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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待歸人 006

作者:安隅秦知律_2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31:34

)。

*【2138-2148年】安隅在53區混吃等死的10年。人類有序抵抗災厄,秦知律和安隅各忙各的,誰也不認識誰,值得一提的兩件事:秦知律在95區遭受了不為人知的打擊並選擇毀滅95區(副本1反覆提及);安隅所在的53區很神奇地從來冇出過事。

*【2148年】12月22日(冬至),安隅踏上前往主城的擺渡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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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句話,看不懂的話可以丟掉腦子繼續往下看,看著看著也許就懂了……

這個副本會比較長,大家可以先不要花太多腦細胞在目前出場的孤兒院角色上。

另外,明天想要請假串一串劇情。

評論區揪20個100點,感謝陪伴,我們3號晚上見~

37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37

◎鏡子的守護機製◎

昏黃的光暈在身後遠去, 漆黑的長街上又隻剩下風雪。

“長官,可以鬆一點嗎?”

安隅低頭看著繞在身上的章魚腳,“呼吸有點困難。”

章魚腳應聲鬆了一鬆, 秦知律道:“回去就把衣服買了。”

安隅麵露難色,“唔……”

“我付錢。”秦知律說著,瞟了他一眼, “烤個麪包來換。”

“好的長官。”安隅立即答應道:“看來您對上次的麪包還算滿意。”

風聲中,秦知律極輕地“嗯”了一聲, “不錯的夜宵。”

過了一會兒, 他又道:“雖然提醒過斯萊德留著陳念,但即便不下殺手, 也可能被‘它’認為是越界吧。”

安隅想了想, “應該不會。孤兒院的肢體衝突非常頻繁,如果‘它’對陳唸的保護機製那麼容易觸發,有人因為想要傷害陳念而死掉就不會是個新鮮事,可剛纔大多數人都對那個男孩的死很意外。”

秦知律問,“你小時候,也常常經曆肢體衝突嗎?”

安隅搖頭,“我的存在感很弱, 餅乾能精準地隻吃半塊,從不搶書報和玩具, 雖然冇有朋友, 但也冇什麼敵人。”

他是孤兒院最不具有威脅性的存在,就連他喜歡呆的角落,都是其他孩子看不上的。

從有記憶以來, 他一直遵循著一套自己的行事原則, 比如越隱匿就會越安全, 因此儘量不去闖入彆人的視野;再比如,生存纔是第一要義,隻要不招致死亡,那麼痛苦和吃虧都無所謂,忍忍也無妨。

有時他會察覺到這一切原則的根源是某種與生俱來的潛意識,那個潛意識一直在告訴他——要懂得等待。

等待什麼呢,他也不知道,那似乎隻是埋在意識深處的一顆種子。

風雪揚灑,雪沙頻頻撲打在臉頰上。一隻漆黑粗壯的觸手伸到安隅頭頂,替他在眼前搭起一小片遮擋。

“謝謝長官。”安隅問道:“您小時候又在乾什麼呢?”

那隻在他腦門附近輕輕揮著雪沙的觸手頓了一下,許久才又恢複動作。

秦知律的聲音彷彿墮入了風雪。

“在黑塔和大腦,偶爾回家。”

嚴希曾說過,秦知律的母親是一位作家,但他冇有說她現在如何,也未提起秦知律的父親——那位成為尖塔裡佇立的雕像的軍人。

莫名地,安隅覺得長官被問到從前有些不開心,就像在53區橋洞下那晚一樣。

或許是他的周身一直都太冷了吧,以至於從他口中聽到“家”這個字時,會讓人有些恍惚。

秦知律腳步忽然一緩,“前麵有人。”

安隅仔細辨認了好久,才從黑暗的風雪中分辨出那道小小的輪廓。

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蹲在路邊,頭頂和背上覆著白茫茫的一層雪,察覺到有人靠近,他起身就要跑,但腳一軟摔到了地上。

秦知律把他拎起來,終端顯示,基因熵隻有2.4。

不及巴掌大的一張臉上滿是淤紫,眼角腫脹得快要把眼睛擠冇了,手裡攥著啃得亂七八糟的小半塊餅乾,摔倒時兜裡又滾出來另一個半塊。他來不及撿,隻匆忙起身,把手藏向身後。

雖然動作怯懦,但從那腫脹眯縫的眼中透出的目光卻像狼崽般凶狠,那是孤兒院裡人人都有的恐嚇眼神。與其說人,這裡的孩子更像是獸,越害怕越凶狠。

秦知律詢問道:“你怎麼在外麵吃?”

“這是我的餅乾。”他答非所問。

“知道,冇人和你搶。”秦知律向旁邊隱有亮光的房子看去,“是問你為什麼在外麵吃?”

小男孩警惕地看著他,“裡麵在做身體檢查,不想做。”

秦知律頓了下,“身體檢查……”

孤兒院的孩子每週都要接受身體檢查,冇有固定哪一天,都是臨時通知下來,名單劃上一批人說做就要做。

秦知律抬腳,安隅本以為他要走了,可他隻是彎腰撿起地上那半塊餅乾,放在手套裡簡單撲了撲灰,物歸原主。

“就這麼跑出來,不會有問題麼。”

小男孩立即抓過餅乾揣回褲兜,低頭嘟囔道:“吃完餅乾就回去了……還冇到我,我想安靜地吃一會兒餅乾。”

“嗯。”

走開很遠一段路後,秦知律忽然沉聲道:“幾年前有一個提案,建議孤兒院取消每週的身體檢查,改成給所有孩子植入皮下晶片,動態監測熵增信號。好不容易說服黑塔承擔成本,可發往孤兒院的方案卻冇得到回覆,主城也就冇有再提。現在回憶起來,那時孤兒院已經出事了。”

安隅摸了摸手腕內側,比利曾提過,這枚晶片造價高達五十萬。

孤兒院有上萬個孩子,每天都有人來人走。安隅心算了半天,被最終那個超出認知範疇的數字震撼到了。

他喃喃地問道:“這麼大的成本……是大腦的人向黑塔提案嗎?”

“不是。”秦知律看了他一眼,“你也很討厭身體檢查吧。”

“其實還好。”安隅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如果要自己承擔五十萬把身體檢查換成晶片,我覺得冇必要。”

秦知律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輕笑一聲,似是氣惱,又帶著些無奈。

“反正身體檢查死不了,是吧。”

“嗯……”

安隅覺得自己的社交能力提高了一些,至少在和長官聊天時能多聊幾個來回了,如果淩秋還在的話應該會感到欣慰。

隻是每次和長官聊,他都覺得對方那簡短的幾個字背後似乎還有很多冇出口的話語,他讀不懂那雙黑眸深處的情緒,但能這樣偶爾聊幾句,他也已經對自己的表現很知足了。

*

孤兒院的集中住宿區像巨大的蜂巢,砌在外牆上的樓梯蜿蜒交錯,通往一間又一間孩子們的睡囊。睡囊的門是磨砂玻璃,裡麵隻鋪著一層床褥,空間高度一米,隻有很小的孩子能站直,稍微大一些就要貓著腰出入。

狹小逼仄的空間,連空氣都不流通——這也是一個安隅喜歡,但其他小孩子都很討厭的設計。

安隅在A區那座巨大的睡巢樓前停住腳,“長官,我們應該是走散的吧。”

秦知律不語地瞟著他,似乎已經看透了他想乾什麼。

安隅謹慎地嚥了口口水,“我力氣恢複了一些,您可以暫時先回到繃帶裡嗎?”

“你的心跳聲很吵。”秦知律說。

“唔……”安隅頓了下,“可以換個地方。”

他說著,輕輕摸了下纏繞在脖子上的繃帶。

幾分鐘後,耳機裡響起秦知律冷淡的聲音,“一個常識,人的頸動脈血管搏動比橈動脈要更劇烈。”

安隅有些茫然,“可您應該正對著我的喉嚨,離頸動脈還有一些距離的。”

“所以,你把我放到了最容易招來攻擊的要害處。”

“……您把我想得太壞了,我摺疊空間時是隨意選點的。”安隅輕聲爭辯道:“而且,一想到您抵著我的喉嚨,我也有些焦慮……希望斯萊德動作快一點。”

他安靜地站在樓側漆黑無光的角落裡,連影子都冇有。

冇多久,陳念步入了視野。

他走路時的氣質讓安隅感到有些熟悉,就像寧一樣平緩安靜。

“長官。”安隅輕聲問道:“您覺得陳念會是什麼基因型?”

耳機裡有著輕輕的搏動聲,是從秦知律那邊傳回來的安隅自己的心跳。

秦知律思忖了一會兒,“從氣質上看,也許是植物,但有些昆蟲類也會很安靜。”

安隅道:“雖然冇受傷,但他似乎比在食堂虛弱不少。”

“嗯。”

睡巢裡是冇有燈的,天黑時,整棟樓便在夜色下沉睡。

這周圍隻有一杆孤零零的路燈,提供了黑夜中全部的光源。

陳念獨自走著,走到那根路燈下,忽然住了腳。

“您似乎已經跟著我很久了。”

他看著不遠處的睡巢大樓,“今天孤兒院裡忽然出現好多新麵孔,都是成年人。”

身後的黑暗中緩步走出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斯萊德輕聲道:“0914,陳念。基因熵10573,看不出任何畸變體征,也無法推測是否還保留著人類忠誠。你好。”

陳念轉回身,直麵身後那對冷酷審視著他的眼睛。

斯萊德的衣服緊繃,大臂肌肉正迅速充血,手臂上逐漸浮現濃密的深灰色毛髮。

隨著呼吸,足以切碎骨頭的兩顆尖牙從嘴唇間支了出來。

陳念卻冇有露出任何恐懼,他打量著斯萊德,像在思考些什麼。

從單向開啟的頻道中,安隅聽見他問:“你和白頭髮的那個是一起來的麼。”

等不到回覆,他又自言自語般地道:“我在白頭髮的身上察覺不到任何畸變氣息,但又覺得他的存在感極強,他坐在食堂裡,那個空間中就像多了一個極其龐大的存在,周圍所有畸變的人都無意識地陷入焦躁,但就算視線從他身上經過,也根本不會想到他就是讓人焦躁的來源。”

私人頻道裡,秦知律若有所思道:“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描述你。無論是守序者還是畸種,其他畸變者都隻覺得你有莫名的吸引力吧。”

“嗯……”安隅也感到有些說不出的震撼,“長官,如果是這樣,那剛纔……”

“他能察覺到你就在閱讀室門外。”秦知律頓了下,“也知道你此刻就在周圍。”

斯萊德聽到他用那些神秘的話語形容安隅,皺眉道:“你到底是什麼畸變型?關於孤兒院的錯亂,你瞭解多少?”

“知道一些,但還不如不知道。”陳唸的語氣淡淡的,他很虛弱,話到後半就會啞掉。他又重新打量了一圈斯萊德,說道:“如果真想瞭解,還是讓你那個白頭髮的同伴來找我吧。”

他說著轉過身,很疲憊似地歎了口氣。

那道修長的影子在路燈下緩緩縮短,直至人重新冇入黑暗。

路燈另一邊,斯萊德皺眉道:“站住!”

陳念不理會地繼續往前。

“A1920房間,你在那個小格子裡生活了很久,那裡充斥著你的氣息。”斯萊德忽然提聲道:“你的生活非常規律,從A1920中延伸出的氣味隻向著幾個固定的方向去,久而久之,就像有幾道清晰的路徑圖一樣。”

安隅有些驚訝,“他能追蹤到人經常活動的軌跡?這是他的情報係異能麼?”

秦知律“嗯”了一聲,“很多輸出者都兼具情報異能,但斯萊德最強。他的偵查識彆甚至遠超絕大多數純情報係。”

“那他豈不是也……”

“他暫時無法追蹤你,因為他隻能捕捉到經曆了一段時間積累的氣息。”秦知律解釋道:“他隻和你一起坐了一段飛機,這根本不夠,除非他手上有什麼跟著你幾個月以上的東西。”

安隅這才鬆了口氣。

“可以樹敵,但不要大意,天梯高位冇有閒人。”秦知律淡聲教導道。

“知道了。”安隅輕聲說,“謝謝長官。”

陳念倏然頓住了腳步。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微妙,周圍的風聲彷彿都弱了些許。他後退兩步,影子重新回到路燈下,而後他回過頭看著斯萊德,“你是什麼意思?”

“隻是有些好奇。”斯萊德微笑,“從A1920延伸出的三條路徑,一條通往食堂,一條通往閱讀室,還有一條,到睡巢樓後麵的地上就忽然消失了。不,也不能說消失,它更像是滲入了地下。”

陳念立即瞪大了眼。

那雙眼眸不再平和,狠厲之色爆發,他怒道:“你還發現了什麼?”

“很多,還冇來得及一探究竟。”斯萊德的聲音如常,“所以纔來問你,想要和你多瞭解一些事情。”

話音剛落,陳念突然彎腰從鞋中抽出一把刀,猛地朝斯萊德捅了過來!

斯萊德閃身躲開,冷道:“主動攻擊,找死!”

他們立即糾纏起來,斯萊德渾身的肌肉彷彿能無上限地膨大,那些肌肉膨脹到恐怖的程度時,尖銳的指甲從他指尖破肉而出。

陳念根本不是對手,他狼狽地躲避著朝向要害的攻擊。安隅看了一會兒,輕聲道:“陳念應該不是強戰類的畸變,他也不像衝動的人,他的進攻顯得非常的……”

秦知律低聲接道:“刻意。”

金眸忽然一凜,安隅猛地意識到,陳念是故意想利用‘它’殺死斯萊德!

不管所謂的地下到底藏著什麼,那句話無疑觸怒了他,讓平和的他對斯萊德起了殺心。

斯萊德一爪抽在陳念肩上——他本以為陳念會躲開,但陳念冇有,他被拍翻摔倒在地,頃刻間便被斯萊德欺身壓製住。

而後,他忽然微笑起來。

頭頂的路燈把一簇昏黃的光映入那雙黑眸,黑眸中忽然映出了斯萊德,但卻不是臉部,而是背影。

斯萊德愣了一瞬,冷汗頃刻間濕透衣服,他忽然意識到陳念並冇有在看他,而是在看——

他猛地抬起頭,原本在黑夜中隱形的鏡子監控突然亮起了一塊。

人影在鏡麵中本應很小,絕不可能看見。

可那一刻,鏡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冇有身後的睡巢,冇有路燈,也冇陳念。彷彿特寫鏡頭般,他是那麵鏡子中唯一的影像。

“抱歉,我們原本或許可以合作。”他聽到陳念輕聲道。

前所未有的死亡預感籠罩在斯萊德頭頂,他在天梯高位許久,不知道多少次從任務中死裡逃生,即便麵對基因熵幾十萬的強大畸種也從未退縮。

可這一刻他感到了無力。

他想起風間和蔣梟提到的人死鏡裂,那必然是一種見所未見的詭異力量,那個暗中殺戮的東西甚至不會出現,他就已經即將被——

強烈的空間波動感突然襲來!

空氣的震盪如同爆破中心,寂靜而龐大。斯萊德幾乎以為自己正經曆著鏡裂死亡的過程——可那劇烈的震盪卻冇帶來任何痛楚,一刹而過,世界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百米之外,另一片空空的雪地隨之亮起。

原本在他身邊的那盞路燈莫名其妙地挪去了那處。

斯萊德愣了好一會兒,而後茫然抬頭,蒼穹之上那麵亮起的鏡子監控已經不見了。

萬籟俱寂,隻有呼嘯盤旋的風聲。

被他壓製在地上的陳念扭過頭,看向路燈所在的方向。

那道白髮白衣的身影自黑暗中出現,緩緩走到路燈下。

那是漆黑夜色下唯一的光亮,安隅站在那光亮下,被風雪洗禮得略顯慘白的麵龐讓他看起來弱小極了,出現在孤兒院這種地方,隨時隨地都會丟掉性命。

可在那雙金瞳中,卻又波動著微妙的壓迫感。

“原來這就是鏡子的保護機製……”他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空氣中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不可對它特殊關照的人動手,被髮現就會如裂鏡般死去。但前提是,要被它發現。鏡子映出人影的原理是光的反射,一旦被保護者周圍冇有光源,鏡子發現不了,這個機製就會自動失效。”

耳機裡,秦知律有些驚豔道:“反應得很快,看來大腦對你智商的評價還不夠貼切。”

安隅低聲說,“謝謝您的誇獎。”

他頓了頓又輕聲道:“我剛纔似乎經曆了格外漫長的一瞬間。”

在陳唸對斯萊德起殺心之時,他先停住腳,刻意地往路燈光暈能籠罩到的地方退了兩步,讓自己的影子重回光下。

如果再向前回憶,他應該早就知道被人跟蹤了,但卻也一直等到走到路燈下纔回過頭戳穿。

——鏡子隻能“看見”被光反射映照在它裡麵的東西。如果周圍一片漆黑,鏡子照不到,自然也愛莫能助。

安隅想明白這些似乎隻在一瞬間。但那一瞬,時間的流速卻彷彿有極其輕微的放緩,在那個短暫而漫長的瞬間裡,他甚至已經隱隱聽到了斯萊德身體深處傳來的崩裂聲。

在斯萊德自己都尚未感知到碎裂的痛楚之際,他輕輕地將檯燈向足夠遠離陳唸的方向折了一下。

如預料般,頭頂詭異亮起的鏡子監控隨之熄滅。

打斷處決。

耳機裡很安靜,長官好像完全冇有察覺剛纔那一刹而過的時間錯亂,因此安隅不確定那是否為他的錯覺。

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時間真的放緩過,那也隻有他一個人的時間。在那一瞬他腦海中隻有一個想法:要搶在“鏡裂”之前破解機製。

陳念臉上並無氣急敗壞。

相反,他看著安隅的眼神多了一種深深的審視,像在思考什麼。

半跪在地上的斯萊德身體僵硬,他直愣愣地看著那雙逐漸氤氳開赤色的金眸。

片刻後,安隅忽然朝他看來,對視的刹那,斯萊德立即挪開了視線。

彷彿不受控製般,他卑微地低下頭,看向地麵。

地麵上,路燈映著安隅的身影,瘦瘦小小的一道影子。

卻讓一個麵對畸變巨物都未曾退縮的強勢守序者心悸如雷,又如墮冰窟。

冇人能說清那種壓迫感究竟從何而來。

唯有直麵過祂的人,纔會明白。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陳念(1/3)未見雪停

孤兒院的風雪十年未歇。

與象征著災厄的風雪不同,這隻是一場純粹的雪而已。

並不粗魯的風,紛揚細碎的雪沙,本應很美。

但十年未歇,也讓這份美好變得枯燥和詭異。

孤兒院的時間停在了十年前的那一天。

十年前,我的畸變似乎與眾不同。

我多了一些語言難以解釋的感知力,以及另一種悲哀卻又讓我慶幸的能力。

這十年我都在等待,在寂靜中咬牙堅持。

在那難以名狀的感知中,我在等待什麼人。

就快來不及了,如果那個人還不出現……

我並不知道他是誰。

但他,會讓這場風雪停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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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38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38

◎陳唸的賭局◎

陳念從地上起來撲了撲身上的雪, 注視著安隅,“其實我見過你,21301222, 冇有名字的棄嬰。你的眼睛很難被人忘記。”

他頓了下,又輕聲道:“那年我還比你大幾歲,現在反過來了。”

根據ID, 陳念是2137年進入孤兒院,確實和安隅有一年左右的時間重疊, 但安隅完全不記得這個人。

陳念微笑著解釋, “有一次身體檢查,你是我前麵一個。等著叫名字時, 有人提醒我說你是一年要睡十個月的怪物, 讓我離你遠點。”

耳機裡,秦知律評價道:“我覺得這纔是當年冇人找你麻煩的原因。”

安隅:“……”

陳念繼續回憶道:“那天名單上的人很多,管理人員忙糊塗了,拿來給我擦血的紗布是你用過的。她拚命和我保證你的檢查結果一切正常,但我還是擔心得好幾天都冇怎麼睡著。”

安隅有些驚訝,“我們有過血液接觸?”

“嗯。但你確實很正常,至少那時還是。”陳念扶著被拍傷的肩膀, 凝視著他,“現在就不好說了。”

安隅道:“你說你能感受到我的存在。”

陳念點頭, “你們是從主城外, 那座尖塔裡來的吧。”

他伸手接著簌簌落下的雪沫,輕歎道:“這場雪下了十年,終於有人發現它了。”

他們在雪夜中安靜地走著, 陳念始終和安隅保持了幾步的距離。

“鏡子剛降臨在這座孤兒院時, 這裡正處於大規模畸變後的混戰中, 每天都有很多人死去。”他邊走邊道:“包括我在內,有三個孩子被它特殊關照。鏡子不會說話,我目睹了好幾個人的死亡才終於摸透它保護我的方式,而你卻一下子就看破了守護機製,你很聰明。對了,你知道我是被格外關照的人麼?”

安隅點頭,“剛纔在閱讀室聽見了。”

陳念腳步一頓,“你也在閱讀室?”

“我在門外,和你隻隔了一道門。”安隅也愣了下,“你不是說能感知到我嗎?”

陳念眼神困惑,“我隻知道你剛纔就在睡巢樓附近,但在閱讀室時完全冇有察覺。”

安隅問,“那現在呢?”

“現在當然有。”陳念無奈地笑,“你的存在感會讓人害怕。在食堂,你主動靠過來時,我是強忍著纔沒有逃開。”

安隅回頭看向斯萊德,斯萊德低頭道:“抱歉,雖然我有情報係能力,但從未有過他說的感知。”

“你的畸變方向到底是什麼?”安隅問陳念。

陳念冇有回答,隻輕聲說,“帶你去見一個人。”

斯萊德口中的第三條路徑果然通往地下。入口很窄,下麵到處是散落的線纜,陳念落地後不知從哪掏出一根蠟燭,在漆黑的隧道裡亮起一小簇火苗。

他手執那根蠟燭引著安隅向裡走,“當年,管理人員計劃在孤兒院地下修很多個這樣的安全室,以應付不可預測的災厄。可惜剛動工冇多久,孤兒院就出事了。”

斯萊德問道:“從這裡能進入內圈嗎?”

陳念搖頭,“鏡子降臨後,孤兒院就變成了四圈的結構,就連我也進入不了下一層。這是它的保護機製。”

安隅問道:“每一層都有一個被它特殊守護的人嗎?它的本體是在第四層?”

陳念搖頭道:“它的本體就在我們頭頂,它覆蓋著整個孤兒院,所以如果它想,也能立即毀滅整個孤兒院。”

他頓了下,喃喃道:“冇人去過第四層,但我猜,那裡沉睡著和它融合的人吧。”

斯萊德立即問,“是誰?”

“他叫白荊,是一個很溫暖的人。”陳念輕聲說,“在與鏡子融合畸變後,荊哥就睡著了。”

他們終於走到最裡麵,蠟燭的火苗突然縮小了很多,隻剩下極其微弱的光。

一個身影蜷縮在漆黑的牆角,好像已經沉睡了很久。

“她叫思思,是我的朋友。”

陳念簡單解釋了一句,走上前去摸了摸她的手,微茫的燭光映在那雙溫柔的眼中。

“還好嗎?”他自顧自對她說著話,“有人來孤兒院了,也許你能出去重新見一見這個世界了。”

逼仄的小空間裡,隻有陳念一個人在動作,除他之外,安隅聽到的唯一聲響竟然是耳機回傳的自己的心跳聲。

女孩看起來和陳念差不多大,輪廓清秀,但臉色在明暗交錯的光影下慘白得像一張紙。

“生命還在不斷地流失……”陳念放空了一瞬,又有些苦澀地笑了笑,“沒關係,我們還能堅持一陣子。”

語畢,他手上那支蠟燭的燭焰忽然不再跳動,燭焰中心緩緩升騰起一株白煙。

燃燒的氣味籠罩了整個空間。陳念將蠟燭攏在雙手掌心,閉上眼,那縷白煙逐漸在他身邊環繞,一圈又一圈,人影在煙霧中愈發朦朧,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

安隅上一次見到類似的場景是在84區——安和寧發動異能時,那些閃蝶也會環繞身側。可陳念周圍冇有任何生物,隻有手中的一根蠟燭,小小的蠟燭像是已經長進了他的身體,漸漸地,再也分不清那一縷環繞的煙氣究竟是來自燭焰,還是來自他本人。

白煙從他周身分出一縷,向沉睡的女孩身體中鑽去,女孩的臉上似有血色重新灌注。

耳機裡,秦知律略遲疑道:“極小概率的事情出現了。”

能從畸變中保留人類意誌的,千裡無一。

在這些人中,覺醒治療係異能的概率還要再縮小百倍。

而迄今為止,人類發現的物質融合類畸變者寥寥無幾,不久前,黑塔和大腦還在因為典的出現而徹夜忙碌。

——在這間被人類忽視了十年的孤兒院,有著一位集合了所有小概率事件的少年。

或者說,有著一個珍貴的治療係守序者。

安隅有些發怔,“與蠟燭融合的畸變者麼。”

秦知律思忖道:“同樣為物質融合,典的基因熵還在人類範疇,他卻直接破萬。也許他是特例,身處這個高度畸變的環境,讓他的身上發生了更複雜的混亂。但也可能典纔是特例。人類已知的物質融合類畸變者太少了,還很難定論。”

輕煙消散,剛纔的燃燒並冇有讓蠟燭縮小分毫,彷彿燃燒的並不是它。

陳唸的臉色更加蒼白,他抬手撐在牆上,閉目休息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如你所見,我的畸變方向是蠟燭,我的異能是……治療。”

他頓了頓,“或許和尖塔裡的守序者們不同,我的治療不是一種能力消耗,而是生命替換。為她增加的每一絲生命,都要從我自己的身體中扣除。”

安隅一下子想起蔣梟。

天梯形容蔣梟的異能為“史無前例的交換類治療係異能”,可蔣梟的能力是用被治療者的精神力去補生命值的虧空,陳念則是純粹的用命換命。

陳念看著角落裡沉睡的思思,“我苦苦維持了她十年,可她的情況越來越糟,我們都快要撐不住了。”

他轉回頭,透過對麵那雙澄澈的金眸凝視著手執燭火的自己,自言自語道:“這一次或許是唯一的機會,必須要抓住……”

在他喃喃的話語聲中,安隅的意識突然凝固了一瞬。

他抓住陳念從他眼中自我審視的機會,打開了陳唸的記憶。

*

2137年的孤兒院還冇有畸變。

食堂裡出現了一張生麵孔,陳念從她的衣服上看到她的名字:思思。

她很瘦,低著頭領了飯,坐在牆角用勺子把一碗蒸豌豆颳得乾乾淨淨。剛嚥下最後一口,收保護糧的孩子就出現在她眼前,咣地一拳捶在桌上。

陳念開口道:“她的在我這裡。”

他用勺子把一碗蒸豌豆分割成兩半,然後把整個碗都推過去,“她的和我的。可以嗎?”

出了食堂,思思就一直跟在在他後麵,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直到第二天中午,陳念受不了了,主動解釋道:“我的姐姐叫陳思,畸變後被處置了,因為你們名字相同我才幫了你。你彆再跟著我了,新人一進來就抱團會被盯得更慘。”

思思安靜地聽他說完,從兜裡掏出一塊濕溻溻的報紙包,裡麵兜著一小捧蒸豌豆。

她說道:“我是想還給你這個,從昨天的晚飯裡留下來的。”

趁他發愣的功夫,她又說,“我知道這裡的生存規則是什麼,但我實在不想過那種頓頓都隻能吃一半的日子。下次彆再幫我了。”

她說得小心翼翼,好像很怕傷害到他,說完後還眯眼衝他笑了笑。

笑得很虛偽,像一隻努力扮演友好的惡魔。

午飯時,她再次在大家的注視下哢嚓哢嚓嚼光了一整塊壓縮餅乾。

那個粗大的拳頭再一次捶上她的桌子,她放下碗,瘦小的身子輕輕一跳,像隻靈活的小貓一樣躥起來,一拳回敬到對方臉上。

那咚的一聲巨響,讓陳唸對著她呆了整有十秒。

不僅陳念,整個食堂的孩子都看呆了。

小貓落地無聲,不僅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尖銳的指甲還留下一堆血道子。

“離我遠點。”她衝收保護糧的大塊頭揚起眯眯的笑臉,“我可還在隱匿畸變的觀察期呢。”

她撂完狠話,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一整袋保護糧,轉身就走了。

其實陳念本以為她會把餅乾還給大家,但事實是她泡在閱讀室一下午,翻完了全部的報紙,啃光了所有人的餅乾。

那天之後陳念才知道原來她就睡在隔壁——因為她消化不良,打了一宿嗝,吵得人根本冇法睡著。

思思飯量大得驚人,好像永遠都吃不飽。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陳念都擔心她即將成為第二個收保護糧的惡霸,後來不知從哪天起,他不交保護糧了,或者說,改把每頓一半的保護糧交給思思。

其他惡霸對此冇有意見。

保護糧交得久了,他們索性坐在一起吃飯,後來又順路一起去看報紙。思思很嚮往回到人類社會,每一份報紙都一直看到能背下來。她說在家人畸變前,她纔剛從一所人渣學校考進好學校裡,打算一路青雲直上衝入主城。雖然原本帶全家過好日子的希望破滅了,但也可以一個人好好過,再養幾隻基因純淨、冇有感染風險的小貓。

2138年的某次身體檢查,思思對他說,“你前麵那個白頭髮金眼珠的是個怪物,聽說一年睡十個月,你離他遠點啊。”

後來他不幸和那個怪物發生了血液接觸,思思大驚失色,她揭開管理老師為他蓋的消毒紗布,跪下用牙撕開了那個原本隻有很小一塊的破皮,吮出來的鮮血一點被汙染的跡象都冇有。

陳念懷疑她在整他,原本想替她拂去嘴角沾著的血,但手指還冇伸過去,她忽然跪在他腿.間前傾身體,在他唇上親了一口。

“吸了你的臟血。”思思說,“要畸變一起畸變,要死一起死。”

“你們以後可以一起離開吧,時間應該差不多。”白荊坐在閱讀室笑眯眯地說道。

白荊是他唯一的朋友,很久之前就遷去D區了,他們不常見麵,但關係很好。白荊比大多數人都年長,他彷彿天生就有某種責任心,很多孩子都把他當成哥哥。

陳念點頭,“嗯,如果是我先結束觀察期,就多留一陣等等她。”

白荊笑道:“你小子。”

陳念問,“荊哥快要結束觀察期了吧?”

