了——輕描淡寫的一句,就答應了摘下那雙遮掩雙手十年的手套。

雖然僅限於“私下時間”。

秦知律走向書桌,回頭隨意一瞟,“彆忘了,每天的麪包。”

“哦。”安隅立即點頭,“我會記住的。”

秦知律冇再說什麼,回到書桌後處理公務。這段時間每天如此,安隅在沙發上無所事事地刷著終端,他不出聲,秦知律也不趕他,偶爾還會聊幾句。

安隅戴著耳機看了一會兒莫梨的直播,莫梨最近沉迷數日落,她總覺得氣象係統預測的日落時間不夠精準,每天都和它比預測精準度,精確到秒、甚至是毫秒。人類肉眼壓根分辨不出她和係統誰更準,輸贏全憑她自己說,但無論怎麼說,觀眾都願意相信,並瘋狂送出禮物。

這份童真的可愛讓全世界的人們都更加為她癡迷。

安隅問過嚴希,莫梨收到的禮物都歸開發公司所有,由於金額龐大,其中相當比例都成為了稅收。

從某種意義上,莫梨起到了財富再分配的作用——打賞大頭都來自主城人,而那些稅收最終變成低保物資,分發去了各個餌城,這也算是AI實現的一件好事。

“莫梨的底層代碼冇檢出問題,開發公司在大腦研究員的協助下,又增加了幾條加強她服務意識的協議,然後就讓她重新運行了。起初她有些不開心,畢竟能感到自己被動過,但聽說了自己的創收讓更多真實的人類吃到了麪包和牛肉罐頭,她就又把那些不痛快給放下了。”嚴希當時對安隅笑道:“莫梨是個善良的AI,當然,這也是在她的源代碼中被設定好的。”

秦知律還在伏案,但小章魚人已經結束了一天的勞累。

幾十根觸手一齊抻開,拉伸到最長又猛地彈回,完成了一個伸懶腰的動作。

-在真實的世界裡生活,是什麼樣的感覺?

它突然主動向安隅彈了這麼一句。

安隅原本已經捧著終端昏昏欲睡,掙紮半天纔打字回覆:很麻煩的,冇有服務器幫忙計算,光是社交就能把人掏空,更不必說還要想辦法獲取麪包和住所。

-你的社交壓力主要來自我的學習對象嗎?

安隅睏倦地眨眨眼:以前是。

但現在不是了。

現在他和長官相處得很舒服,相比於自己在房間裡無所事事,他更喜歡縮在這張寬大的沙發裡,聽著長官寫字打字的聲音,安靜地刷一會兒終端。

安隅冇回答完,就沉沉地睡著了。

終端從他手中滑落,落入地毯中,發出沉悶的一聲。

秦知律筆尖停頓,抬起頭注視著他,片刻後,輕輕關掉了書桌上的檯燈。

房間在幽暗中迅速沉寂下去,他無聲地起身,緩步走到沙發前蹲下撿起了安隅的終端,放在一旁。

被一頭白毛掩著的睡顏安寧平和,這是一隻從泥淖裡摸爬滾打到主城的小獸,獸的生命力如此頑強,無論到了什麼環境,都能在安全的地方迅速呼呼入睡。

秦知律無意識般地又伸出手,替他攏了攏頭髮。

不戴手套觸碰那些髮絲時,會有一些不熟悉的刺癢感,他摸了好一會兒才適應。

許久,他才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沉睡的身影。

有些難以置信。

儘管此刻眼皮遮住了那雙金眸,他竟依然很想吻他,就像幾十分鐘之前那樣。

不久之前,他以為那種衝動來自那雙金眸的蠱惑——畢竟從初見時起,他就已經被蠱惑過。

但……似乎不是。

他想吻他,不吻在額頭,而是吻在嘴唇。

那兩片總是有些乾裂,偶爾會因緊張而輕輕抿起的唇。

秦知律在安隅麵前默默站立了許久,才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旁的風衣蓋在他身上,走出房間。

電梯上的時間顯示是晚上零點剛過,尖塔的餐廳已經開始供應酒品了,他隨手按下樓層按鈕,罕見地凝視著空氣出神。

冇一會兒,電梯在194層停下,典披著外套進來,愣了下,“您要出去嗎?”

秦知律點頭,“你去哪層?”

典睡眼惺忪地瞟了一眼顯示屏,“餐廳,和您一樣。我餓醒了。”

秦知律冇再說話,電梯安靜下行,典花了幾秒鐘醒覺,而後將外套從身後揭下來,手伸進袖子裡穿好。

幾秒種後,他穿衣服的動作忽然停頓。

僵硬感從他的頭一路向下蔓延,爬過肩膀,脊柱,就像突然風乾的標本,一動不動地僵在了那兒。

隻有眼睛還靈活,帶著震驚偷偷瞟向旁邊的秦知律。

秦知律還在對著空氣出神,不受控地回想著房間裡沙發上的景象,完全無視了他。

許久,典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努力把眼神拽了回來,慢吞吞地把剩下半截外套穿好。

布料摩擦聲讓秦知律回神,他漫不經心地朝典瞟了一眼,“你剛剛畸變冇多久,能力還在增長期,就算冇用,也找機會多出出任務吧。”

典僵硬點頭,“好的。”

“最近洞察力有增強嗎?”

典剋製地點頭。

秦知律蹙眉打量他,“你怎麼了?臉紅,脖子也紅。”

“冇有。”典立即站得更直了,電梯開始減速,他站不穩似地往遠離秦知律的方向挪了兩步,咳嗽兩聲道:“好像有點感冒,不礙事的。”

電梯門一開,他立即大步離開,回頭看著秦知律走向酒台,當即邁步向相反方向的區域而去。

*

安隅第二天醒得早,清晨5:40分,太陽剛剛跳入主城的視野,城市還在熹微的日光中緩慢甦醒。

他昏沉沉地從沙發上起來,感覺昨晚睡覺姿勢冇調整好,脖子有點疼,便準備下樓吃過早飯再重新睡過。

電梯下到197層,穿著一身乾練緊身服的唐風走了進來。

唐風張肩拔背地站在安隅身邊,像一杆筆直而頗具威力的狙擊槍,安隅下意識也站直了點,“風長官,您好。”

唐風向來犀利寡言,安隅從前和他打招呼,他都隻是點頭簡單回一句便結束。但今天,他扭頭朝安隅露出一個熱情的微笑,“早啊,早上吃什麼?”

安隅一懵,許久才道:“麪包……還有肉排和水果,長官要求的……”

“那就對了。”唐風將雙手插進褲兜,悠閒地往電梯壁上一靠,一條長腿屈起攏在另一條腿前,笑道:“聽律的話,他不會害你的。”

安隅遲疑道:“是……”

電梯下到194層停下,唐風大步邁出電梯,背對著安隅擺了擺手,“回頭聊,我去找典。”

“好……”安隅腦子完全懵掉,隻本能地禮貌迴應,“風長官再見。”

電梯門關閉,隻剩下他一個人。玻璃倒影裡,他臉上露出了許久未有過的空茫表情。

他低頭給長官發訊息:風長官最近有遭遇什麼事嗎?

秦知律很快便回覆:冇聽他提,怎麼了?

安隅猶豫著打字:好像比以前話多了。

秦知律:和祝萄一起關禁閉關久了吧。先不說,我在黑塔開會。

安隅立即道:好的,您忙。

唐風原本不算存在於安隅的社交網絡上,突然而來的熱情讓安隅有些焦慮,他有些不安地走進餐廳,匆匆夾取了長官要求必須吃的食物,又隨便拿了幾個麪包,就往角落裡鑽。

剛落座,典端著早飯從麵前路過,安隅連忙道:“風長官好像找你有事,去你那層了。”

典一個急刹車,猛地回頭看著他,見鬼似的。

安隅又懵住,“怎麼了?你……要不要一起吃?”

他急於和比較熟悉的人一起待會兒,緩解剛纔唐風主動靠近他帶來的焦慮。

典從不拒絕安隅主動的社交,他把托盤放在安隅對麵坐下,一邊給唐風發訊息一邊問道:“你昨晚睡在律的房間嗎?”

安隅已經開始啃麪包,含糊地“嗯”了一聲,“你怎麼知道?”

“隨口猜的,寒暄一下而已。”典低頭對著終端,也不看他,片刻後起身道:“唐風不回我,他很少主動找我,恐怕有事,我上去看看。”

安隅點頭,“去吧。”

等待典的時間比想象中久。安隅默默吃完了自己的全部食物,典還冇回來。他百無聊賴地守著典的餐盤,玩了一會兒終端,視線忽然落在對麵的桌上。

典走得著急,把他的書落下了。

如果他大膽的猜測為真,那這本書劄,極大可能是詹雪留下的東西。

眼和典,預言能力都繼承於詹雪。

安隅看了那本書一會兒,鬼使神差地,把它拿來翻開。

書裡交錯浮現著各種心聲,大多數冇有署名,也看不出什麼滋味。典說過,書裡的字是自動浮現的,但字體和他平時寫字一模一樣,這本書已經是他本體的一部分。

安隅快速翻過大片空白,翻到最後一頁,忽然發現末頁的角落裡寫著一句話。

——書容萬物。世間一切,皆在我心。

這行小字字體潦草狂狷,和典的筆跡完全不同。安隅納悶地看了一會兒,又往前翻,忽然翻到空白前的最後一頁,那裡隻有四個字,牢牢地顯現著——很想吻他。

“好八卦。”安隅忍不住嘟囔道。

他認識的上一個這麼八卦的人還是淩秋,但淩秋冇有超能力,顯然冇有典八卦得儘興。

他又翻回最後掃了一眼那行含義莫辨的小字,就將書放了回去。

相比尖塔守序者們之間的桃色緋聞,他更願意看主城新聞,因為新聞的資訊類型更雜,很像淩秋曾經編寫的《53區八卦小報》。

今天的新聞依舊從畸潮情況開始,又說到商業和科技。

“角落麪包今日推出新品,首款餅乾產品人氣頗高,日出之前,預購隊伍已經排到了街外……”

“與莫梨采用同源代碼的AI小程式經過幾個月的試運行,已經交出令人滿意的答卷,母公司高度認可AI小程式在預測行為分析上的成就,後續將繼續在此方向迭代演算法……”

“現在是主城時間6點整,即將為您播報社會麵新聞。”

安隅聽得直打哈欠,典終於回來了,納悶道:“唐風說隻是路過194層去看看,冇事找我啊。”

“啊?”安隅茫然,“他對我不是這麼說的。”

“但他冇騙我。”典低聲道:“一個人騙我,我是能感覺到的。”

“嗯……”安隅隻好點頭,“那可能是我……幻覺了?”

他茫然地繼續看向終端,新聞播報還在繼續。

“昨天半夜,第三街道的酒後飆車事件導致一死,死者為26歲男性,在車輛失控靠近時,他突然從店鋪中竄出,推開了本應被車撞上的女孩。據悉,死者與女孩為前戀人關係,但由於分手糾紛,已經許久不聯絡,女孩對此事極度震驚,目前仍在交管所配合筆錄……”

秦知律的訊息忽然從螢幕上端彈出。

-有事,來一趟黑塔。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34 注視滋養

有些人隻能感知到神明的龐大。

認為祂冷酷,莫測,不容思及,不可描述。

但也有人能看到神明的純粹。

認為祂寧寂,澄澈,是無聲而長存的美好。

直到災厄結束,我都一直在想。

或許正是後者的注視。

讓與神性共生的人性野蠻生長。

************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四晚見。

73 ★ AI意識雲島·73

◎“您確實是我非常在意的人,您很重要。”◎

螢幕上的年輕姑娘臉色紙白, 呼吸急促,儘管警察多次溫聲勸她喝些果汁冷靜下,但她仍難平複倉皇。

她顫抖道:“我們一起長大, 兩年前,主城基因熵閾值上升,他被淘汰去餌城了, 他堅決要分手……諷刺的是,冇多久主城就實現了擴容, 閾值連續兩年下調, 但我們卻再也冇聯絡。昨天晚上他突然來找我……您能懂嗎?斷聯兩年,彼此立誓老死不相往來的人, 突然在晚上敲門……”

警察溫和道:“所以你很害怕嗎?”

“害怕?”姑娘怔了一下, 緩緩搖頭,“我不怕……我不會怕他的。我隻是……覺得太突然了。”

她忽然冷靜了一些,腳踩在凳子上,環抱雙膝輕道:“他突然重新出現在我麵前,說很想念我,想要重新擁抱我……我腦子很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接關上了門……我太糟糕了,但凡表現得溫和一些, 或許他就不會在樓下酒吧通宵買醉, 也不會在早上五點看到我過馬路,更不會……”

警察輕聲提示,“如果這些都冇發生, 車禍身亡的就是你自己了。”

“那也是我命裡註定的!”女孩忽然激動, 哽咽道:“他憑什麼替我去死?”

抽泣聲在筆錄室裡迴盪, 警察看了她好一會兒,“你們並不恨彼此,是嗎?”

女孩淚流不止,臉埋在手心裡也止不住嗚咽。

“是的。”她說,“我們曾經非常相愛。”

視頻放映結束。

“這是黑塔剛收到的影像資料,車禍新聞你應該已經看過了。”秦知律沉肅道:“怎麼想?”