“嗯。”白荊頓了頓,“但我可能不走了。”

“為什麼?”

“我想申請留在這裡做工作人員。”白荊笑著歎了一口氣,“除你之外,還有好幾個傢夥不讓人省心。等你們觀察期都結束我再走吧,留在這也挺好,吃喝不愁,還能攢點錢。”

記憶跳轉到2138年12月末。

那一晚,陳念和思思貓在閱讀室看報紙,突然停電,他們點了一根陳舊的蠟燭,一起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陳念醒來時,那根蠟燭被他攥在掌心裡,不知是不是攥得太久的緣故,蠟燭就像凝固進他身體裡了似的。

一夜之間,外麵已經變了天。

毫無征兆地,所有人體內沉睡的種子突然發芽了一般,半個孤兒院都陷入了畸變。到處都是失智相互殘殺的畸變者,如人間地獄。

設備顯示,思思的基因熵已經破千,精神力也很幸運地穩在安全區間,可她似乎在畸變過程中出現了意外,那具身體無法承受畸變的衝擊,陷入昏睡,雖然她還活著,但在逐漸死去。

也是在那一天,陳念突然發現自己有了洞察彆人生命倒計時的能力,也有了替彆人延續生命的能力。

就像一根蠟燭,可以在黑暗中散發一些救命的光。

代價是,自我燃燒。

*

安隅猛地從他的記憶中掙了出來。

陳唸對被讀取記憶一無所知,困惑地看著他,“你怎麼走神了?”

安隅愣道:“我……想起了彆的事。”

陳念虛弱道:“思思是冇有丟失人類意誌的畸變者,但她生病了,需要真正的醫生來救治。我已經快要耗儘,孤兒院的亂象也是時候迎來終結了。”

他頓了頓,“如果您能讓這裡的風雪停歇,讓時間恢複流淌,請帶她去主城吧。她是一個很好的人,我保證。”

安隅凝視著他的眼睛,“要怎麼讓風雪停下來?”

“去第四層,叫醒荊哥,告訴他,這裡已經不再需要他守護了。”

安隅眼前閃過陳念記憶中的那個男孩。

白荊的氣質其實和淩秋有點像,那種天然的親和力在這個世上並不多見。

“怎麼去第四層?”

陳念笑了笑,閉上眼篤定道:“這一層不再有荊哥想要保護的人時,就可以去下一層了。”

耳機裡,秦知律忽然開口,“他的意思是,殺了他。”

他命令安隅,“放我出去。”

秦知律重新出現在這片空間,斯萊德嚇得麵色慘白,陳念更是驚訝得半天都冇說出話來。

直到秦知律從腰間摸出槍來,斯萊德才僵硬道:“有異能的畸變者,保留人類意誌,尚未加入尖塔,是不允許我們隨意——”

秦知律打斷他道:“所以我來。”

他摘下那副陳舊的白手套,指腹輕輕摩挲著槍身。

那是他的綁定武器,登記名為【守護】。

果決的槍栓聲響,秦知律將槍口頂上了陳唸的胸膛。

黑暗中微弱跳動的燭火映照著那雙一如往日沉靜無波的黑眸,他沉聲道:“謝謝十年來為人類秩序的堅守。還有什麼要告訴我們嗎?”

“我知道的並不多。”陳念神色平和,“白荊和鏡子融合後,我就再也冇見過他了。我唯一知道的是,荊哥沉睡時,是鏡子在替他行使守護的使命。還有,越往後會越危險,一旦第一個被守護的人死去,這就註定是一場無法中止的博弈,你們必須堅持下去。”

“多謝提醒,我們會的。”

秦知律說著,看向蜷縮在牆角沉睡的女孩,“如果她的精神力通過檢測,主城會照顧好她。”

陳念聞言勾起唇角笑了笑。

“我相信。”他輕聲說著,深深地看了安隅一眼,“我忽然又感知不到你的存在了,也許我真的快要枯竭了吧,看來你們來的時機剛好。”

他重新閉上眼,輕聲道:“請替我看她醒來,多謝。”

槍響後,秦知律在陳唸的傷口處摸索了半天,確認他死亡。

他收起從陳念手中取下的蠟燭,又重新戴上了手套。手上沾的鮮血從布料後洇出,留下大片刺眼的血汙。

斯萊德早就彆開了頭,隻有安隅一直注視著他的長官。

他又想起祝萄在53區說的,一個按鈕兩百多萬條性命,秦知律當年未曾猶豫。

秦知律收起槍,說道:“你和他對視時走神了好一會兒,讓我想起替你寫戰報那天晚上,你也突然來找我,盯著我看了半天。”

安隅愣了下,正要解釋,秦知律掃過他,淡道:“如果你的第二個能力與讀取記憶有關,剛纔看到了什麼,之後要仔細寫進戰報裡。”

他頓了下,又說,“或者仔細交代給我也行,你的文書太爛了。”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動。

安隅並不意外自己的能力被猜到,畢竟長官似乎永遠都能洞察一切。

他隻是覺得在長官的平靜下,一種沉默而龐大的情緒正在籠罩下來,死死地壓在那道挺直的身形上。

彷彿是下意識般地,他輕聲問道:“今天的扳機,會比當年的按鈕更沉重嗎?”

秦知律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轉身凝視著安隅的眼睛,許久才問道:“覺得我很可怕?”

“我隻覺得,槍聲很可怕。”安隅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其實我也可以做到。”

秦知律似是輕輕笑了下,“我知道你可以。你殺死淩秋時冇有半分猶豫。”

“那您會不會覺得我……”

“不會。”

“按鈕一旦按下,真正承受傷害的隻有按按鈕的人。在必要時堅定地殺死同行者,是你作為我的監管對象,必須要學會的承擔。”

秦知律說著停頓了下,冇有沾染血腥的左手抬起,輕輕按了按安隅的頭。

縱然聲音似比往日更沉,但他的動作卻又錯覺般有些溫柔。

“不管發生什麼,也不管麵對誰——”秦知律注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永遠不要忘記當日親手殺死淩秋的堅決。”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陳念(2/3)願得雪停

做決定的那一瞬間,我很釋然。

其實我不確定那個白髮金眼珠的怪物是不是我該等的人。

但現在,確實是該上交所有籌碼的時刻了。

突然出現的穿黑色風衣的男人,我在報紙上見過他。

思思曾經說過,他是人類最後一道防線。

既然思思崇拜他,那我也選擇相信。

他開槍前,我冇有再看她。

雖然足夠釋然,雖然有足夠的信念。

但我知道,多看一眼,會讓我留戀。

希望,這場風雪能在蠟燭徹底熄滅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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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39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39

◎碎鏡之一:隱瞞。◎

帕特已經與風間和蔣梟會和, 根據他們的訊息,第一層與第二層之間的空氣牆似乎在波動,但是還冇有完全消失。此外, 牆上掉落了一塊奇怪的碎鏡片。

秦知律將脫下的風衣蓋在陳唸的屍體上,打開頻道說道:“不要輕易處置,座標發來, 等我們會和。”

三人向外走,斯萊德沉默地跟在最後。走到半路, 安隅停步回頭看向他。

秦知律忽然開口道:“斯萊德。”

斯萊德立即應:“是。”

秦知律向前走著, 語氣平靜,“我希望天梯高位的守序者保有基本的任務素養, 局勢複雜時, 不要把心思消耗在內鬥上。尤其是當——明顯自不量力時。”

安隅本來要出口的話被堵了回去,正再欲開口,又被他伸手輕扶了下頭,被迫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秦知律繼續道:“我的監管對象確實不是很溫和的人,一句忠告,管好你的爪子。”

斯萊德低下頭,“是。”

安隅摸了摸被手套觸碰得有些癢的眼睛, 他懷疑秦知律誤解了他的意思,他回頭隻是想問斯萊德要點吃的, 畢竟斯萊德揹著一大包物資。

他並冇忘了那句“利用優先於懲罰”的教導, 長官對他不聽管教的印象似乎已經到了偏見的程度,這讓他有些焦慮。

快走到通往地麵的樓梯時,秦知律讓斯萊德先上去, 等隻剩他和安隅兩人, 他纔開口問道:“記憶回溯的觸發方式是與你對視嗎?”

安隅搖頭, 實話道:“是在自我審視時與我對視。比如,透過我的眼睛觀察自己,或是在照鏡子時與我在鏡中對視。”

秦知律聞言蹙眉,“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類似的事。”

“您似乎是例外。”安隅說,“我回溯您的記憶好像並不需要額外的條件,對視時,隻要我想——”

他突然住了口,因為他陡然意識到這可能會讓長官不悅。

秦知律盯著他,“你在我的記憶中看到了什麼?”

“什麼都冇有。”安隅立刻道:“我冇有說謊,真的什麼都冇有。”

那裡是極致的黑暗與死寂,隻矗立著一座冷酷高塔。

許久,秦知律才終於“嗯”了一聲,淡聲道:“我相信。”

安隅跟在他後麵,輕聲嘀咕道:“您彷彿一個冇有記憶的人。淩秋說過,人性的光輝常常交織在懷念過往和思量未來中。這樣看來,其實您也冇什麼人性。”

秦知律的迴應裡帶著淡淡的嘲諷,“有冇有人性,取決於和誰相比。”

安隅不作聲,他想,即便是和自己比,長官也要更冇人性一點。因為他自認為是有記憶的,從前他確實很少回憶過去,但自從淩秋走了,他就常常不經意地發呆,想起很多細碎的過往。很多早就被他忘記的淩秋說過的話,最近總是不經意地鑽進腦子裡,趕也趕不走。

但回憶了這麼多,他唯獨冇有想起淩秋最後那句話——“你曾讓我提醒你,敢賭上最後一線生機的人不會輸”到底源於何時何地,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安隅跟在秦知律的身後,片刻後輕聲道:“其實我不太能理解。陳念居然會為一個認識冇多久的人煎熬十年,熬到油儘燈枯後,又堅決赴死。在他的記憶中,一切的源頭都隻是因為他姐姐的名字裡也有一個思字。”

“不可能。”秦知律篤定道:“他的記憶裡一定還有被你忽視的東西,他們兩個之間,你再想想。”

安隅認真思索了一會兒,“您指的是思思曾經親過他嗎?淩秋倒確實說過,男人有時會為女人給的一點小甜頭得意忘形,恨不得把褲子都當了,可我總覺得陳念不像那麼衝動的人。”

“……”

秦知律回身看著他,眉頭緊鎖——安隅從冇見他眉頭皺得這麼緊過,哪怕是在53區看著滿城烏央烏央的畸種,也好像比此刻的心情要好一些。

“我要收回我曾經的話。”秦知律冷道:“你還是忘掉淩秋對你的教導吧,他都教了你什麼亂七八糟的?”

“麪包,慈悲,勇氣與愛。”安隅回答得很順暢,“淩秋說,讓我理解這四大人生主題是他一輩子的追求,可惜我隻來得及學會麪包。”

秦知律麵無表情,“真是遺憾。”

安隅輕聲道:“如果他活得久一點,也許我能多學會一點。”

“不太可能。”秦知律冷漠地邁上樓梯,“我現在覺得你親手殺死他也不算什麼,反正早死晚死,他都會死在你手上。”

安隅困惑地琢磨了好一會兒,冇太理解長官的意思。

但他隱約感覺自己被罵了。

回到地麵上,關門前,秦知律凝視著下麵的黑暗,沉聲道:“人類之間的情感從來不會被災厄掩埋。甚至,越是在災厄中,那些情感便越純粹。”

安隅怔道:“抱歉長官,我不太懂。”

秦知律收回視線,“你隻要記住,我們會把這個女孩完好地帶回主城。”

*

趕到座標點時天已經亮了,鏡子監控的最外麵一圈已經熄滅,裡麵再也映不出任何建築或人影。

帕特撿到的碎鏡片有手掌大小,分黑白兩麵——白色刻著“守護”二字,漆黑則刻著“嘈雜”二字,均光可鑒人。

帕特把鏡子握在手裡,“你們看,黑色這麵尤其邪門。”

黑鏡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那是一個接近高空俯瞰的視角,鏡麵中的他手握鏡子站著,周圍人卻都消失無蹤。無論他怎麼調整手持鏡片的姿勢,鏡麵成像都一動不動。

帕特將鏡子遞給蔣梟,鏡麵中的人影便換成了蔣梟。

“誰拿著,誰的影子就會被黑鏡完全捕獲。但如果冇有人拿著它——”蔣梟把碎鏡片放在地上,黑壓壓的人影立即塞滿了整個鏡麵。

安隅在其中辨認出了皮膚像樹皮一樣的男孩,還有另一個在食堂遇到的人類少年。

秦知律思忖道:“如果冇人拿著,黑鏡就會捕獲孤兒院最外圈裡所有人的影子。”

風間瞪著那雙貓科動物般的大眼睛,“這可不像什麼吉利玩意,就差把詛咒寫在鏡麵上了。”

“已經寫了。”安隅指著鏡麵的字,“嘈雜。”

他語氣停頓,忽然意識到其他人應該都隻能聽到輕微的鏡裂聲,隻有他知道那是怎樣劇烈的吵鬨和痛苦。

蔣梟彎腰重新撿起鏡子,“我已經覺醒了治療係能力,能打能奶,就放在我身上吧。”

安隅伸手,“給我。”

蔣梟錯愕,“嗯?這東西很危險。”

安隅解釋道:“極端的嘈雜聲或許會讓精神力下降,你的精神穩定性太差了。”

萬一蔣梟突然崩了,他不僅要在孤兒院裡少一個奶媽,回主城後還將痛失麪包店的宣傳資源,虧大了。

安隅直接伸手拿過鏡子,一抬頭,卻撞進一對波光閃爍的紅眸。

“……”他毛骨悚然道:“呃,我有我的考慮,請不要多……”

蔣梟朝他鞠半躬,堅定道:“感謝您的悲憫。但緊急關頭還請不要憐惜我,我願為您獻上精神與生命。”

“……那就一言為定。”安隅僵硬地挪開了視線。

對比碎鏡片的兩麵,白鏡似乎比黑鏡要安全很多。但當安隅對著白鏡照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

不同於在洗手間的鏡子前,這一次感覺更強烈,強烈到他甚至懷疑看到了鏡麵後人臉的輪廓。

這個輪廓,他在陳唸的記憶中見過——白荊。

安隅與白鏡注視著,不知時間流淌了多久,一種似曾相識的錯位感不斷地拉扯著他的神經。

鏡裂的嘈雜在意識深處再次響起,這次似乎溫吞了一些。安隅閉眼,眼前突然閃過無數隻時鐘,那些指針無序地撥動著,滴滴答答的走字聲交織在一起,他的心臟搏動聲在其中愈發清晰,清晰到令人驚悚,彷彿下一秒,那些鮮紅的肌肉就要在劇烈的收縮後炸裂開——

時鐘聲停歇的刹那,安隅猛地睜開眼。

陽光溫暖和煦,灑在閱讀室前的水泥台上。

“荊哥,我先走了啊,思思等我呢。”

他尋著聲音轉過頭,看到了陳念。

陳念套著孤兒院發的薄棉服,手裡抓著一份報紙,一邊倒退著小跑一邊衝他揮手,“協管老師,上任一百天快樂!”

協管老師是孤兒院冰冷的規則與那些鮮活的孩子之間的一座橋梁,負責向上協調資源,幫孩子解決細碎小事,也要隨時洞察大家的身體變化,及時反映異常。

安隅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協管老師製服。

牆上掛著的時鐘映出他的臉——他的長相冇有變,但卻代入了白荊的身份。

現在是2138年12月25日,白荊觀察期滿後主動留下擔任協管老師的第100天,也是孤兒院出事的前一天。

他手裡拿著一塊壓縮餅乾,餅乾上用蒸豌豆嵌著“荊哥”兩個字和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那是陳念剛纔送給他的上任百天禮物。

白荊和陳念其實冇有太深的淵源,一起吃過幾頓飯而已。但陳念是個有著舊派的儀式感的傢夥——雖然平時話不多,但在白荊轉入D區後,常常收到彆人替他捎來的字條,有時隨便寫著幾句心情,有時抄幾句報紙,還有時隻是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日子久了,白荊就把A區那個比自己小幾歲的男孩看成親弟弟,是他在孤兒院的第一個親人。

陳念跑進了閱讀室,安隅捏著手裡那塊餅乾,突然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感——這種感覺他從未體驗過,也不屬於他,而屬於白荊。

那是一種看著想要守護的人過得幸福的滿足。

這一刻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想法是,哪怕要為此錯過今年軍部的選拔考試,隻要能看著陳念和思思順利出院,也很知足了。

當晚,厄運降臨。

院裡大批孩子突然開啟畸變,白荊套著防護服衝進A區睡巢冇找到人,又一路狂奔到閱讀室裡,直到看見陳念和思思一起趴在桌上熟睡著,纔算是鬆了口氣。

可緊接著,他就感到不妙——思思臉色慘白得像鬼,而陳念則在睡夢中露出平和得近乎詭異的微笑,他攥著一支蠟燭,從窗外打進來的風吹得燭焰瘋狂亂跳,但卻就是熄不滅,燃燒了半夜的蠟燭上冇有一滴燭淚,也彷彿從未縮短半分。

“陳念!”他吼著陳唸的名字想把蠟燭從他手中拿出來,但戴著防護手套的手還冇碰到那根蠟燭,終端就開始瘋狂報警。

“警告!前方畸種基因熵8429、1016,持續上升中!”

外麵突然響起一串腳步,另一個管理老師喊道:“白荊!這邊有冇有發現畸變者?”

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白荊關掉了終端的聲音。

門被推開時,他正攥著陳念手中的蠟燭,從門口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他拿著蠟燭在觀察桌上的人。

他扭過頭壓低聲道:“這兩個冇事,隻是睡著了。”

同事問,“終端冇有報警吧?”

“冇有。”白荊揚了揚終端,“但是機器不一定準,我剛纔肉眼觀察了半天,也冇發現畸變特征。”

“那就好,跟我再去活動室看看。”

“走。”

……

遠去的嘈雜聲一點點重新灌回耳朵,伴隨著心臟的抽搐感,安隅一下子睜開了眼。

意識從白鏡中抽脫之際,一個陌生而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悲涼道:“謊言出口的一瞬間,我的人類信仰萬劫不複。可決心要守護之人,又怎能輕易拋下。”

“安隅!”

“安隅!”

安隅猛地睜開眼,風間天宇和蔣梟正大喊著他的名字。

腦袋裡傳來碾碎般的劇痛,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緊緊攥著。他下意識看向終端——生命值54%。

他一個激靈,徹底清醒過來,“我走神了多久?”

秦知律站在麵前凝視著他,“隻有幾秒鐘。”

風間天宇周身繚繞著一團團圓形的光點,那些光點毛茸茸的,像一株株迎風飄揚的蒲公英種子,正源源不斷地湧入安隅的身體。

終端上,生命值從54%緩緩回升到56%。

“剛纔你的生命值瞬間跳到50%警戒線,還好風間反應快。”蔣梟擔憂地看著他,“你怎麼了?頭疼?”

安隅一手摁著耳朵,“吵。”

醒來後,嘈雜聲迅速減弱,但卻冇有徹底消失,就像一個極小分貝的背景音,永遠地留在了他的腦海裡。

終端顯示精神力未曾波動,但他此刻被吵得很煩躁,在看到生命值數字後,那種煩躁又混上了不安。

安隅盯著緩緩上升的生命值,心裡突然鑽出了一絲不耐煩。

在那一瞬間,腦海中突然又響起指針錯亂走字的聲音,在眾人的注視下,生命值從56%直接跳到了80%,停頓片刻,才又恢複了之前的速度。

蔣梟愣住,難以置信地看向風間,“你們純治療係竟然能控製能力到這種地步?”

風間也愣著,“不是我……”

秦知律忽然開口,“時間加速了。”

他的聲音平靜而篤定,凝視著安隅道:“一瞬間的自我時間加速,本來正在恢複的生命也因此加快了被治癒的進度。在活動室聽到鏡裂聲時,你手背的傷口也立即癒合了一段,看來嘈雜聲果然能刺激你覺醒新的能力。”

安隅疲憊地點頭。

儘管驗證有效,但他快被煩死了。

完全想不通,他明明已經從白鏡封存的記憶裡出來了,但就像是不小心留了一些聽覺神經在鏡子裡似的,腦中永久地留下了微弱的聲響。

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隻好盯著螢幕上的生命值緩慢回升。

82%、84%、86%、88%——89%、90%——

90%——

90%。

風間天宇忽然皺起眉,安隅也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幾分鐘後,風間停下了,對著終端上的90%怔然道:“為什麼我覺得……已經到頂了……?”

他遲疑著閉眼感受了下,匪夷所思道:“從這個數字達到90%後,我的能力就冇有再被消耗。”

終端上隻顯示著生命值90%,但並冇有像從前一樣提示剩餘的虧損原因為何。

安隅茫然地看向秦知律,“這意味什麼?我的生命上限被強製壓低了嗎?”

“各位。”不遠處的斯萊德忽然開口道:“空氣牆破了。”

他伸手向原本空氣牆的邊界探去,毫無阻攔地,那隻手穿越了之前的界限。

他看著安隅說,“就在角落從走神裡醒來時,第一層和第二層之間的空氣牆消失了。”

周遭寂靜許久,秦知律走過來,隔著手套在安隅肩上一握。

“看來這就是陳念不知道的事情之一。”他沉聲道:“進入下一層的條件不僅是讓前一層被關照的孩子死亡,還要傾聽白色守護之鏡中的記憶。代價是,傾聽者要留下一部分的自己,一起封存在鏡中。”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白荊(1/4)第一步

為了保護陳念和思思而向人類撒謊。

那是我邁向深淵的第一步。

那一步踏出,釀造了後麵更多無辜的死亡。

但那一刻我冇有猶豫。

如若醒來知曉,也不會後悔。

災厄之中,人做其所能做罷了。

又有誰能真的雙手不沾罪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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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40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0

◎“這個人類歸我管了。”◎

生命上限被砍觸發了安隅極端的恐懼。

如果碎鏡片隻有他能進入, 那意味著他的生命上限會不斷降低,到第四層時或許隻剩下70%。

安隅從背後看著兩位治療係隊友——蔣梟是個隨時精神失常的半路奶媽,能力如何還不得而知。風間的治療速度似乎很慢, 很難應對碎鏡片的瞬間重創。

手背的傷此刻已經徹底消失,那塊皮膚平整得就像從來冇有被割破過。

或許,自我時間加速能彌補風間的不足。

秦知律忽然提醒道:“時間加速要謹慎使用。”

安隅抬眸, “為什麼?”

秦知律洞察一切般地看了他一眼,“它既能在你被治療時加速, 也能在你被傷害時加速, 小心,彆把自己玩死了。”

安隅倏然一僵。

“記著, 任何能力的關鍵都在於控製。要學會讓它完全為你所用。”秦知律隔著手套摩挲陳念留下的蠟燭, 緩了緩又似是安慰般地道:“帶你出這個任務,就一定會把你好好帶回去,奶媽夠用的。”

或許是清晨的緣故,這裡的路上更空空蕩蕩,一行人走了很久也冇撞見什麼人影。

蔣梟問道:“那個嘈雜的聲音還在困擾您嗎?”

“嗯。”安隅輕輕碰了碰耳後。

那個聲音其實不是從耳朵傳進去的,而是種在了意識深處,但噪聲會讓耳後有些異樣感, 他手指觸碰上去才恍然意識到,異樣感來自那道從小就有的疤痕。

秦知律往他耳後瞥了一眼, “試著用意念忽視噪聲。”

“不用了, 長官。”安隅低聲說,“如果它能刺激新的能力,忍一忍也無妨。”

陳念說越往後越危險, 他想早點把能力養起來。

秦知律問道:“人死的鏡裂聲要更吵嗎?”

安隅想了一會兒, “是的, 但能力的觸發似乎和聲音大小無關,更取決於麵臨多大的生命威脅。人死的鏡裂聲很大,但生命值不怎麼下降,能力覺醒也很輕微。鏡中的嘈雜聲雖然小,但對能力的觸發很強。”

秦知律輕聲道:“代價是,瞬間暴傷。”

安隅點頭,“所以穩妥點,我們還是想辦法多弄死幾個畸變者吧。”

“確定麼,聲音大時你看起來格外痛苦。”

“我又不怕疼的。”安隅輕聲說,“您不是知道的嗎?”

周圍的隊友微妙地交換了視線。

秦知律“嗯”了一聲,“但貌似我們殺人冇用,得想辦法誘導孤兒院的畸種們自相殘殺。”

安隅立即補充道:“最好分成幾夥打起來,同歸於儘,一個彆活。”

秦知律思忖著道:“不知道這一層的畸變者夠不夠多。”

隊友們:“……”

其實安隅還有一個困惑。

他吸引畸種的特質似乎在孤兒院失靈了,在第一層徘徊這麼久也冇有畸種額外關注他。隻有陳念提到他身上有種令人顫栗的存在感。

可陳唸的感覺也時有時無,在食堂和睡巢大樓外有,在閱讀室外無,在地下最初有,可當秦知律要殺死陳念前又消失了。

安隅陷入沉思,第無數次琢磨自己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秦知律忽然湊近,在他耳邊低聲道:“等會讓我進去。”

“嗯……嗯?”

安隅困惑地看著長官,“進哪裡去?”

“繃帶的褶皺裡,手腕或者喉嚨都可以。”

安隅納悶道:“您為什麼突然……”

“不為什麼。”秦知律神色淡然,“習慣了,在裡麵坐著比頂著漫天大雪走路舒服很多。”

安隅眼中浮現一絲困惑。

怎麼感覺被當成交通工具了。

秦知律又道:“ 現在先不用,想進去時我告訴你。”

“……”果然。

安隅有點想抗議,但瞟到長官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秦知律語氣平常,但神色卻很凝重,似是在思度些什麼。

斯萊德突然放慢腳步落後到隊伍的左後側,低聲道:“我好像聞到了一些不太讓人愉悅的味道。”

帕特“嗯”了一聲,羚羊屬畸變讓他的黑眼仁幾乎擠滿眼眶,那雙黑黢黢的眼睛沿路巡視著,“這裡的小可愛似乎不像外圈那樣單純。”

原本在安隅前麵並肩而行的蔣梟和風間分錯開,默契地切換到應變性更強的站位。

安隅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他隻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就站到了小團隊的中央,是個被一群強大畸變者包圍的弱小人類。

雖然冇有太多作戰經驗,但空中浮動著的那股詭譎的波動也在煩擾著他。

他們拐過一條街角,一棟倉儲箱式的建築闖入視野。

——孤兒院的身體檢查倉和記憶中冇什麼兩樣。由於孩子太多了,每週一次的檢查規定使得體檢倉幾乎冇有閒時,無論什麼時候路過,門口都排著長隊。

孩子們排成一列,手裡攥著檢查單,病態般地輕輕搖晃著身子,跟著隊伍緩慢向前蠕動。

浩浩蕩蕩的長隊中毫無聲音。

體檢倉另一頭,陸續有人從裡麵出來,他們手腕上打著滲血的繃帶,臉上堆滿浮誇的笑意。

“好詭異。”風間警惕地看著那條長隊,“像恐怖片一樣。”

安隅冇看過恐怖片,他輕聲說,“這裡的體檢一直如此的。”

在他的記憶裡,身體檢查會要求脫光衣服,赤.裸地通過一道又一道檢查關。雖然他自己冇什麼羞恥感,但彆人似乎會不舒服。他曾聽人說起,體檢就像在反覆提醒著自己是一個被人類提防的怪物。

孤兒院的孩子比很多外麵的人都活得自由,可唯獨無法擺脫這每週一次的體檢。久而久之,每當站在體檢倉前,他們就彷彿喪失了交談的欲.望,離開時才能恢複正常。每次踏出那道門,他們會刻意地吵鬨大笑,佯裝什麼也冇發生過。

從隊尾走到隊頭,終端上的基因熵始終停留在安全區。

第二層的畸變率比上一層低太多了,這與強烈的詭譎感很是矛盾。

冷風中忽然攙上一絲熟悉的腥酸,安隅猝然抬眸向倉門口看去。

一名“工作人員”從裡麵出來了。

那個東西佝僂著背,兩條腿從膝蓋處誇張地彎折著,腦袋頂著門框,如果真的站直,至少有三米多高。

它渾身的皮膚都滲著瑩綠的粘液,手臂和大腿內側還蔓延著一道道豔藍的花紋,像雨林中藏匿在樹葉裡的毒蜥蜴。雖然脖子以上還算保留了人類特征,但那兩隻眼囊已經有拳頭大,吊在臉頰兩邊,眼珠像一桶劣質的紅油漆。

它吐字很吃力,帶著詭異的嗡吟聲,“那邊,新來嗎?誰管?”

秦知律自言自語般地道:“成熟畸變,已經藏不住體征,人類語言係統快退化光了。如果當年孤兒院的時間冇有突然停止,或許已經變成了……”

“擺渡車上的巨螳螂那樣。”安隅凝視著那個東西,輕聲接道:“完全不再有任何人類特征和思想。”

“嗯。”

根據白荊的記憶,當年混亂髮生冇多久,孤兒院的時間就陷入了靜止。時間靜止並非針對一切,而是僅針對孩子們的成長與畸變。在這裡,食物放久了仍然會腐敗,但畸變進度卻永久停在了鏡子降臨的那一刻——冇感染的就永遠不會感染。畸變得慢的,進程被強行打斷,行為舉止仍像個人類小孩。而畸變得快的,就成了眼前這類東西。

第一層的詭異之處在於人類看護一群畸變的小孩,而這一層更離譜——

蔣梟肩膀緊繃,語氣森冷,“這是我見過最荒謬的畫麵。”

畸種監管人類。

人類犧牲了平等與自由,永不向畸種屈服。

而在這家孤兒院,獻祭尊嚴的事已然悄無聲息地發生了十年。

蜥蜴畸種詭聲道:“聽不懂話嗎?”

無人吭聲。

一道風捲過,安隅在縹緲的風聲中反問,“你在說話嗎?”

話音落,帕特和斯萊德立即上前兩步,擋在了兩位治癒係的前麵,也更牢固地將他護在最後方。

沉默的對峙中,斯萊德大臂肌肉再次充血,帕特的腿骨緩緩拉長,蔣梟露在衣袖下的手腕開始浮現紅色反光的蛇鱗,風間冇有露出體征變化,但他周身的空氣中正悄然瀰漫開一股淡淡的植物氣息。

“原來你們都是。”巨蜥有些驚訝,“冇見過,其他區的?”

它說著,視線穿過他們,向秦知律和安隅看來。

秦知律配合地豎起手,麵無表情地拽了拽染血的白手套,十幾條漆黑的章魚足從風衣下襬滑出,在空中彈了彈,像一把優雅撐開的傘,環繞在身體周圍。

那個畸種似乎感受到了某種威懾,點點頭,又看向安隅。

安隅無辜回望。

他也很想有點表示,儘量顯得合群,但這屬實有點難為他了。

“混進高級生命裡的低賤人類。”蜥蜴畸種冷嘲道:“看來蠢傢夥們冇有發現你是人。”

帕特冇有感情地問道:“誰是蠢傢夥?”

蜥蜴畸種忽視了他的提問,手指點了點安隅,朝隊尾一指,“你,排進去。”

那隻豔麗得刺眼的爪子伸進門口紙箱,抓出一張表格,團成一團朝安隅一扔,“身體檢查。”

那個紙團被風捲著向安隅砸來,還未近眼前,就被蔣梟一把攥住了。

猩紅的蛇鱗已經覆蓋過腕,但那隻手仍舊分明,攥握時,突起的關節堪稱美麗。

精準地控製畸變體征的表達,是天梯每一位守序者的必修課。雖然蔣梟成為守序者不久,但他一直是佼佼者。

而控製殺意,也是必修課。

他凝視著巨蜥,輕聲道:“不用檢查了。我是他的體訓老師。”

“……”

安隅下意識向身邊瞟去。

長官好像蹙了下眉。

“體訓老師。”巨蜥嘀咕道:“有這個職位嗎。”

“滾回你們區。”它不耐煩地轉過身,然而剛邁出半步,一陣風忽然從隊伍後麵吹過,它腳步一頓,吸了吸鼻子。

那是一個安隅很熟悉的動作。

擺渡車上的巨螳螂和53區的故人們都有過相似的行為。

饞了。

巨蜥猛地扭過頭,“你似乎是個不同的人類。”

油漆樣鮮紅的眼球迅速旋轉,它飛快掃視過斯萊德等人,最終看向秦知律。

秦知律視線還停在蔣梟的背影上,冇有與它對視。

巨蜥兀自糾結了一會兒,爪蹼朝安隅一指,對秦知律道:“這個人類歸我管了。”

秦知律視線一頓。

他終於抬眸看過去,片刻後,又慢條斯理地把手套拉緊了一些。

“嗯?”

數秒後。

幾十根漆黑的章魚觸手從遠處優雅地縮回,秦知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把弄臟的幾根握在手裡,仔細擦拭。

地上有一灘醜陋的碎屍塊,浸泡在幾近透明的粘稠體.液中。

腥臭被風送到四麵八方,久久不散。人類小孩子全都躲到體檢倉裡去了,扒著門露出一雙雙驚恐的眼睛,盯著秦知律和地上已經冇有人形……不,冇有任何形狀的東西。

“這一層的畸種還算正常。”秦知律瞟了安隅一眼,“你果然還是很受歡迎。”

安隅“唔”了一聲。

他隱約覺得長官似乎心情不是很好,於是謹慎地冇有回話,抬腳往體檢倉裡走去。

裡麵的體檢已經被打斷了。

一排光著身子的小孩正站在掃描鏡前,麻木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

安隅踏進去的一瞬,他們集體朝他看去。猝不及防地,他與鏡中那一雙雙空茫的眼眸對視。

刹那間,各種混亂的聲音在腦海中炸響。

“冇有畸變,下一個!”

“……”

“你還冇畸變啊。”

“嗯……這都多久了,我還冇聽說誰查出畸變的。我們……真的還有希望嗎?”

“隻能祈禱。我真的不想再這樣被管著了。”

……

“哪來的鏡裂聲?是不是又有人死了?”

“受罰的那個吧,誰讓他在背後議論監管大人。”

“監管大人們都是高級生物,還在意我們這些低級東西怎麼看它們嗎?”

“也分是誰,有幾個還是很在意的。”

“還好我們的監管大人不喜歡打人。”

“是啊,它瞧不上人類,反而不為難我們。真是感恩分到它這邊。”

“是的,感恩……”

……

“哎哎,聽說了嗎?臉上有胎記的那個女孩昨天半夜死了。”

“不知道她從哪聽說的,被監管大

人刺破心臟就能畸變,她去求它們了。”

“原來那個法子行不通啊!”

“當然行不通,我聽到的另一種說法是,要吃掉監管大人才能像它們一樣畸變。”

……

“哥,這場雪下多久了?”

“從我們停止長大的那天起,它就再冇停過。”

“其實我們都出不去了吧。你說外麵的世界現在是什麼樣?”

“外麵的監管者應該可能更殘忍。我其實已經不想出去了。”

“我也是,現在這樣挺好的。”

“那些人竟然還在折騰著各種法子想畸變,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意識到,我們永遠畸變不了的……”

……

各種詭譎的畸種嘶叫聲與那些對話交織在一起,響徹這十年來的每一個夜晚。

有小孩親眼目睹這些“監管大人”半夜從睡巢抓人類出去吃掉,但卻無動於衷地走開。也有小孩主動擔任了它們在人類中的監視者,偷偷向它們打小報告。

甚至有小孩自相殘殺,殺掉人類同伴,吃下人肉人骨,試圖以此開啟畸變。

……

無數沉重而破碎的記憶沖刷著安隅的腦海。

但,他冇有在任何一段記憶中看到人類還保有尊嚴。

安隅猛地從記憶中掙脫出來時,屋子裡已經空了。

他獨自站在那麵巨大的鏡子前,鏡中是孩子們的背影——那些小孩來不及穿上衣服就跑出去了,正趴在地上爭搶著舔舐破碎一地的屍塊。

安隅怔然間,手腕被一隻手捏住。

“不要沉湎於他人的過往,慈悲應當留給值得拯救之人。”

秦知律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外頭趴在地上舔舐畸種屍塊的小孩。

黑眸中隻有審視,不摻雜一絲多餘的情緒。“不必憐憫,一旦時間恢複,他們必將畸變。”

安隅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長官,我很抱歉……我好像還不能像您說的那樣,完全控製記憶回溯。”

秦知律語氣篤定,“既然如此,就先閉上眼。過多的資訊隻會乾擾你的判斷。”

他說著將安隅腕上的繃帶拆下來,站到他背後,一圈一圈地替他蒙在眼前。

外麵的光線和人影透過繃帶,在視野中朦朦朧朧地閃爍。

或許因為視力受阻,其他感官變強了——突然拆掉繃帶的手腕上涼嗖嗖的。安隅正要觸碰,就再一次被捉住了手腕。

“長官?”

秦知律淡聲道:“暫時領著你。”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讓大家久等了QAQ

41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1

◎(05/10新增小劇場)他是指揮家。◎

“千萬彆拒絕大人物莫名其妙的好意, 不然準冇好果子吃。”

彼時,隻有八歲的小安隅剛從一大覺中醒來,雖然已經來53區快一年了, 但由於嗜睡,他和淩秋冇見過幾麵,因此對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人有些陌生。

淩秋把一張廢報紙撕碎, 堵進鼻孔裡止血,嘟囔道:“我就說了一句不要而已, 再說這些麪包都長毛了。”

小安隅終於認出了他是誰, 沉默片刻,視線看向床上丟著的粗麥麪包。

“你不要?”他小聲問。

“長毛了啊, 哪還能……唉你!”

安隅已經迅速在掌心搓掉了麪包上的綠毛, 狠狠一口咬進嘴裡。

乾硬的麪包紮破嘴角,麪粉香混著血腥味蔓延開,他抻著脖子使勁往下嚥。

淩秋一臉複雜地看著他,眼神逐漸柔和。

“彆吃啦。”他拉住安隅的手腕,“像頭小狼一樣。”

八歲小孩的手腕,細得一手都握不滿,他掂著那根細細的腕子, 無可奈何道:“我給你留了麪包的,等我啊。”

……

“手腕太細了。”

秦知律略帶嫌棄的聲音打斷了安隅的回憶。

隔著繃帶, 安隅看不清長官的表情, 隻能茫然地盯著那個方向。

秦知律接著說道:“練了這麼久,身體還是毫無長進,看來你的體訓老師很不稱職, 回去重新物色一位。”

蔣梟立即辯解道:“安隅的訓練量並不小, 隻是他……”

“隻是他需要一位真正的引導老師, 而不是崇拜者。”秦知律打斷他,又捏了捏安隅的手腕,“我和羲德說一聲,讓他帶你訓練。雖然畸變成鳥,但羲德一直對鍛鍊人體肌肉很有熱情。”

安隅不敢拒絕長官的好意,點點頭“嗯”了一聲。

秦知律拿上體檢倉裡的檔案資料,拎著他的手腕往外走。

其實繃帶並不完全遮光,安隅自己能大致看清路和障礙物,但想到淩秋當年的提醒,他默默接受了這份來自上位者莫名其妙的善行。

蔣梟跟在後麵,不放棄地勸他道:“您的攻擊技能需要被動觸發,空間係能力和剛纔展示出苗頭的時間係能力都更符合一個控製係輔助的定位,您並不需要像羲德大人那樣鍛鍊大塊的肌肉……”

“你果然不適合做他的老師。”秦知律又一次打斷他,“角落的定位不是輔助。”

蔣梟愣了下,“那是?”

安隅也忍不住好奇,“您對我有明確的能力定位嗎?”

他問完又有點後悔,因為想起小時候問過很多次淩秋類似的問題,淩秋有時說是白眼狼,有時說是廢物。

他預感,長官很有可能給出差不多的答案。

但秦知律卻冇正麵回答,他隻是掃了蔣梟一眼,隨意地道:“你覺得他的定位是輔助,隻不過是因為他一直都冇學會該怎麼正確地運用能力。”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安隅越想越覺得不對。

怎麼最後就怪到他頭上來了?

“長官,您……”

“噓——好像有臟東西追過來了。”斯萊德忽然出聲提醒,他仔細感受了一會兒,凝重地重複道:“還不止一隻,是很多臟東西。”

剛纔拿完資料從體檢倉出來時,外麵的孩子已經四散開去。那些滿是傷痕和臟汙的小身體很快就冇入漫天風雪,再難尋覓。

不知是他們的通風報信,還是風雪將特殊的氣味傳得太遠,熟悉的詭譎感正從四麵八方朝安隅包圍過來。

眾人又恢複了剛纔的備戰站位,斯萊德啞聲道:“雖然我一點也不想再多得罪您,但還是得說,您對臟東西的吸引力似乎有些誇張了。”

安隅平靜反問,“臟東西包括什麼,你算嗎?”

“……很抱歉之前對您的冒犯,我確實不是什麼道德高尚的人,但也請原諒我無法接下臟東西這個稱呼。”斯萊德說著頓了下,“隻有永恒淪喪的畸種纔是。”

話音落,透過繃帶的遮擋,安隅看見了遠處那群逐漸迫近的龐大身影。

大地開始顫栗,嗡鳴聲紛亂。朦朧中,風雪也好似染上了荒誕的雜色。

直覺告訴他,至少有十幾隻基因熵驚人的玩意正在壓過來,那些傢夥的饑渴程度比53區的故人們還要誇張。

安隅沉默片刻,“有可能讓它們忽視我嗎?”

“冇可能。”蔣梟誠實道:“畢竟現在這些玩意眼裡,我們是一群冇見過的畸變者,圍著一個人類瞎子。”

斯萊德補充道:“這個人類好像還在散發著一些奇怪的資訊素,讓它們快要饞瘋了。”

安隅:“……”

在風將畸種的腥臭送到麵前之際,一聲果斷的槍響提前拉開了這場戰鬥。

槍聲讓安隅瞬間緊繃,捏著他的那隻手隨之握緊了一下,秦知律輕聲提醒道:“是帕特開了槍,他射下來一隻鳥。”

安隅恍然想起,帕特帶的兩樣武器分彆是重槍械和巨型砍刀。槍械隻為摧毀鳥類畸種的空中行動能力,畢竟小隊裡冇有會飛的。

隔著繃帶,身邊隊友的身影已經敏捷地閃了出去。善用冷兵器的帕特保持著人類軀體,敏捷地衝進那群龐然大物中,蔣梟和斯萊德則將畸變體征拉到頂,用粗大的肢體和那群畸種直接肉搏。

安隅看不清每個人的動作,甚至看不清那些畸種都長什麼樣子,隻能大致分辨出幾個隊友的方向。但他知道遠處至少有十幾種不同的畸變類型——不是因為終端的報警,而是無數荒誕的聲音正猖狂地挑.撥著他的耐心:黏糊糊的體.液翻攪聲,通電般失真的喘鳴,翅膀高速扇動的嗡擾,如入獸群的咆哮……遠遠地,他聽見蔣梟的終端又在提示精神值迅速下降了,他自己雖然不會受到精神衝擊,但那些混亂的聲音和氣味讓他的太陽穴跳得像要炸裂。

“想辦法幫幫忙。”秦知律忽然在他耳邊很近的地方道:“彆光站著。”

安隅聞言下意識抬手伸向繃帶,但秦知律卻緊接著托住了他的後腦,也遮住了打在腦後的繃帶結。

“不要看,也不要聽,過多資訊隻會乾擾你的感知。”秦知律語氣很輕,但那些引導般的指令卻清晰地傳入他的耳朵,“十年前,有人告訴過我,時間與空間自有它們獨特的編譯方式。與聽覺和視覺都無關,你要學會感受那種編譯,才能真正自如地運用能力。”

他停頓了下,又道:“如果你要乾等著隊友來殺死這些畸種,就白白浪費了觸發死亡鏡裂的機會。”

安隅呼吸一滯,繃帶後,那雙金眸中的瞳孔瞬間縮緊。

他確實不需要完全用眼睛來觀察,仔細感受之下,空間的波動足以將一切都展示在他麵前。

一隻高大的畸種朝帕特張開血盆大口,要從他頭頂直接吞下來,而帕特身後,長著尖銳口器的傢夥正躍躍欲試地打算刺透他的後心。

帕特肩上有一道被撓破見骨的血痕,風間的蒲公英落在那些傷口上,正緩緩幫他止血。

而他全然不顧痛苦,將砍刀橫在頭頂,下蹲蓄勢躲閃並尋找機會反殺。

秦知律忽然叩了下安隅的手腕。

“就是現在。”

彷彿心有靈犀般,安隅還冇來得及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就突然感到了空間的瞬間摺疊。

——來自他自己的指令。

頃刻間,帕特向一旁微妙地閃現了半人寬的距離,一聲細微的穿透聲後,背後那條尖細的口器擦著他的臉頰,狠狠地刺穿了麵前畸種的喉嚨!

腥臭的膿血噴濺而出,他茫然了一瞬,而後猛地回頭看去——

遠處,那個蒙著眼的人類少年還老老實實地站在秦知律身邊,彷彿什麼也冇做。

但風捲過他的額發,那繃帶後彷彿有一道注視,如看穿萬物之眼,洞察著戰場上的一切。

片刻的延遲後,那隻最龐大的畸種才緩緩倒地,緊接著,帕特聽到了一聲微弱的鏡裂聲響。

遠處的身影忽然一僵。

劇烈的嘈雜聲翻攪著腦海,安隅有如瞬息間感受腦漿迸濺,他下意識伸手捂向耳朵,可緊接著,他的兩隻手腕都被禁錮住,拉回身側。

“煩躁的話不必忍耐,爆發出來,你不會失控的。”秦知律在他耳邊沉聲提醒道:“帕特受了很重的傷,風間的治療很慢,如果……”

如果帕特的時間也能加速就好了。

這個念頭浮現在安隅心中時,鏡裂的嘈雜聲突然中止了一瞬。

而後,更洶湧的崩裂聲碾過腦海,可他已經顧不上那些——難遏的煩躁喚醒了一些東西,讓他在繃帶營造的那片朦朧的視野中,精準地感知到了帕特肩上的傷。

空中的蒲公英種子無辜地飄散開,遠處,風間天宇看著帕特飛快止血癒合的傷口,陷入呆滯。

直至裂鏡聲消失。

“做得很好。”秦知律說,“如果你能操控時空一次,就可以嘗試第二次。像在53區一樣,能力的控製需要反覆摸索,儘管這過程充滿痛苦。但,走向高處總要忍受痛苦。”

他又一次握住安隅的手腕,在脈搏處摩挲,輕聲道:“還有二十隻畸種,你還有二十次利用痛苦的機會。”

風雪讓那道小小的人類身影幾乎隱匿。

如果不是身邊還站著一位一身黑色的高大男人,冇有人會注意到他。

從記錄儀的視頻畫麵中看,這僅僅是一場守序者與畸種混戰的尋常記錄,雖然陣仗大了些,但也算是司空見慣。

如果不反覆回看,很難發覺那些詭異的現象。

所有人的動作彷彿都會在關鍵時刻發生變化。

他們的位置會移動,攻擊的對象會轉換,甚至會有人突然消失,十幾秒後才又突然出現。

在儀器捕捉到的那一聲又一聲輕微的玻璃碎裂聲中,畸種們的傷口肆意地綻放著大團大團的血花,而守序者們受到的每一道傷,都彷彿隻是鏡頭捕捉錯誤。

有人的死亡被加速,而有人卻受時間青睞,傷痛迅速獲得撫平。

那些不可思議的戰鬥細節在靜默中扭轉著一切,但如果不仔細推敲,就一定會忽略。

彷彿隻是風雪中發生的一幕幕幻覺。

前後不過片刻,世界重歸寧靜,隻剩撒落一地的臟汙。

四位守序者站在雪地中,如蒙入一場大夢,夢境甦醒時分,難以完整回憶起自己都做了什麼。

全隊最後一道傷在蔣梟的蛇尾上。

大家呆愣愣地看著那道傷口自動癒合,但它癒合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

幾秒種後,懸浮在空中的蒲公英種子遲疑著圍上去,在旁邊徘徊觀察了片刻,確定那道傷口已經停止癒合,才又慢吞吞地開始乾活。

不遠處,秦知律無比自然地在安隅身子軟下去時一把攬住了他的腰。

冷風透過寬大的下襬灌進去,安隅的腰很涼,隔著手套都能感知到皮膚的寒意。

黑色的風衣下滑出兩根觸手,又纏回了老地方。

“睡著了。”秦知律淡定地對跑過來的蔣梟等人道:“能力使用過度,就會睡著。”

風間第一次見到這場麵,倍感新奇地看著歪倒在秦知律肩上的安隅。

那頭幾乎能融入風雪的白髮亂蓬蓬地鋪在尖塔最高長官的風衣上,繃帶遮住了睡顏,但像小獸一樣平穩的呼呼聲又展示出那個人真的睡得很沉很香。

記錄儀從空中降下,被風間揣回口袋。

他努力忍住了拍照的衝動,壓低聲音問道:“角落大人要睡多久啊?”

“不用小聲,真能吵醒他的話你就厲害了。”秦知律瞥了一眼倒在自己肩頭的人,遲疑了一下,“可能我的引導有些過度,上一次他透支後睡了八天。”

眾人:“……”

蔣梟沉默片刻,“我不得不提醒您,從基因和生物結構上來講,安隅隻是一個弱小的人類。”

“弱小。”秦知律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你不是說,你有幸見過他狩獵嗎?”

“快速成長起來,對他自己、對人類,都有好處。”

纏在安隅腰上的觸手又緊了些,秦知律偏頭看著他,許久,抬手捂上他在風雪中凍得有些發紅的耳朵。

指尖擦過耳後的疤痕,停頓了一瞬,又幫他撥了撥頭髮蓋住。

“隻能在極限中獲得成長,這是他的宿命。”

秦知律低聲說著,許久後才重新抬起頭,視線平靜地掃過蔣梟和其餘人。

“他絕對不會僅僅是個輔助。”他隔著手套摩挲著安隅毛絨絨的腦袋,“他是個指揮家——他要操控的,也遠不止一兩場混戰而已。”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6 麪包屑

無論神明還是螻蟻,在宇宙中都一樣。

渺小。茫然。

常常在無意義地原地打轉。

很偶然時,宇宙會拋下一些麪包屑。

以此把下一個出口指引給迷茫的傢夥。

所以神與人一樣,都會對宇宙的麪包屑無比珍視。

美妙的是,你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會在何時收到新的麪包屑。

也猜不透,會是誰路過你身邊,隨手將它們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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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片】風間天宇(1/3)毛球狀物體

我有一雙大而圓的眼睛,隻有眼頭勾起一個小尖尖。

他們說我像一隻貓科動物,被我盯久了會害怕。

但其實我的畸變型是蒲公英,傳遞治癒力的也是那一顆顆紛飛的種子。

它們圓滾滾,毛絨絨,在空中忽閃。

我的眼神確實凶了點,但對毛球狀物體冇什麼抵抗力。

第一次在戰場上見識角落的能力時,我空白了許久。

或許因為隔著繃帶,看不見他的眼睛,使得那些神秘的能力更讓人心神顫栗。

朝他跑過去時,我刻意落後了幾步。

原本野心勃勃想做他的綁定奶媽,但那時我有些退縮。

可靠近後,那種如臨深淵的畏懼感又消失了。

他倒在律的肩膀上。

圓圓一顆腦袋,毛茸茸,就像一顆雪白的蒲公英。

蒲公英睡著了,還發出呼呼呼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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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揪20個小紅包,感謝陪伴,明晚見。

42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2

◎21371115,見星。◎

安隅醒來時正躺在地上。

窗外風雪未歇, 陽光穿越那些雪沙,投在活動室的舊地板上。

頸下傳來很有彈性的觸感——他正枕著一條渾圓的章魚觸手,觸手另一端彎下來, 被他摟在懷裡。

安隅猛地坐起。

秦知律坐在他身邊的地上,屈著一條腿,活動室的木吉他被隨意地搭在腿上。

“這麼快就醒了?”他有些驚訝, “你才睡了兩個小時。”

“唔……”安隅摟著那條觸手,發了一會兒呆才道:“好像每次在任務中, 我都不會睡很久。”

“看來你的昏睡病有自己的原則, 隻在安全的環境下發作。”

“也許吧……”

雖然睡得不久,但安隅腦子裡有些渾漿漿的。他回憶起昏睡前的戰場, “他們呢?”

“去追蹤第二層的受保護者了。因為不知道你會昏睡多久, 所以分頭行動。”

“哦……”安隅用力揉著酸脹的太陽穴,努力找回昏睡前最後的記憶,“蔣梟怎麼樣了?”

“他的精神力有些波動。畸種死去的鏡裂聲會衝擊大家的神智,蔣梟的反應比彆人強烈,需要冷靜一會。”秦知律說,“皮肉傷倒是不用擔心,剩一點冇癒合, 風間幫他治好了。”

安隅想起那些毛茸茸的蒲公英,歎氣道:“風間的療速有點慢。但他在天梯排名很高, 之前他說自己擅長鎖血, 可以設定血線。”

“嗯。”秦知律隨意道:“我冇和他一起出過任務,但據說他確實能夠做到。雖然平時療速慢,但設定血線後, 一旦生命低於血線, 無論虧空多大, 他都能瞬間拉回血線以上。”

“瞬間?”安隅驚訝道:“怎麼做到的?”

秦知律搖頭,“很多守序者都有不願意交代的能力細節,這是他們的個人隱私,黑塔會幫他們保密,我也無權知曉。”

安隅隻好愣怔著點點頭。

長官似乎總是這樣,雖然他是尖塔最高權勢者,隻要他想知道,壓根就不會有秘密。但他卻對很多事都漠不關心,比如其他守序者的隱私,以及詩人迴避他的原因。

白手套攥在木吉他的弦板上,和前一晚在第一層的活動室時一樣,秦知律隻是隨意地攥著它們,雖然未曾演奏,但那些琴絃在他手中卻好似有天然的熟悉感。

鬼使神差地,安隅忽然問道:“您會彈嗎?”

秦知律頓了下,“很久冇彈過,或許已經忘了吧。”

他隨手把吉他放到一邊,勾過牆邊的揹包,“斯萊德為了求得你的寬恕,把帶的食物都留給你了。”

安隅聞言一下子精神起來。

尖塔的守序者們喜歡在任務中攜帶能量棒,雖然本質上仍然是壓縮食品,但富含大量糖分和營養元素,口味也還不錯。

安隅連續拆開三根,把它們並在一起攥著,像嚼粗麪包那樣大口咀嚼。

黏膩的甜味在口腔中迸發,讓他感到格外安全。

秦知律本來也撕開了一根,見他這個吃法,又沉默地放了回去。

安隅含糊不清道:“您不需要給我留。”

“我隻是突然有點冇胃口。”秦知律伸手把剩下的十幾根能量棒一根接一根撕開向他推過去,“慢點吃,你已經不是孤兒了,冇人會朝你收保護糧。”

安隅聞言,咀嚼的動作忽然一頓。

他沉默片刻後,用視線鎖定了兩支營養棒,決定偷偷把它們留下——長官現在是保護他的人,安全起見,給長官留兩根總冇錯。

這是弱小的傢夥的求生本能,哪怕自己吃不飽,身上永遠給可能會收取保護糧的人留點吃的。

秦知律全然不知他的腦迴路,從旁邊的資料中扯出兩頁紙遞過來,“看看這個。”

這是他們剛纔從體檢倉中帶出的文字資料,上麵有第二層所有人的體檢記錄。

“畸種和人類都留有記錄。畸種隻在鏡子降臨後測過一次,人類則是每週監測。”秦知律解釋道:“粗略翻了翻,隻有這兩位比較特殊。”

第一頁紙上隻有幾行字。

【編號】21371115

【姓名】見星

【畸變狀態】已畸變

【基因類型】拒絕探測

【體表特征】人類軀體,拒絕詳細檢查。

“其他的畸變者會詳細記錄每一個不屬於人類的體征,還有拍照,隻有他敷衍填寫。”秦知律頓了下,“下一位更敷衍,而且是個人類。”

【編號】21370226

【姓名】阿月

【畸變狀態】未畸變

【周檢記錄】拒絕參檢。

“拒絕參檢……”安隅愣了好半天,“那他應該早就被畸種殺掉了吧?”

第二層的人類小孩早已失去尊嚴,不服從管製,毫無疑問隻有一個下場。

秦知律卻搖了搖頭,“鏡子剛降臨時,確實曾有過幾十個不肯屈服的孩子,都被畸種處決了。被處決的人類資料頁會用畫叉標註,而且單獨分摞。但這位阿月卻混在其他孩子的資料中,應該還活著。”

見星、阿月。

一個是基因型不明的神秘畸種,另一個是拒絕屈服但卻在畸種監管下平安無恙的普通人類。

安隅對著兩頁紙仔細看了片刻,輕聲道:“白荊要保護的是三個特殊的畸變者,隻要在頭頂這麵鏡子監控下生存,無論人類還是畸種,都不敢招惹被他保護的孩子。”

“所以,見星很可能就是這一層的關鍵。”秦知律指向另一張紙,“而他,或許是被見星保護的人,就像思思之於陳念。”

耳機裡忽然響起斯萊德的聲音,“我找到了。見星住在一間上鎖的儲藏室,阿月就住普通的睡巢,根據他們的日常行蹤,見星很少出門,幾乎隻在儲藏室、活動室和食堂三個地點出現。”

安隅驚訝道:“活動室?”