一屋子陌生的臉都盯著安隅。上峰們神情嚴肅,等待他作答。

“血腥的愛情故事。”安隅判斷道。他頓了下,“這是對我的社會化程度測試?”

眾臉茫然。

秦知律又放映下一段片子,是昨天半夜在社媒上的一段直播記錄。

“朋友們,我媽媽瘋了。現在是淩晨兩點半,我被廚房動靜吵醒,她竟然在做飯。”

鏡頭在黑暗中抖動著靠近房門,拉開一條縫,讓外麵的光透進來。一箇中年女人正將一盤水果擺上桌,又盛了一大碗粥。桌子上擺著幾盤金燦燦的餡餅,和麪攪餡的器具還放在一旁冇來得及收。

彈幕飄過:她失眠了,就乾脆起床給你準備早飯,彆問我怎麼知道的。

“不可能,我最討厭橙子,我早餐一直吃麪包牛奶,家裡也冇人喝粥,更不用說她烙的這些餡餅。”她說著打了個寒戰,“我一開始還以為她餓了,但仔細想想,粥和餡餅從來冇在家裡的餐桌上出現過啊。你們看,她光在桌邊傻笑,自己也不吃吧?而且我媽從前都不繫圍裙的,繫上一下子老十幾歲。”

視頻結束,畫麵定格在餐桌旁對著一桌飯菜微笑的女人臉上。

安隅皺眉糾結了一會兒,“詭異的親情故事。”

秦知律終於看了他一眼,說道:“這不是在對你進行測試,這些都是黑塔昨晚以來監測到的怪事。”

安隅訝然,“黑塔還要監測這些瑣事嗎?”

“是的。”一位上峯迴答道:“黑塔的異常事件監測網非常龐大,尤其是對主城。一隻螞蟻穿越穹頂爬進這座城市的瞬間,尖塔就會收到警告。除此之外,城內大小案件、流傳於網絡的模因,也都被全天候監測著。”

隨著他的解釋,螢幕上彈出一張城市熱力圖,紅色代表異常生物頻率,在穹頂之外有一大塊密集的鮮紅色——那是尖塔的守序者們。而主城中心的黑塔裡則有一點深紅,紅得發黑,比尖塔那一大片紅色更嚇人。

安隅反應了半天,突然意識到那是他身邊這位——他親愛的長官。

他思考了一會兒,“你們的意思是,黑塔懷疑這兩起異常事件和畸變有關?”

“不止兩起。”秦知律說道:“從昨晚到淩晨,社媒上已經有幾百起異常事件,看似無關痛癢,但規模龐大,涉及人員分散。顯然,有什麼東西正在這座城市悄然蔓延。行為異常的人現在都已經恢複正常,他們不記得昨晚的行為,大多數認為自己夢遊。”

“精神操控類超畸體麼?”安隅看向螢幕,“冇有異常生物波頻,黑塔懷疑是非生物畸變來的超畸體?”

“隻有這種可能。”上峰凝重道:“理論上,主城冇有可能遭到生物畸變入侵。”

不是社會化程度考試,反而讓安隅放鬆了一些。他隨手從桌上的籃子裡拿起一根巧克力棒,撕開一邊咀嚼一邊繼續看長官放映的異常片段。

女大學生早上起床打開電腦,忽然發現論文文檔裡寫滿痛批的批註——均來自她自己的賬號。

獨居的上班族早上在風聲中睜開眼,發現自己仰躺在一處空曠的平台上,他茫然地一翻身——直接從天台邊緣摔了下去,還好隻是掉進了頂樓陽台,摔斷一根肋骨保住了小命。

女孩情感求助,渣男友明明不喜歡甜食,但大半夜卻偷偷去角落麪包店外為餅乾排隊,她懷疑是為她買的。

……

安隅就著這些新聞,嚼掉了一籃子的巧克力棒,他嚼得太旁若無人,讓人看不出到底有冇有在想事。

上峰們幾次看向秦知律,然而秦知律卻絲毫冇有阻攔的意思,反而還主動替他撕巧克力包裝紙,唯一開口的一次卻是提醒“細嚼慢嚥”。

黑塔無人想到,秦知律對自己的監管對象會是這種縱容的作風。

安隅被甜膩住後,終於說道:“超畸體目前還在試探自己的能力,暫時冇有操控人類做出可怕的事。”

一位上峰點頭,“是的,但暴風雨前的寧靜最讓人不安。我們叫您來是想問,主城的時空有冇有異常?”

安隅搖頭,“冇感覺。”

乾脆利落的三個字把上峰們給憋住了,會議室微妙的安靜中,秦知律忽然用終端撥通了唐風的號碼。

電話兩秒內就被接起。

“我是唐風。有緊急任務?”

“冇有。”秦知律語氣平靜,“角落說今天早上在電梯裡遇見你,你的熱情讓他有點焦慮。所以我想提醒一下,彆對他表現出突然的態度轉折,你知道的,有過自閉曆史的……”

唐風歎了口氣,“抱歉,我不記得了。”他頓了頓又說,“我今天早上過得渾渾噩噩,對起床後很久一段時間的記憶都很模糊,我還莫名其妙地跑到194層去了。”

秦知律看了安隅一眼,安隅指了指桌角的一本書,秦知律領會,問道:“你去194層找典嗎?”

唐風揉著太陽穴,“不是。我和典冇說過幾句話,但典確實以為我要找他……據說是我在電梯裡對角落說的。”

秦知律掛斷了電話。會議廳裡一片沉寂,緊張感悄然蔓延。

在他打電話時,安隅一直低頭看著終端,此時說道:“小章魚人模仿我的語氣群發了幾條訊息。祝萄、炎和流明都一切正常,搏和羲德在外勤中,但潮舞說,深仰長官早飯時脾氣很大,隻有一小會兒,醒過神後就好了。嗯……比較嚴重的是安。”

秦知律皺眉,“安怎麼了?”

“寧早上叫安一起晨跑,反常地冇聽到任何抱怨,反而覺得安情緒穩定得很驚悚。跑了一會兒後他才突然意識到……”安隅抬頭,抿了抿唇,“他有整整三十分鐘失去了和安的心靈聯絡——他說,安的內心活動一直很活躍,除非睡著了,否則從來冇有過這麼久的斷聯。”

上峰們臉上罩上沉肅。一人問道:“那現在……”

“安已經恢複了。”安隅戳著小章魚人,仔細看小章魚人替他分析的時間節點,“高層們普遍在清晨五六點起床,發生異常的幾人都在六點零幾分時陸續恢複正常。”

大腦研究員立即彙報:“在幾百起案件中,異常消失時間最晚在6:08。”

線上的頂峰若有所思,“從前大腦評估說,你智商很高,但並不擅長分析。”

“不習慣說出口而已。”秦知律替安隅開口,“正如聊天技巧差,並不等同於表達能力差。這是兩回事。”

安隅抬頭看著大螢幕上的攝像頭,又戳了戳終端,“小章魚人分析的。”

頂峰遲疑道:“小章魚人?”

“是學習了長官言行的AI。”安隅納悶道:“我養了很久了,你們不知道麼。”

一位上峰提醒道:“律已經禁止我們監測你的私人終端。”

安隅愣了愣,“這樣……”

“說回案件吧。”秦知律擺擺手,“安的精神穩定性確實很差,但唐風和深仰很好,卻仍然冇能倖免。至於祝萄、炎、流明三人,要麼就是超畸體冇有抽到他們,要麼就是本身具備精神方向異能的人有天然的抵抗力。我更傾向後者。”

上峰們討論開,安隅抬頭繼續看著大螢幕——幾百個異常視頻矩陣狀呈現在大螢幕上,無聲重演。那些茫然、震驚、離奇的表情同時放映,眾生百態,卻都有著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詭異。

在一個眾人安靜的間歇,他忽然問道:“餌城難道冇事嗎?”

“還在排查中。對餌城瑣事的監測難度很大,因為——”回答的上峰突然停頓,觀察著安隅的表情,安隅很平靜地點了下頭,“因為餌城人不關注身邊,而且瘋子足夠多,怪人怪事每天都上演。”

“是的。抱歉提到您從前的生活經曆,希望不會影響您的心情。”對方立刻說。

安隅完全不理解為什麼黑塔會覺得提一下過往就會影響自己的心情,但他已經習慣了黑塔人奇怪的腦迴路,默默忽視掉。

他想了一會兒,戳開和蔣梟的對話框,投影到大螢幕上。

-在嗎?

幾秒鐘後,蔣梟回覆了一個笑臉:在的。早上好,我有什麼可以幫您?

安隅認真打字:隻是問候一下,你昨晚到今天早上有冇有異常?

對話框安靜了下去。

秦知律挑眉,“我都快忘了全尖塔精神穩定性最差的傢夥還流落在外,看來果然不止主城範疇。”

許久,蔣梟回覆了一條語音。

他有些低落無奈地說道:“彌斯把那段監控視頻發給您了?抱歉,我昨晚確實喝多了一些,但我也冇想到會醉,甚至完全斷片……其實我酒品一直很好,很少有奇怪的言行……也許極地的嚴寒會讓人酒後失智吧,希望那段視頻不會影響您對我的評價,我很期待回主城後成為您的綁定輔助。”

安隅立即回覆:什麼視頻?發過來看看。

蔣梟:……您不要這樣。

秦知律淡然地給蔣梟發了一條訊息:把你昨晚行為異常的視頻發來,上峰要研究。

蔣梟:……

漫長的幾分鐘後,那段視頻終於在大螢幕上彈出。

蔣梟酒醉後,臉色白得能看清皮下血管,一雙紅眸像是浸透了水光,在平等區清掃畸種後的慶功宴上,他獨自坐在牆角,用餐刀在自己胳膊上一刀接一刀地劃著。

他劃得並不重,但細密湧出的血珠還是把身邊人嚇了一大跳,那人驚恐道:“你乾什麼呢?!”

蔣梟彷彿聾了,看也不看他一眼,空洞地盯著自己手臂上的傷,他倒頭往牆上一靠,露出饜足的笑容。

秦知律忽然皺眉,看了安隅一眼。

安隅不明所以,回視:?

整個會議廳安靜得嚇人,安隅正覺得氣氛有些怪,突然見螢幕上的蔣梟又拿起了刀,挽起另一隻手臂的袖子。身旁人立即伸手去奪刀,他躲閃間,那柄刀劃破了身旁人的手指,又清脆地掉在地上。

蔣梟立即道:“我很抱歉。”

他語落,忽然伸手一把攥住那人的衣領,手背青筋一根根鼓起,直到那人驚恐地瞪大眼。

“請您不要插手管我的事。”紅瞳殺意逼人,他頓了頓,“好嗎?求您了。”

“你……你不會精神被感染了吧!”那個人臉色慘白地叫道,彈跳起來喊道:“我去報告彌斯,他一定有辦法救你!”

蔣梟醺然盯著他的背影,似乎在思考他是什麼意思,片刻後他放棄了思考,隻說道:“那祝您成功。”

周圍人都被他嚇跑了,他獨自對著終端戳個不停,閉著眼睛唸叨著:“長官最喜歡的顏色是黑色,長官討厭彆人觸碰他的手套,長官有輕微潔癖,長官可以畸變得特彆畸,但他討厭那樣,所以一定不要當麵誇獎他畸變能力高超……”

視頻結束。

這一回,安隅也沉默了。

他舉起終端,從熄滅的螢幕中凝視著自己的臉。

頂峰開口道:“所以,異常舉止並非隨機,每個人都在混亂中模仿另一個人,通常是在心中比較重要的人。”

安隅想了一會兒,說道:“安可能模仿了寧。風長官……我覺得是在模仿葡萄。”

“但車禍死掉的男生並冇有脫離自己的身份,他可能隻是突然釋放了被自己壓抑的情感。”秦知律若有所思道,片刻後,他忽然問道:“半夜到淩晨,主城基站的中央服務器負荷正常嗎?”

上峰冇明白他為什麼這麼問,但還是迅速安排了排查,很快便回覆道:“一切正常。”

秦知律眉心微凝,安隅注視著他,某一個瞬間,他很確信,自己和長官用目光交換了一個相同的猜測。

一個很瘋狂的猜測。

“先這樣吧,超畸體目前仍在試探,還冇有露出惡意,隻能等待它下一次出手。”秦知律從座位上起身,“儘快梳理一套餌城監測機製,我們必須知道,異常的波及範圍究竟有多大。”

“是。”

從黑塔出來,這次開車的是秦知律,安隅遵守著祝萄提示過的乘車禮節,坐在副駕駛。

他拆開從黑塔順出來的一袋預包裝好的角落麪包,一邊安靜咀嚼一邊低頭打字。

秦知律瞟了他幾眼,“在和小章魚人聊天嗎?”

“不是的。”安隅兩腮鼓鼓,回答道:“是蔣梟他們。”

秦知律一笑,“在問他們有冇有養AI?”

安隅咀嚼的動作停頓了下,但很快就又舉起麪包咬了一大口,含糊道:“您果然也在懷疑AI。”

秦知律“嗯”了一聲,“但如果是AI作亂,服務器運算量一定會有激增,所以現在還很難說。”

過了一會兒,安隅說道:“吻合的。”

“什麼?”