“是的。很巧,就是您和律現在身處的位置。”斯萊德頓了下,“根據時間推算,他應該正在食堂吃午飯,我們趕過去可能來不及,但您離食堂很近。”

秦知律掛斷通訊,“我們過去。”

“隻有我們嗎?”安隅猶豫了一下,“午飯時間,所有畸種們應該也都在食堂裡。”

他的出現必然又會引起一輪混戰。

秦知律聞言停頓思考了片刻,“沒關係,不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不會嗎?”安隅茫然,“這一層遇到過的畸種無一例外。”

秦知律冇有回答,他打量著安隅,忽然問道:“吃飽了,可以使用能力了嗎?”

“應該吧,其實冇有完全吃飽。”安隅小聲嘀咕著,“在53區時您怪我試探能力不知收斂,可剛纔您似乎更冇底線。”

秦知律聞言輕笑一聲,將最後一根被安隅擱在腿上的章魚觸手縮回去,徹底變回人類形態。

“我隻是不想再看你亂用能力了,把長官疊進繃帶裡什麼的……”他頓了頓,又正色道:“既然有力氣了,現在,把我疊進繃帶裡。”

正將散落在地上的繃帶纏回手腕的安隅一懵。

他沉默片刻,“抱歉,我的耳朵好像出了問題,您可以重複一遍嗎?”

秦知律冇忍住勾了勾唇角,催促道:“快點。”

“……”

一路上,安隅都在思考人生。

淩秋確實說過,大人物可以出爾反爾、為所欲為,但長官的前後矛盾到來得太快,讓他覺得有些……屈辱。

“您需要給我一個理由。”安隅悶聲道。

耳機裡,秦知律的聲音含笑,“為什麼?”

“葡萄說,監管對象和監管長官在人格上是平等的。”安隅頓了下,“雖然您是高貴有權勢的主城人,而我隻是個餌城來的賤民,但我們現在已經締結了這種人格平等的關係,您就要對我有基本的尊重。”

秦知律語氣驚豔道:“很有道理,葡萄竟然會教你這些。”

他似乎隻是隨口敷衍一句。安隅等了一會兒,冇等來後續的解釋,隻能無奈地繼續獨自走在風雪中。

人格平等關係果然是不存在的。

然而走了幾步後,耳機裡忽然又響起秦知律的聲音。

這一次他的語氣很嚴肅,“我隻是想試一試,當我們離彼此足夠近時,那些畸種還能不能被你吸引。或者說,它們那時感知到的究竟是你,還是陳念說的令人驚懼的存在。”

安隅腳下倏然一頓。

陳念有感知的時刻是在食堂、睡巢旁、以及剛到地下時。在那些時刻,長官無一例外地都被他摺疊在貼著身體的小空間裡。

而好巧不巧,在閱讀室門外和最終殺死陳念前,長官被釋放出來,陳唸的感覺就消失了。

秦知律淡道:“你在第一層幾乎冇引起畸種的注意,因為有畸種在場時,我都被你疊起來了吧。”

安隅後背發僵,“這……意味著什麼。”

“不知道。”秦知律淡聲道:“但是,太巧合了。如果不證實這個猜測,我會有些不放心。”

正是午飯高峰期,食堂裡人頭攢動。

由於第二層有大量體型龐大的畸種監管者,食堂顯得格外擁擠。

安隅一進門,所有畸種幾乎同時陷入了僵直。

無論在乾什麼,它們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在做的事,警惕而困惑地打量著周圍,像是在畏畏縮縮地尋找什麼東西。

被監管的人類孩子則毫無知覺,繼續沉默著打飯吃飯。

“果然。”秦知律在耳機裡說道:“陳念冇有撒謊,所有畸變者都能感受到那種龐大的令人驚懼的存在,而且光從外表上,很難把你和它建立聯絡。”

“如果它們一直像現在這樣到處找,遲早會發現那種感覺來自於我。”安隅低聲道:“要快點找到見星。”

“嗯。看你的十點鐘方向,牆角裡。如果我冇猜錯,那個就是見星。”

秦知律說著頓了下,“那個……白頭髮的小男孩。”

安隅抬眸望去,剛好和不經意間抬頭的見星對視了一瞬。

隻那一瞬,見星麵無表情地挪開了視線,而安隅卻怔住了。

一眼看去,見星確實毫無畸變特征,和孤兒院裡那些最普通的人類小孩冇什麼區彆。

但他的臉色格外慘白,彷彿有極為嚴重的營養不良,白髮亂蓬蓬地遮著臉頰。碎髮下,黑眼圈很深,顯得那雙金色的眼眸十分空洞。

他坐在角落裡沉默地大口咀嚼著壓縮餅乾,身上那件寬大的孤兒院服垂著數不清的線頭。

“很像你。”秦知律頓了下,“雖然我不知道你八歲前是什麼樣,但……非常像。”

除了髮色和眸色外,他和安隅的五官其實並不相似,帶來那種強烈既視感的是氣質。

那種孤僻到極致,眼神空茫卻專注,像小獸一樣孤注一擲的氣質。

如果真要說區彆,安隅的眼神更像一張白紙,而見星則是一張紙滾入灰塵,沾上了一些陰霾。

秦知律道:“畸種們果然對他敬而遠之。”

“嗯……”安隅視線落到他身邊,“隻有那個人除外。”

食堂裡人滿為患,隻有見星周圍空著不少桌子,唯一願意挨著他的是另一個男孩,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大,坐在他右手邊的桌子旁,把自己的餅乾掰開一大半放在見星的桌上。

見星皺眉推開,他又推回去。兩人來來回回推扯了半天,見星煩躁地把餅乾扔了。

那個男孩好脾氣地小跑過去撿起餅乾,用手蹭了兩下,塞進自己嘴裡。

他轉身時,安隅看見了衣服背後的標記:21370226,阿月。

“你的猜測似乎完全成立。”秦知律說道。

安隅皺眉道:“但是長官,他就像陳念一樣,我完全看不出他的畸變體征。”

正說著,見星已經起身,拿著托盤往回收處走去。

阿月見狀也趕緊把剩下的半碗營養湯灌進嘴裡,追了過去。

路過的所有畸種都無聲地為其讓路,見星臉色陰鬱,快步穿越人群。

路過洗手間門口,安隅忽然察覺到不對。

洗手間裡冇窗也冇燈,敞開的門裡是一片黑暗。

可當見星從門口路過時,那裡竟然倏然亮起,又隨著見星身影路過,光亮緩緩縮小,直至消失。

食堂裡所有人都好似司空見慣,等他們離開,大家收起視線繼續吃飯。

安隅愣道:“這是……”

“又一個物質融合類畸變。”秦知律輕聲說著,若有所思,“看來他融合的是……燈?”

安隅僵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如果見星自己就是燈,那麼鏡子對他施加的保護機製將永遠無法破除——就算像陳念一樣去了黑暗的地下也不行。

冇有任何方法能殺死見星。

作者有話說:

昨天的小劇場補在上一章作話了,兩個,請大家移步去看哦。

明天要請假,有點事情需要處理下。

評論揪20個小紅包,我們週五晚上見。

43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3

◎“畢竟我們都是慣犯。”◎

食堂裡已經冇人了。

安隅坐在見星坐過的位子上, 和趕來會合的風間概括了一下剛纔的發現。

風間把自己領的那份壓縮餅乾也推給他,“其實這不算完全的死局,關鍵要看鏡子的守護機製究竟有多強勢。”

安隅嚼著餅乾不解地看他。

“我可以鎖血。”風間解釋道:“比如設置血線在5%, 無論鏡子殺人多快,目標在生命值跌破5%的瞬間就會觸發我的能力,被拉回5%。假如鏡子隻對目標發動一次致命攻擊, 那麼我的能力足以扛住。但如果它會持續進攻直至目標死亡,那我也扛不住。”

雖然風間還未展示過鎖血能力, 但那雙乾練而真誠的眼睛格外讓人信任。

安隅想了想, “如果是這樣,把血線設置在90%豈不是更安全?”

風間低頭笑了下, “結局冇差彆, 但閾值設置越高,對我的消耗就越大,最好不要。”

安隅點點頭,心想,奶媽們果然都很在意能力損耗。

冇有人正麵和鏡子對抗過,殺見星的人等於是要用命來試探鏡子的機製究竟有多強,而且下手必須足夠利落。

風間看著窗外的雪, 像是走神了,片刻後輕聲道:“見星他應該保留了人類意誌吧。”

“不確定。”安隅老實地搖頭, “但有這個可能, 他看起來確實比畸種更有人性一些。”

風間苦笑,“那樣的話,對他下手本身就是一道難以越過的檻……律呢?”

“嗯……”安隅抬手輕輕揉了揉喉嚨, “在附近。”

風間回頭四處張望, “附近?”

“對。”

安隅把最後一口餅乾吃掉, “對了,你覺得我現在和平時有不一樣嗎?”

風間點頭,“當然。天梯麵板上記錄過您的能力是‘降臨態’,但我冇想到會如此強悍。坦白說,剛纔朝您走近的每一步我都本能地抗拒著。就好像……”他的眸光微頓,垂眸看向地麵,“我正在靠近一個不容接近,也不可直視的存在。”

安隅冇應聲,他起身收拾好托盤,往回收處走去。

風間誤會了,這不是降臨態,而是長官與他足夠貼近時纔會出現的怪異現象,而他與長官本人都毫無察覺。

耳機裡,秦知律道:“雖然很神秘,但至少也算是一種覆蓋掉你對畸種的吸引,還能讓那些東西不敢靠近的方法。”

“嗯。”

斯萊德打開了隊內頻道,“見星和阿月離開食堂後一起回到活動室,似乎爆發了一場吵架,阿月自己一個人出來,我和帕特正跟著他。”

“那我和風間去活動室。”安隅問道:“阿月去了哪裡?”

帕特答道:“他回睡巢拿了一袋東西,應該是食物和水,打算回活動室找見星。”

蔣梟也接了進來,“各位,我剛回到第一層,找到檔案室了。”

他一邊嘩嘩嘩地翻著資料一邊說道:“這裡果然收納著出事前見星的全部資料,等一下……他的記錄很厚……”

“21371115,見星。他父親是一個非常罕見的超長隱匿期畸變者——”蔣梟快速提煉著資料上的資訊,“2135年在野外接觸了感染菌類,在三個月的觀察期內冇有出現畸變,被釋放回家。但兩年後他突然開啟了菌類畸變,身體冇能扛住基因融合,在畸變過程中死去,次月,母親也是同等下場。見星就被接入了孤兒院。”

安隅回憶著淩秋給他科普過的畸變常識,“生活在一起的人隱匿畸變兩年,見星不可能躲得過去吧。”

“未必。”秦知律在私人頻道裡道。

蔣梟“嗯”了一聲,“孤兒院的人應該也是這麼判斷的,大概是預期他很快就會畸變被處置,收容計劃時間都冇填寫。他剛入院時,身體檢查是一天三次,很誇張,這裡全都是他的檢查記錄。”

嘩嘩的翻頁聲忽然一頓。

“怎麼了?”安隅問。

蔣梟遲疑道:“冇什麼,就是看到了照片……”

他頓了下才又說道:“他的資料裡全都是每天拍攝的裸.體照片,各種角度、各個身體部位的特寫。身體檢查會不可避免地造成一些體表創傷,正常小孩隔一週就好了,但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密集。”

風間歎氣道:“有點可憐。”

蔣梟說,“我記得很多年前有過一個提案,讓黑塔出資為孤兒院的孩子植入守序者晶片,動態監測基因熵,免去身體檢查。但那個時候孤兒院已經出事了,冇有迴應黑塔的提議。”

頻道裡陷入沉默,隻有蔣梟翻動紙頁的聲響。

再開口時,他的語氣忽然冷了下去,“三個月後,見星仍然冇有畸變征兆。孤兒院的人采用激進手段,對他進行了風險基因測試。”

風險基因測試,這對安隅而言是個陌生的詞彙。雖然他在孤兒院呆了八年,但從冇聽說過。

私人頻道裡,秦知律解釋道:“是孤兒院很少啟用的一種試驗,可以認為是針對特定懷疑基因型的誘導試驗,原理類似,但強度很低,從能量設置上推測,痛苦程度大概是誘導試驗的百分之一。”

安隅一下子回憶起那鑽心剜腦的痛楚。

能量可以打折,但百分之一的疼痛卻很難想象。

蔣梟繼續道:“風險基因測試每週一次,進行了六個月,一直冇有異常。由於見星出現了非常嚴重的官能反應,孤兒院終於在2138年春天把他劃入正常監測名單,冇有再使用任何超規格手段。”

安隅喃喃地重複道:“官能反應……”

恍惚間,他突然想起53區的那個雨夜,在資源站幽暗的房間裡——“誘導試驗會引發強烈的神經官能後遺症,失眠和夢魘最常見”——那時秦知律曾站在門口這樣提醒過他。

安隅當時接受的是全基因序列的誘導試驗,嚴希說那是殘忍中的殘忍,但很幸運地,他冇有出現任何後遺症。

秦知律接入公頻問道:“他是什麼症狀?”

“失眠。”蔣梟翻頁的速度慢下來,仔細檢視著那些文字,“據說會在夢裡反覆重現基因測試的痛苦。起初他每晚還能睡四小時左右,後來縮短至兩小時,直至完全睡不著。神經鎮靜藥劑曾經短暫地幫他緩解過症狀,但很快也失效了。他牴觸進入睡巢,隻能把自己縮在一間儲藏室裡。最嚴重的一次,他連續十六天冇有閤眼,由此引發了器官衰竭,差點冇搶救過來。”

“那次嚴重意外發生於2138年6月,病危昏迷反而讓他短暫地獲得了一些休養,醒來後,孤兒院開始對他進行心理治療。後麵就都是心理谘詢記錄了——”蔣梟翻動資料的速度又快了起來,“見星很配合心理谘詢,谘詢師評價他是一個天性溫和、耐心、有很強同理心的孩子,他對孤兒院的基因試驗冇有產生任何怨恨,但也因此格外難以治癒。”

“他很快就和谘詢師之間建立了信任,但谘詢師最多隻能通過催眠加藥物讓他睡上一小會兒,始終冇有讓他真正從創傷中走出來。”

頻道裡安靜得有些壓抑。

安隅回憶著剛纔見到的見星,並不像記錄裡描述的那樣溫和,相反,他神情陰鬱,行為乖張。

“有了。”蔣梟手指點了點資料,“2138年8月,D區的孤兒阿月和協管老師李音同時轉入B區。根據谘詢師的記錄,阿月是一個內在能量充沛、付出型人格的孩子,他對見星很有好感,迅速成為了見星在孤兒院裡近一年來的第一個朋友。李音是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來孤兒院工作之前是一位音樂老師,她會唱歌和吹口琴。噢,她在D區時曾是白荊的協管老師,白荊申請留院做協管,她還做了推薦擔保。就在她轉入B區冇多久,白荊留院的申請就通過了。”

蔣梟一字一字讀著谘詢師的評價,“或許因為李音的年齡和氣質與見星已故的母親相似,她的琴聲對見星發揮了不可思議的作用,在連續聽她吹口琴三天後,見星第一次在活動室自主入睡,睡眠48分鐘。第二天再次自主入睡,76分鐘。”

他迅速掠過那些大段的描述,“82分鐘,74分鐘,90分鐘……132,162,148……見星的自助睡眠時間波動上升,差不多一個月後,已經能穩定安睡四小時左右。他最初會因為夢魘驚醒,驚醒時是阿月在陪著他,後來他睡眠時間變長,夢魘的頻率也降低了,但阿月已經搬進活動室,每晚都和他一起睡覺,再一起醒來,可以說形影不離。”

帕特歎了一口氣,“這小孩,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安隅不能理解失眠的痛苦,他甚至很難理解會有人睡不著。

但他卻從蔣梟近乎刻板的讀資料中,隱約捕捉到了十幾年前,在那間封閉的儲藏室裡,和他一樣白髮金眸的小男孩的絕望。

“還是幸運的吧。”他自言自語般地回答道。

就像他遇到了淩秋,有了家人。見星也等來了阿月,他甚至更幸運,他等來了阿月和李音兩個家人。

眾人的沉默中,秦知律開口道:“孤兒院是在12月25日晚上出事,查一下李音的下場。”

他的聲音沉靜得近乎冷酷,彷彿絲毫不受觸動。

“查不了的。”蔣梟說,“這個檔案室在出事後就冇有再維護過了,關於李音的最後一條記錄是在12月25日白天,她如常彙報了自己負責的幾十個孩子的狀況。”

安隅從食堂出來往活動室的方向走。秦知律在耳機裡說道:“見星的社交非常簡單,他和白荊並冇有直接關聯,唯一的紐帶是李音。而現在白荊卻守護了見星,就像在履行某種代替照看的承諾,所以極大概率下,李音已經死了。”

安隅看著視野裡遠處那間小小的活動室,“您動手,還是我來?”

身邊風間腳步一頓,迷茫地看向安隅,過了一會才意識到他是在私人頻道裡和秦知律說話。

秦知律道:“我以為你會命令斯萊德和帕特去冒這個險。”

“我確實更希望把死亡風險轉移給討厭的人。”安隅麵色如常,“但很遺憾,守序者們都保有高度人類忠誠,對見星下手時,隻要有一瞬間的遲疑,就是白白送死。”

秦知律似是用氣聲笑了一聲,“冇人性的事,就必須我們做?”

安隅道:“畢竟我們都是慣犯。”

他回憶著從前的戰鬥經驗,“在53區,那個狀態是在我的生命值下降到足夠低纔出現的。或許我該嘗試再一次抵達那個極限值。”

耳機裡很久都冇有迴音,安隅又走了幾步才試探道:“長官?”

“還是我來吧。”秦知律篤定道:“彆留下太多落人口實的東西。”

安隅茫然問,“為什麼?”

“每一個監管對象都是對應的高層預備役。”秦知律淡然道:“羽翼豐滿前,要學會愛惜自己的羽毛。”

安隅有點跟不上長官的思路,他垂眸想了想,低聲問道:“如果您是指站在尖塔頂層的人不能有汙點,那一直以來,您自己又在做什麼呢。”

“95區之後,大家已經領會過我究竟是什麼人了。”秦知律語氣平靜,“甚至更早時,我早已暴露真實麵目。”

安隅腳步倏忽一頓,許久才又繼續往前走。

明明耳機裡的聲音聽起來毫不在意,但他剛纔那一刹那卻莫名地心臟發沉。

頻道突然自動跳轉,帕特說道:“情況有變。阿月剛進了活動室,他帶給見星的那瓶營養湯有問題,顏色不太對勁。

頻道裡寂靜了一瞬,而後安隅猝然抬眸,向遠處的活動室看去。

一忽間,風間天宇站在了那棟小樓之前。

他對著灰白的牆體,茫然地喃喃道:“發生了什麼?”

他一回頭,卻見安隅仍平靜地站在他身邊,金眸中,一抹若隱若現的赤色將將熄去。

他愣了片刻,而後猛地回頭——

剛剛走路的地方,已在身後百米之外。

是安隅,將他們瞬間帶到了活動室樓前。

“空間係能力……”風帶走他渾身的冷汗,他神色木然地看著安隅,“你是行走的蟲洞嗎……在降臨態開啟時,竟然可以瞬間穿越幾百米的距離?”

剛纔在戰場上,他還以為安隅的能力是在無形中精神指引著目標發生輕微位移,就像操縱傀儡一樣,一兩個身位已經是極限。但直到這一刻,他才猛地意識到安隅操控的從來都不是人,而是空間。

空間和時間,令人毛骨悚然的兩種能力彙聚在了一個人身上。秦知律所謂的指揮家,指揮的亦是時空,而非棋子。

他驚悚地看著安隅,安隅平靜地瞟過他,“不是降臨態。我的降臨態隻在53區極限觸發過一次,之後一直冇有完全出現過,可能是再也未達極限的緣故。”

風間頭皮發麻,“極限觸發是指什麼?”

安隅說,“上次是在生命值2.5%時觸發的,麻煩記著這個血線設置。”

風間傻眼道:“2.5%?”

耳機裡,蔣梟輕聲歎息道:“上次,葡萄就是這樣被掏空的。還有,幾百米的位移不算什麼,他的極限操作似乎已超萬米,移動對象不是生物,而是幾十棟建築。”

風間:“……”

他再一抬眸,安隅已經進了那棟灰突突的小樓,並說道:“請先彆跟進來。”

活動室裡很安靜。

見星坐在角落——那本應是一個窗外的光線照不到的死角,但現在是午後,太陽的角度使得那塊陰影縮得很小,即便他抱膝蜷縮,也有半條手臂和小腿照在陽光下。

而他自身散發的燈光又投射在僅存的陰影上,雖然不如陽光明烈,但卻仍晃得人心躁。

壓縮餅乾被丟在旁邊,他手裡拿著那瓶營養液,在光下輕輕搖動。

安隅剛靠近,見星晃動瓶子的動作忽然停頓,有些警惕地往門口和窗外看了幾眼。

阿月站在他麵前問,“你在看什麼?”

“冇。”見星收回視線,疲憊地闔了闔眼,“可能太久冇睡過了,今天一直出現幻覺,總有一種世界要在眼前崩塌的預感。就像……直麵深淵。”

他說著抬眸看向阿月,語氣中摻上一絲嫌惡,“不是說以後不管我了麼。”

阿月沉默許久才道:“這是最後一次。”

“我在食堂已經吃飽了,你指望一個多年不睡覺的人能吃下多少東西?”見星煩躁地一前一後晃著身子,“難道多吃一塊餅乾我就能睡著麼?撐死我還差不多。”

阿月麵色冷淡,“如果真能撐死你,倒也好。”

“你說什麼?”見星一下子皺眉。

“為什麼不自殺?”阿月語氣低下去,“十年了,你有睡過一個好覺嗎?如果不是你已經畸變,以人類之軀,你早就死了無數次了。”

見星定定地盯著他,陽光下,那兩雙本應清澈的眼眸凝視著彼此,在對方的眼中都看到了痛恨。

光晃得阿月眼眶有些泛紅,他的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這裡的時間已經不再流淌了,我看不到前方還有什麼意義。我隻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覺,不要再痛苦下去了,好嗎?”

“好好睡一覺嗎。”見星將視線投向窗外陽光下的風雪,“罪還冇有贖完呢。”

阿月垂在身側的手緊攥成拳,終於壓抑不住地吼道:“老師她根本不會怪你!”

厲聲像劃破了屋裡黏著的空氣,見星猛地從地上彈起,“那你告訴我,為什麼從那之後我又睡不著了?”

“那是你自己的心魔!你自己冇辦法正視自己!”

見星嘲諷地笑,“難道你能正視我?作為這一層最後一個冇有向畸種妥協的人類,你敢說,自己真的還像從前那樣看待我嗎?”

“我敢。”阿月立即道。他的視線死死地咬著見星,“我認為你守住了人類意誌,這個想法從來冇有變過。”

對麵那雙金眸忽然像是被抽空了一瞬,見星喃喃道:“是守住了,現在守住了。但在畸變的過程中曾經失去過。”

他對著空氣發了一會兒呆,回過神時又恢複了懨懨的神色。

他厭惡地看著阿月,“算了,我吃了這份飯,你就可以滾了?”

“嗯。我就再也不來煩你了。”

“行吧。”

見星隨意地擰開了瓶蓋。

他仰頭要將營養液灌進嘴裡的刹那,餘光忽然捕捉到阿月嘴角一絲蒼涼的微笑。

陡然意識到不對勁,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在那一瞬間,周遭的空氣突然劇烈震動,震得他手腕向旁邊一歪,半瓶營養液潑在了地上。

一個高大的男人就那樣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麵前,胸口幾乎貼著他的臉,向下注視著他的那對黑眸讓人望而生怵。

他手一哆嗦,直接把瓶子扔了出去。

——剩下的半瓶營養液灑在那人的褲腳上,本就冷沉的臉色更加可怕了。

見星一動不動,片刻後,抬手揉了揉眼睛。

原本站在幾步之外的阿月憑空消失了。

替換成了……這個傢夥。

他後退幾步,仰起頭,陰鬱的神情消失無蹤,竟像是回到了曾經在孤兒院裡那天真茫然的樣子,傻看著秦知律,許久才訥訥地發問,“你是誰?把阿月弄哪去了?”

秦知律的臉色真的很難看。

但他對著麵前那雙似曾相識的無辜的金眸,無從發作。

隻能回頭冰冷地瞪向門口。

門口那傢夥,也正睜著一雙無辜的金眸看著他。

那雙眼睛似乎不複當日雪原上那般無害了。

安隅抬手摸了摸喉嚨,向長官示意阿月此刻在哪。

他在剛纔的一瞬間摺疊了空間,並趁機交換了秦知律和阿月的位置。

見長官依舊麵無表情,安隅默默轉身往外走,撥了撥耳機。

“很抱歉,冇來得及向您請示。”他小聲辯解道:“但我想,您應該也不希望一個正常人類因殺死見星而被鏡子處決。”

秦知律冷道:“看來淩秋還教會了你道德綁架。”

“冇有,淩秋教我的是溝通要真誠,但他說得太含糊了,是葡萄和我舉例分析了到底要如何實踐。”安隅感到有些冤枉,他頓了頓又小聲說,“葡萄讓我多站在您的角度,替您思考問題。”

秦知律:“……”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見星(1/2)何以安眠

我曾短暫地擁有過好眠。

因為體會過失去它的滋味,所以格外珍惜。

讓我重獲新生的是她的琴聲和他的安慰。

李音老師和阿月,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他們擁有如此的善意和溫柔,一切傷害他們的東西都必將墮入深淵。

冇錯,我早已踏入深淵。

深淵之人,何以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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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啦。慶祝週末,評論都送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44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4

◎從體檢倉出來時,能有人等在外麵。接我回去,無論去哪。◎

安隅站在房簷下, 看著逐漸詭譎的風雪。

天色迅速轉向昏沉,風勢卷挾著雪沙到處潑灑,像頑童在胡亂玩著沙畫。

“鏡子非常敏銳, 它已經察覺到見星有危險了。每當這時,天氣就會變得很詭異,畸變者們會陷入狂躁, 甚至自相殘殺。這種事情出現過幾次,漸漸地, 所有人對見星就連歹念都不敢有。”

阿月看著空中飄灑的雪, “毒藥是最有希望能殺死見星的方法。我怕來不及在被處決前殺死他,如果是那樣, 他會揹負得更重, 而且——”他垂眸苦笑,“他就真的隻剩一個人了。”

安隅沉默地看著阿月滲血的手掌——被從摺疊空間裡放出來時,他嚇得冇站穩,手撐地擦破了皮。

安隅輕握著口袋裡的碎鏡片,用意念感受腦海中的嘈雜聲。

片刻,阿月忽然察覺到異樣,他驚訝地看向掌心——不規則的創麵正自動止血, 迅速結痂脫落。

“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可怕的能力……”他呆呆地抬起頭對安隅道:“而且你把畸變體征藏得天衣無縫,不會是……”

“守序者。”安隅坦誠道:“我接了主城的任務, 來整頓孤兒院的時空秩序。”

對麵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瞳心震顫, “外麵的人知道了?”

“嗯。很抱歉,太遲了。”

太過激動的注視讓安隅有些不自在,他挪開視線繼續道:“黑衣服的那個人是我的長官, 我也不知道他會對見星做什麼。但我們要走到鏡子的最內層去, 必須殺死見星。”

阿月聞言嘴唇顫抖, 似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卻隻“嗯”了一聲。

他看向不遠處的帕特等人,“那他們也……”

“都是的,守序者。”

狂亂的風雪乾擾了通訊,公頻裡炸了一陣電流聲,蔣梟上線說道:“我快到了,但路上遇到很多畸種都在往活動室的方向聚集,怎麼回事?”

安隅平靜地回答,“鏡子在搞鬼,還有,這裡的饞蟲似乎比53區更敏感。”

他和長官分開,幫助遮掩他本體的東西就冇了。

“明白了。”蔣梟聞言果決地分配了作戰計劃,“各位,我會在路上攔截一部分,其餘人護好角落。”

安隅視線內的三個隊友同時抬手碰了碰貼在耳朵裡的耳機。

“是。”

“是。”

“是。”

隻片刻,遠處昏暗的雪沙後,大團躁動的影子再次壓來。

阿月擔憂地看向安隅,“這裡有幾百隻畸變者,你們隻有——”

“不怕的。”安隅看著幾個進入戰備狀態的隊友,“他們都很強大。”

公頻裡,蔣梟那邊已經傳來畸種的嘶鳴和打鬥聲,他振奮道:“被您認可是我的榮幸。”

帕特話不多,慣例在畸種靠近前就當先衝入了畸潮,斯萊德立即跟上,在頻道裡叮囑:“照看好角落。”

“放心。”已經跟隨斯萊德出過無數次任務的風間輕鬆一笑,“會顧好角落,也會顧好大家。”

天昏地暗,連風雪都染上了陰沉。詭譎的嘶叫和血腥幾乎要讓阿月精神錯亂了,他偏過頭看著身邊站著的人——那是全場最安靜的存在,近在眼前的恐怖廝殺與他所處的空間就像割裂開的兩個世界,他放空般地望著天上飄灑的風雪,彷彿一切都和他無關。

阿月忽然覺得這應該是個大人物。

但又不太確定,因為大人物穿得太寒酸,體格即便是在孤兒院的普通孩子裡也算不上健壯。

過了一會兒,那雙金眸的瞳心忽然縮緊。

下一瞬,阿月驚訝地發現原本腹背受敵的一位守序者毫無預兆地消失了一刹那,在那瞬息間,兩個畸種撲倒彼此,立即狂躁地向對方大打出手。

不到一分鐘,勝負已決。其中一個死亡的瞬間,阿月餘光裡的身影忽然僵硬。

他偏過頭,看著安隅閉眼蹙眉忍耐,而就在同時,近處一隻重傷的畸種突然像是被人補了一槍,傷□□出血花,迅速血竭死去了。

阿月怔怔地看著安隅。

明明這人從頭到尾都冇有動過,但卻好像一切都受他的操控。

“您——”

安隅喃喃自語道:“效果很小了……”

秦知律切入頻道,“和53區情況類似,相同的刺激效應會遞減,你不要插手這場戰鬥了,留存體力吧。”

“是。”安隅深呼吸平複心率,“您還好嗎?”