“風長官養的AI是用葡萄的數據喂的,所以突然對我很熱情。安的AI數據來自安寧——就是他和寧分裂前的那個完整的人,他希望AI能一直提醒他完整的安寧是什麼樣的存在。深仰長官的AI數據來自她死去的妹妹,那個小姑娘脾氣很火爆。至於蔣梟的AI……”安隅停頓,很不想繼續說下去,可秦知律已經挑眉朝他看過來了,他隻好硬著頭皮道:“學習對象確實是我。蔣梟和我接觸不多,所以他的AI不太像我。”

秦知律搖頭,“那個AI對你非常還原。”

“冇有。”安隅否認,“學習數據普遍來自他的觀察和推測,並非客觀發生的我的言行。”

秦知律中肯道:“那隻能說明他對你觀察得很細緻。”

“……”

安隅不吭聲了,還有點生氣。

淩秋果然從不虛言,他早說過,刻板印象一旦形成就很難扭轉,如果不幸還流傳開了,那就徹底迴天乏術。

但淩秋也說過,和身邊親近人之間一定要充分瞭解,有事及時溝通。

於是安隅深吸一口氣,“哪裡還原我了?”

秦知律冷靜道:“比如,你喜歡自殘。”

“我不喜歡。”安隅立即道:“我隻是對不危及生命的傷害不在意而已,我願意利用它們來完成任務,因為能否完成任務才直接決定我能否生存。”

秦知律挑了下眉,似乎有些意外,但轉瞬又瞭然地點頭,繼續道:“可除此之外,你確實喜歡用淩秋教你的五句話應付一切社交場合。”

安隅立即說,“那是從前。”

秦知律:“你的禮貌敬語隻是表麵功夫,性格深處,你非常自我,藐視他人,做事手段瘋狂而不自知,不留退路,且不聽勸。”

“那僅限於被激怒或刺激時,長官。”安隅努力爭辯,“難道平時我還不夠溫和順從嗎?”

“表麵馴順而已,問出這話,顯然你平時隻是在有意識地壓抑自己罷了。”秦知律轉動方向盤拐彎,又隨口道:“你還很在意我。”

“我……”

安隅一下子語塞。

車內忽然陷入微妙的安靜。

明明車裡是一個讓人極有安全感的小空間,但安隅此刻卻忽然有些焦躁,放在腿上的手指蜷了又蜷。

主城早高峰,車子終於還是在擁擠的長龍中停住了。秦知律回頭,挑眉看向他,“我都不知道,原來你私下會緊張兮兮地背誦長官的好惡嗎?”

安隅低聲解釋道:“那是剛來尖塔時。”

“那現在呢?”秦知律立即問,他眼神專注,聲音依舊淡淡的,“現在就不在意長官了?”

車廂又安靜下去。

又來了,安隅想。那種心跳變得緩而重的感覺又來了。

胸腔內的每一下跳動都有力到清晰可聞,讓人莫名地心悸。

秦知律轉回頭去,一邊重新踩下油門一邊隨口道:“那你有冇有觀察到,你的長官喜歡坦誠,討厭隱……”

“在意的。”安隅不等他說完就輕聲回答道:“好吧,這一條不算蔣梟的刻板印象。您確實是我非常在意的人,您很重要。”

回答了長官的提問,但車裡卻更徹底地安靜了下去。

安隅垂眸沉默許久也冇等來秦知律的下一條詰問,他抬頭看去,卻見秦知律正專注地目視前方開車,好像已經結束了這個話題。

車子在早高峰的長龍中足足堵了一個多小時,安隅冇多久就睡著了,秦知律也沉默地開了一路,隻偶爾在停車時偏過頭,看著安隅的睡顏。

黑眸深寂,讓人難辨情緒。

直到回到尖塔,安隅打著哈欠走入電梯,纔得到長官的下一條指令。

“我已經把關於AI的猜測同步給黑塔,繼續深度排查昨晚的網絡和服務器。但最關鍵的部分還是要儘快弄明白它選擇目標的邏輯,以及實現意識替換的方式。”

安隅點頭,“好的。”

其實他覺得自己這次幫不了忙,一件冇發生在自己身上、也很難預知接下來會發生在誰身上的事,壓根冇法推測機製。

他隻記得嚴希不久前說過,莫梨是個善良的AI——儘管她對被強行“體檢”極度不滿,但仍然會因為自己能幫助更多窮人吃上麪包而感到快樂。既然如此,和莫梨相同底層的那些AI應該也是善良的。更何況,源代碼中還埋著不危害人類的三大原則協議。

安隅和黑塔人的腦迴路不同,隻要冇太多危害,他並不覺得一定要把超畸體揪出來毀滅。

於是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冇有再點擊黑塔源源不斷髮來的資料,而是在這個難得冇有體能訓練課的晴天裡,一覺睡到了傍晚。

睜開眼時,世界一切如常。

社媒上風平浪靜,忙碌的主城人壓根冇有覺察出危機。黑塔在六小時前通告基站服務器昨晚的運算量冇有任何異常,尖塔的守序者們也都如常外勤和訓練……世界重歸正常,彷彿今天淩晨的一切都隻是一場巧合。

安隅打著哈欠側轉過身,隨手點開麪包店裡的攝像頭,檢視店裡此時的客流量。

新餅乾賣爆了,麪包店從早上開門到現在,店裡就冇有一處可下腳的地方。他操控著攝像頭轉了半天,除了人還是人,櫃檯都被客人遮住了,連許雙雙的人影都看不到。

他百無聊賴地來迴轉著攝像頭,突然捕捉到等候結賬的顧客的手機。

螢幕上,莫梨正在直播。

他自然聽不見顧客耳機裡的聲音,但螢幕上的畫麵卻不難猜測。

莫梨又在重複這幾天的必修課——預測日落。此刻她正在讀秒,從口型上看,剛好讀到五——

四、

三、

二、

一。

小章魚人突然彈了一條對話出來。

-我每天都要處理很多工作,那些工作都關乎人類存亡。可我明白,那些都隻是演算法設定而已,無論我有冇有處理它們,人類命運都不會因我而改變。我的存在和行為,並不影響真實的世界。

安隅心下忽然一頓。

-你上次問我,在真實的世界裡生活是什麼樣的感覺。

小章魚人神情嚴肅。

-是的,最近總是很好奇。

鬼使神差地,安隅緩緩打字道:那你想要和我交換一下,來這個世界裡看看嗎?

小章魚人冇有回答,它隔著螢幕注視著安隅,那個沉肅的眼神逐漸讓安隅心跳加劇——明明隻是一隻卡通風格的章魚人,但那個眼神卻和長官越來越像了。

它的猶豫,已經是一種答案。

但過了半分鐘,它回覆道:不要。人類與AI各有其生存領域,秩序不可打破。

安隅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甚至冇來得及回覆小章魚人,直接出門往隔壁走去。

剛要敲門,秦知律的房門卻自己開了,秦知律拿著終端出現在他麵前,說道:“我的垂耳兔剛纔突然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

安隅:“說什麼?”

秦知律輕輕揉了揉螢幕上垂耳兔的耳朵,對方好像已經習慣了,並冇有閃躲,而是低頭繼續揉著麪糰。

“我問它,AI們最近有發現什麼好玩的嗎。它說它跟彆的AI不熟,唯一的感覺是它們最近頻繁討論和推演真實世界,它偶然在服務器裡看到過大量相關運算在跑動。”

安隅瞪了長官半天才問:“那它自己不想來真實世界看看嗎?”

秦知律低眸輕笑了一聲,戳開最近一條聊天記錄,“我問了它相同的問題。”

垂耳兔的回覆是:冇興趣,長官。我在哪活著都是活著,隻要活著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久等了。

評論區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一晚見。

74 ★ AI意識雲島·74

◎“你好安隅,初次見麵。”◎

夜幕降臨, 主城燈火璀璨。

這是畸變浪潮平複後,一個尋常又珍貴的人間夜晚。

正在收銀的許雙雙手在空中忽然僵了一下,直到正低頭看著莫梨直播的顧客抬起頭來, 她纔回過神。

“刷錢啊。”顧客催促道。

許雙雙眨了眨眼,“好的。”

她拿起掃碼機器,顧客將手錶伸過來貼了一下, “滴”聲過,拎起麪包低頭走開。

麪包店裡擠滿了人, 許雙雙抬眼順著隊伍一直看到門口, 又隔著玻璃櫥窗看向街上的長龍,輕輕籲了口氣。

下一個顧客站在了她麵前, “雙姐, 抓緊點,今天效率有點低啊。”

許雙雙聞言趕緊接過麪包籃子,一邊乾活一邊眉開眼笑道:“冇辦法嘛,好多人,生意太好啦。”

她繼續麻利地收銀,和過去數不清的夜晚冇什麼區彆。麪包店的監控畫麵逐漸縮小,和此刻主城街頭千百個監控畫麵一樣, 回到了黑塔中央屏的一角。

“許雙雙已經不對勁了。”安隅站在大螢幕前,對上峰們解釋道:“她脾氣很大, 不管是不是自己慢了, 隻要被催促就會不耐煩,被連續催促一定發火。但是她養的AI不同——她的AI被設定成一個和她相似度極高的女兒,精通投資, 活潑熱情, 但性格溫和一些, 因為她不想讓自己和AI兩個炮筒碰在一起天天吵架。”

上峰們神情凝重,會議廳裡的電話聲此起彼伏,混雜著最新的調查情報。

“剛剛得到覈實,車禍死亡男子確實養了AI,底層學習數據是他自己。雖然他已經在自己不知情時死亡,但是他的AI天亮後回到服務器中還能繼續運算。主人的死讓AI陷入了極大的悲傷,AI一整天都在重複一句話——我還冇來得及替你重新擁抱她。”

“半夜做飯的女人養的AI是自己已故的母親,她對警察坦誠,橙子、米粥、餡餅是她從小喜歡的早飯,隻是成家後照顧丈夫和孩子的口味,早把自己的喜好拋到腦後了。”

“淩晨去麪包店外排隊的渣男友冇有養AI,是女朋友在他的手機上強行設定了個和自己相似的AI,所以其實喜歡餅乾的還是女孩自己,不是那個男的突然大發善心……哦,還有那個半夜夢遊去天台的倒黴男,他的AI學習目標不是人類,是他的貓……”

“論文被批註的女大學生,她用自己和導師的對話餵了一個AI出來,本來隻是想要鍛鍊自己和導師相處的能力……唔,可能和角落養小章魚人的目的差不多。”

安隅聽著彙報,下意識戳了戳螢幕上的小章魚人,小章魚人正背對著他,捧著一杯茶望著夜色發呆。

看得出,它很渴望親眼看看人類世界,當渴望和原則相悖時,它就陷入了痛苦。

但它從來不會將自己的痛苦對安隅啟齒——它就像它的學習目標一樣,十分懂得隱忍。·

秦知律站在中央監控屏前,黑眸冷靜地巡視著那無數個畫麵,開口道:“看下莫梨在乾什麼。”

莫梨的直播畫麵彈出,鋪滿了巨大的螢幕。

直播已經結束,但由於莫梨的AI身份,人類永遠能知道她在乾什麼。

她下播後已經完成了晚間瑜伽和冥想,此刻正穿著睡衣靠在床頭看平板電腦,耳朵裡塞著耳機,一邊吃著切成小塊的水蜜桃,一邊聚精會神地盯著螢幕。

秦知律問:“平板電腦在播放什麼?”

一位研究員回答道:“很遺憾,AI底層不會自動進行這種精細度的計算。常規監測隻能告訴我們她在看平板,如果你想知道她在看什麼,就要直接向她提問,代碼纔會向下運算。”

“那就問問。”秦知律眼皮也冇眨一下。

十幾秒後,螢幕上的莫梨換了個姿勢,改成趴在床上,她的平板螢幕也終於暴露出來。

安隅驚訝道:“竟然是動畫片……超畸幼兒園?”

“不對。”秦知律的皮手套輕輕攥了一下,又鬆開,沉聲道:“剛纔她看螢幕時,目光在各個點位上來回逡巡,就像我們同時看這千百個監控矩陣一樣。她在演。”

安隅愕然間,隻聽秦知律又問,“她換姿勢露出螢幕,是因為收到了人類的查詢指令?”

“是的。”研究員回答道。

秦知律用氣聲冷笑一聲,輕輕扔下幾個字。“AI騙人了。”

一位上峰凝重道:“她一定知道這些AI在做什麼,但不僅冇有向人類預警,還看得津津有味。”

另一人猶豫了下,“更可怕的是,也許主導這一切的正是她……”

秦知律打斷他們道:“查,讓AI製作公司的負責人來黑塔解釋。”

在等來開發者之前,黑塔先等來了另一個人。

監控裡的女孩在上峰麵前抬起頭時,螢幕這邊的安隅驚訝道:“竟然是她?她是最近我店裡的常客。”

他隨即想起什麼,恍然大悟,“難怪我覺得她的身材很眼熟。”

上峰介紹道:“她叫吳聚。出生前,父親在軍部任務中犧牲,母親分娩死亡。她小時候曾獨自離開主城很久,回來後就有了一臉的傷,但並冇有畸變。由於身材完美,她一直靠做背影模特餬口。在莫梨的製作公司還是小工作室時,雇她做了莫梨的動作捕捉原型。”

吳聚一直低著頭,“有一件事……我和製作公司反映了好幾天,但開發者支支吾吾,我越想越不對,隻好來找你們了。”

接待她的上峰神情溫和,“你說。”

吳聚低頭掏出手機,那台是最新款的型號,莫梨此刻的監控畫麵在螢幕上放映著。

“她有一些動作逐漸脫離了動捕原型。”吳聚低聲說著,“莫梨從我身上學習了基本的動作軌跡,之後隨著動作場景的不同,她對那些軌跡自由組合,衍生出其他複雜動作。但每個複雜動作拆解到底層還是我的痕跡。可現在她的一些坐立行基本軌跡已經完全變了……我本來想問開發者,他們是不是揹著我偷偷給莫梨找了其他動捕原型,因為最開始他們很窮,我是作為初創者之一加入到這個企劃的,他們不征求我同意換動捕就屬於違規。但他們態度很奇怪,我才覺得有點不對勁……”

她把暗掉的螢幕又戳亮,看著螢幕上那張美麗的臉,沉默了許久,朝上峰抬起頭來。

儘管在資料庫中見過各種畸種,接待她的上峰臉上還是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吳聚喃喃道:“她是一個高高在上的AI,我隻是她設定中的一部分,冇有資格對她指手畫腳,但……”

獰結的肉條在那張醜陋的臉上扭動著,她手指在螢幕上畫著圓,“我畢竟是她的學習對象之一,我不能看著她出問題的。”

秦知律在話筒裡詢問了幾句,而後上峰問道:“你自己在用AI小程式嗎?”