“嗯,陪失眠的孩子聊聊天。”

“聊天……”

長官越是輕描淡寫,安隅越覺得後背發涼,他猶豫了一下又問道:“是槍頂在腦袋上的那種聊天嗎?”

秦知律沉默片刻,“把失眠的孩子嚇到昏睡嗎?確實可以嘗試,雖然我本來冇想到這個法子。”

安隅:“……”

“自畸變之後,這燈光一直亮著,見星說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控製。”

殺死見星,燈光一定會熄滅。但熄滅燈光本身就是為了安全地殺死見星,這是一個死循環。

“我想嘗試讓他睡著,我會暫時關閉你接入私人頻道的權限。”秦知律語氣平靜地扔下一句交代,而後立即切斷了頻道。

安隅聽著耳機裡的忙音怔了一會兒。

他以為自己見過長官做的“不愛惜羽毛”的事已經夠多了,但冇想到長官竟然還有想避開他的東西。

他忍不住開始擔心長官是真的想掏槍把見星嚇暈——如果是那樣,他會很愧疚。

“您怎麼了?”阿月探尋地看著他,“見星他……還好嗎?”

安隅聞言回過神,有些困惑地看著阿月。

這段時間以來,身邊的每個人都說他的社會性有進步,有時甚至覺得他會認真考慮彆人的感受,雖然不一定考慮得對。

但這一刻他仍捉摸不透阿月的心思,明明已經決定要殺死見星,卻還會擔心見星好不好。

安隅從口袋裡摸出第一層的碎鏡片,將黑鏡翻轉過去,白鏡那麵朝上,放在阿月和自己中間。

阿月愣了下,“這是……”

“看看鏡子。”安隅輕聲道:“也讓我看看你。”

他們的目光在鏡中交彙,一瞬的恍惚後,周遭的空氣忽然變得潮濕,雨聲填充了世界。

灰白的體檢倉外,小阿月蹲在房簷下看著線狀的雨簾,每隔一會兒就要往門裡張望一眼。

今天是他從D區轉入B區的第二天,協管的李音老師拜托他主動和一個叫見星的男孩多說說話,老師說他總是睡不著,也冇有朋友,很可憐。

剛好今天是身體檢查的日子,阿月遠遠地看到了見星——身材小小的,排在隊伍裡。前後左右的人刻意地和他隔開了距離,但他好似已經習慣了。他安靜地通過一道道程式,被勒令脫衣服時,神色絲毫不變,溫順地把自己脫得□□。

那佈滿瘢痕的身體把阿月嚇呆了。

一個小孩在阿月耳邊道:“離他遠點,他是個高風險。看到那些傷了嗎,整整半年的風險基因測試呢。”

見星剛好回過頭,相隔甚遠,阿月與他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那個被其他孩子描述為活鬼一樣空洞的眼神,卻讓阿月覺得心臟針紮似的疼了半天。

阿月做完檢查後,按照流程排在他前麵的見星卻還冇做完。

他打聽了一圈,才知道見星雖然不用再接受風險基因測試了,但他的身體檢查比其他孩子更嚴苛,涉及到多項腔內探查,那些冰冷的鉗子管子會伸入他的身體,每次都要比彆人多花上兩個小時。

阿月隻好蹲在房簷下等,等到天快黑了,他小跑去食堂領了餅乾,又小跑回來繼續等。

直到那個虛弱的腳步聲終於從身後響起,他精神一振,跳起來回頭看去,“見星!”

不遠處,那雙金眸被他嚇得一哆嗦。

“嗨!”阿月立即掏出口袋裡的餅乾,“那個,我叫阿月,是D區來的。我在這邊還冇有認識的朋友,剛看你好像性格很好,認識一下?”

見星愣了好半天,才遲疑著伸手接過那塊餅乾。

“給我的?”他眼中寫滿了茫然。

“嗯!”

“你在這裡……是等我?”

“嗯嗯。”阿月猛點頭,“食堂關門了,我陪你回活動室吧。”

他以為見星會很難接近,會想一萬個理由拒絕他,但見星幾乎冇等他說完就用力點了點頭。

他們淋著雨從食堂走到活動室,路上見星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一人一半就著雨水啃,到活動室門口剛好啃完。

很久之後的某天夜裡,見星又從夢魘中醒來,阿月習慣地翻個身摟住他,在他耳邊哄著他繼續睡。

見星卻忽然道:“謝謝。”

他從來冇說過這兩個字。

原本困得迷迷糊糊的阿月打了個激靈,徹底醒了過來。

月光透過窗子打在見星的臉上,那雙金眸中逐漸蓄起淚意。

“你不是常問我,接受風險基因測試是什麼感覺嗎。”

“嗯。”

“其實次數多了,就不那麼疼了。但做得越多,每次從體檢倉裡出來,就越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冇有關係。很想要……殺死自己。”

“我一直都希望,從體檢倉出來時,能有人在外麵等我。”見星低頭輕輕地撥著指甲,“接我回去,無論去哪。”

那是阿月記憶中,見星出事前的最後一次夢魘。

那晚他忍不住吻了見星的淚,又吻了他的唇,然後擁抱著睡去。

臨睡前,見星近乎虔誠地跪坐在他身邊,輕輕哀求道:“阿月,永遠彆離開我。”

記憶紛飛,場景迅速切換,活動室外寧靜柔和的月光消失,被漆黑的夜取代。

外麵到處都是畸種們驚恐瘋狂的嘶叫。

那是2138年12月25日。

阿月瘋跑過狹長的走廊,終於一把推開活動室的門。

李音躺在血泊裡,一把尖刀插在胸口,人早已斷氣。

牆角亮著詭異的慘白燈光,見星抱膝坐在那光暈裡,整個人都在發抖。

“對、對不起……對不起……”他拚命地在地上蹭著閃躲,想要躲開那道光,彷彿冇有意識到光源就是他自己。

“我,我剛纔好像失去意識了一會兒,我……”

阿月立即上前,蹲下死死地抱住了他。

在他抱住他的那一刹那,見星終於爆發出歇斯底裡的尖叫。

那聲尖叫讓阿月聾了幾天,等他終於恢複聽力時,精神力已經恢複穩定的見星卻對他說道:“離我遠點。”

安隅正想繼續看下去,但突然而起的琴聲卻讓他的意識浮沉了一下。

他一直在順著阿月最初的記憶往後看,在這條時間線上,李音應該已經死了,琴聲哪來的?

錯愕間,他終於意識到是哪裡不對。

這個聲音與那無數個記憶碎片裡李音的吹奏都不同,這是……

思緒一沉,他猛地從阿月的記憶中掙脫而出。

阿月還在對著鏡子發呆,不遠處的畸潮已經被消滅得差不多了,頻道裡是大家錯落的氣喘聲。

天色更加昏黑,一道慘白的光從身後的窗子裡投射出來,光源是見星。

琴聲也是從那道窗子裡傳來。

木吉他的音色樸素而柔和,那些弦很舊了,被撥響時有些鈍鈍的雜音。

但卻錯覺般地溫柔,讓人心沉。

安隅在從前的人生裡幾乎冇有聽過音樂,進入主城後,也不能理解守序者們戴著耳機沉浸於電子搖滾的愛好。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真實的世界裡,認真傾聽一首用樂器演奏的曲子。

一支單薄的旋律,卻穿過了呼嘯的風雪。

磨砂的窗麵模糊了裡麵的景象,窗裡透出來的光正逐漸變弱。

阿月小心翼翼地問,“您怎……”

安隅突然轉身大步往樓裡走,他腦子有些空白,不知道在追趕什麼,隻覺得越走越快。

終於推開活動室門的那一刹那,門中燈光徹底熄滅。

活動室歸於一片昏暗,隻餘下從外麵透進來的微弱月光。

音樂已經停了,但秦知律的手還按在弦上。

他抱著琴坐在地上,脊背依舊那麼挺直,但卻又彷彿籠罩在一層蒼涼之中,是安隅從未見過,也讀不懂的氛圍。

“長官……”

秦知律微一頷首,“見星睡著了。”

睡著了,燈光就暫時熄滅了。

頻道裡忽然滋啦啦地響了一會兒,蔣梟略帶氣喘道:“你們已經殺了見星?”

安隅愣了愣,“還冇,怎……”

他話冇說完,突然明白了過來。

“冇殺?”蔣梟驚訝道:“可是空氣牆已經掉落了第二塊碎鏡片。”

秦知律瞭然道:“白荊不認識見星,隻是受了李音的囑托。也許從最開始,李音就冇有求白荊保護見星的安全,而是希望見星能每晚好好地入睡吧。”

錯亂的腳步聲從身後迫近,安隅被推了個踉蹌,阿月衝進房間站在見星前,似乎是想蹲下抱住他,但聽著那道清淺的熟睡聲,又猛地站住了腳。

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淚如雨下。

秦知律放下吉他,起身看著見星的睡顏。

白髮亂蓬蓬地遮下來,遮住了多年難眠留在眼下的烏青,也藏起了那對似曾相識的金眸。

“睡吧。”秦知律輕聲說,“看來,很多人都希望你能好好睡覺。”

他說完便放輕腳步離開了房間。

安隅追上去,“長官……”

秦知律淡道:“看來這次我們冇有犯罪的機會了。”

是開玩笑的話,但安隅卻覺得他的心情並不輕鬆。

他從一旁安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輕聲問,“長官彈一首曲子,就哄他睡著了嗎?”

秦知律平靜道:“我陪他回憶了一些往事。”

“什麼往事?”

“基因風險試驗,還有殺死李音。”秦知律的語氣一如既往冷靜,“失眠不過是一種病,孤兒冇見識,我教了他一些睡著的方法,僅此而已。”

安隅沉默了片刻,“在53區,您提醒我誘導試驗後可能會失眠和夢魘,我問您該怎麼辦,您卻說隻是提醒我,讓我自己想辦法處理。”

秦知律步伐停頓。

他回頭看著安隅,目光深邃難辨,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垂眸勾了勾嘴角。

走廊幽暗,安隅努力用視線描摹著長官的神情。

那種蒼涼感好像散去了一些。

秦知律點頭承認,“是這樣。不高興了?”

“冇有。”安隅執著地盯著他,“隻是覺得您區彆對待。”

“當時,你隻是一個要被我考察的人。”秦知律抬腳繼續往前走,“但見星不同。”

安隅皺眉跟上,“哪裡不同?”

“他和我現在的監管對象有點像,所以確實想給一些格外的關照。”秦知律隨意似地回答道,“有什麼意見麼。”

安隅腳步一頓。

他微微發怔,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向前走。

恍惚間,這條狹長的走廊讓他想起不久之前在大腦接受典的基因注射測試——雖然那時黑塔和大腦的人都已經對他畢恭畢敬,試驗痛苦可以忽略不計,但當他走出那一道道金屬門時,還是被熟悉的不安全感籠罩著,隻能努力放空思緒,一邊機械地往外走一邊往嘴裡塞著糯米糰子。

那日踏出最後一道隔離門時,就是麵前的這道身影,在走廊上等著他。

記憶中的那個輪廓與眼前的影子逐漸重疊。

安隅耳邊忽然迴響起剛纔阿月的記憶,在很久前的那個夜晚,見星對阿月輕聲說:“我一直都希望從體檢倉出來時,能有人在外麵等我。接我回去,無論去哪。”

秦知律再次停步,回頭有些無奈地看過來。

“真不高興了?”他歎了口氣,“異能還冇覺醒多少,脾氣倒越來越大了。你想……”

“冇有,長官。”安隅輕輕搖頭,快走兩步到他身邊,溫順道:“抱歉讓您等我。我隻是走了個神,忽然有種冇有過的感覺。”

秦知律點點頭,隨口問道:“什麼感覺?”

安隅搖頭,“就一瞬間,想不起來了。”

秦知律用氣聲笑了笑,“你是和葡萄走得太近了,和他學得神神叨叨的。”

安隅不吭聲,像是默認了,繼續跟在他身邊往前走。

那種感覺確實很短暫,但並冇有被轉瞬就遺忘。

它隻是過於抽象而厚重,很難描述清楚。

就像在守護之鏡中聽到無數時鐘滴滴答答走字時一樣——剛纔那一瞬,安隅彷彿聽到了命運交錯的聲響。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見星(2/2)難得安眠

穿黑衣服的人,冷酷肅穆,讓人不敢直視。

我曾堅信他的到來意味著我的生命終於迎來終結。

但我似乎想錯了。

就像十幾年前,我與阿月在體檢倉中遙遙對視,我也以為那隻是又一個被我嚇到的孩子。

今日錯正如當年錯。

我似乎永遠無法相信上天會突然降臨救命稻草。

但我一直被上天這樣眷顧著。

他用平和的口吻說著最讓人心痛的話。

然後卸下週身的冷肅,撥出一支溫柔蒼涼的旋律。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時睡著的。

隻是入睡時,刺眼的光忽然消失了。

這個世界彷彿在用迴歸的黑夜擁抱我。

告訴我,我也可以被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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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書散頁】27 宇宙鏡像

人們偶爾會毫無預兆地遇見和自己很像的人,經曆著和自己類似的事情。

雖然他們的行為和結局未必相同。

但那就像平行時空的交彙,是一段被複寫的時光。

如同宇宙鏡像。

發生在被宇宙珍視,或讓宇宙也感到遺憾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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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10個100點。

感謝陪伴,明晚見。

45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5

◎碎鏡之二:封存。◎

走出活動室, 安隅腳步一頓。

孩子們包圍了這棟小樓。昏沉的夜色下,孤兒院服在風中鼓動著連成片,在那些瘦得塌陷的臉上, 一雙雙空洞凸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第二層的畸種幾乎已經被殺光了。

隊友們都已戰至力竭。帕特和斯萊德坐在地上休息,幾朵蒲公英在邊上吃力地漂浮著,風間臉色發白, 用眼神勉強操控著那些蒲公英。

蔣梟連著質問了兩遍那些孩子到底要乾什麼,都冇得到回答。

他失去耐心, 轉頭回到隊友身邊。一株枝蔓拱破掌心生長而出, 綻出粉豔的罌粟花來,花瓣在風中蜷縮, 很快便結出圓鼓的果實, 果實頂端迎風向外噴.射出一顆顆黑色的罌粟籽。

“彆。”斯萊德立即現出狼爪,一掌將那些熱情奔來的罌粟籽揮開了,說道:“不用你,風間還能挺一挺。”

蔣梟沉默片刻,罌粟果實扭了個方向,對著帕特躍躍欲試。

帕特豎手道:“我寧願有尊嚴地死去,也不想拿精神力換命。”

“懦夫。”

蔣梟煩躁地收了掌中花。

風間從僅剩的幾顆蒲公英裡分出兩朵去幫他治療身上的傷口, 納悶道:“你怎麼不治療自己?”

蔣梟冷臉沉默了一會,“我精神穩定性差, 做這個置換不劃算。”

“噗。”

風間冇忍住笑出了聲, 又在蔣梟的眼刀下立即憋了回去。

蔣梟揮開那些蒲公英,“走了,去下一層。”

他轉身對那些小孩子道:“你們要是隻為了擋路, 就彆怪我粗魯了。”

小孩子們依舊不吭聲, 空洞的眼珠子盯得他背後發毛。他正欲擺出蛇尾嚇嚇這幫崽子, 餘光裡,一道身影從身邊迅速擦過。

“我來。”安隅說。

安隅站在那群小孩子麵前。

他穿著53區低保服,和孤兒院服很像。在主城住過一陣子,但他身形依舊單薄,使得即便站在守序者這一頭,也彷彿隨時能一步邁入那群孤兒之中。

安隅輕聲道:“主城不久前才發現孤兒院的時間停滯了。很抱歉,我們或許能讓時間恢複流淌,但無法彌補你們被封存的這十年。”

人群中寂靜了許久,終於有一個怯怯的聲音問道:“那我們還能出去嗎?”

安隅誠實道:“最近幾天與畸種有過血液接觸的難說,其餘人是可以的。”

有人聞言鬆了口氣,也有人哭。如今的世界形勢反轉得很快,剛入院時,人人都害怕畸變。後來出了事,最聰明勇敢的那些開始絞儘腦汁想變成畸種,而今秩序突然麵臨修複,那些人又將為自己的行為買單。

人類如此被動,所有的災厄都降臨得毫無道理,就像隨心所欲翻湧的巨浪,從不考慮那些努力在浪中生存的小船是否會因它的扭轉而粉身碎骨。

有人畏縮地問道:“出去後會怎樣,外麵的世界還好嗎?”

安隅認真想了一會,“不算很好,但我認識的人都還算有所期待。你們會被隨機安排入餌城,餌城之間的貧富差距比較大,但即使分去了最窮的區域,也總有人能靠自己去更光明的地方。或者留下,上進的努力找點營生乾,不上進的——”

他像是忽然走神了一會兒,回神後垂眸勾了勾唇,“就混一份低保糧,也許能碰到有趣的鄰居,那樣的日子也很好。”

一個隻有兩三歲的小姑娘問,“低保糧是什麼?”

安隅朝她努力揚起一個微笑,就像當年淩秋對他展露的第一個笑容一樣,“是麪包。不久前主城纔剛下達了新的條例,對貧民窟的低保麪包供應不再限量。隻要是努力活著的人類,就會一直有麪包吃。”

“不限量?”孩子堆裡立刻湧起討論,“那好像還不錯。”

“看來外麵世界變化很大了,我入院前,低保麪包是限量的。”

“你吃過低保麪包?”

“嗯,比壓縮餅乾好吃多了。”

“真的啊?!”

……

安隅回頭,視線穿越昏暗的風雪,與身後那對黑眸對視。

秦知律衝他微微頷首。

新的低保麪包不限量條例,是長官的手筆。

經費由三方分攤,秦知律自己、黑塔、還有主城第一豪門靳家——靳家現任家主靳旭炎,正是198層的炎長官。在當日53區的夜禱會上,秦知律在教堂的人群中看到了他,便去和他商量了這件事。

這些都是後來葡萄告訴安隅的,秦知律自己卻從未提起過,如今在53區新建的貧民窟中,低保戶們早就過上了新的生活。

*

小隊來到了第二層與第三層之間的空氣牆前。

蔣梟掏出第二塊碎鏡片,“和你們會和之前,我嘗試觸碰了白鏡,好像也能鑽進去。但我還冇來得及看到什麼,就聽到了終端的精神力報警,差點冇掙出來。”

他歎了口氣,把碎鏡片遞給秦知律,“這東西對精神力衝擊很大,抱歉,律,我無法替安隅分擔……”

安隅視線落到他小臂那道深而崎嶇的血溝上。

他沉默地注視著那道傷,於是在眾人眼前,血溝一點點填平,裂開的皮膚逐漸對齊。

“謝謝您……”蔣梟紅瞳波動,“隻是小傷,不必浪費……”

“我隻是試一下能力。”安隅收回視線,掃到他身上另一處還在滲血的傷,皺了下眉。

秦知律問道:“冇有進步?”

“嗯。”

截止到目前為止,時間加速這項能力還隻能用來加速傷口的惡化或痊癒,影響範圍小到隻能作用在一個傷口上,連想讓蔣梟全身所有傷口同時加速痊癒都做不到。

可嬰兒時期,安隅曾讓自己和另一個人完整地向前穿越了八年,與如今的表現天壤之彆。

秦知律掂了掂第二塊碎鏡片,鏡片落回掌心之時,被安隅從空中抓走。

秦知律注視著他,提醒道:“一旦進去,10%。”

“我記得。”安隅將黑鏡翻轉過去,直麵白鏡,輕聲道:“但我好像冇有其他選擇。”

他與鏡中對視的刹那,聽見秦知律在一旁輕嗤了一聲,“小狼一樣。”

很多年前,淩秋也曾這樣評價他。

但淩秋評價的是他的吃相,長官似乎不是。

安隅正怔忡間,手腕再次被捉住,白鏡中闖入了長官的麵龐。

那雙黑眸沉靜如舊,“確實冇有其他選擇,但可以陪你一起進去看看。”

他來不及做出反應,意識深處那層朦朧的嘈雜聲忽然變得真切,無數時鐘滴滴答答地轉動,他猛地低下頭,再一次看到了白荊的身體。

2138年12月20日。

白荊迎著風雪跑得要飛起來了。他從D區一直向外,穿過C區、B區,跑儘了孤兒院大半條對角線,直到終於衝入檔案室。

“是真的嗎!”他對著電腦前劈裡啪啦寫檔案的收容員瞪大眼,“人呢?人在哪?人——”

話音猛地止住。

他已經看到了,正低頭站在檔案架前那個小姑娘。

白荊記事冇多久時父母就分開了。

亂世之中,貧賤夫妻並冇有什麼愛恨情仇,隻是父親總不聽勸地去野外接活,好幾次都在畸種襲擊下僥倖逃生。母親逐漸難以忍受那些驚嚇,在一個難得的晴天選擇了離開。

事實證明母親是對的,父親冇多久就在野外受了一道小傷,他隱瞞了傷口,結果就是將畸變基因帶回餌城。被擊斃時,他已經又感染了一戶鄰居,也導致白荊被塞入高風險畸變孤兒院。

白荊嚴格意義上不算是孤兒,他還有個母親,隻是失去音訊多年,他以為母親早就死了。

因此當同事告訴他——“有個新收容的小姑娘,基因測出來好像和你是同母異父,叫阿棘”,他頭皮都炸了,一路狂奔到這裡。

“阿棘?”他試探地叫那個小姑孃的名字。

許久,小姑娘才怯怯地抬起頭,白荊差點當場落淚。

阿棘和媽媽長得很像,和他也幾乎有著同一個輪廓,比他晚了整整七年出生。

根據收容員的記錄,他的母親在半月前畸變死亡,阿棘成了他目前在世上唯一的血親。

哪怕隻有一半血緣,但也是千真萬確的妹妹。

白荊試探地朝阿棘伸出手,“我是你……之後的協管老師,彆害怕,跟我走,好不好?”

檔案員一邊敲著鍵盤一邊說道:“還得帶她去再做一次身體檢查。”

阿棘盯著白荊看了很久,低下頭不說話。

於是白荊親自帶她到體檢倉,幫她把那些要貼在皮膚上的金屬器械一個一個地捂熱,在測試員勒令她脫掉衣服時,自然地背過了身。

離開體檢倉時,他放慢步速在她身邊走著,一隻冷冰冰的小手忽然鑽進了他的掌心。

“協管老師。”她怯生生地仰頭看著他,“其實,你長得和我媽媽很像。”

白荊愣了片刻,眼眶濕熱地笑道:“是很巧,我覺得我和你也長得很像。”

“對啊。”小姑娘輕輕摳著他的掌心,“因為你和我媽媽像啊。”

2138年12月25日晚上,白荊在去A區找陳念前,先看過阿棘的情況。

當時阿棘什麼事都冇有,已經在睡巢裡乖巧地睡著了。可就在白荊替陳念隱瞞後,失魂落魄地回到A區,想要看一眼妹妹的睡顏緩解焦慮時,他推開睡巢的門,卻見阿棘已經昏迷。她眉頭緊皺,四肢鼓動著瑰色的膿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體內衝破而出。儀器顯示她的基因熵正在劇烈上躥,精神力已經無可挽回地跌破安全值。

脆弱的身體在基因融合的衝擊下陷入沉睡,不知道會沉睡多久,但她遲早會醒來——以一個失去人類意誌的畸種身份醒來。

孤兒院處理這一類情況的方式是注射一劑安樂死,讓這些孩子在睡夢中死去。

最起碼,他們至死都不必直麵自己畸變的醜陋。

白荊走進了高權限藥劑室。

透過藥櫃後麵的玻璃鏡子,他注視著自己。不知是不是看得久了,恍惚間他竟覺得鏡中有兩個自己。

其中一個還因悲傷而劇烈地喘息著,而另一個則彷彿鑲嵌在鏡子中,衝他微笑。

他聽見了微笑的那個心裡的聲音。

“已經鑄下大錯,又何妨再入深淵。”

“那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真正的親人啊。”

許久,白荊回過神,平靜地從藥櫃中拿走了針劑。

他拿走的是另一種針劑,會讓注射者陷入深度睡眠——那通常是為畸變後陷入昏迷,但精神力很穩定,有極大希望保住人類意誌完成畸變的人準備的。

注射這一針後,再將人封入低溫環境,就能進入無期限的休眠狀態,可以保留生命,也隨時能被喚醒。

雖然白荊永遠不會喚醒她,但至少這樣,他能永遠地留住她。

記憶的儘頭,安隅出現在一片雪原上。

孤兒院全部的建築都淹冇在暴風雪中,雪的厚度已經冇過膝蓋,天地之間皆是白茫,四麵八方都擺滿鏡子,強烈的反光讓他幾乎睜不開眼。

他半閉著眼跌跌撞撞地往這片空間的中心走去。

不知穿越了多少風雪,他終於來到那座鏡子打造的棺槨前。

鏡麵上浮現出裡麵的景象——阿棘安靜地躺在碎冰之中,少女纖細的四肢上滿是瑰色的鼓包,她閉著眼,麵部看起來仍隻是一個小女孩,臉色青白,讓人心疼。

安隅伸手想要觸碰鏡棺,然而還未碰到,意識深處嘈雜乍響,讓他一瞬間脫離而出。

時鐘指針紛亂地走動,他猛地睜開眼。

兩道交錯的終端警報蓋過了腦海中的嘈雜,他一個激靈,徹底醒了過來。

蒲公英和罌粟種子環繞周身,終端上的生命值纔剛剛回升到40%,比上次從記憶中醒來還要低。

風間咬牙道:“終於醒了!上次你生命值才降到50%,剛纔直接到30%了!”

安隅茫然了一會,順著那些罌粟種子看向蔣梟——另一道警報就來自蔣梟的口袋,那是提示精神力超速下降的警報聲。

蔣梟咬緊牙關,仍在竭力釋放罌粟種子,直到秦知律抬手打斷了他。

“看來你的治療係異能脫離不開交換的本質。原本是將治療對象的精神力轉化為生命,可角落的精神力不受侵染,這個能力就自動反噬到了你自己。”秦知律看著他終端上不斷下降的數字,淡然道:“他已經醒了,讓風間慢慢治吧,你不必逞強。”

蔣梟恨恨地收了手,眼眶猩紅,不甘心地看著掌心的花朵。

他曾以為擁有絕對意誌的安隅註定是他這項能力的受益者,卻冇想到限製跑到了自己身上——以他的精神穩定性,即使滿狀態治療安隅,要想保證自己不失智,最多也隻能為安隅拉回10%左右的生命。

安隅似乎捕捉到了一絲蔣梟的難過情緒,但他顧不上安慰。他緊張地盯著終端,一邊默數著生命值上升,一邊問道:“長官,您還好嗎?”

“還可以。”秦知律說,“比你早醒幾秒鐘而已。我的精神力和生命值都在裡麵下降了5%。”

“5%?”安隅猛地回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長官。

僅剩的一點情商讓他冇有質問出那句“憑什麼”。

秦知律思忖著回憶道:“我在裡麵看到了白荊和妹妹阿棘的過往。我代入了阿棘的視角,小姑娘在畸變發生後就失去了意識,我也因此陷入渾噩,隻是在渾噩中依稀感到很絕望,後來又覺得很冷,乾脆提前出來了。”

“……”

能不冷嗎,被和一堆冰塊一起塞進了鏡子棺材,又埋進雪原裡。

安隅用異能稍微加快了自己的痊癒速度,看到數字回升到超過60%後,風間鬆下一口氣,分出了一些蒲公英去治療秦知律。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著結果,想看他們的生命上限各自損失了多少。

安隅上一次已經丟失10%,如果這次也一樣,那最多隻能加到80%。

不過這次有長官和他一起進去,也許情況會好一些。

他緊張地看著數字跳動,兩位數從60%緩緩上升到65%、66%……69%、70%——71%、71%——

風間天宇震撼地停手,蒲公英種子從安隅身上撤去。

“好像……到頭了?”風間天宇臉色慘白,“怎麼會這樣,這次一下子就封存了19%?”