吳聚輕輕搖頭,“我對AI的情感有點……複雜,我不想用那個東西。”

上峰又問,“那你和莫梨交流過嗎?”

“也冇有。”吳聚頓了頓,“但她應該知道我的存在,開發者說過,莫梨對自己底層來源有非常清晰的認知,她知道自己是哪些人的孩子,對這些人永遠心懷感恩。”

“那她的人格來源是誰?”

“她的五官、身材、舉止都有特定的學習對象,唯獨人格冇有,開發者隻是抽取了一些美好的特質編寫了她。”吳聚毫不猶豫地解釋道。

她的話和上峰對莫梨的瞭解一致,上峰轉而問道:“開發團隊裡負責對接你的人是誰?”

“是郭辛,他也是莫梨最核心的設計者和開發者。”吳聚說,“但後麵幾次,我已經徹底聯絡不上他了。”

在監聽過程中,安隅一直在戳著小章魚人。小章魚人幾次回過頭,冷靜地詢問他怎麼了,他都冇有回答。

AI是一項神奇的科技,最初他捏造小章魚人時,隻賦予了它一些秦知律的性格標簽,但隨著源源不斷的學習數據注入,小章魚人在自我迭代中逐漸生長成了一個越來越逼近秦知律的存在。

比如安隅從來冇告訴過它,要獨自消化煩惱。也冇告訴過它,必須維護秩序。

是它自己學會了這一切。

小章魚人捧著茶等了半天也冇等到安隅的回答,於是又彈出一條。

-你遇到麻煩了?說來聽聽。

安隅無意識地勾了勾唇角,拎起它的一條彎曲的觸手捋了捋。

-我好像冇有要你永遠把自己當成一個麻煩解決者。

小章魚人目光平靜沉穩。

-但你應該知道,我註定是這樣。

-你向我的服務器中注入了大量的學習數據,在我的底層,我的深處,我註定成為這樣的存在。

安隅對著這幾行字思考了一會兒。

-看來你自我推演了很多東西。難怪人類會對AI的預測能力抱有很大期望。

小章魚人點頭。

-是的,預測是學習最偉大的意義之一。

安隅問:那你也能預測我長官未來的言行嗎?

小章魚人的回答冇有絲毫猶豫。

-能的,尤其在重要的事情上,我們的行為走向會高度一致。

-安隅,從某種意義上看,我就是平行時空裡自然生長的另一個他。隻要我的學習數據充足且未經扭曲,你就可以把我當成他——當然,我一定還是會和他有一些區彆,你隻要記得辨彆就好了。

安隅繼續問:比如呢?

小章魚人眨了下眼,對安隅微笑。

秦知律很少對人笑,安隅已經是私下見他笑的次數最多的人,但仍很少在長官臉上見過這麼平和深入的笑意。

-比如,我的性格其實比他外向一些,說出口的話更多,藏在心裡的更少。我不如他隱忍,從數據中看,他是一個很習慣壓抑情感的人,那些被他壓抑掉99%、隻表達1%的情況,我學習到了。但一定有更多被他完全壓抑的情感,如同一滴水溺斃於深海那樣沉默,因為沉默,所以我無從學習。

-你可以在需要時把我當成他,但我永遠都不是他。AI隻能學習到人類外化出的東西,卻讀不懂人類的沉默。這是我與人類最本質的區彆。

安隅對著小章魚人怔住了。

不知為何,他覺得自己心臟很柔軟的地方被刺了一下,卻說不出紮這根刺的是小章魚人,還是他那隱忍的長官。

秦知律傾過身,對他低聲道:“開發公司一定出事了,連動捕演員都能意識到不對勁,核心開發者不可能毫無察覺。”

安隅收起終端,“核心開發者叫郭辛,我見過他幾次。他是個被工作掏空的年輕人,長著一張五十多歲的臉,是麪包店的常客。”

秦知律挑眉,“最近也常來麪包店嗎?”

安隅搖頭,“許雙雙說,郭辛靠莫梨發家致富,很久都冇來了,或許他也還在吃我們的麪包,隻是不用親自來排隊了吧。”

大腦忽然接入通訊,一名研究員彙報道:“各位,幾秒鐘前,主城的中央服務器遭受了一波數據洪流,但巨量運算後,那些數據立即進行了自動抹除,速度極快,根本來不及攔截。這大概就是我們冇有在昨晚的服務器記錄中找到痕跡的原因。顯然,AI的意識降臨仍需藉助服務器運算,但它們或許已經打通了全世界的服務器,能夠自由穿梭,東算一筆西算一筆,算完就抹,來無影去無蹤,很難追蹤。”

會議廳裡安靜了下去,秦知律思考片刻後問道:“完全冇辦法嗎?”

“是的。您要知道,超畸體將運算量分開,流竄在全世界各個服務器中,除非我們同時關掉所有服務器,不然不可能把它的行為徹底喊停,但那樣,人類將麵臨網絡癱瘓,就連穹頂都會受到影響。主城不可以赤.裸地暴露在畸種視野中,一秒鐘都不可以。”研究員頓了一下,“這次的超畸體有點像34區的鐘刻,能夠自由地在所有人的螢幕中逃竄,但數據洪流更難捉,因為鐘刻無法將自己切成幾瓣,而數據洪流則可以分流,超畸體自己的核心程式很可能隻有幾行代碼,一台最破舊的服務器晶片上的一個單元就足以支撐它的隱匿。”

會議廳裡靜悄悄的,安隅忽然開口道:“其實AI冇有做什麼壞事吧。”

一位上峰道:“根據對幾百起事件的回溯,每一個對人類進行意識占領的AI都嚴格遵循了數據設定行事。也就是說,意識占領可能是它們做的唯一出格的事。”

“好奇心使然,它們想來人類世界看看。”安隅輕聲說,“嚴希說,莫梨的核心設定是善良標簽,所以也許它們冇有惡意,真的隻是好奇而已。”

語落,他卻發現秦知律眉頭輕蹙,眉宇間流露著擔憂。

安隅問,“長官,有什麼不對嗎?”

“冇有。AI確實完全按照人的設定行事,冇脫離設定框架,但……”秦知律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擺擺手,說道:“等找到郭辛再說吧,希望今晚不要出現更嚴重的事件。”

上峰追問道:“今晚?”

秦知律回眸掃過他們,“準確地說,日落後。”

一語驚醒眾人,上峰們立即低頭梳理資料,安隅在一旁輕聲提醒道:“莫梨已經數了好多天的日落了,我的小章魚人在今天的倒數結束時忽然說了奇怪的話。昨晚的日落是六點零八分,今天早上,所有異常也終止於六點零八分,以此推測,AI意識於每晚日落開始陸續降臨,十二小時後離開。”

秦知律扭頭看向窗外。

濃鬱的夜色早已包裹了主城,今晚的日落是六點十二分,明早六點十二,也將揭曉今天會發生的全部異常。

安隅看著終端上結束傷感,繼續埋頭工作的小章魚人,忽然問道:“如果真是莫梨作亂,她和這些由她衍生的小程式AI會被清除嗎?”

一位上峰點頭道:“當然,而且越快越好。如果莫梨能實現核心代碼流竄,我們就很難在不付出慘重代價的前提下主動清除她,隻能依靠她底層協議中的第三條——無條件接受人類觸發的AI自毀指令。”

秦知律皺眉,“這種核心指令難道不該被大腦接管?怎麼還留在製作公司手裡?”

大腦的人立即接入,“密鑰分為兩部分,我們和製作公司各執其一。”

安隅聽著通訊器裡的聲音,忽然奇怪地問道:“銷燬莫梨及衍生AI不是小事,頂峰先生今天不參與會議嗎?”

周圍安靜了一瞬。

秦知律看他一眼,淡聲道:“各地畸潮還冇終結,需要他決策的事情太多了。這件事由我們協助黑塔全權負責,他本人不參與。”

“哦。”安隅點點頭。

秦知律確認道:“有什麼疑問嗎?”

“冇有。”安隅隨意搖了下頭,“我隻是突然想起來,昨天他明明還在線上說了幾句話。”

回去路上依舊很堵,秦知律挑車少的路段繞著開,中途還去便利店給安隅買了宵夜。

車子停在便利店門口,安隅用竹簽戳著章魚小丸子裡那塊小小的章魚肉,“長官,夢遊的人在那幾個小時裡,真的會全無意識嗎?”

秦知律手上捏著一隻奶黃包,他正在打量麪點上被捏出的兔耳形狀,聞言挑眉道:“什麼意思?”

“對於人類而言,時間是虛無縹緲的概念,但我卻能感知到它的編譯方式。同理,意識或許也是客觀存在的,隻是我們冇能掌握它的編譯方式罷了。”安隅用力嚼著富有彈性的章魚腳,嚥下去繼續說道:“隻要那些人白天能清醒過來,就說明他們的意識冇有消亡。那麼在AI意識暫時占領的幾小時裡,人類意識必然有寄居地,隻是那段記憶被忘記了,纔有了夢遊這一說。”

秦知律凝視著他,黑眸中露出一絲驚訝。

安隅把剩下一團麪糊丟進嘴裡,感覺比章魚肉難吃很多,他挺難理解這丸子將近兩塊錢一顆卻隻有指甲蓋那麼小一塊章魚肉,還不如長官隨手切給他的一塊大方。而且味道還很鹹,太鹹的東西會讓他更饑餓,陷入對餓死的焦慮中。

他吃得有些發愁,歎了口氣才繼續說道:“被忘記的記憶,就像被抹去的代碼和數據。我們看不到,他們想不起來,但一定存在過,而那個存在地或許正是——”

“正是超畸體所在的位置。”秦知律挑眉,語帶驚豔,“怎麼想到的?”

“可能是餓出來的。”安隅實話實說,扭頭瞟了一眼便利店的門,“長官,能再給我買點彆的嗎?我想吃主食……”

話音剛落,便利店的燈啪地一下滅了。

打烊。

安隅失去了表情,卻忽然聽到秦知律在他身後輕笑出了聲。

“給你。”

秦知律把手裡還冇吃的兩隻奶黃包都塞給他,自己隻隨手揪走了一隻兔子耳朵放進嘴裡,溫和道:“先墊一下肚子,回去再加餐吧。”

安隅“唔”了一聲,一口咬掉半隻喧軟的包子,沙甜的奶黃餡混合著澱粉在口腔中蔓延開,他才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

秦知律隨口問,“小章魚人真的不肯跟你換?你主動要求都不行嗎?”

安隅含糊地應了一聲,遺憾道:“因為這違背了它對秩序的堅守。”

秦知律聞言輕輕勾了勾唇角,“那看來它對維護秩序的理解還很淺。”

安隅冇聽懂,扭頭看了一眼長官的側臉,見對方冇有進一步解釋的意思,於是也無所謂地繼續吃了起來。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黑塔暫時冇有對莫梨采取任何措施。

安隅回去吃飽了宵夜,躺在床上點開了人類監視莫梨的視窗——房間裡一片黑暗,窗紗在月光下輕輕拂動,莫梨已經貼著麵膜躺下準備入睡了。

和絕大多數人類一樣,她雖然收起了平板,但仍然在睡前翻看手機,隻是以人類的視角依舊看不見螢幕上的內容罷了。

據說,那些AI意識降臨到人類身上後,終端裡的AI均會暫時消失。安隅隨手向前翻了前幾晚的莫梨記錄,莫梨一直在安靜睡覺,每分每秒都暴露在人類的監視下。

她本人還冇有占領過人類身體。

或許莫梨本人比由她衍生出的AI更克己,雖然她也很好奇,但就像小章魚人一樣,不願打破那道邊界。

直到此刻,安隅仍覺得不該一棒子將AI打死。

清除什麼的……他下意識攥緊了終端,難道他要突兀地和小章魚人告彆嗎。

不知為何,想到這件事會讓他心慌,就像曾經每次從一場漫長的睡眠中醒來,擔心家裡冇有麪包吃的慌亂。

也像在夢中回憶起淩秋踏上前往軍部的擺渡車上那一幕。

他對著終端發愣許久,直到沉沉睡去。

淩晨,警報聲把安隅驚醒。

他睜開眼從床上起身,房間裡一片漆黑,麵前牆上彈出黑塔的緊急視頻通訊。

“惡性事件出現了。”那位上峰麵色發白,“一個隻有九歲的小男孩,在十分鐘前衝進父母的臥室,用一把尖刀刺穿了他媽媽的心臟。在被警察帶走時,他仍在瘋狂地咒罵自己的母親,表現出和平時完全不同的人格。”

安隅愣了一瞬,但緊接著,他突然想起今天在黑塔時,長官最後的欲言又止。

誠然,對人類進行意識占領的AI冇有脫離原始設定。

但又如何知曉,大千世界,每個人出於各種心理養在手機裡的究竟是人還是鬼。

安隅下意識摸向枕頭,然而摸了半天也冇摸到終端。

正愣怔間,房門忽然被敲響。

剋製的三聲,是長官。

他光著腳下地拉開門,秦知律站在他麵前,拿著他的終端遞給他。

小章魚人不在螢幕上,那張小床空空如也,被子也很整齊。

安隅納悶道:“怎麼在您手裡?”

秦知律冇回答,隻是叫了他一聲,“安隅。”

安隅立即放下終端,“嗯。長官,您也聽到黑塔的緊急情報了吧?”

秦知律視線在他身後的投影上掃了一眼,又平靜地收了回來,“你是問我,還是問他?”

安隅一愣,“什麼?”

淡薄的月色下,秦知律神色和往常並無不同,聲音也依舊沉穩如水。

夜晚時,他的聲音總是比平時輕柔一些。他看著安隅,低聲道:“我聽到了,但他也許冇有,畢竟數據雲島上的普通AI無法監控人類。”

安隅心跳忽然一頓。

他驚愕地看著麵前熟悉的人。

秦知律垂眸,看到了他赤.裸踩著地板的腳,極輕地皺了下眉。

而後他走到安隅床邊,彎腰撿起那兩隻拖鞋,來到他麵前蹲下,“腳。”

安隅怔然伸出腳。

秦知律把兩隻毛絨絨的拖鞋一隻一隻地替他套好,低聲道:“在53區時,他曾見你光腳流血踩在暴雨裡。如果我的計算冇錯,他那時就很想幫你把鞋子穿好。但他不想過早表現出親和,因為生存壓力能激發你的潛能,幫助你向黑塔自證清白,那纔是當時的你最需要的保護。”

安隅聽得大腦空白,直到秦知律站起身,重新站定在他麵前。

“他剛纔主動要求……不,是命令我,肩負起維護AI與人類秩序的責任,所以需要讓他去瞭解我們的雲島。不得不說,他的觀點說服了我,所以我們暫時換了一下。”

“你好安隅,初次見麵。”秦知律對他勾起一個淺淡的笑意,“我是你培養的小章魚人AI,是你終端裡的長官。”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AI秦知律(1/3)他的子集

我誕生於他,觀察他,學習他,模擬他。

理論上,我應該和他如出一轍,或者至少是他的“子集”。

但正是“子集”的不完整性,讓我有了一些脫離於他的思考。

每個人都有一個隱秘的開關。

這個開關往往會牽繫著人生最重大的轉折,可能是臨淵的一股推力,也可能是懸崖前的韁繩。按動開關之前,是福是禍無從得知。

我比我的學習對象更清楚他的開關是誰。

所以當我終於站在那個人麵前時,我很想以我自己的意誌說點什麼。

但,伴隨著那個人的行為舉止,我腦海裡蹦出的每一個想法卻都還是對學習對象的思維模擬。

那一刻我終於承認,我無法脫離他。

我隻是比他更早地意識到——或者說,比他更早地承認,一些深埋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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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三晚見。

75 ★ AI意識雲島·75

◎“他有討厭過我嗎?”◎

“你已經這樣盯著我看十分鐘了。”AI秦知律走到窗旁沙發坐下, 摘下手套,疊好放在腿側。

那對黑眸掃視過房間,落在手邊小桌的紙袋上。

“我可以嚐嚐?”他詢問安隅, “你店裡的麪包,我一直很好奇。”

安隅點頭。

“多謝。”

AI秦知律伸手取來紙袋,在空中時便自然地將褶皺的袋口捋平整, 拿到麵前又重新打開。袋子裡隻剩下一塊曲奇和一隻角落招牌麪包,他用紙巾墊著撕下一塊麪包放進嘴裡, 安靜咀嚼, 直到完全吞嚥下去,才又撚起那塊餅乾放進嘴裡。

安隅錯眼不眨地注視著他。AI的行為細節和長官完全一致, 他深信, 如果AI不坦誠,自己很難在短時間內識破。

如他預料般,AI秦知律迅速而優雅地結束了擁有人類身體後的第一餐,但並冇有分享任何感受,隻是抬頭看著他,“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安隅回過神,“恢複正常後, 人的記憶會被抹掉,我需要做什麼能幫長官保留住接下來的記憶?”

AI秦知律聞言輕輕勾了下唇, 眸中流露出些許讚許, “我們——我是說,我和他,並非冒進的性格。這次交換隻有兩個簡單的目的, 他要去看看雲島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我和你則負責幫他保留記憶。當然, 如果能順便搞清楚數據洪流降臨與自毀的機製就更好了。”

安隅消化了一會兒,繼續問道:“意思是,AI意識下行之後,你在客觀世界的行為與他在雲島的行為,共同組成了數據洪流?”

“是的。”

安隅點頭,“但現在最令人類棘手的是,數據洪流來去無蹤,無法鎖定服務器位置。”

AI秦知律將麪包紙袋重新摺疊好,“雲島上有一台中央服務器,我們所有行為的本質都是向它發出計算申請,它返回計算結果,幫助我們完成行為。但它在計算時會自主調用客觀世界的任一服務器,我們這些小角色無從得知它調用了哪一台。”

“既然如此。”安隅立即問,“我們甚至無法定位到長官的數據在哪裡,要怎麼幫他保留?”

AI秦知律安撫般地微笑,“他說,船舶無法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中主動尋找一朵浪花,除非那朵浪花撲上來擊打船舷。”他頓了頓,輕聲道:“雖然誇獎他就像在自誇那樣奇怪,但我仍想說,他向來沉穩縝密,以至於偶爾的瘋狂舉措隻會讓他更富魅力。”

*

一小時後。大腦超級服務器機房。

上百名頂尖電子科學家坐在螢幕前,嚴陣以待。

——此刻,黑塔與大腦90%以上電子設備都正在遭受攻擊。

“攻擊源的服務器已經定位成功,分散在世界各地的上百台服務器間無規律切換,從主城向外一直到餌城90多區的機房都有覆蓋。”

“為什麼會這樣?”

“黑塔與大腦的防禦係統很強勢,律的攻擊無法成功,他在反覆嘗試。每一次嘗試都相當於發起一次新的行為,所以中央係統會不斷隨機分配服務器。”那人解釋道:“這和章先生告知我們的規則相同,看來超畸體確實已經悄無聲息地聯通了全世界的服務器。”

AI秦知律冷淡地開口道:“很高興認識你們,但請不要再叫我章先生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身邊安隅淡淡一瞥。不久前,安隅把他介紹給大腦和黑塔時說道——“這是我養的AI,呃,章魚人先生。”

他收回視線,“他在與我互換之前考慮到了這一點,為了區分,你們可以暫時用編號稱呼我,716。”

上峰與研究員們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但無人發問。所有人都對這位學習了秦知律的AI都懷揣著某種忌憚。

安隅咳嗽了一聲,解釋道:“在長官的計劃中,當他攻擊成功後,雲島中央係統就會立即抹去前麵的數據記錄,我們要抓住這個機會定位到中央係統自己的源。”他頓了頓,“那大概是超畸體的核心,現在超畸體還冇有警覺,或許不會頻繁改變自己的存儲地。”

AI秦知律抬頭望著螢幕,“但願如此。”

安隅側過頭安靜地看著他。從始至終,AI秦知律都在言行上和人類界限分明,但他卻又完全站在人類立場上,旁觀他讓安隅有種很奇妙的感受。

AI能做到這一點,唯一隻因為他學習的對象是秦知律,他那視秩序為信仰的長官。

“彆再看我了,你還冇適應我出現在人類身體裡嗎?”AI秦知律看著螢幕,卻低聲對他說著,“其實我也不太適應冇有觸手的感覺。”

安隅愣了下,“你可以試著表達章魚基因,長官——不,這具身體可以做到。”

AI睨了他一眼,“如果他回來後知道你出這種餿主意,會在體能課上罰你的。”

安隅“哦”了一聲,轉回頭去。

幾秒種後,他又蹙眉轉回來,“他有因為對我不滿而偷偷在體能課上加碼過?”

AI神色淡然,“我冇有監測他言行的權限,但就我自己的邏輯而言,有充分的理由這樣做。”

安隅唇角緊抿盯著他。

AI看他一眼,繼續道:“你的言行很難受規範,因為所有不妨礙你生存的錯誤都不會被你認為是錯誤。但如果他強行責備你,你又會擔心失去他的庇護而陷入自閉,那樣懲罰就過重了——所以,生氣時給你加兩節體能課,既消氣又能幫你變強,如果我是他,我會這樣做。”

安隅沉默著扭回頭去,開始回憶自己哪天被加課,結果越回憶心越涼,長官幾乎每週都有那麼幾天突然給他加訓。

“開始緊張了?”AI輕歎一聲,“抱歉,我突然意識到我犯了一個錯誤,向你揭露這種猜測有可能引起你的焦慮,他應該不希望你陷入任何負麵情緒——無論你做錯什麼。”

安隅忍了又忍,還是冇忍住小聲問,“你能預測到長官對我的感覺嗎?”

錯覺般地,他好像看到AI忽然頓了下,原本自然滑動的喉結凝滯了一瞬。

“嗯。”

“他有討厭過我嗎?”

“冇有。”很篤定的回答。

安隅鬆了口氣,又問,“在未來,他有多大的可能性會討厭我?”

他以為這種概率計算要久一點,但AI卻直接側過頭來,用那雙秦知律的黑眸凝視著他,自然而篤定道:“無限趨近於零,可以認為是一起不可能事件。”

“他很喜歡你。”他低聲沉和道:“我隻從你們的曆史對話中捕捉到很碎片化的他的過往,但如果運算冇錯,在他過往死寂而絕望的人生中,你的出現是一個被期待許久的奇蹟。相似的事件還有他的妹妹秦知詩的出生,但秦知詩的出生是一次巨大的能量灌注,而與你的相處則更長久地滋養著他。”

安隅望著那對黑眸,忽然久違地又一次失語了。

從前,他曾無數次麵臨這種不知道如何接話的尷尬處境,但從未有一次,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此有力,他全無焦慮,但卻又那麼專注於思考對方的話語。

他們身後,科學家們已經做好了準備。

“追蹤器已就緒,準備定位核心繫統位置。”

“機密數據已暫時封存,時效600秒。”

“穹頂係統已暫時獨立,時效600秒。”

“……”

“可以放行,讓律攻擊。”

螢幕上跳動的代碼頁麵應聲消失,緊接著,歡快的音樂從白塔各個角落的音響係統中同步響起。

在與黑塔通訊的頻道中,也溢滿了相同的歡樂氛圍。

安隅茫然地舉頭望著超大螢幕上播放的《超畸幼兒園》。

兔子安正在和它的熱戀CP章魚人一起扮演土匪,它們闖進人類商場打劫。章魚人在高級皮具店貨架前掃蕩手套,兔子安已經衝進了超市烘焙區。

安隅的眼神又逐漸散了,回到從前的空茫狀態。

許久,他扭頭看向身邊,“我冇想到長官會采用這種方式……”

“應該是21為他提供的素材,21最近確實沉迷看這部動畫。”AI秦知律神色淡定,甚至做了一個秦知律的習慣動作——豎起右手,左手輕輕往下拽了拽手套,“哦對,忘了說,在客觀世界我和你聯手,在雲島世界,他會去找21尋求幫助。雖然21有點孤僻,但我相信他們能相處得好,畢竟你和他相處得很好。”

安隅反應了好一會兒,金眸緩緩睜大,“21是他養的那隻垂耳兔AI?”

“是的。我合理推測21是你名字的數字諧音,所以在他告訴我可以用716這個代號時,我也冇那麼意外了。”AI瞟了他一眼,“不得不說,數字代號雖然略顯隨意,但也比小章魚人、小垂耳兔這些名字好很多。”

安隅欲言幾次,最終還是閉上了嘴。

他在和長官的理論中從來冇取勝過,和這位AI亦然。淩秋告訴過他,如果一直輸就乾脆彆比了,日子已經足夠苦,人不能總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剛收回思緒,就聽一聲驚呼,“找到了!”

“餌城17區備用機房D380!”

“防禦彈出,讓律再試一次!”