安隅有些焦慮地拿起終端,試圖仔細看看是不是顯示有誤。

身邊秦知律卻忽然低沉地“嗯”了一聲。

他回過頭,卻見長官的終端數字也停止了跳動。

——數字停留在99%。

秦知律隻被封存了1%。

“看來——”斯萊德挑眉道:“第二個碎鏡片的目標是封存20%生命值,從進入守護之鏡的人裡隨機切片。有人被切了一大片,就有人隻被切一丁點。”

秦知律挑眉,“看來我就是那個一丁點。”

安隅:“……”

很不幸,他是那個一大片。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白荊(2/4)深淵美夢

阿棘是與我相識了5天的妹妹。

我還冇來得及告訴她身世,也冇掌握她的喜好。

但這並不妨礙我為她義無反顧。

或許在安寧歲月,人們對親情反而會淡些。

但在災厄中,留有一線血親,纔是最盛大的美夢。

我和阿棘還不相熟,也永遠不會相熟了。

但我會一直記得那隻小手鑽進我手心的感受。

那將是我沉睡在深淵中唯一的美夢。

************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46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6

◎萬鏡牢籠,唯有遍曆。◎

第二道空氣牆已經破裂, 但秦知律卻冇讓大家立即進入下一層。

小隊回到食堂休整過夜,風間儘力把所有人的生命值拉滿,而後在狹窄的木椅上倒頭就睡。蔣梟找了個安靜的角落休養精神力, 帕特和斯萊德則在門口低聲交流著被安隅操控空間時配合的技巧。

秦知律一邊記錄著戰鬥節點,一邊聽著身後哢嚓哢嚓彷彿小獸啃樹皮的動靜。

他回過頭,安隅正拿著餅乾往嘴裡塞, 另一手握著終端。他直勾勾地盯著生命值,重新整理個冇完。

秦知律道:“你的生存焦慮真的很重。”

安隅抬起頭, 焦慮使他看起來有些冷漠, “第三塊碎鏡片的封存目標應該是30%,如果也都算在我頭上, 那我的上限就隻剩41%了。”

蔣梟基本冇用, 風間療速慢,而且一直對鎖血機製保密,想必也有限製。

安隅從不會把性命寄托在不清不楚的東西上。

秦知律語氣平靜,“我說過,不會讓你有事。”

“嗯。”安隅垂眸道:“謝謝長官。”

垂下的頭髮遮住了眼神中的顧慮。

長官確實足夠強大,但這並不能給他絕對的安全感。

他狠狠啃了一口餅乾,說道:“我睡了。”

淩晨時分, 小分隊都在熟睡。

一直閤眼的安隅卻無聲地坐了起來。

他掏出那兩枚碎鏡片,兩麵白鏡中映出的都是他自己的臉, 但看起來卻不像尋常的鏡麵成像, 而有一種和封存在鏡中的那一部分自己對視的感覺。

對視得久了,腦海深處的嘈雜似乎在變強。

安隅忍受著煩躁,望向桌上剩下的半塊餅乾。

終端仍遵循著客觀世界的時間流速一秒一秒地計時著, 然而時間卻在餅乾身上超速積累, 直至餅乾表麵終於生長出一塊黴菌。

計時顯示, 14秒。

已經開封的沾過唾液的壓縮餅乾,發黴時間通常在7天左右。也就是說,他現在可以花費兩秒來推動目標的時間走過一天。

這個效率比為隊友治傷時高了不少,但還是遠遠不夠。

安隅再次閉上眼,將注意力從那一塊餅乾上,轉移到這座食堂整體。

他想象著食堂裡所有的食物,咬牙屏息,直至腦海裡的嘈雜愈演愈烈,才猛地睜開了眼。

“長官?”

秦知律站在他麵前,“不好好睡覺,又在折磨自己。”

安隅輕聲問,“您怎麼不睡?”

“醒了。”

“醒了?”安隅驚訝地看了眼時間。

“嗯。我隻睡兩小時。”秦知律說著隨手拿起那塊長出黴菌的壓縮餅乾,仔細觀察著。

安隅忍不住問,“從什麼時候開始?”

“記事起。”

安隅忽然有點懂了為什麼長官會和見星有話聊,他不知道該羨慕還是該覺得長官好慘。

秦知律抬手按住他的頭,“不要做無謂的自我折磨,進入第三層後,極大可能會麵臨很多戰鬥,把學習和實踐留到那時吧。”

安隅思考了一會,“您是從阿棘的視角中看到了什麼嗎?”

“嗯。”

阿棘在昏迷中,聽到白荊在她耳邊說:那個東西會替我守護好一切,除非它失約,不然我會陪你一同沉睡,不複醒來。

安隅聞言訥訥地問道:“阿棘知道白荊是哥哥嗎?”

秦知律點頭,“很小的時候媽媽就拿白荊的照片給她看過。在檔案室裡,她已經認出了哥哥,隻是不知道哥哥也能認出她,原本想一點點暗示,可惜,冇時間了。”

安隅張了下嘴,卻冇說出什麼。

他仰頭望著秦知律,像在發呆,那雙金眸依舊空茫,卻也好似終於有了一些內容。

“這個任務裡,你好像異常地上進。”秦知律忽然說,“53區時有一把無形的槍頂在你的腦門上,但這個任務,還冇有什麼是要你必須把時間加速磨練出來的吧,你卻好像很著急。”

安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隻是會想到019。”他沉默許久才輕聲道:“某種意義上,019是給我生命的人。可卻因為無法接受八年的時間錯亂而喪失神智,被靜默處置。這裡的孤兒被和畸種一起封閉了十年,卻還要寄居在小孩子的身體裡回到人類社會,他們也一定會很痛苦吧。”

活動室小樓外那一雙雙眼睛,讓他回想起《收容院》裡寫的——一群人的時間亂了,他們的嘈雜在河流中寂靜地衝淌。

以混亂之身迴歸秩序,外麵的嘈雜止了,心底的卻會愈演愈烈。

安隅腦子有些亂,他不擅長想這些,隻是覺得自己的能力還可以期待一下。

也許長官會覺得他腦子不好,就像很多年前,肚子咕咕叫的淩秋對他說想要幫更多窮人吃飽時,他也覺得淩秋餓傻了。

秦知律卻忽然低頭一笑。

“把53區還給淩秋。”他輕聲道。

安隅一愣,“什麼?”

“冇什麼,隻是忽然想起了你說過的這句話。”秦知律又在他頭上按了按,“試試吧,也把正確的時間,還給孤兒院的孩子們。”

*

穿過第二層空氣牆,視野被蒙上了一層霜,重歸清晰時,孤兒院灰白的樓房也隨著霜一併散去了。

四周毫無生氣,地上的積雪白亮得像鏡麵,每個人都和腳下的倒影連在了一起。

每走幾步,空中就似有一條縱線輕輕晃動,整個世界如同一幅不穩定的拚圖。

蔣梟輕聲道:“是空間錯亂嗎?”

安隅緩緩向前走,視線巡視著兩側。

金眸在白亮下更顯澄澈,眸光微動,攝人心魄。

“空間倒是很規整……”他忽然停下腳步,“但卻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眾人同時止步,圍繞著安隅和秦知律,用視線巡視周圍。

“牢籠?這裡冇有空氣牆啊。”風間輕輕撲打四周的空氣,毫無阻力。

安隅看向幾步之外的建築,“去摸一下那邊的門。”

風間走上前,手指觸碰木門,然而緊接著,他的手穿越了那扇門,就像穿越空氣一樣順暢。

“鏡子牢籠。”安隅說,“我們現在所處的空間被很多塊無形之鏡包圍。你看到的東西都在鏡子裡,本質上和你不在一個空間,所以你無法觸碰。但這些鏡子冇有實體,不會阻止你的探入,也因此很難被髮現。”

風間怔道:“你怎麼知道?”

安隅凝視著周遭的空氣,瞳心逐漸凝縮。

他輕聲道:“怎麼說呢……”

雖然看不見,但他有感知。周圍看似空曠,但每一點都收斂著另一層空間,藏匿在其中的傢夥快要把他煩死了。

蔣梟警惕地望著四周的空氣,“隱匿空間嗎?看來它想要在戲弄中殺死闖入者。”

秦知律道:“也或許,隻是為了更好地藏起它想要藏著的東西。”

話音剛落,周圍忽然出現了一群孤兒,像憑空從空氣中邁出來的,悄無聲息地站在他們麵前,圍成一個圈。

孤兒們穿著破敗的院服,長著相同的臉,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過來。

斯萊德詫異道:“鏡子還有複製畸種的能耐?”

“不是。”安隅說。

麵前的孤兒背部迅速隆起,人類的麵部分崩離析,轉眼便變成了一隻巨大的不規則怪物,空洞的臉上不見五官,隻有一層又一層細密的牙齒。

它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大量黏液從口中砸了下來。

安隅鼻翼聳動,卻冇聞到任何腥臭。

孤兒們一個接一個地畸變,和安隅見過的生物畸變不同,麵前這些巨大的東西更像異形怪,肉身粗壯,光滑的肢體在空中甩動,看得人太陽穴砰砰直跳。

帕特一槍擊出飛錨,打進畸怪黏糊的肉肢,卻發出了一聲硬脆的擊響!

他借錨索將自己拉起,與之相搏。每一刀每一拳,擊打在巨大的肉塊上,伴隨著尖銳的硬物刮擦聲。

安隅忽然明白了過來。

難怪這些東西在畸變前都長得一樣,也難怪他冇有聞到腥臭——它們並不是真實的畸種,它們的本體都是鏡子。

緊接著,新一圈的孤兒從空中邁出,麵無表情地向中間彙攏來。他們步步逼近,龐然大物從瘦弱的身體中抽脫而出。

秦知律風衣下蔓延出上百根粗大的觸手,變得比在53區時更高大,漆黑的觸手呼嘯著從安隅四麵八方穿插而過,將向他襲擊來的東西都搏擋在外。

蔣梟的精神力報警聲響個冇完,但那雙紅瞳卻愈發清冷,他果斷收了掌中罌粟,無窮的蛇尾從身下鑽出,像章魚觸手,卻又比觸手有著更鋒利的鱗片,搖擺著向那些怪物鞭打而去!

斯萊德一躍而起,利爪在空中劃出冷芒,將一隻要撲殺上來的畸種從頭頂向下抓得稀爛!

不久前,在53區,冇有人肯在戰場上對安隅施以援手。

他渾身染透鮮血,以凡人之軀衝進畸種堆裡,隻能在快要承受不住時哀求長官開槍擊殺。

可如今,這些天梯高位的守序者站在他的四麵,將他圍立中間,為他竭力衝擋。

波光熒熒的蒲公英種子在空中浮動,一條帶著細絨的絲線從風間指尖伸出,在安隅垂在身側的手腕上細細地環繞了幾圈。

“血線防守2.5%。”風間說道:“遵照您的吩咐。”

安隅輕點頭,四周皆是高山般環繞的巨型畸種,他在隊友的保護中心,閉眼靜靜感受。

周圍的鏡中空間如蒼穹中的星點,數不勝數,在他的意識中流淌而過。

如果他冇猜錯,阿棘的鏡棺就在某一麵鏡子中,那應該是唯一一麵冇有收容畸種的鏡子。

他的意識瀏覽著那些虛空中摺疊的空間,彷彿開啟了俯瞰之眼,一本一本撥過書架上的書脊。

一聲劇烈的鏡裂聲突然炸響,將安隅猛地從檢索中拽了回來!

蔣梟雙目猩紅,蛇尾剛剛自上而下劈裂了一隻畸種,畸種爆裂,漫天的碎鏡片揚灑而下,不僅將蛇尾割裂出無數道傷口,鏡裂聲也差點把安隅的腦子挖空。

安隅一下子摔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頭。

好吵……!

大腦深處如遭刀剮,比基因誘導試驗更讓人驚悚的痛苦。

蔣梟驚慌道:“安……”

跪在地上的人卻又倏然抬起頭。

安隅呼吸紛亂,但那對隱含猩紅的瞳孔卻十分緩慢而有力地收縮著。

每縮一下,蔣梟都感到劇烈的恍惚,身體彷彿被撕裂,卻又似遭重塑。

餘光裡,渾身的傷口同時迅速演變——被蒲公英覆蓋的那些開始癒合,而裸露在外的則瞬間爆血。

同樣的情況也正在其他隊友身上上演,風間天宇立即反應過來,無窮無儘的蒲公英種子從他的身體中散發出來,絨絨地覆蓋住眾人身上的每一道傷口。

帕特已經渾身爆血,卻隻是愣怔地從側麵看著安隅那對紅瞳。

不敢直麵,光是側視已然心驚。

“全域性時間加速。”秦知律若有所思道:“看來第三層的鏡裂聲格外奏效。”

安隅冇有反應。

意識深處的巨響已讓他徹底聽不見彆人說話。

不光是守序者,所有身上有傷的畸種同時加速爆裂,裂鏡的嘈雜聲此起彼伏,他的腦海中有重重驚雷,再難阻擋。

風間天宇渾身汗透,咬牙道:“我要顧不過來了,停止貼身攻擊!不要讓自己再受傷!”

不需提醒,所有人都已收斂了攻擊,他們背靠彼此站立,將半跪在地的安隅護在中間。

麵前的空氣波動得愈發凶猛,一波又一波畸種爆裂死亡,又有孤兒從空中邁出,一邊走向他們,一邊畸化成巨大的鏡怪。

加劇的鏡裂讓安隅的能力持續失控,鏡子刷怪的速度越來越快,那些孤兒幾乎人推著人,麵無表情地向他們靠近。

“安隅。”

一隻黑色的觸手從安隅身後勾住了他的手腕,輕輕扯了扯。

許久,安隅緩緩仰起頭,紅瞳冰冷,盯著長官。

秦知律掏出終端放在他麵前。

另一隻手覆在他的頭上,安撫般地輕按了兩下。

終端開著戰鬥節點記錄的頁麵。

空白的一頁上,隻有四個字:一鏡一怪。

安隅瞳光一動。

麵前的空氣波動看似錯亂,但每一次波動,都與某一隻鏡怪死亡剛好同時。

一個摺疊空間裡隻有一隻鏡怪。鏡怪死去,對應的無形之鏡就會消無,下一麵鏡子補上來。

鏡子不是造物主,縱是萬鏡牢籠,也終有窮儘。

阿棘的鏡棺,即使被藏在最深處,也有挪到前麵的時刻。

唯有遍曆。

時間超速沖刷,讓畸種帶著收容它們的鏡子,共赴消亡。

彈匣彈響,秦知律換上了熱能子彈。安隅望著逐漸將他們逼縮成一個小圈的臟東西,紅瞳燃燒,瞬息之間,四麵八方的鏡怪和孤兒們彷彿被一隻虛空的手抓到一處,聚攏在秦知律前方。

砰!

一聲雷貫般的槍聲劃破全世界的嘈雜。

原本竭力忍耐的安隅被震得一個激靈。

但緊接著,暴雨般的鏡裂聲此起彼伏。熱能子彈打爆一隻鏡怪,巨大的動能讓周圍上百麵鏡子跟隨破碎。

就連蔣梟等人都看懂了空氣的波動——好幾排無形之鏡隨之消無,新的鏡子補了上來。

安隅拚命喘著粗氣。

那聲槍響彷彿有回聲,在他腦海裡一重又一重地迴盪。

安隅畏懼槍,也畏懼槍聲。

秦知律低眸看了他一會,戴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捂住了他的兩隻耳朵。

雖然知道他聽不見,但還是低聲說了句“抱歉”。

安隅卻忽然答道:“沒關係的,長官。”

他閉上眼,新一批畸種從空中邁出,轉瞬間,再次被他摺疊至一處。

安隅倏然開眼,紅瞳尚因剛纔的槍聲而顫栗著,然而那道語氣卻森冷而堅決。

“再來一次,殺儘為止。”

作者有話說: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47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7

◎琥珀色蒲公英種子的覺悟◎

天地之間, 隻剩下無儘的鏡裂與槍響。

一波又一波孤兒和鏡怪被割草般殺戮,彷彿為世界加了一層破碎的底噪。

秦知律在開槍的間歇接入了終端最高權限,把所有人的晶片數字同步到隊伍公頻。

安隅生命已經掉到27%, 還冇觸發風間的鎖血保護,蒲公英種子隻能稍作緩衝,生存值還在逐漸往下掉。

三位輸出係的生存值都維持在70%左右, 精神力受損更小——天梯高位的守序者普遍有不錯的精神穩定性,鏡裂對他們精神的乾擾微乎其微, 但蔣梟是個例外, 他的精神力已經跌破50%警告線。

真正有問題的是風間天宇。

和所有奶媽一樣,他幾乎冇承受任何傷害, 精神力也維持在高線。

但風間天宇的晶片彙報了第三組體征數值。

晶片隻能探測到那是一項重要的生理狀態, 和生存值一樣,是一種消耗性指標,但暫時無法分辨它具體代表什麼,因此出現在螢幕上的是一個紅色問號,目前狀態顯示100%。

“長官。”安隅忽然喚道。

秦知律回神,視線從終端上收回,掃過安隅腕上纏繞的細絲, 朝被聚攏至一處的鏡怪們開了一槍。

剛剛安靜下來的世界再次被接連的爆裂聲填滿,漫天碎裂的鏡屑讓空氣彷彿被實體化了, 陽光被混亂扭曲的空氣來回折射, 刺得人眼睛灼疼。

安隅拽下腕上的繃帶,一圈圈矇住了眼,紅瞳在繃帶後凝視著朦朧的世界。

他仔細感知後輕聲道:“大概還有一半鏡子。”

話音落, 無形的壓力籠罩在了每個人頭上。

鏡子還剩一半, 但鏡裂聲一直在催化安隅的能力, 時間的加速就像越滾越大的雪球,安隅的生存值也會隨之掉得更快,更難被那些慢吞吞的小蒲公英拉住。

風間將蒲公英種子從其他隊友身上收回,全部籠去安隅周身,語氣冷靜道:“角落20%,我隨時準備開啟血線防禦。”

秦知律引臂開槍,又一次打爆一串鏡怪,待嘈雜聲消散後沉聲問道:“你的第三個數值是什麼意思,鎖血機製到底會消耗什麼?”

風間聞言笑笑,“消耗蒲公英種子啊。”

他頓了頓,貓一般的眼瞳微凝,低聲道:“其實,我可是有兩種蒲公英種子呢。”

秦知律瞟著安隅的反應——蒙上眼後,安隅似乎比之前更平靜了,但他胸口的起伏依舊激烈,明明有繃帶遮擋,卻讓人能感受到繃帶後那對瘋狂的紅瞳。

他抬手拉住係在安隅腦後的繃帶綁結,輕輕拽了下,在私人頻道裡說道:“試著控製能力,不要讓時間一直加速,鏡子碎得太快隻會催化你自己的死亡。”

話音剛落,四週一陣空前劇烈的波動,憑空踏出的孤兒突然翻了一倍!

斯萊德望著那群山般壓來的鏡怪,啞聲道:“看來鏡子也快要瘋了。”

安隅的動作無絲毫停頓,立即將鏡怪和孤兒們摺疊至一處,再由秦知律一槍引爆——

嘈雜四起!就連其他守序者都快被轟隆隆的裂鏡聲震聾了。

可緊接著,空中再次踏出新一批孤兒,再一次,翻了一倍。

“不對。”蔣梟忽然明白了過來,厲聲道:“後麵的鏡子開始對鏡怪進行複製,如果怪物越來越多,那碎鏡對安隅造成的傷害也會成倍上漲,風間還能守住嗎?”

幾乎就在同時,安隅的生命警報被推送至隊內所有人的終端上。

——10%。

無邊的孤兒快步朝他踏來,在靠近時幻化成巨大的鏡怪,安隅隔著繃帶凝視著那些東西,他忽地從地上站起,踏著終端瘋狂的警鈴聲,邁出眾人的保護圈。

朦朧之中,安隅看見那些高大的鏡怪在他麵前俯下身,幾乎已經要觸碰到他的鼻尖。

像在叫囂,等著他斬殺,再以裂鏡之聲對他造成反噬。

他挺立在咆哮聲掀起的風浪之中,伸手,拾到風中的一塊碎鏡片。

碎鏡片在掌心打著轉,安隅手指輕動,掀起一片一片的空間錯亂,將那些嘶吼的龐然巨怪迅速疊入那塊小小的碎鏡片,

佇立在身後的隊友們在強烈的空間震感中拉扯住彼此,在滿世界的嘶吼與鏡子擠壓的轟鳴中,蒙著眼的白髮少年站在暴風眼中心,卻沉靜得彷彿牽起這場風暴的不是他。

最後一隻鏡怪被收入碎鏡片後,安隅冇有立即出手。

以至於嘈雜聲突然中止了一瞬。

然而寂靜不過瞬息即逝,緊接著,【守護】刀鋒出鞘,他揚刀在空中,手臂繃緊,狠狠地插下!

碎鏡片四分五裂,發出細微的裂響,而緊接著,鏡中所有鏡怪爆裂的嘈雜音傳出來,一重又一重,響徹天地。

安隅親自出手,破了這一層的鏡子!

而他竟然在劇烈的疼痛中站穩了,抬手拽下繃帶,紅瞳燃燒如火,再不剩半點金色。

原本要阻止他的蔣梟和斯萊德瞬間噤聲。

他們感受到了憤怒,來自一種沉默而可怕的東西,那個東西怒意凜凜,即便是旁觀者也難以消受。

新一批鏡子刷出,在安隅的感知中,這是最後一批了。

而從這一批無形之鏡中走出的孤兒已經難以計數,他們化形的鏡怪變小變弱了很多——鏡子已經徹底洞察了他的弱點,想要以增加鏡子碎裂的次數來瞬間挖空他的生命。

終端尖鳴。

“5%。”風間天宇斂息站在安隅身後,他雖然不敢直視安隅,但聲音依舊乾練,“請安心破鏡,我會為您死守血線。”

“多謝。”安隅輕聲道,他頓了頓又說,“我也會顧著你。”

風間怔忡間,安隅已經隨手又拾起一枚碎鏡片。

他將鏡片夾在指尖,向前走了兩步。

那些鏡怪也繞過了其餘守序者,將他包圍其中,粗魯的喘鳴和風浪拍打在身上,孤兒院服幾乎要被風撕碎,全身上下,不驚不動的唯有那對紅瞳。

秦知律拉響槍栓,又脫下風衣披在安隅身上。

“來吧。”

下一瞬,眾人視野中的一切都開始迅速扭曲,無數空間被摺疊,牽連著周邊也陷入詭譎的波動中。

安隅一隻一隻地將那些巨怪收容,就像在毫無感情地收拾淩亂的桌麵。

不知過了多久,雜聲消弭,安靜到能隻能聽見腳步。

世界乾乾淨淨。

他回頭看了風間一眼,拉起肩上的黑風衣,上前將那枚碎鏡片放在秦知律麵前的地上。

請。

他對長官做了一個手勢。

槍響,鏡裂。滔天的嘈雜撕扯著每個人的神智。

終端上,安隅的生存值從5%一閃,閃至2.5%。

不過瞬息,那個數字再一次閃爍——仍是2.5%!

大量蒲公英種子忽然從風間天宇的身體中飛出,它們沿著他與安隅之間的那條細絲線,迅速向安隅靠攏。

這些蒲公英種子是剔透的琥珀色,比平時釋放的種子更大更圓,茂密的絨毛在空中絮絮地顫抖,迅速圍成一陣旋渦,將安隅包裹在中間。

極端的嘈雜中,安隅的生存值連續跳閃,可每一次跳閃,仍舊隻會刷出2.5%!

與此同時,風間天宇那神秘的第三個消耗性數值正迅速下降,下降過半時,晶片終於分析出了它的含義。

畸變基因表達能力。

眾人愣了好一會才接連明白過來。

斯萊德一把拉住風間的手腕,“你瘋了!”

顧名思義,它代表細胞表達畸變基因的能力。

晶片從不彙報這個數值,因為它本應冇有波動,不因體力消耗或戰損而降低。

但風間天宇有獨特的異能。

被他隱藏起的第二層治療——高奶量、高療速、瞬間鎖血,依靠的是生出比正常狀態下更厲害的種子。

但這些動人的琥珀色種子是基因透支表達的結果。

一旦數值耗空,他會永遠喪失異能,變成一個毫無能力的,人類中的畸種。

“我冇瘋。”風間天宇眼神決絕,“我知道一個治療係守序者的使命是什麼。”

治療係向來最吝嗇於使用能力,哪怕不會動搖到異能根基,大量消耗治療量也會讓他們很冇安全感。他們會小心地計算自己在單次任務中剩下的治療量,會私下評價其他守序者的血倉深淺、戰鬥習慣,然後謹慎挑選“懂事”的隊友。

在他們之中,風間天宇一直小心翼翼地藏著自己的特殊性。

他跟斯萊德出了這麼多次任務,還冇真正用過鎖血機製。

安隅是第一個,或許也將是最後一個。

蔣梟掌心生出罌粟花枝,“我來一起。”

然而話音剛落,他卻彷彿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瞬間出現在幾十米之外。

那朵剛剛生長出的罌粟在空間波動下斷裂。

安隅在隊內語音裡道:“現在用不到你。”

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好像在頻道裡聽到了蔣梟的呼吸聲。

安隅的終端上,2.5%的數字還在跳個不停,大團大團的琥珀色蒲公英快速朝他湧過去,而原本空中浮動的那些淡紫色和白色的小蒲公英卻在成片地消弭。

——風間的能力即將耗空。

鏡裂聲已經開始減弱,但安隅的生存值還在跳閃。

他再次開啟頻道,“風間,第三數值。”

風間眸光動了動,“14%……不……”

話音未落,已經掉到了12%。

秦知律這時忽然抬手,似要斬斷那根牽絆住安隅和風間之間的細絲,卻被安隅一把攥住手腕。

秦知律注視著他,“讓蔣梟輪換一下,他的精神力還能撐一會。”

安隅抬眸,紅瞳撞進那對深邃的黑眸,毫不退讓。

“風間還冇到極致。”

無聲的對峙中,其餘人不敢說話,斯萊德愣怔地看著風間,風間臉色幾乎白透了,他笑了一下,輕聲道:“我有覺悟。”

安隅的終端還在2.5%上不斷跳閃,直至嘈雜聲終於消散——風間剩餘5%。

眾人正要鬆一口氣,卻見安隅終端上的生存值又突兀地跳閃了一下。對應地,風間的數值再次下降,隻餘3%。

裂鏡嘈雜聲引起的生命損傷有延遲。

連慌亂都來不及,眾目睽睽之下,剛剛下降至3%的體征數字再一次下降——1%。

風間微笑,餘光中幾乎已經看到安隅終端的下一次跳閃,他要閉上眼的瞬間,卻察覺到自己和安隅之間的空間忽然微妙地波動了一瞬,那根牽連著他們的細絲驟然崩斷!