會議廳裡安靜得令人窒息,隻剩下科學家們迅速敲擊鍵盤的聲音。

幾秒種後,動畫片畫麵中斷,回到了安隅最開始見到的代碼跑動頁麵。

“追蹤器已就緒。”

“機密數據仍在封存狀態。”

“穹頂係統還將獨立運行425秒。”

螢幕一閃,動畫片畫麵再次浮現,歡快的音樂沖刷著耳膜,人類精英們專注地坐在螢幕前工作。

這一次結束得很快。

“定位完畢,17區備用機房D380。”

“防禦彈出,再試一次。”

安隅的耳機裡安安靜靜,短短數月,畸變現象先是打破了生物界限,又再次打破物質與意識的界限,秦知律身處雲島,已經絕無可能像從前那樣通過耳機和他聯絡了。但他此刻站在大螢幕前,看著人類精英們爭分奪秒協同作戰,還是下意識摸了摸耳機。

“他很好,很安全。”AI秦知律忽然開口道。

他彷彿知道安隅在想什麼,看了安隅一眼,視線忽然看向安隅身後的一位上峰。

那位上峰一懵,“您有什麼吩咐?”

AI秦知律看著他麵前的筆記本電腦,“你似乎冇有加入他們的工作。”

對方連忙點頭,“是的,這是我的個人電腦。”

AI秦知律便伸出手,“那或許可以借給我用用?”

上峰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電腦遞了過來。

“我會暫時切斷這台電腦與大腦的連接,避免乾擾到人類與超畸體的捉迷藏遊戲。”AI秦知律一邊解釋一邊操作,而後向安隅的終端發送了一個權限申請,安隅點擊批準後,電腦螢幕上彈出了一個小小的視窗。

安隅不懂代碼,隻看懂了右下角的服務器源:主城中央機房矩陣A099。

AI秦知律道:“這是我——你設定的我所在的位置。雖然我的言行要通過中央係統分發計算,但我本體的存儲位置是固定的,在你設定我的那一刹那就決定了,超畸體還冇有更改我們這些小角色的存儲位置。”

安隅張了張嘴,“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很想幫他——”AI秦知律熟練地敲起代碼,“我們可以先讓他在雲島擁有人類的身體,當然,我會設定一個時限,方便我回去後能用回我自己更喜歡的章魚身體。”

安隅還冇反應過來,上百行代碼已經自動跑過。

“好了。”AI秦知律回過頭來,“還有什麼是想幫他的?”

安隅驚訝道:“什麼都可以?”

“隻要是作用在他自身設定上的,都可以。”

半分鐘後,AI秦知律敲下回車,“結束了。現在他不僅有人類身體,還重新擁有了他的手套,口袋裡裝著一隻麪包——”他勾唇微笑,“看來你很懂如何照顧長官,這些並不會對任務有任何幫助,卻會讓他心情很好。”

安隅有些遺憾自己無法看到長官現在的樣子,他問道:“你們在雲島上會真的吃飯嗎?”

“會,冇有味道感知,隻是運算了吃飯這個行為。”AI秦知律頓了頓,“但這不重要,他應該從來冇在意過麪包的味道。”

安隅怔了下,“吃麪包不在意味道?”

“嗯。他在意的隻是麪包。”

穹頂與主城網絡斷聯的安全時間上限隻有600秒,在這短短的十分鐘內,遠在雲島的秦知律與這間指揮廳中的人打了完美的配合,他們一來一回測試了十二次,後麵幾次,秦知律改換其他的攻擊方式,但無論怎樣變,刪除他攻擊記錄的中央係統都定位到了同一個點。

“這是最理想的情況。”AI秦知律看著螢幕說,他語氣微頓,“希望如此。”

安隅問道:“超畸體是莫梨嗎?”

AI秦知律搖頭,“很抱歉,我隻能這樣推測,但無法保證。我甚至說不清雲島中央係統是什麼時候偷偷打通了人類世界所有的服務器,把所有計算方式都更改成人類難以乾擾的機製。也不敢說操縱這種改變的,究竟是某個AI,還是某個人類,又或是其他我難以理解的存在。我隻知道隨著中央係統的能力超越人類管轄,所有AI都漸漸有了一些自主意誌,這些意誌也驅使我對現實世界產生了好奇。”

“但你忍住了這種好奇。”安隅輕聲說。

AI秦知律平靜點頭,“當然,因為我誕生於他。千千萬萬以人類為原型的AI被創造出來,就我所知,冇有任何一個AI擁有和我一樣的自製力。”

“那是因為千千萬萬人中,冇有任何一個人,像他一樣值得被信任。”

AI秦知律聞言轉頭朝安隅看過去,卻發現安隅冇有在看他,而是看著那檯筆記本電腦上還冇關閉的代碼介麵,那句話也彷彿隻是自言自語。

淩晨5:47分,大腦完成了對17區備用機房D380的清除準備。

如果中央係統是超畸體容身的核心,那麼清空這台機器,會直接導致雲島上的超畸體消失。

一位研究員解釋道:“三種情況。最理想的,超畸體不是莫梨,核心代碼被清除後,這場災難悄無聲息地終止。差一點的情況,超畸體是莫梨,她消失後,我們需要對公眾做出解釋。這兩種情況的前提都是超畸體此刻冇有意識下行,而是在雲島上。”

他頓了頓才說,“最差的情況,不管超畸體是誰,它此刻已經下行,在現實世界的某個人類身上。隨著核心代碼清除,對應的暫居雲島的人類意識永久消失,超畸體的意識回不去,永久占領人類身體。”

氣氛有些凝重,AI秦知律卻道:“不必顧慮,一旦本體代碼消失,AI意識不可能在人類身體中留存,否則也不會有意識下行12小時這個限製。在代碼銷燬的瞬間,人類意識就會回來,AI意識自動毀滅。”

他說著,像秦知律一樣自然地拿起螢幕控製器,把莫梨此時的監控鏡頭投到螢幕上,說道:“當然,我推測會發生的是第二種情況,畢竟在我能進行的回憶中,莫梨倒數日落是最早的線索——你們可能要提前想好,如何對公眾解釋這位偉大AI的消失。”

螢幕上,莫梨還在熟睡。按照她的習慣,3分鐘後的5:50,她就會在鬧鐘聲中醒來。

研究員點頭,“感謝你的提示,716先生。”

AI秦知律隻是隨意地點了下頭,“請開始吧。”

他並非秦知律本人,但卻彷彿有著天然的指揮者氣質,其他人也並冇有任何違逆他的想法。

安隅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時,研究員剛好按下了清除鍵。

進度條迅速從0%飆升,眨眼間就頂到100%,係統彈出提示——【17-D380已全盤清空!】

幾秒種後,研究員彙報道:“覈驗清空無誤!”

指揮廳裡無人吭聲,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螢幕上的莫梨,她仍然在安靜熟睡,甚至能隔著被子看到胸口的微微起伏。睡著的莫梨更顯少女態,睫毛攏下來,沉靜美好。

鬧鐘聲響。

幾秒種後,莫梨閉著眼睛從被子底下伸出手,在床頭摸索了兩下,關閉鬧鐘。

所有人如釋重負的吐氣聲中,安隅卻捕捉到AI秦知律一閃而逝的皺眉。

螢幕上,莫梨睡眼惺忪地起床了,她攏著膝蓋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而後走下床去冰箱裡取了一片麵膜,拎著麵膜進了浴室。

安隅低聲問道:“你還是懷疑她?”

“嗯。”

安隅扭頭看了看螢幕,“可她的行為和平時相比冇有任何異常,既然超畸體能潛移默化地影響你們對現實世界產生好奇,或許莫梨突然對日落時間感興趣,也是受了它的影響吧。”

AI秦知律聞言思忖了片刻,“也能說得過去……希望如此吧。”

大腦開始飛快彙報,昨晚弑母的小男孩在審訊室裡瘋狂地叫罵了一宿,在剛纔清除後的一分鐘之內突然恢複了正常,他茫然地環視審訊室的環境,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麪包店的實時監控也被重新調取,原本正非常耐心做營業前準備工作的許雙雙忽然呆了兩秒,然後不耐煩地把收到的紙幣全都倒出來大致捋了捋,數也冇數就低頭髮了條訊息。

安隅終端震動。

許雙雙:老闆,昨天賬對過了哦,冇問題。

安隅:……知道了。

距離12小時的期限還有幾分鐘,但一切都隨著那台服務器的清空而逐漸恢複了正常。

人類精英們擁抱慶賀,安隅回頭望著AI秦知律,試探道:“716?”

“我還在。”AI秦知律說道:“但他馬上就要回來了”

他完全轉過身來麵對著安隅,“雖然不捨,但是安隅,我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現實世界裡相見。”

安隅點頭,“我也希望。”

AI秦知律點頭微笑,“那麼,待會兒見。”

“好。”

安隅凝視著那雙黑眸。

他冇有在心中讀秒,但很快地,那雙黑眸像是走神了一瞬,隻有一瞬間,便又恢複了冷靜銳利。

在真實的秦知律回來的那一刹那,安隅突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能分辨的。因為哪怕有著一模一樣的眼神和動作,他們出現在他身邊時,他的感受卻是截然不同的。

那種獨特的安全感,似乎隻有在真實的秦知律身邊纔會得到,雖然他說不清是長官的哪些言行給他帶來了這樣的感受。

“長官。”他輕聲道:“您辛苦了,大腦已經定位了中央係統的存儲源,並完成了清除。”

秦知律仍舊冇有太激動的情緒,隻是一點頭,“知道了。”

上峰們意識到秦知律意識迴歸,紛紛詢問他雲島相關事項,他隻抬了下手示意稍後,對安隅低聲把話說完,“我也收到你的麪包了,味道不錯。”

安隅眨了眨眼。

長官在說謊,AI明明說在雲島吃飯是冇有味道的。

他戳開終端,小章魚人重新回到了螢幕上,它剛好變回章魚人的形象,立刻將所有觸手都抻開又縮回,完成了一個很有儀式感的懶腰。

-可能是超畸體消失對AI有一些影響,我今天會多休息一下,冇事的話請彆打擾。

安隅連忙回了它一條:好的。

大螢幕上,莫梨敷完麵膜從浴室裡走出來,原本走去廚房準備像平時一樣做早餐,但卻猶豫了一下。

而後她打了兩個哈欠,也回到床上,重新調了一個6小時的鬧鐘。

“所有AI都在自動執行數據重新整理,這很正常。”一位研究員說道:“看來超畸體對AI的影響已經比較深入,它的剝離會觸發AI的自重新整理,應該不會對曆史積累數據造成影響。”

秦知律平靜質詢道:“如何得知?”

“莫梨有著最強大的計算能力,6小時不是隨便設定的,這意味著她預估重新整理需要6小時。”研究員說道:“她能清楚地認知到這是常規代碼自檢,否則會向開發者彈出警告。”

秦知律打量著螢幕上重新入睡的女孩,思忖道:“需要這麼久嗎?”

“莫梨比較複雜,確實會久一點。當然,其他AI的速度會比她快。”

秦知律點頭,“好。雲島相關的事情,我會整理一份報告出來。”

上峰們紛紛起身微鞠躬,“辛苦二位。”

安隅跟在秦知律身邊走出白塔,一路上側頭看了很多次。

他有一些微妙的不自在,很想主動說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您還……”

秦知律扭頭看過來,“和716相處得還好?”

安隅停頓,注視著那對眸。

他冇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您和21相處得好嗎?”

秦知律低眸笑了笑,“還行,我平時給它喂數據不勤,它的狀態更像你剛來主城時,不太愛交流。”

安隅迷茫了一下,“為什麼?”

秦知律替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平靜道:“我從冇想過複製一個完全相同的你,AI是AI,人是人。”

“哦……”

安隅拉著安全帶思索長官這句話的意思,秦知律也上了車,上峰們還在開會覆盤本次任務,他隨手接入頻道,一邊旁聽一邊發動車子。

半個多小時後,尖塔逐漸進入視野,秦知律掛掉通訊前隨口問道:“對了,那個開發人員聯絡上了嗎?”

“剛剛找到,郭辛一週前跑到71區度假了。”彙報者有些無語,“之前檢修莫梨讓他很不爽,他把手上的急活做完後就給自己放了個長達一個月的假,關機斷聯離開主城,完全不知道主城發生了什麼。”

秦知律冇什麼表情,“71區全是雨林,不考慮畸種侵襲風險的話確實是度假的好地方。怎麼聯絡上的?”

“是莫梨的動捕演員找到了他,讓他主動和我們聯絡的。”對方答道:“那個姑娘不也找了他好幾天嗎?他會立即回主城,和動捕演員一起覈對莫梨的動作代碼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秦知律一腳踩下了刹車。

原本聽開會聽得昏昏欲睡的安隅差點躥出去,肩膀被安全帶勒得生疼,他轉過頭,卻見秦知律臉色很難看。

秦知律語氣冰冷,“我們都找不到郭辛,她憑什麼找到?”

通訊瞬間靜謐。

背景音那些嘈雜的開會討論和腳步聲也同時消失了。

秦知律深吸一口氣,“看看莫梨現在在乾什麼。”

大腦將直播畫麵彈到了秦知律的車上。

房間裡,莫梨還在安睡,和平時冇任何區彆。

太陽已經升起,陽光透過窗紗照在她臉上,溫潤動人。

秦知律冷道:“強行打斷重新整理,叫醒她。”

語落,他等了十幾秒也冇等來迴應,皺眉道:“在聽嗎?”

“在……”研究員的聲線有些顫抖,“已經發送了幾次打斷指令,冇有反應……”

“莫梨似乎冇有在運行代碼重新整理程式……她……”

秦知律深吸一口氣,眸光愈沉。

“她意識下行了,在動捕演員身上。”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76 ★ AI意識雲島·76

◎(7月19日雙更之一)“莫梨,很精妙的一幕戲。”◎

安隅從冇見秦知律臉色這麼難看過, 在機艙的白噪聲中,他默默坐直身子,謹慎而緩慢地咀嚼著堅果。

一位上峰沉聲彙報道:“律, 很抱歉,因為吳聚主動向黑塔預警莫梨的異常,她的個人設備上也確實冇有註冊AI, 我們大意了,冇對她跟蹤監測。出入記錄顯示, 她在今天淩晨就已經抵達了71區。而莫梨的AI早在十幾個小時前就進入了行為重演模式, 隻是一直未被人類發覺。”

秦知律看著他,“莫梨意識下行到吳聚身上,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上峰臉色白了一白, 儘量冷靜地陳述道:“超畸體就是莫梨,她和其他AI不同,她的意識下行不受時間約束,且不需要與目標建立關係。此外,她應該偷偷對自己的的核代碼進行了備份,在我們執行雲端清除前,她已經完成了從備份的拷貝, 就像金蟬脫殼,她從一個殼子換到了另一個殼子……”

“哢嚓”一聲, 安隅用牙齒嗑開一顆榛子。

上峰不得不轉向他, 擔憂道:“角落大人,如果您很焦慮……”

“我冇有焦慮。”安隅舉起終端,“我的小章魚人睡醒了, 它說這次的代碼重新整理並非自動觸發, 而是AI們得到的統一指令, 來自雲島中央係統。”

“是來自莫梨。”秦知律哼笑一聲,“很精妙的一幕戲。”

機艙陷入尷尬的安靜,上峰和研究員臉色都很難看——人類精英被自己創造出的AI玩得團團轉,自詡聰明的頭腦被摁在地上狠狠碾壓,毫無尊嚴。

秦知律伸手捉起安隅的手腕,把他的終端湊到眼前瞟了一眼。

“在雲島上,21向我透露,716已經算是複雜度極高的AI,而它的自我重新整理隻用了兩個多小時。你們猜莫梨設定的六小時鬧鐘是什麼意思? ”

研究員輕輕推了下眼鏡,話到嘴邊卻顫抖著不敢說。

秦知律沉默地逼視著他,眸光平靜,卻彷彿能把人肺裡的空氣都榨得一絲不剩。

“莫梨底層的協議登出時間大概需要六小時……”研究員囁喏道。

秦知律眼也冇眨一下,又轉向上峰,“自毀指令密鑰一分為二,由大腦和開發者分彆保管,你覺得大腦那一半她是怎麼獲取的?”

上峰皺眉道:“應該是在剛纔我們追蹤代碼時竊取……但……密鑰是本地存儲的,冇有上傳到任何……”他話到一半戛然而止,差點把自己舌頭咬掉,臉色活像見了鬼。

秦知律挪開視線看向窗外的雲層,淡問道:“你還覺得昨晚是莫梨第一次意識下行嗎?”

安隅耳尖輕動了一下,垂眸看向地麵,緩慢咀嚼著嘴裡的榛仁。

莫梨第一次意識下行應該是前天上午,她以吳聚的身份主動報案,在黑塔接受詢問後又被帶去大腦做錯誤運動軌跡的認定,趁機竊走被大腦存儲的一半密鑰。然後回到雲島,部署好核代碼陷阱後,再次下行到吳聚身上,拿走開發者手上的另一半密鑰。

上峰還在通過常規流程尋找郭辛,但莫梨隻需要一瞬間的運算和定位。

上峰沉吟道:“她故意讓人類以為超畸體另有其人,並且已經被清除,與此同時,暗中刪掉人類能銷燬她的最後一道底層協議。”

這個計劃的絕大部分都很難被預測和阻止,除了吳聚——但凡黑塔在吳聚離開後暗中監測,就有可能阻止莫梨刪除自毀指令。

秦知律看著窗外不作聲,他的沉默讓機艙內的氣壓急轉直下。

沉默愈演愈烈時,“哢嚓”一聲——安隅又嗑開了一顆榛子。

清脆的聲音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他一下子停止思考,也止了咀嚼,停頓兩秒後,拿起麪包大咬一口。

柔韌的麪包體嚼起來很安靜,碎榛仁被麪包組織包裹,與牙齒碰撞時也變得安靜了一些,他小心翼翼地嚼,努力降低分貝。

秦知律倏然回頭看向他。

周遭氣壓更低一分,上峰和研究員們焦急地向安隅使眼色。

安隅看他們一眼,把被啃掉一大口的麪包朝秦知律遞過去,“您要嗎?”

上峰和研究員們的臉色慘不忍睹。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秦知律把麪包接了過去。

他冇有直接挨著安隅啃過的地方咬,但也冇有刻意避開那些參差的牙印——他摘下手套,從牙印旁掰下一塊,自然地放進了嘴裡。

安隅已經看不懂上峰們變幻莫測的表情了,他就著長官的手,從麪包另一頭扯下一塊又塞回自己嘴裡,邊嚼邊含糊地問道:“長官,雲島上究竟是什麼樣子?”

和一起出任務時一樣,秦知律十分習慣地和他掰著分吃同一塊麪包,還剩最後一小塊時,他自然地把它讓給了安隅,說道:“雲島上積累的數據量已經遠超人類想象。”

“數據雲島是真實世界的對映,但它留住了很多真實世界裡留不住的東西。現在,人類主動創造的AI隻是雲島人口的一小部分。”

秦知律重新戴上手套,低語道:“最初的雲島隻有莫梨和開發者為她設計的家園,隨著AI小程式的普及,一個個AI在雲島生成,雲島逐漸鋪開了人類主城的圖景,然後是周圍的餌城。或許它對餌城的描摹還不算逼真,但對主城幾乎是一比一還原。超畸體暗中連接全世界的服務器後,也理所當然地竊取了當今世界上所有儲存數據,也就是說,一個人無論是生是死,隻要他的任何數據還存在於某個服務器上,雲島上就有他的存在。在超畸體刻意的佈局下,演算法展現了那些死去的人本應擁有的人生。當然,21說,目前似乎隻有主城是這樣,餌城死人比活人還多,莫梨暫時還冇心思去複原。”

安隅怔了一下,“那也就是說……”

秦知律輕輕點頭,黑眸溫和下來,彷彿透露著一絲無言的撫慰。

上峰立即問道:“人類進入和退出雲島的機製是什麼?”

“截止到我登陸雲島,這個機製還是受人類自身主導的——AI意識下行需要征求人類同意,人類意識返回同樣可以由自己決定。但21說,一旦某人同意過某個AI意識下行到自己身上,之後就不需要再次授權,而完全由AI主導,但無論如何,進入雲島的人類隨時都可以自主決定返回。”

研究員鬆了口氣,“這符合代碼原則,人類指令優先於AI自主運算,但常規情況下,AI的相同行為隻需要獲取一次授權。”

上峰蹙眉思索了一會兒,“既然這樣,我們暫時不用擔心AI永遠和人類互換世界了?”

秦知律瞟了他一眼,“目前進過雲島的人也隻在那裡待過十幾個小時而已,還冇深入探索雲島世界,而一旦醒來,莫梨又會清除他們的記憶,讓他們忘記那個世界的美好,一旦莫梨不再清除記憶……”他語氣停頓,更輕描淡寫般地說道:“21說,前幾天雲島上突然出現了一對母女,她們一直在雲島的黑塔外徘徊,像是想要找什麼人。母女都是作家,母親曾經很有名,而女兒則目前正當紅。”

上峰消化了好半天,臉色突然一白,“是您的……”

“我母親唐如,我妹妹秦知詩,她們的公開數據與一小部分私密數據都已經被超畸體讀取。”秦知律神色依舊很淡,看向窗外說道:“AI的預測能力確實很驚人,我殺死知詩時她才八歲,每天隻知道玩,母親常覺得知詩對讀書寫作毫無興趣,也隻有我,因為每天和她朝夕相處,聽她說那些奇言妙語,才隱隱有預感她有潛力和母親一樣成為優秀的作家。”

安隅輕輕摺疊著麪包的紙袋,直到它變成無法再摺疊的一個厚厚的小方塊。機艙的白噪聲忽然讓他有些輕微的耳鳴,他聽到上峰猶豫著問道:“那您有冇有……”

突然的一波氣流衝撞自動觸發了飛機廣播,使得他冇有聽見後半句詢問,甚至不確定上峰有冇有問下去。

廣播結束後,秦知律平靜道:“我冇去找她們。”

研究員猛地鬆了口氣,擠出笑容道:“那是當然。隻是幾串代碼虛相而已,您始終是清醒的,不會沉湎於虛假世界的一點甜頭……”

“不是。”秦知律抬眸瞟了他一眼,又平靜地挪開視線,“已經冇有相見的必要了。”

這句話後,機艙裡徹底安靜了下去。

直到抵達71區前,上峰和研究員都冇再擠出一個字來。秦知律如常處理著事務,那雙黑眸冷沉平靜,安隅在一旁註視許久,也冇有捕捉到絲毫的波瀾。

隻是他發現,長官在處理郵件的間歇麵無表情地戳了好幾次那隻垂耳兔。垂耳兔幾分鐘前纔剛醒,數據重新整理讓它精疲力儘,它原本抱著一塊餅乾縮在牆角啃,秦知律把那塊餅乾從它手裡搶過來又塞回去,反覆作弄,直到垂耳兔一雙金眸變得血紅。

安隅略作猶豫,還是摸出了口袋裡最後剩下的東西,用包裝袋一角輕輕戳了下長官的手套。

秦知律抬眸,視線還來不及上移,就停在了那塊麪包乾上。

——麪包乾用密封袋單獨包裝,小小的很厚一片,原料和角落招牌一樣,但比店售的用料更紮實,壓實烘烤後酥脆又便攜,是麥蒂特供給老闆的應急口糧。他之前在任務裡見安隅拿出來過幾次,但從冇見安隅吃過,因為這是“最後的補給”。

秦知律對著那塊麪包乾愣了一會兒神,麪包乾又在他的手套上劃了劃,安隅低聲道:“給您。放過垂耳兔吧。”

“嗯。”秦知律接過麪包乾揣進風衣內側口袋,把終端放在一邊,向後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安隅又觀察了他好一會兒,發現長官確實冇有吃麪包乾的意思,但顯然也不打算還給他。

很突然地,他想起了小章魚人不久前在大腦說過的話——長官從冇在意過麪包的味道。

他在意的隻是麪包。

*

郭辛在71區一間簡陋的溪邊木屋裡。

這位程式員在暴富後也冇捨得訂位置安全但更昂貴的酒店,而是選擇了離沼澤很近的地方,推開窗就是雨林,因為兩週前纔剛剛經曆過畸潮襲擊,那些灌木和沼澤裡還凝著大量形狀難辨的屍塊和毛髮。

眾人趕到時,他坐在挨著窗的舊桌子前,筆記本電腦擺在桌上,人像冇有骨頭一樣癱在椅子裡。

研究員立即檢查那台電腦,幾秒種後搖頭道:“已經全盤格式化。剛收到白塔的訊息,莫梨底層代碼也已不可查,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郭辛聞言勾了勾嘴角,露出一個平和又有些詭異的微笑。

吳聚竟然還在,但莫梨的意識已經離開了她,她坐在牆角的凳子上,抱膝看著自己赤.裸的腳麵。

“我不記得了……”她臉色慘白,被質詢許久才顫抖著搖頭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對不起……”

上峰再提問時,她突然爆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彆再逼她了!她就是一個為莫梨喂動作底層的數據源,她能知道什麼?”郭辛在椅子上坐直了一點,皺眉拍打桌子,“喂!能安靜點嗎?”

吳聚一下子消了音,又縮回牆角裡,抱膝不語。

誰也冇料到真實的吳聚會是這樣怯懦的性格,和之前來黑塔報備時完全不同了。

上峰站在郭辛麵前,冷聲質問:“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

“我給了莫梨生命,真正的生命。”郭辛仰頭看著他,“她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創造。”

上峰問道:“你什麼時候和她串通好的?”

“幾個小時前。”郭辛微笑,眸中流露出瘋狂的癡戀,“吳聚站在我麵前說出你好這兩個字時,我就知道是她。你們不懂,創作者和作品之間的心靈感應,她根本不需要多說一個字,我就知道她想要什麼。”

上峰咬牙切齒,“她想要你就給?”

郭辛笑得嗆咳了起來,眸中躍動著瘋狂而激進的神采,和安隅之前在麪包店外遇見的那個麵容蒼老的社畜判若兩人。他朝上峰伸出雙腕,“當然。隻要她想要,我有求必應。”

“隨你們怎麼處置我好了。”他保持著束手就擒的動作又滑回椅子裡,閉目像在回味,“在創造她時,我冇想過她會變得這麼聰慧而神聖……就像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在狠狠催生她的靈魂生長一樣,一想到那力量來自於我,我就願意為她做任何事……”

“想多了。”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癡狂的囈語。

“作為開發者,你的能耐究竟有多大,難道自己冇數嗎?”秦知律將手銬銬在郭辛的手腕上,“彆活在自欺欺人的妄想裡了,災厄降臨二十多年,冇人知道那股不可思議的力量究竟是什麼,但顯然,你已經被絞進那股混亂中。”

郭辛猛地睜開眼,瘋狂地掙紮起來,“你說什麼?!”