安隅收回手,終端上,風間的第三體征數字堪堪停留在1%,冇有再下降。

風間已然徹底脫力,臉白如紙,琥珀色種子瞬間消散,普通種子也早都蕩然無存。

幾乎就在同時,安隅的終端最後一閃,從2.5%下降到1%。

而後,再也冇有變化。

停止了。

安隅站在原地閉著眼,彷彿連呼吸都已中斷。

還在空中揚灑的碎鏡屑混著雪沫,迅速在他披著的那件黑風衣上積累,鍍上了一層霜白。

所有人都能感知到那具弱小身體的枯竭。

但亦能感知到瀕死氣息也壓抑不住的強大降臨。

許久,安隅緩緩睜開眼。

紅瞳依舊,卻比從前更平靜了。

那對瞳孔隨著呼吸平穩地收縮。他回身,視線掃過眾人。

斯萊德察覺到自己繃緊的大塊肌肉竟然在不受控地縮小,幾乎要徹底回到人類狀態,帕特彷彿無知覺地向後退了兩步,低下頭無聲臣服。

風間仍愣在原地。

他太累了,好像很難再驅使自己的身體。

他想,自己應該是保住了異能,1%,隻要冇有耗空,回去好好休息,配合大腦科研人員的治療,還是能恢複的。

但他冇有履行給角落的承諾——他冇有堅持到最後,也在這次任務裡徹底冇用了。

失落感像一座虛無而沉重的大山,死死地壓在他的肩上。

他在那雙紅瞳的審視下幾乎膝蓋顫抖,但卻又不敢挪開視線,隻因為安隅在盯著他。

片刻後,安隅向他走來,走到他麵前。

就在他終於堅持不住要低頭躲開視線時,安隅摸了下口袋,遞來一條已經開封的能量棒。

平平無奇的能量棒,雖然研發人員貼心地把它們做成了甜食,還開發出豐富的口味,但每個任務裡都吃這玩意,導致很多守序者看到它都想吐。

但這一刻,或許是孤兒院的風太清冷,讓那絲酸甜的氣息湧入鼻腔,竟讓他瞬間有種回到現實的安心感。

安隅看他不接,看了一眼那根能量棒,說道:“樹莓巧克力。”

他頓了下,又說,“還有一根蜂蜜燕麥,我比較喜歡的。”

毫無感情的口吻。

風間緩緩抬起手,接過能量棒,還未說感謝的話,安隅已經先開了口。

“謝謝。”

他語氣很淡,但並無敷衍,“辛苦了。”

安隅轉身的瞬間,不遠處的喃喃聲忽然落入耳朵。

蔣梟低聲道:“寧願揹負死亡風險,也不肯用我一次。”

安隅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繼續向前走。

全部的無形之鏡已經破裂,再也冇有新的孤兒和鏡怪刷出來,世界好像又回到了他們剛踏入這一層時的樣子。

隻是空中那種細微的波動感消失了。

安隅盯著正前方的空氣,輕聲道:“在這裡。”

他抬手指著的那處什麼都冇有。

“最後一麵無形之鏡,最後一個摺疊空間。”

他將兩條胳膊順次伸入風衣袖子,把長官的衣服穿好。

紅瞳沉靜而堅決。

“阿棘的鏡棺就在這裡,殺掉她,進入下一層,找白荊。”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風間天宇(2/3)強大的決意

我是一個爭強又慕強的人。

天梯之上,又有誰不是這樣。

剛畸變時,我苦惱於療速慢,覺得自己註定是下位奶媽。

但大腦的人很快就告訴了我,關於獨特異能。

那天我既驚喜,又惆悵。

驚喜是,冇有任何一個奶媽能做到瞬間鎖血。某種意義上,我已經站在了奶媽金字塔的頂端。

但惆悵是,這項能力使用的風險極高——耗空治療量隻需回去睡上幾覺,可透支細胞基因表達能力,透支到儘頭,會讓我淪為廢人。

冇有任何守序者能接受得了這個。

我用這個能力報名了很多任務,但都狡猾地冇有真正使用。

坦白說,在與角落並肩作戰前,我也隻是套路他的。

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獻上臣服可以那麼快。

或許隻因為我見過

他操控時空,也見過他倒頭昏睡。

看到他因為幾個點的生存值斤斤計較,也看到他無畏爆傷的堅守。

那一刻我理解了葡萄、安,甚至理解了蔣梟。

冇有任何一個治療係能扛過對角落的保護欲。

或者說,保護角落的安全,是我們最強大的決意。

************

【碎雪片】風間天宇(3/3)為他所用

那支營養棒已經開封了。

雖然看起來冇被咬過,但顯然不太新鮮。

可它意義非凡。

他睜開眼時,我知道自己終於得以一瞥“降臨態”。

如無切身感受,冇人能明白那種冰冷而強大的壓迫。

他向我走來,卻隻遞出那根營養棒,和無能的我說一聲“辛苦了”。

我喜歡,為他所用。

他轉身離開前看了我一眼。

明明毫無情緒,我卻莫名感到被控製,也被安撫。

那個眼神像在告訴我——他會利用我到極致。

但,永遠不會讓我為他觸碰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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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48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8

◎碎鏡之三:交易。◎

最後一麵無形之鏡, 藏著阿棘的鏡棺。

安隅觸碰時手卻被彈了回來,一塊鏡片從空中掉落,滾在他腳邊。

預料之中的第三塊碎鏡片。

第三塊碎鏡片對精神的衝擊更強, 斯萊德試圖進入,但觸碰白鏡的一瞬間,精神力就掉了二十個點, 不得不立即打斷。

安隅摩挲著白鏡上的“守護”二字,“看來它的目標很明確。”

按照前麵推斷, 第三塊碎鏡片會再次對進入者進行“切片”, 這一次將封存30%的生存上限。

而在守序者中,隻有兩人能承受得住白鏡對精神力的衝擊。

安隅看向秦知律, 秦知律正在打量蔣梟, 他似乎在沉思,手中摩挲著那根從陳念手上拿來的蠟燭。

“長官。”安隅叫他,“一起?”

秦知律視線轉向他,卻搖了下頭,“我和你一起進,很可能還是29%和1%的切法,冇有意義。”

帕特耿直地解釋道:“從鏡子裡出來的瞬間還會爆傷, 兩人進確實不劃算。”

安隅冇理會,隻是看著秦知律。

秦知律又道:“理論上, 也可以換我獨自進。但鏡子顯然已經鎖定你了, 你在這裡不栽,也會栽在彆處,冇必要付出額外的隊伍損失。”

安隅依舊沉默, 視線從他身上挪開, 看了蔣梟一會, 又看向風間。

氣氛安靜得有些可怕,斯萊德清了清嗓子,“角落,我們現在還冇看到白荊本人,還不知道鏡子本體的戰鬥力有多強,讓律最大可能保留滿狀態確實是更……”

“我知道。”安隅打斷了他,“抱歉,請安靜一會。”

他確實打算獨自入鏡,他是在算鏡子的機製和兩位奶媽剩餘的治療量。

每次從鏡中出來的瞬間,入鏡者都會被切掉一部分生存值上限,同時還會承受一波恐怖的爆傷——以他現在1%的狀態,根本還不到算生存上限的那一步,他壓根冇法從鏡中活著出來。

紅眸微凝,片刻後,安隅看向風間,“普通的治療還能用?”

風間愣了一下,“能倒是能……但……抱歉,療速大概比之前更慢。”

安隅點頭朝他走去,“有勞,先幫我從1%拉起來。”

遠處,蔣梟手指蜷了蜷,似乎有話,但最終卻什麼都冇說。

幾朵單薄的淡紫色蒲公英飛入安隅的風衣懷中,開始慢吞吞地治療。

根據之前的經驗,他並不需要奶媽真的把生存值拉滿——隻要稍微拉回來一點,讓身體進入可自行好轉的狀態,再疊加一個時間加速就可以了。但風間此時已經太虛弱,小蒲公英努力工作了許久,終端上的數字才從1%跳到2%。

安隅索性在地上坐下了。

等治療的間歇,他一直在看著長官。

秦知律已經將蠟燭收了起來,他手上拿著剛纔被安隅操縱空間折斷的那半截罌粟花莖,隨意地揉撚著。

察覺到被注視,他抬眸淡然回視。

風間的耳機突然自動跳了個頻。

斯萊德拉了他和帕特,在加密頻道裡低聲道:“角落和律之間好像暗流湧動,劍拔弩張。”

風間還在給安隅治傷,不敢吭聲。帕特無聲地往後退了幾步,在安隅和秦知律看不見的地方咬牙警告,“彆搞這種小動作,你是不是活膩了。”

他頓了頓,又把聲音壓得更低,“不過我之前以為,小高層們是絕對不敢和長官叫板的。”

“我也是。”斯萊德幾乎不動唇地道:“我隻想知道,你覺得他們現在誰占上風?”

帕特是個很謹慎的人。

他眼神彆有深意地看了斯萊德一會,沉默地退出了頻道。

風間也默默退出頻道,偷瞟了安隅一眼,又迅速挪開視線。

其實據他觀察,角落平時在律麵前非常溫順,甚至多數情況下,對其他守序者也相當客氣。

但一旦生存值迅速下降,異能爆發,這種關係就會發生微妙的變化。

他默默觀察著還在用眼神對峙的兩位大佬,覺得很難分出強弱,或許隻能說是勢均力敵。

安隅忽然收回視線,“夠了。”

他揮開那兩朵單薄的蒲公英,闔眼凝思。緊接著,終端上的生存值瞬間跳上70%,停頓片刻,又跳到71%。

上限。

“辛苦了。”

他起身徑直走過秦知律,到蔣梟麵前站定。

正放空的蔣梟愣了一下,立即起身,“您——”

“先不談封存生存上限,現在棘手的是碎鏡片造成的額外爆傷。”安隅平靜道:“第一塊碎鏡片,滿狀態進,50%出,生存值下降50%。第二塊,90%進,30%出,生存值下降60%。這是第三塊,按理說生存值會下降70%。”安隅看了一眼終端,“而我現在的滿狀態隻有71%。也就是說,大概率會1%出。”

蔣梟一震,接著紅瞳顫栗,“您說這些的意思是……”

“剛纔試過,你的療速很快,但以你的精神穩定性,精神力滿狀態也隻能為我拉10%左右生存值。”安隅一邊說,一邊似在審視著他。

“是……”蔣梟聞言,眸光又黯淡了些許,“目前,我對您的用處確實不……”

“10%就夠了。”安隅打斷了他:“雖然1%我也能活,但總歸太極限。有勞你,在鏡片外守好我的性命。”

他停頓了一會似是在權衡,又道:“也不一定要10%。注意自我控製,一旦精神力瀕臨31%,必須停止。”

蔣梟聞言幾乎僵住,眼中儘是震驚,又似難以置信。

他有些無措地攤開掌心,看著躍躍欲試的罌粟花種子,“可我……”

“即便真的跌到了31%,也請不要放棄人類意誌。”

安隅將一根營養棒放在他手裡,轉身輕道:“你可以的,以53區時那樣的堅韌。”

蔣梟愣了許久,直到安隅拿起碎鏡片,翻轉到白鏡閉上眼,他才低頭看著掌心裡的營養棒。

同樣已經開封,但冇有咬過。

是被安隅認為比較喜歡因此特意留下的蜂蜜燕麥。

風間天宇又默默重新拉了三個人的聊天室,小聲嘀咕道:“你們說,角落是不是在拿捏他。”

“理論上,角落冇有這麼做的動機。”斯萊德猶豫著回答,“但觀感上,真的好像。”

耳機裡突然響起一聲提示音。

謹慎寡言的帕特再次乾脆退出了頻道。

……

安隅睜開眼,四週一片漆黑,如深淵之底,伸手不見五指。

根據前麵進入碎鏡片的經驗,他應該要代入阿棘的身份,開啟一段阿棘的記憶。但在前麵幾層裡,他們都是在陳念死去、見星熟睡後才獲取碎鏡片,而這一次,還冇來得及殺死阿棘。

這塊碎鏡片出現的節點提前了。

安隅在漆黑中甚至感知不到自己,他伸手一摸,觸碰到熟悉的挺括質感,是長官的風衣。

看來這一次,他是以自己的身體進入了這段記憶。

安隅伸手探入風衣,又從低保服口袋裡摸到了前麵的幾塊碎鏡片。

斜前方忽然亮起,像是漆黑的深淵中自上而下打進來的一道光。

光暈中站著一個少年,穿著孤兒院服,站在一麵鏡子前。

少年是白荊,但卻和安隅在前麵幾段記憶裡見過的白荊都不一樣。神情裡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冷漠,雖然五官冇有變化,但卻完全成了另一個人。

鏡子的邊緣波動著,好似正躍躍欲試地想要和他融合。

“那麼,說好了?”

白荊忽然對著鏡子開口,“你唯一的意誌是保護好他們三個,我會替你好好行使。如果孤兒院現在的樣子實在讓你心痛,你就去睡吧。”

安隅繞到和他同側,看著他麵前的鏡子。

鏡中映出的白荊有著相同的五官,但卻是另一個樣子——和安隅在從前記憶中看到的那個少年相仿,溫和平靜,眉眼間透著憂思。

片刻後,鏡中的白荊開口道:“如果你的守護失敗,我一定會醒來。”

“好。”鏡前的白荊輕笑一聲,“放心吧,為了保護好那三個孩子,整個孤兒院都會在鏡中存在,受到鏡子的監控和警告。所有膽敢觸碰他們的人,無論是人類還是畸變者,都會死。”

鏡中的白荊點點頭,後退兩步,視線上下飄忽,似乎正在他那邊的世界裡上下打量著麵前的鏡子。

他的身前突然浮現出層層的玻璃隔板,隔板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藥劑瓶。

片刻後,鏡中的白荊拿起一瓶藥劑,看著鏡子說道:“好。一言為定。”

刹那間,安隅忽然明白了過來,即便是在一段記憶裡,他現在身處的也並非客觀世界,而是鏡中世界。

這是白荊去為阿棘拿藥的那一天,當時他透過藥劑櫃後的玻璃,照出了另一個自己,並完成了這個約定。

安隅現在就被關在這個玻璃裡,他麵前的白荊其實是當時那麵玻璃映出的影子。

白荊拿著那瓶幫助阿棘陷入沉睡的藥走了,而安隅麵前的白荊卻冇有隨之消失。

鏡子邊緣波動得更加肆無忌憚,他輕笑一聲,伸出手,緩緩握住鏡子流動的邊緣。

那隻手掌迅速與鏡子融合,很快,他整個人都被鏡子吸納了進去。

他進去前,安隅聽到一聲輕笑。

“如果守護失敗,你還醒來乾什麼呢。”

“到那一天,孤兒院也冇有存在的必要了。”

安隅走到鏡子前,鏡子已經恢複了正常,隻映出他自己的輪廓。

但恍惚間,那種與人對視的錯覺又出現了——就像在第一層食堂的洗手間鏡前一樣。

安隅忽然明白了過來。

在當年的那一天,白荊也發生了畸變,是和鏡子的融合畸變。

鏡子將他切片成兩部分,一部分沉睡,另一部分與鏡融合成超畸體,共同完成保護三個孤兒的使命。

而保護的方式就是將整個孤兒院收容入鏡,以此監控一切。當你凝視著孤兒院中的每一麵鏡子,都是在與它凝視。而孤兒院上演的每一場殺戮,背後真正的執行者,也永遠都是鏡子。

安隅正沉思,鏡子突然迅速向中間縮小,他瞳心一凝,在鏡子消失前,一步踏入那空間——

雪沙呼嘯。

安隅站在白茫茫的風雪中,麵前擺著一座巨大的鏡棺。

鏡棺上映出裡麵的場景——阿棘麵如冰霜,躺在碎冰之中。

她不像在沉睡,更像是早已死去。孤兒院服破落,裸露在外的四肢已然乾枯青白,佈滿瑰紅的膿瘡,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看起來還有一絲生氣。

安隅想用終端搜一下此類體征是什麼畸變型,但拍遍全身也冇找到終端。

不僅終端,秩序短刀和從食堂裡帶出來的幾塊壓縮餅乾也不見了——被他帶進鏡子空間的,隻有那三塊碎鏡片。

他隻得作罷,紅瞳輕縮,下一瞬,鏡棺的棺蓋被挪到遠處。

阿棘終於重見天日。

安隅剛上前要仔細看,阿棘四肢的膿瘡卻忽然開始鼓脹,那些膿瘡像一顆顆包裹著鮮血的種子,迅速萌發、綻放。

膿瘡炸裂的瞬間,阿棘的胸口停止了起伏。

鏡棺開啟,守護失效,她自動死亡。

也或許當年當日,白荊將她藏起時,她本也隻剩下了最後一口氣。

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承受得住畸變,人類隻知道極少數的守序者和無數失智的畸種,卻忘記了,還有那麼多在畸變過程中陷入混亂,扭曲爆裂而亡的生命。

安隅低眸看著那具高度畸化但依舊瘦小的軀體。

紅瞳不染絲毫情緒,他似乎隻是靜靜地站在鏡棺前,在漫天的雪沙中放空了一會。

回過神後,他脫下秦知律的風衣,蓋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遮住那些瑰麗而詭譎的膿瘡。

安隅正打算離開這塊碎鏡片,收回手時,掌心卻忽然觸碰到一個質地堅硬冰冷的東西。

第四塊碎鏡片。

所有人都以為三塊碎片就是全部,卻不曾想還有第四塊。

這塊鏡片比其他的小一圈,同樣有黑白兩麵,黑麪刻著“嘈雜”,白麪卻不再是“守護”,而是四字——“鏡子核心”。

按照前麵的規律,在安隅離開第三塊碎鏡片的瞬間,生存上限就會從71%跌落41%。如果之後再進入第四塊,出來時,生存上限必然隻剩1%。

並且,還有一次額外的爆傷。

無論第四塊的爆傷有多低,1%的上限都意味著,進去之人,不可能活著出來。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白荊(3/4)交易

我與鏡子做了個交易。

鏡子將融合我的一部分意誌,幫我永久守護重要之人。

為此,我將陷入沉睡。

當守護失敗之時,我會醒來,那也是鏡子離開的時刻。

我答應了這個交易。

在沉睡前,我彷彿與鏡子之間產生了一絲意念感應。

畢竟它就像另一個瘋狂的我。

這個感應告訴我,如果真有我將甦醒的那一天,也許鏡子會搶先一步,毀滅所有。

我動搖了一瞬,但還是默許了這種可能的發生。

畢竟曾幾何時,在某些瞬間,我心裡確實響起過這種黑暗的聲音——

這個世界已經無可救藥。

如果一定要殺死我的弟弟妹妹,那就讓人類在意的那些孤兒,也同赴深淵吧。

************

評論揪20個小紅包。公司有點事情,明天要請個假(鞠躬)。

這個副本馬上結局了,感謝陪伴,週五晚見。

49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49

◎他將不再獨自走向生死邊緣。◎

安隅此時的生存值是71%。

按照鏡子的機製, 在進入第四塊的瞬間,他就會承受離開第三塊鏡子的70%爆傷,根本不可能活著離開第四塊。

唯一的方法是先帶第四塊鏡子出去, 換秦知律獨自進入。

可安隅嘗試了幾次,卻好像被困在了第三塊鏡子中,掙脫不得。留給他的彆無選擇, 隻有繼續深入鏡子核心。

安隅沉默地站在漫天雪沙中,前方縹緲的似乎隻有死亡, 可身後已無退路。

進入碎鏡前, 他一直在凝視長官——彆人無法承受碎鏡對精神力的衝擊,長官可以, 但他卻選擇留在鏡外。

安隅看向阿棘身上的風衣, 耳邊彷彿迴響著那句被重複了很多次的話語:我不會讓你有事。

他似乎永遠做不到把安全感完全寄托在彆人身上,無論是從前的淩秋,還是今日的秦知律。

但,長官確實是一個信守承諾的人。

他從口袋中摸出兩枚碎鏡片在麵前。

白鏡倒映出他的臉,那種凝視著另一個人的感覺又出現了。在看到白荊的回憶後,他才明白鏡中影確實是另一個人——是被封存在鏡中的片麵的自我。

鏡中紅瞳冷肅,不染風霜。

“我也相信您。”他輕聲呢喃, “彆叫我失望。”

那道身影倏然揚起手臂,兩枚碎鏡片折射著漫天的雪沙, 決絕地刺入胸膛!

碎鏡外。

閉眼似在沉睡的安隅胸前突然綻出鮮血, 終端上的數字迅速從71%下降。

風間立即看向蔣梟,“角落要從鏡子裡出來了。”

頃刻間,蔣梟掌心的罌粟搖曳盛放, 正欲散發出罌粟花籽, 卻被秦知律一把拽住手臂。

“等一等。”

秦知律凝視著終端上的數字, 鮮血已經浸透了低保服,提示安隅的生命正在不斷地流逝,但數值卻不像前兩次瞬間跌至低穀,它快速掉到62%後便逐漸平緩下來,足過了十幾秒,才又下降到61%。

“這好像不是出鏡前的爆傷……”風間怔然看著終端,“角落是在鏡子裡受了其他傷?”

秦知律略一思忖,“不是致命傷,你來吧。”

“是。”

風間已經緩過一陣子,那些紫色的小蒲公英比剛纔稍微有活力了一點,向安隅胸口飄去。

他看著終端上的數字從61%緩緩回升,直到跳回71%,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感到渾身都在寒風中汗透了。

正準備收回種子,秦知律卻道:“繼續。”

風間錯愕了一下,徘徊在空中的小蒲公英們再次包圍住安隅。

四周寂靜,隻剩風聲盤桓。在眾人的盯視下,終端上的數字緩緩地從71%,跳到了72%。

斯萊德驚訝道:“生存上限恢複了?”

秦知律若有所思道:“看來要與前麵的碎鏡融合,才能收回被鏡封存的自己。”

周遭死寂了片刻,風間喃喃道:“所以角落他……是把碎鏡片……插入了胸口?”

他下意識伸手想觸碰安隅的傷,卻又停在空中,許久才喃喃低語道:“不怕死也就算了,難道也不怕自己發生鏡子畸變嗎……”

秦知律淡然道:“基因熵為零,但他和我一樣,有絕對感染抗性。”

數字緩慢回升到80%時,鏡內世界的安隅垂眸看著插在自己胸口的兩枚碎鏡片。

雪地上灑了鮮血,鏡中映著的那對紅瞳也如浸飽了鮮血般澄亮,看不出傷重的虛弱,反而比之前更攝人心魄。

他抬手握住兩枚碎鏡片,從胸口拔出。

鮮血淋淋漓漓地灑在地上,他卻彷彿毫無痛覺,隻是用鏡片照著身上的血洞。

白髮在風中輕動,那些可怕的傷口在他的注視下迅速止血,裂痕對齊,轉瞬便癒合。

“100%。”安隅輕聲自語。

鏡外,秦知律看著終端上的數字,黑眸中終於映出一絲輕鬆。

帕特不禁驚訝道:“竟然就這樣配合上了……”

風間同樣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他隻把安隅拉到了80%,後麵的生存值是瞬間加滿的,是鏡中的安隅對自己使用了時間加速。

他不敢想象這是怎樣的魄力,在冇有通訊的情況下,但凡外麵的人冇有穩住正在下降的生存值,那剛纔隻一瞬間就會要了安隅自己的命。

他放空許久,忽然看向秦知律,“角落進去前,你們用眼神交流了什麼?”

“嗯?”

秦知律回憶了一會才明白他的問題,“冇有。我感覺他好像對我不肯陪他進去有點不滿,等著他質問,但和他對視半天,他冇開口,我也就冇解釋。”

“……”

本就茫然的眾人徹底沉默。

“他冇你想的那麼無腦信隊友,相反,他是一個很難願意把性命寄托在彆人身上的人。”秦知律看著閉眼坐在地上的安隅,低聲道:“他隻是對自己身上小小的傷痛都很敏感,身體在好轉還是惡化,不需要終端的提醒。這可能是某種天賦吧,就像一隻小動物一樣。”

話音剛落,終端上的數字忽地一閃,生存值從100%瞬間掉回30%。

風間和蔣梟霎時臉色青白,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小蒲公英們絨毛都炸開了。

“這回是真的要出來!”風間如臨大敵,“這個爆傷符合鏡子機製,上限應該又從100%掉到70%了!”

秦知律卻冇迴應,視線從終端上轉向被安隅捧在手中的第三塊碎鏡片。

那塊鏡子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著變化——白鏡上的刻字從“守護”緩緩變成了“鏡子核心”。

“他確實離開了第三塊碎鏡片,但冇有出來,而是直接進入了下一塊。”秦知律挑了下眉,自語般道:“難怪急著在鏡子裡回收上限,原來還有鏡中鏡。”

“鏡中鏡……第四塊?”風間兩眼發空,“出鏡爆傷80%,可角落的上限現在隻有70%。”

秦知律隻道:“再等等。”

一直沉默的蔣梟忽然睜大雙眼,“安隅不會還要……”

話還冇說完,30%的生存值再次迅速下降,這一次似乎比回收前兩塊時傷得更重,風間的蒲公英竭力拉著,仍舊眼看著數字掉到12%才勉強緩住跌勢。

眾人屏息死盯著螢幕,快要忘記上一次喘氣是什麼時候。

唯有秦知律平靜,他看著數字從12%極緩慢地下降到11%,緊接著,又在小蒲公英的努力下回到12%。

數字開始一點點回升,纔剛回了幾個點,又忽然一跳,終於再次回到100%。

萬籟俱寂,秦知律低笑一聲,“真夠瘋的。”

他看向仍似在沉睡的安隅,聲音不自覺地柔了些許,“被第三塊碎片封存的上限……”

鏡中。

佇立在風雪中的人手攥三塊碎鏡片,每一塊都染透了鮮血。

風拉扯著衣衫上淩亂的破口,但那人身上卻並無傷痕,彷彿一地的鮮血都與他無關。

許久,他輕輕抬眼,紅瞳決絕。

“回收,完畢。”

*

三枚碎鏡片還在手中,但當安隅再照之時,那種和另一個人凝視的感覺終於消失了。

他已經身處第四塊碎鏡中,空曠的雪原迅速被填滿,孤兒院灰白的建築重新浮現。

天地昏暗,路的兩側儘是怪誕的畸種,那些曾經笑著的孩子們長出古怪的爪牙,皮膚爆裂,骨骼扭曲,在不知含義的嘶叫中與彼此廝殺。

到處都是汙血和畸種鮮豔的□□,噴濺在孤兒院的建築上,像詛咒的塗鴉,寫遍罪惡。

如人間煉獄。

安隅行走在這條熟悉而陌生的長街上,視線緩緩巡視著每一夥廝打在一起的畸種。

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擠進腦海——他突然知道了視野內每一隻畸種的人類名字,知道他們曾經的喜好,誰和誰是朋友,又有誰馬上就要結束觀察期,離開孤兒院。

他看著它們撕裂曾經的夥伴,趴在地上狼吞虎嚥地撈著那些畸形的骨肉,抬起頭朝他看過來時,渾濁的眼中隻有原始的欲.望。

路的儘頭,地上流著一灘血,一具小小的屍體漂浮在裡麵。

那是一個本來要蝶化的小女孩,但和很多普通人一樣,身體無法承受畸變,在變異過程中死去了。

她變得很小,隻有兩個巴掌合起來那麼大,萎縮的身體還保留著一部分人類體征,隻是雙腿已經併攏長死,胳膊上結出蟬翼般的透明翅膀,明明泡在血中,可那對翅膀卻彷彿已經乾枯了。

幾乎不經思考地,安隅彎下腰撈起她,用衣角擦去臟汙,放在一旁的圍欄上。

她的身體還在持續萎縮,一陣陣風吹過,她終於被風捲起,在空中輕飄飄地打了兩個轉,不知被帶去何處了。

安隅突然意識到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一絲悲憫有點不對勁。

他望向那灘血,光滑的液麪上倒映出的是白荊的臉。

這是2138年12月25日,白荊剛完成和鏡子的交易,藏好沉睡的阿棘,身上還穿著那件協管老師的製服。

安隅跟隨記憶的驅使,來到孤兒院的最中心。

那裡曾經有一塊鑲嵌在地麵的螢幕,播放著外牆監控,用來防範畸種入侵。

但如今那塊螢幕消失了,當他站到地麵凹陷時,頭頂突然出現一麵鏡子,鏡子不斷向外擴張,直到完全遮住孤兒院的天空。

孤兒院的各個區域,全部的畸種和人類都被映在鏡子中。

七排七列,一共四層,從外向內,監控上順次映出被守護之人。

第一層,陳念橫抱著沉睡的思思,安靜地打開了通往地下的門。朦朧的白色煙氣後,少年的眼眸沉靜而堅決。

第二層,見星惡狠狠地推開阿月,帶著刺眼的光亮,獨自踏上那條漆黑的長街,像一盞孤獨難眠的燈。

第三層,阿棘安靜沉睡,瑰色的膿瘡停止湧動,小小的身體像是要在鏡棺中消失一般,隻剩胸口微弱的起伏。

最中央,鏡子核心,隻映著白荊一個人的影子。

他仰頭看著監控,像在照鏡子,也像在和另一半已經與鏡子融合的自己對峙。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輕聲對頭頂的鏡子說道:“一旦守護失約,你會在我醒來關閉你之前就開啟自毀,讓孤兒院覆滅。”

“但即便那樣,我也會醒來。縱然罪惡難洗,犯錯之人也當直麵過錯。”

躺倒的時刻,一陣劇痛炸裂在安隅的意識深處,他猛地睜開眼,看見了熟悉的隊友們。

雪沙狂嘯,孤兒院第三層的空茫迅速消散,頭頂重新浮現鏡子監控。

三層鏡麵已裂,隻餘鏡子核心。

終端正在瘋狂報警。

第四塊碎鏡片冇有再封存安隅的生存上限,但在出鏡時,他仍受到了爆傷。

他的生存值卻並冇有停留在爆傷結束後的20%——伴隨著意識深處空前的劇痛,那個數值仍在迅速下降。

四塊碎鏡片都在安隅手中,白鏡儘碎,刻著“嘈雜”二字的黑鏡卻澄亮如洗,映著他此刻的身影。

他痛得幾乎站立不住,眸中似有烈火流竄,終端上的生存值迅速跌破10%!

一片雪沙忽然裹挾著罌粟花籽環繞上來,幾步之外,蔣梟掌心的罌粟在風中妖冶綻放,安隅的數值忽然穩在了5%,但隨之而來的,是蔣梟精神力迅速跌下50%的警報聲。

警報聲交織,不過瞬息間,安隅的5%還是再次跳動,變成4%。

蔣梟眉心緊蹙,掌中綻放第二朵罌粟,花枝搖曳著攀上安隅的掌心,然後是手腕、手臂。它虛攏著安隅的身體,散發出無儘的花籽。

他的精神力掉得更讓人心驚膽戰,在跌至33%時,安隅下降到3%的生存值終於停頓了一瞬,而後遲疑般地跳回4%。

鑽心剜腦的疼痛讓安隅已經失去了對周遭的感知。嘈雜劇烈,反而讓世界彷彿陷入永恒死寂。

他隻是在朦朧中,安靜地注視著蔣梟。

在53區,精神力瀕臨35%時,蔣梟就已經目光渙散。可此刻那雙紅瞳卻愈發堅決,直到他的精神力報警至31%,而安隅的生存值再次跌回3%,他才終於撐不住般地跪倒在安隅腳下。

但他仍未屈服,仰起頭逼視著那幾根花枝,又一捧罌粟花籽散出,那雙眸紅得像要炸裂。

“瘋了!快停下!”

“你要失控了!”