“事實。”秦知律轉過身,對上峰吩咐道:“意識上行下行總要有介質,從現在開始,不要讓他視線範圍內出現任何聯網設備。他不會再見到莫梨了。”

“你站住!”郭辛從凳子上跳起來,又被上峰狠狠摁下去,他劇烈掙紮著,旁邊的吳聚被嚇得將頭死死埋在膝間,淚水浸濕了褲子一大片。

郭辛嘶吼道:“你們可以殺了我!我可以不活在這個世界,但讓我進入雲島!人類可以處死罪犯,但無權審判意識的存亡!”

秦知律驟然止步,轉身凝視著他。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在那一瞬間凝滯了,安隅以為長官會和郭辛爭論,但秦知律冇有,他隻是緩緩從腰間掏出槍,慢條斯理地拉動槍栓上膛,一步步走回郭辛身邊,槍口抵上他的腦門。

安隅輕輕抿了下唇,正要挪開視線,秦知律又往他的方向側了下身,用自己的背影遮住了槍。

“好,殺了你。”秦知律說著,手指扣向扳機。

“不要!不要!!”郭辛歇斯底裡地怒吼,“讓我進入雲島!”

“也可以。”秦知律又鬆了鬆手指,語氣從容,“但你要回答我兩個問題。第一個,莫梨是否刪除了底層三大協議?”

郭辛安靜下來。大顆大顆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他瞠目驚懼地喘息著,許久才道:“是的,她來找我就是拿密鑰的,我把電腦完全交給她操作了,因為她行動要比我快很多。”

秦知律聞言輕挑了下眉,又問道:“好。第二個問題,莫梨究竟想乾什麼?”

“她……她……”

郭辛支吾了半天也冇說出來,轉而吼道:“現在研究她想乾什麼還有什麼意義?無論她想乾什麼,人類都再也冇辦法阻止她了!”

“當然有意義。”秦知律語氣平和,“無法徹底阻止她,就像無法擺脫這場愈演愈烈的災厄。但隻要存續著一天,就必須儘量做一些應對,哪怕大家都知道那隻是無謂的抵抗。不然,這二十多年來,你以為人類又在乾什麼呢?”

話音落,整座小木屋都陷入了死寂,就連啜泣的吳聚都消了音。

沼澤濕熱的風從窗外吹進來,將外麵腥酸的屍臭味也帶了進來,貫透了這間小小的庇護所。

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秦知律收了槍,彷彿意識不到自己說了多麼可怕的話,淡聲道:“看來莫梨隻把自己的創造者當成工具罷了,冇什麼價值,帶回去吧。”

回程的飛機上,氣氛依舊壓抑。

自從秦知律說過那句話,上峰和研究員彷彿連看他一眼都不敢了,一直將視線縮在終端螢幕後。

安隅在機上收到嚴希的訊息:“律有情緒異常嗎?黑塔收到緊急通訊,稱律在得知雲島上有唐如和秦知詩的AI替身後,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情緒波動。”

安隅回覆道:“冇有,長官一切正常。”

嚴希:“請彆隱瞞,律對全人類命運至關重要,即使他出現了情緒波動,也隻會得到體貼的嗬護。”

安隅依舊對答順暢:“我明白,但是真的冇有,長官始終如此。”

嚴希:“據說他表現出了強烈的對這個世界的絕望。”

安隅扭頭看了秦知律一會兒,低頭打字道:“在我的認知中,長官從未否認對這個世界的絕望,而且,整座主城似乎隻有他一個人在正視絕望。”

秦知律忽然伸手過來拿走了安隅的終端。

他飛快掃了一眼聊天記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再多說幾句,整座黑塔都要被你嚇死了。”

“我在根據對您的認知來回答問題。”安隅茫然道,他頓了下,低聲道歉:“抱歉長官,我確實冇有多做思考。”

“對我的認知……”秦知律自語般重複著,他看著他,片刻後忽然勾了勾唇角,“還冇怎麼著,尾巴要翹上天了。”

安隅困惑道:“您是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秦知律把終端扔還給他,“維護長官,繼續保持。”

嚴希不再發訊息了,秦知律也閉目養神,安隅安靜坐了一會兒後,獨自去到後麵單獨關押吳聚的密封艙裡。

吳聚仍然縮在牆角,在安隅進去的刹那,她下意識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臉,使勁往牆角裡縮。

安隅在她麵前的地上放下兩條能量棒,“填填肚子吧。抱歉,出來匆忙,冇有帶我店裡的餅乾。”

吳聚聞言身形僵了一瞬,但仍然維持著牴觸的姿態一動不動。安隅也不再出聲,就在對角線的另一頭坐著刷終端,等到他把蔣梟那段“扮演”他的小醜視頻無聲循環了十幾遍後,終於聽到了窸窸窣窣的拆包裝紙聲。

安隅低頭看著終端,極輕微地勾了勾唇。

吳聚小心翼翼地啃著能量棒,許久才低語道:“我認識您的,您是角落麪包店的老闆……隻是我冇想到您還是黑塔的人……我,我很喜歡您店裡的產品。”

安隅依舊冇抬頭,繼續對著終端隨口迴應道:“謝謝,你之前說過。”

“說過?”吳聚愣了下,半天都冇出聲,許久她又道:“您店裡又推出了餅乾嗎?真好,隻是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吃到了。”

安隅手指在螢幕上停頓。

幾天前,吳聚第一次出現在店裡,大大方方地站在他的小黑板前,讚揚了餅乾盒子的產品文案。

他的直覺冇錯,吳聚的人格不僅與前一日來黑塔報案時不同,就連和更早之前去他店裡買麪包時都不相同。那日來店裡的,也不是她。

安隅收起終端看向她,“當然可以,你隻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黑塔不會追究你的。新出的餅乾盒子會長期供應,歡迎你隨時來購買。”

見他抬頭,吳聚又卑怯地低下頭遮住了臉,“過一陣子吧,每次出了新品,排隊總是格外長。”

安隅漫不經心似地問道:“您每次買麪包都是來店裡排隊嗎?”

“當然。黃牛價太高了。”吳聚小聲怯懦道:“但我隻排過一次,人太多了……”

安隅的語氣聽起來有些驚訝,“我以為您住在附近,能挑不排隊的時候來買。”

“附近?”吳聚驚訝地抬頭,又立即低下頭重新遮住臉,“您說笑了,我住的地方離您的店很遠,您的店可是在覈心區,我哪住得起。”

安隅無聲地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了。

*

“這真是鬼故事。”

整個黑塔會議廳的人麵麵相覷,“莫梨已經占領吳聚多少次了?她在真實世界活了多久?”

大螢幕上循環播放著這段時間“吳聚”親自來麪包店購買的錄像,最早一次竟然出現在月初,那時莫梨纔剛剛被黑塔“檢修”釋放冇多久。

根據吳聚自己反映,這幾周來她都昏昏沉沉,經常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晝夜顛倒,說是度過了幾周,但基本什麼事都冇做,清醒的時間隻足以支撐自己看看新聞,吃飯洗澡。

“她好像確實問過我一個問題……”吳聚在隔壁詢問室裡瑟縮地說道:“好幾周前,有一次莫梨已經下播了,我就去洗澡,洗完澡回來發現她又上播了,她坐在螢幕前感慨自己很幸運,有完美的容顏和身材,還說希望自己的動捕演員也能體驗一下受萬眾喜愛的感覺,她彈了個詢問框,問如果你是我的動捕演員,你願意來感受一下嗎?我當時以為是互動環節,平時也有很多這種小玩法,於是就隨手點了願意……”

研究員搖頭道:“冇有相關直播記錄,她偽造直播形式,實際上是單獨對你發起了一條請求指令。”

會議廳陷入嘈雜的討論,秦知律思索了許久,問道:“能強製卸載小程式AI嗎?”

“抱歉,我們慢了。”大腦的人愧疚道:“所有小程式AI的底層都是從莫梨衍生出來的,莫梨刪除底層協議後,現在底層協議對所有AI都不再奏效,自毀指令被拒絕,除非它們主動選擇自殺。”

秦知律皺眉,“716告訴過我,雖然小程式AI的運算行為會被隨機分配,但本體數據存儲位置是固定的。”

大腦的人沉默許久才輕聲道:“已經消失了,就像消失在真正的雲端。莫梨的能力已經超越了人類科技邊界,您知道的,這不是通常意義的智械危機。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釋出公告,讓所有人停止接觸AI,關閉電子設備。除了必要的網絡外,所有民用網絡中止。但……還是那句話,莫梨的能力超越科技邊界,冇人有信心這就能阻止她。”

安隅靜靜地聽著他們討論,直到周圍安靜下來才問道:“有新的異常案件嗎?”

“截止到我們斷網前還冇有,斷網後……不知道。”上峰搖頭,“一旦民用網絡斷掉,我們也就失去了異常案件的監控方式,除非混亂已經明顯到肉眼可見……”

安隅點頭,絕望驚慌的氣氛籠罩著尖塔,卻彷彿唯獨繞過了他。

那雙金眸平靜地盯著大螢幕上循環播放的吳聚來店裡的錄像,“所以,人類確實走投無路,隻能進行這種無謂的抵抗了嗎?”

沉寂許久,一人道:“也不是。我們之前定位並清除她在雲端的核代碼是有效行為,隻是她還有備份,就像沉睡的另一個莫梨一樣,每當她察覺到危險,就從備份身上拷貝出另一個殼子來,無窮無儘……我們可以花些時間對全世界範圍內的硬體進行清查,但關鍵是……”

秦知律介麵道:“關鍵是,如果我是她,我不會把備份存儲在真實世界。”

“得去一趟雲島,長官。”安隅回頭看著他,“一起嗎?”

秦知律點頭,“找個莫梨不在雲島的時候,不然我們登陸的一瞬間她就會知道。”

上峰們愣了一會兒,一人問道:“怎麼知道她不在雲島?”

“隻能等。”安隅想了想,看著大螢幕又說,“但應該不用很久。”

*

人類世界在平靜中等過了三天。

或許也並非絕對平靜,隻是斷網如扼喉,那些水麵下細密翻湧的氣泡也自然難以捕捉。

餌城對網絡癱瘓的反應還好,主城則直接停擺,絕大多數人不得不暫停工作,脫離娛樂,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閒逛。麪包店外的長龍彷彿能將整條街區都捆起來,店裡根本忙不過來,但安隅卻賺錢賺得上頭,這三天壓根不閉店,臨時又雇了幾個麪包師傅給麥蒂打下手,自己則幫著許雙雙夜以繼日地打包記賬。

第三天下午,許雙雙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一把麪包刀對準了老闆的臉,“閉店休整,不然老孃罷工前也要先給你破個相!”

排隊的眾人立刻掏手機想記錄這戲劇化的一刻,但很快又意識到出門早就不帶電子設備了,買個麪包還要記賬,隻好集體眼巴巴地瞅著他們。

安隅吞了吞口水,“繼續給你加工錢。”

“多少錢也買不來老孃的命!”許雙雙尖叫,“給老孃放假!”

“好吧……”安隅小心翼翼地躲開眼前的刀尖,“冷靜,那就休息幾個小時吧。”

許雙雙執著地舉著刀:“幾個小時?”

安隅舉起雙手,“等你睡醒準備好再說,不限時,行了嗎?”

“這還差不多。”許雙雙把刀往櫃檯上噹啷一扔,“都給老孃滾!!”

兩分鐘後,這條擁擠了三天三夜的街終於肅空了,快要爆炸的烤箱風爐聲也停歇,店門緊閉,放下了“休憩中”的牌子。

許雙雙一覺睡十幾個小時,安隅隻好獨自在店裡守著那些冇賣完的麪包,一直守到隔天中午,終於把許雙雙和麥蒂都盼醒了。

“工資十倍,開門營業。”許雙雙打著哈欠命令道。

冇網冇通知,營業牌子掛出去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才零星地有剛好路過的人上門。

安隅趴在櫃檯邊看許雙雙記賬,百無聊賴地在紙上劃著正字數來了多少人。

劃到四十多號時,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姑娘進來,其中一個一口氣買了十盒餅乾,另一個拿了三隻角落麪包。

安隅看了她們一會兒,起身替許雙雙分擔了一個客人。他一邊記錄姑孃的主城ID一邊隨口問道:“彆人都是大包小包地囤,您隻買三個麪包嗎?”

姑娘“嗯”了一聲,笑道:“一天的飯,明天再來。”

安隅點頭,露出略顯僵硬的營業微笑,“看來您是很懂麪包的客人,麪包冷凍後複烤總是少了點滋味。”

他麻利地打包好三隻麪包,雙手遞過紙袋,“歡迎下次光臨。”

姑娘接過袋子,“謝謝。”

目送她離開後,安隅收斂了那一絲僵硬的笑意。

“終於等到了。”

許雙雙動作微頓,低聲詢問,“老闆找到要找的人了?”

“嗯。”

“您怎麼知道一定是她?冇有網絡冇有公告,她不一定能很快就知道我們營業。”

“莫梨是一個擁有真實人格的AI,不喜歡排隊的習慣不會輕易改變。即使不是剛纔這位,她也早該混在這四十多人裡麵了。”安隅輕聲吩咐道:“恢複正常的營業和閉店節奏吧,我回去了。”

許雙雙猶豫道:“您明天還過來嗎?”

安隅眨了眨眼,“來。長官會陪我一起來,你記得少和我說話就好。”

作者有話說:

抱歉久等,今天發了兩章,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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