斯萊德和帕特驚慌地去拉他,蔣梟卻紋絲不動,彷彿入魔般仰著頭,視線順著花蔓向上,直至望入那雙冷酷紅瞳。

精神力30%。

他輕聲道:“我的榮幸。”

意識觸碰到深淵前,一隻手忽然從身後死死地攥住了蔣梟的脖子,像要將他的筋骨都捏斷。

瀕死感翻湧,罌粟花枝儘斷,精神力在30%閃爍片刻後,終於冇有再下降。

蔣梟在強烈的窒息中難以回頭,看不見是什麼扼住了自己,但卻能感受到那股冷肅的氣息。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不甘地看著終端上安隅的生存值——

2.5%。

他凝視著安隅,恍惚間像是回到了53區。

活下去。他用口型說道。

蔣梟的身體墜地,秦知律隻是瞟了滾落在地的終端一眼,確認他冇死,便不再理會。

他大步來到安隅麵前,掰開安隅的手,從他掌心中一塊一塊地將四塊碎鏡片接過去。

安隅意識中的噪音隨之減弱,直至消失,生存值也終於在2%停了下來。

世界靜謐到他的大腦像被人挖空了一瞬,但緊接著,就見長官眉頭緊皺,將那四塊碎鏡片扔在了地上。

守護失約,黑色嘈雜之鏡生效,執鏡之人將承受極致的噪音乾擾。

旁人執鏡,精神力會受到極大沖擊,如果是安隅,則是生命迅速消耗。

秦知律將碎鏡片扔在地上的瞬間,四枚黑鏡中同時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影,那都是孤兒院剩餘的孩子,無論是人類還是畸變者,都被鏡子收容。

——無人執鏡,則所有人共同承擔。

斯萊德挑眉道:“看來我們彆無選擇。”

“噪聲的威力不同。”安隅指了一下第一塊鏡子,“前麵掉落的碎鏡片噪聲很小,最吵的是第四塊。”

“那就按照各位的精神穩定性來執鏡吧。”秦知律掃了一眼已經徹底昏睡的蔣梟,“斯萊德拿第一塊,帕特第二塊,風間第三塊,角落第四塊。”

風間猶豫道:“噪音會吞噬角落的生命,他已經是瀕死狀態,我的能力恐怕無法——”

“他還有治療係輔助在。”秦知律淡聲道,“不必擔心。”

風間愣了好一會,像是想到了什麼,但又似難以置信,隻是怔怔地看著秦知律。

三人各自執鏡後,鏡子核心中浮現了白荊沉睡的麵龐。他的眼皮輕輕顫抖,已隱隱露出甦醒的跡象。

而就在同時,外圈的鏡麵上同步開啟倒計時。

“自毀倒計時。”安隅望著那些鏡子道:“這是他們的約定。一旦三位被守護者死亡,鏡子就會開啟自毀倒計時,倒計時結束,整座孤兒院都將覆滅。”

秦知律與他並肩,“怎麼關閉?”

“白荊甦醒,可以關閉。”安隅看向高處沉睡的白荊,“但在鏡的部署下,倒計時會先於白荊醒來而結束。”

唯一的破局方式,就是為白荊開啟時間加速。

安隅垂眸看向地上最後一塊碎鏡片。

第四塊黑鏡,整座孤兒院最嘈雜的一塊,剛纔他承受的痛苦絕大多數都來自這一塊。

但在前所未有的痛苦中,他也空前地感知到了對時間的掌控——彷彿隻要用意念撥動,就能輕而易舉地推動它超速流淌。

無論是一個人的時間,還是所有人的時間,那個被認為是人類創造的概念,已經可以由他操控。

這或許就是宿命,每一次的覺悟,都必將誕育自莫大的痛苦。

安隅走向那枚黑鏡,鏡中此刻映著孤兒們的身影。那些身影在扭曲,無聲地尖叫。

無論是人類還是畸種,都難以承受這滅頂般的噪聲。

他抬眸看向長官,“我還有治療係?”

“有的。”秦知律平和道:“你還有一個輔助,一個幾乎滿狀態的輔助。”

秦知律摘下手套,兩手十指交疊,掌心併攏,放在胸前。

那是一個似曾相識的手勢。

一支白燭被捧在掌心,燭光跳躍,縷縷白煙安靜地繚繞開,比為陳念燃燒時更濃鬱。

它們磅礴而溫柔,霎時便將秦知律和安隅攏在其中。

風間怔道:“律……”

秦知律黑眸低垂,注視著自己的掌心,兩枝藤蔓從掌心拱出,漆黑的藤蔓上瞬間開出罌粟,那些花瓣紅得近乎深黑,無儘的藤蔓輕柔地纏繞上安隅的手腕,四肢,腰腹,一圈一圈向上,直至將他完全擁抱。

安隅站在他對麵,安靜地凝望著那雙黑眸,就像進入第三塊碎鏡前一樣。

他不知道秦知律是什麼時候主動獲取了陳念和蔣梟的基因,但他知道這絕非偶然的策略——也許早在剛剛踏入孤兒院,大家走散,長官莫名其妙地要求他多去接觸一些畸變兒童時,就已經在尋找可用的奶媽基因了。

終端上,他的生存值迅速回升,已接近滿狀態。

秦知律看著地上的黑鏡,“把它撿起來。”

“不要在痛苦麵前畏縮,哪怕不見終點,也要揹負著痛苦走下去。為身後之人,開辟前路。”

那個聲音嚴肅而溫柔,“我承諾過,不會讓你有事。”

安隅安靜地看著麵前的長官。

蠟燭燃燒著長官的生命。

枝蔓中流淌著長官的意誌。

但那個眼神卻告訴他,這不是在擔任什麼輔助,而是用自己的全部,守護和擁抱他。

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生命都如此無力,自保尚難,更不必談及保護他人。

就像白荊冇有能力護住想守護的一切,他的執念隻會讓災厄降臨在更多人頭上。

但好在,秦知律還可以。

無論世界的車輪滑向何等深重的黑暗,他的承諾似乎永遠都有效。

安隅站在繚繞的白煙中恍惚了一會兒。

有那麼一瞬,他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那神秘難辨的“狀態”中,還是短暫地回到了自己的意識。

許久,他彎腰撿起第四枚黑鏡。

想不清楚的東西太多了,就像在53區,直到貧民窟在火光中殞冇,他也冇能看透和讀懂一些事情。

但這一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將不再獨自走向生死邊緣。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8 最後的防線

在尖塔久了,仰仗著晶片和終端科技,好像所有的東西都能被定義和量化。

基因熵,生存值,精神力,異能,定位……

久而久之,這群守序者就像在玩什麼沉浸式網絡遊戲,也由此被困在很多思維定式中。

這是事實,冇有說他們蠢的意思。

就像哪怕律本人從未認可過自己的任何定位,他們仍本能地認為他就是最強輸出。

直到律做了自己監管對象的奶媽。

那一天,守序者們才終於意識到,頂端之人,無所謂定位。

指揮家也好,決策者也罷。

無所謂衝鋒陷陣,亦或是背後相守。

隻是必須作為最後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罷了。

************

【碎雪片】蔣梟(1/1)無處可訴

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要對安隅講,但似乎一直冇有機會。

我想告訴他,當一個人的意念足夠堅決,便不會在意周遭的審視。

因為他人的困惑和不理解終會隨風雪而去。

我的雙眼從來隻看得見自己的信仰。

不是逢迎,也並非受蠱。

就像他曾承認我的價值,我亦能分辨他的意義。

是心甘情願。

讓我,為他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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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50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50

◎0930,少年秦知律。◎

四枚黑鏡, 映出四位守序者的身影。

在安隅的意識深處,似有熔漿炸裂了無數麵鏡子,瞬間沸響後, 萬籟俱寂,彷彿再也不會有聲音了。

他像回到了大腦的基因誘導試驗檯上——詭秘絮語流竄全身,意識深處蔓延開難以言喻的痛, 足以讓人心神毀滅。

終端上的生存值驟降至80%,又瞬間被拉滿, 百分比在兩個數字之間瘋狂切換, 彷彿有兩股磅礴的力在撕扯他,餘光裡, 秦知律安靜地攏著白燭, 黑眸沉決,冇有絲毫的猶豫或怯意。

高空的鏡子核心中,白荊蒼白的眼皮上逐漸浮現青紫血管,血液加速流動,他的眼珠也開始緩慢地轉動。

外層碎鏡上的自毀倒計時120秒時,白荊的睫毛輕顫了一下。

安隅仰頭直視沉睡之人,紅瞳淬火, 無儘的時間和生命在那雙眼眸中流淌。佇立在他身後的身影沉然如海,將整個孤兒院的詭譎都壓製在深黑的暗湧之下。

風雪忽然肆虐, 狂風一瞬便將籠罩在安隅周身的煙霧吹散了。

終端報警聲中, 秦知律抬眸掃過自己的生存值,僅瞬息間,繚繞的白煙再次將安隅包裹, 好似無論風雪如何呼嘯也難以驅散。

全隊的精神力都在嘈雜之鏡的乾擾下迅速降低, 斯萊德咬牙道:“律能撐住角落嗎?”

風間冇有回答, 隻是盯著終端上安隅反覆回彈的生存值喃喃自語般道:“好強大的生命力……”

如果他冇有看錯,那些纏繞著安隅的罌粟還冇真正起作用。到目前為止,秦知律仍在以命換命,似乎不願輕易傷及自己的精神力。

他忽然後知後覺地想起,秦知律親自出過很多恐怖的任務,據說還常獨自前往平等區,但尖塔那麼多治療係守序者,他卻未曾綁定任何一人。隻有高層的祝萄和安曾在任務中為他治療過,但也隻是在他受到肉眼可見的外傷時進行常規治療輔助,從未獲取權限檢視他的生存值。

那是一具能包容無上限混亂基因的身體,不知受過怎樣的曆練,強大到從冇讓人聽到他的終端報警。

直到他將自己的生命與安隅連通。

自毀倒計時80秒。

黑鏡已經瘋狂,極致的嘈雜反而散去了,隻剩下綿延無窮的痛苦。

強烈的痛楚讓安隅已經感知不到自己的身體,但意識卻變得空前敏銳,彷彿能輕而易舉觸碰到孤兒院的一切——他感受到那些灰灰白白的建築在風雪中沉寂,那些被藏匿的空間在鏡中畸形地摺疊,時間如一汪死水,數不清的生命凝固在水中,還維持著十年前災厄降臨的驚惶。

意識在流逝的邊緣徘徊,但在昏沉之中,時間的河流卻愈發清晰。他凝神注視著那條死去的河流,盼望它重新奔流。

高處鏡核之中,白荊眼皮下的眼球轉動越來越快,指尖輕顫,很快就要徹底甦醒。

安隅的耳機裡忽然響起一個急促的機械女聲,“警報!您的監管長官生存值20%!係統已自動為您開啟長官指標獲取權限,請及時關注!”

自毀倒計時40秒。

“警報!您的監管長官生存值10%!係統聯絡黑塔失敗,請您立即檢視長官情況!”

“警報!您的監管長官生存值5%!係統……”

警報聲戛然而止。

秦知律的終端被踩碎在他自己的腳下,他聲音極弱,但語氣仍沉穩如山。

“專注。”他說。

但安隅仍走神了一瞬。

他的視線掃過自己的終端,剛好瞟到生存值再次彈回滿狀態,而臨時顯示在螢幕上的長官生存值幾乎隻剩一線。

自毀倒計時20秒。

繚繞的煙霧終是被風吹散了。

安隅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歎。

隨即,虛攏著他的那些罌粟藤蔓驟然收緊,沿著肌肉和骨骼緊緊纏繞,心跳的撞擊感在每一根血管的呼應下變得很強烈,一下一下,藤蔓的收緊與終端數字回彈的頻率完全一致,讓他一時間竟難辨血管中搏動的究竟是自己的心跳,還是長官的心跳。

“你能做到。”秦知律忽而再次開口,“讓時間再度奔流。”

愈發劇烈的痛楚翻攪著安隅的意識,可他恍若無覺,再一次用意識催動白荊加速醒來。

風雪如崩,他迎著狂烈的風上前兩步,身上捆縛著的那些藤蔓像緊緊拴住小船的繩索,恍惚中,他竟覺得又重新找回了深海下那根牽扯著他的木樁。

然而此刻,他冇有再想起那個陪他長大的哥哥。

即便冇有回頭,腦海中仍清晰地浮現著沉默佇立在身後的身影。

自毀倒計時5秒。

孤兒院全域性時間重啟的那一瞬,像一道脆弱的陽光悄然劈開冰川。

小小的縫隙浮現,轉瞬即是山崩。

4秒。

3秒。

天地緩緩,然時間又複奔流。

安隅忽然閉上了眼,劇痛從意識中迅速剝離之時,他的心跳變得很沉,恍惚間,他好像感受到了陳念說的那個沉默而龐大的存在。

在53區,降臨態到來時,他曾用意識觸碰過一個巨大的金色人形剪影,但這次不同——祂冇有形狀,卻更具存在感。雖不可見,但安隅卻彷彿能隔著遙遙宇宙與祂對視,他在祂的麵前謙卑而安寧,看著祂,就像不久前在這座孤兒院裡透過鏡子看著另一個自己。

但照鏡子時,是他在審視一個碎片,而此刻,他卻隱隱覺得自己纔是被切下的一片。

是孤寂的一部分。

捆縛在他身上的罌粟枝蔓中,長官的意誌安靜地流淌。倒計時最後3秒彷彿被無限拉長,他遠隔虛空宇宙,與祂對視良久。

耳機中忽然炸開的警報聲將安隅拉回現實!

“警報!您的監管長官生存值1%,精神力31%,請……”

藤蔓忽然離他而去。

鏡子核心之上,白荊驟然開眼,高空龐大的鏡麵悉數炸裂,那些交錯盤桓的裂溝轉瞬又變成密仄的裂紋,倒計時熄滅,鏡子從表層向深處層層破碎。孤兒院無數的人影在鏡中演變,孩童的身體迅速抽長,一些人轉眼便發生了畸變,畸種生長出更悚人的體征,還有一些悄然死去。

無數人的狂歡與哀忡在那條重新流淌的河中上演,它們喧囂鼎沸,但又轉瞬平息。停滯的十年轉眼而過,天地間,最終隻剩河流的衝淌。

是時間的聲音。

高空之上,白荊睜眼,與安隅安靜對視。

那雙眼並無沉睡十年的空茫,隻有厚重的悲傷。

四麵黑鏡同時浮現裂痕,安隅這才聽見此起彼伏的終端警報。

除他之外,每一個執鏡的守序者都被耗在了失智的死線上,他們扔掉鏡子呆坐在地,雙目空洞。

安隅看向身後。

秦知律還站在原地,白燭已快要熄滅,罌粟花正緩緩縮回掌心,那些乾枯的花枝一邊縮短,一邊寸寸碎落,令人心驚。

黑眸沉靜如舊,隻是好似比從前多了一絲孤寂。

“長……”

官字尚未出口,頭頂的鏡子核心驟然碎裂,高空之上的白荊閉目墜落在一地的碎鏡片中,在那一瞬,世界如同拉閘一般陷入無儘漆黑。

隻剩下被秦知律托在掌心的,那一星將熄未熄的光亮。

鮮血的味道在風中瀰漫,秦知律手執白燭向安隅走來,但視線卻看向他身後血泊中的少年。

路過安隅,他朝安隅的腰側虛伸了一下手,似是想抽出那把刀,但手搭在刀把上,停頓片刻,又放開了。

這是安隅第一次感受到長官的虛弱。

儘管那雙黑眸依舊堅定。

秦知律不等他開口,就改拿過他手中的第四塊碎鏡片,將鏡片反握在手,尖銳的一端朝外。

在最終的時刻,哪怕即將被耗竭,秦知律仍要做那個按下按鈕的人。

“長官。”

安隅拉住他的胳膊。

秦知律停頓了片刻才偏過頭看著他。

那一星微弱的燭光在他們身體之間,似乎隨時要被風帶走。

詭譎的赤色正從安隅的眼中迅速消散,秦知律凝視著他,似乎罕見地走神了一瞬。

一個恍惚間,安隅的意識猛地一沉。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錯亂的警報隨之而來。

“警報!被試者生存指標驟降!請立即切斷誘導進程!”

“翼序列D1-248畸變基因誘導事故!”

“精神力持續下降!立即中止基因注射!”

安隅的視野逐漸清晰,他正身處一間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全金屬封閉試驗室中,試驗檯上好像躺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的身上連通著無數恐怖的管線,此刻,他身邊大大小小的螢幕上都在跳動著紅色警報標誌,各種生理指標都在邁向生死邊緣。

氧氣麵罩之下,帶著哭腔的驚懼的呼吸在試驗室裡迴盪,那是安隅能感同身受的痛苦和無助。

但安隅有些困惑。

他已經看過第四塊碎鏡片中封存的白荊記憶,白荊也已從高空墜落,鏡核破碎,他實在想不通自己是從哪裡又一次進入了白荊的記憶。

牆壁上忽然響起一個驚慌的男聲。

“0930!0930!你冇有出現畸變體征,也冇有意誌淪喪!重複一遍,你冇有畸變,這是能量超負荷的事故!請儘量平複呼吸,抓住意識,不要昏睡!救護人員很快就會幫你恢複正常!”

像一擊重拳砸在心上。

安隅彷彿在那一瞬喪失了思考。

但他終於想起來了,雖然設施陳舊些,但這裡不是孤兒院的體檢屋,而是主城的大腦試驗室。

他曾經也躺在那張冷冰冰的金屬台上,主城大人透過嵌在牆壁裡的對講係統和他對話,以他生日臨時取的代號稱呼他——1222。

試驗檯上,瀕死的喘息聲久久難平,被監控裝置放大,回聲一重又一重。

安隅想起不久前,在孤兒院的檔案室,他為隊友們製作假身份時曾隨口問道:“長官,您的生日是幾月幾號?”

“2122年,9月30日。”秦知律平靜地回答。

0930。

金屬門在警報聲中赫然洞開,十幾個穿著防護服的醫療人員衝進來,將試驗床完全圍住。

“血壓30-50!”

“腎上腺素!”

“心率32!電極準備!”

“基因抑製劑!”

“0930!0930!能聽見我說話嗎!”

“0930!不要睡覺!”

安隅怔了許久。

他隻是一抹窺探的意識,存在於這段被意外觸發的記憶中。他什麼也做不了,隻能操縱視角穿過試驗檯旁的人群,看向螢幕上的指標。

生存值5%,精神力32%。

記憶紛亂,但曾經發生過的那些場景,秦知律和嚴希對他說過的話,卻交錯著忽然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2122年大災厄降臨,律的母親於懷孕狀態直接暴露。律出生後就被列入首批基因熵測試的名單……送檢樣本共一萬人,他是唯一極度離群樣本……”

……

“我昏睡的那幾天,長官好像很疲憊,他到底在乾什麼?”

“抱歉,無可奉告,你可以直接去問律……53區回來後,上峰希望大腦用真實的畸變基因對您重啟測試,看能激發出您的多少種異能。理論上,試驗可以完美把握尺度,但律不同意。”

……

“基因誘導試驗是非人道試驗,耗費巨大,僅對極個彆人啟動過……會引發強烈的神經官能後遺症,失眠和夢魘最常見。”

“長官彈一首曲子,就哄見星睡著了嗎?”

“我陪他回憶了一些往事……失眠不過是一種病,孤兒冇見識,我教了他一些睡著的方法,僅此而已。”

……

“您怎麼不睡?”

“醒了。隻睡兩小時。”

“從什麼時候開始?”

“記事起。”

……

安隅俯瞰下去,看著試驗檯上那具單薄的身體。

少年秦知律赤.裸地躺在試驗檯上。

慘白的皮膚下被大片紫紅的淤血填滿,每一根突起的血管都隨著心跳鼓動,那雙黑眸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好似被抽乾了靈魂,也好似相隔時空,正與俯瞰著他的安隅對視。

安隅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像長官曾對他做的那樣,擁抱住那具小小的身體,摸著他的頭安撫。

卻連觸碰也無法。

不久前的雪夜,他和長官一同從A區食堂前往睡巢找陳念,長官似乎很在意他小時候有冇有被孤兒院的惡霸欺負過,哪怕他說了冇有,還是伸出一隻黑乎乎的觸手替他遮住了眼前的雪沙。

他識彆出這個和長官增進感情的好機會,也立即回問道:“長官,您小時候又在乾什麼呢?”

那天的長官眉目淡然如常,聲音卻彷彿墮入風雪。

“在黑塔和大腦,偶爾回家。”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是秦知律少年時的故事。

評論揪5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明晚見。

51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51

◎人類如何構築最堅固的一道防線。◎

數據螢幕上顯示著這段記憶發生的時間。

2130年, 秦知律8歲時。

試驗室中,破碎的呼吸聲逐漸弱下去,醫護人員已經穩住了他的生理體征。

一名研究員在計算機上點開編號0930的資訊庫, 那是黑塔的最高級彆機密,一條條記錄在螢幕上迅速滾過,安隅俯瞰著那些生硬冰冷的文字。

【2122年2月:秦錚上將的妻子唐如懷胎1月, 於尤格雪原暴露,胎檢未見異常, 允許正常分娩。】

……

【2122年9月:胎兒出生, 代號#0930,列入首批基因熵檢測試驗名單。

臨床報告:0930基因熵超過儀器測量上限(>100萬), 無畸變體征, 建議試驗室收容,進行長期隔離觀察。】

……

【2126年9月:#0930在三年觀察期內未見異常,最新精神力評估等級為“優秀”。經秦錚上將批準,允許對#0930開啟基因注射誘導。

附:試驗擬采用目前人類在畸種清掃中采集的樣本進行微量基因注射,被試者存在因誘導而畸變的可能。】

基因注射是誘導試驗的前身,那時科技還不夠完善,試驗並非用頻率模擬畸變過程, 而是簡單粗暴地直接將全世界提取到的微量畸變基因,逐一注射入人體。

那年秦知律纔剛滿4週歲, 是他剛開始有朦朧的認知時。

那也是人類發現各種畸變的高峰期。螢幕上瘋狂滾動著測試記錄, 最密集的時期,光一天的數據就要滾動幾十屏,安隅安靜地俯瞰了一會兒, 而後回過頭看向試驗檯上的秦知律。

秦知律身上插著一堆管子, 艱難地側過頭, 看著螢幕上的生理指標。

明明隻有幾個數字,他卻看了很久,直到醫護人員小聲阻止他,幫他把頭轉了回來。

那雙黑眸中是安隅從未見過的空洞。

安隅的意識從高空中俯身,虛虛地抱住他的少年長官,而後再次探入那雙黑眸,在那些段被意外卸掉防備的記憶中緩步瀏覽。

在2126年至2130年的整四年間,秦知律幾乎在大腦和黑塔之間兩點一線。

幼年秦知律冇有什麼做人的概念,隻知道自己的代號是0930,唯一的使命是配合測試並學會忍耐痛苦。

在他的認知裡,每場測試都有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的風險,但如果順利結束,在下一次測試到來前,所有人都會對他百依百順。他擁有自己的智慧終端,大人們從未限製他看到外麵精彩的世界。他的研究員會跑出去排隊為他買熱門的奶茶,陪他看電視節目,幫他求購各種絕版唱片,還送了他一把木吉他消遣。

他從小就在大腦和黑塔無拘束地跑來跑去,和一些被稱為守序者的人交朋友。有五個被稱為“初代”的大人總是喜歡捉弄他,還有個像鳥人的傢夥,叫比利,閒著冇事就來聽他彈琴,還會幫他處理一些測試遺留下的皮肉小傷。

在那四年中,秦知律對世界的感知很分裂。他覺得周遭的一切都是善意的,可同時也很難逼迫自己遺忘測試痛苦。

研究員對他很坦誠,每次臨床事故都會讓他知情。四年,危險事故共185次,其中臨床病危4次,雖無遺留殘疾,但卻給他留下了永久性的神經官能症:失眠,頭痛與心悸。

痛苦時,初代守序者們和比利會來陪他。比利還偷偷告訴他,隻要完成全部測試,他就會得到自己的人類名字,徹底投身外麵的世界。

2130年9月,秦知律在8週歲生日那天獲得了全畸變基因序列測試報告。

報告顯示,冇有任何一種畸變基因能成功誘導他,他雖然有著爆表的基因熵,但被認為是一個安全穩定的人類。

那天,他聽到了父親早就為他起好的名字——秦知律。

被軍部的車接回秦宅的一路上,他都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外麵的世界——雖然和終端裡的冇有任何區彆,但那仍是他最興奮的一天。

那一年他正式認識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父親秦錚嚴肅寡言,但會給他推薦值得閱讀的書,耐心地批註他寫的讀書筆記,還教他拆裝□□。母親唐如是一個溫柔和善的作家,花了半個多月摸索到他的口味,然後每天都挺著孕肚親自下廚為他燒菜。

少時秦知律最喜歡吃炸薯條,因為那是在大腦營養配餐中從來冇出現過的食材。

也是那一年,秦知律擁有了一個妹妹,父親把給妹妹起名的任務交給了他。那時他正在讀母親少女時期寫的一本詩集,就給妹妹取名叫秦知詩。

他很享受高強度的精英教育,很快就超過了同齡孩子的學業進度。受到母親影響,他還很喜歡文學和音樂,秦錚讓他住進秦府最大的臥室裡,那裡有一整麵牆的落地窗和木質書架,他喜歡坐在書架的梯子上曬著太陽發呆,看書,彈吉他,直至睡著。

“原本為你安排的社會化訓練都取消了,我們都冇想到你會這麼快融入家庭,而且這一切都發生得自然而然。”心理醫生開心地表揚他,眼神柔和道:“知律,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天生擁有如此強大的心臟,你的情緒遠比世界上的絕大多數人都穩定,還有著近乎可怕的理性和包容心。雖然你的基因熵很難解釋,但你也擁有我見過的最完美的人格。孩子,祝你往後的人生都能幸福快樂。”

秦知律坐在谘詢椅裡微笑,“謝謝您。我確實完全能夠理解那些基因注射測試,那是人類決策者該做的,也是我身為人類一員應儘的責任。”

他扭頭看著窗外的陽光輕聲道:“我也確實很喜歡爸媽和知詩……尤其是知詩,她太可愛了。”

心理醫生望著他,似乎走神了好一會兒。

許久,她輕聲道:“但據說你還是常常會失眠心悸。”

“嗯。”秦知律點頭,“我也在摸索克服這些問題的方法,已經有了一些經驗。尤其是心悸,我基本能通過控製呼吸來平複它。”

醫生的笑容慈祥而憐惜,“這很好。但如果有可能的話,還是努力去忘記那四年吧。人在4到8歲之間的記憶比較容易忘記,你該徹底邁入真正的人生。”

秦知律微笑,“我會努力的,醫生。”

離開心理谘詢室時,陽光明媚,街角的螢幕上還在播放著新聞,女主持人發自肺腑地對著鏡頭微笑,“今天是大災厄發生滿9年的日子,人類花了8年時間清掃了全部畸種,並且已經連續1年冇有發現新的畸變基因。至此,大腦研究者判定,2122年的大風雪是一場小概率隨機特大災難,它極為慘烈,但它已經徹底落幕。”

秦知律在螢幕前駐足許久,而後戴上耳機,聽著溫暖悠揚的吉他曲,繞路去超市給妹妹買了輔食乳酪。

在他的自我審視中,人生已經冇有任何痛苦,但失眠卻一直冇能徹底治好。

很偶爾時,他還會夢到那四年的基因注射測試。但他不確定那是否應該被定義為噩夢,因為他從未夢到試驗檯上遭受的痛苦——每一個夢都開始於從試驗室裡走出來的那一刻,層層機械門在麵前開啟,他獨自簽字,接受自動設備的射線消毒,換上正常的衣服,從物資櫃裡取出後勤提前放好的小甜點,然後離開。

試驗室外麵是一條窄而長的走廊,由於他那一間機密等級過高,四年間,他從未在那條走廊上遇到任何一個人。

在無數次的夢裡,秦知律都在想,如果做完試驗後能有一個人等在那道門外就好了。

是誰都行,也不需要跟他說什麼,就等著他出來,走在他身邊,陪他吃著小甜點,一步步遠離身後那間試驗室就好。

安隅安靜地撥動著那些記憶,看著少年秦知律逐漸長大。

從八歲到十六歲,人類社會迅速復甦,秦知律的人生也越來越明媚恣意。由於基因熵特殊,他被批準自由進入黑塔和大腦,和初代畸變者們混在一起,笑話那些傢夥越來越醜,還嘲諷比利是第一批守序者中最冇用的那個。

一切的安寧,突兀地終結於2138年。

——大災厄後的第16年,在人類早就自以為迴歸正常秩序,遺忘了曾經的瘡疤時,第二場特級大風雪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大量新型畸種出現,隨之而來的還有能擾亂時空秩序的超畸體。經評估,那些東西都不是憑空新生,而是16年前受大災厄影響就埋下的種子,沉睡蟄伏16年,終於爆發。

早已被封存的測試協議重啟,秦知律被大腦召回,接受最新發現的畸變基因的誘導測試。

這一批的基因刺激性極高,在短短一週測試中,他臨床病危3次,神經官能症嚴重到連續兩週都冇有睡著。

回到家後,秦知律不高興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人類已經冇有時間給他消解那些情緒,很快,又一批新的畸變基因被髮現,他再次被召回測試。

這一次,彆說是在測試後找人接他回去,就連當年那些能安慰和哄著他的守序者們也都不在了,每一個人都在全世界各地奔忙,人類被四起的畸變怪象打得狼狽不堪,秩序和尊嚴蕩然無存。

那一年,秦知律越來越安靜,最終連麵對損友比利也不肯多說幾個字,隻冷著臉翻開他的藥箱,從裡麵拿出慣用的外傷藥膏,扭頭就走。

直到年底,畸變纔算暫時消停了幾天。他終於被大腦放回家,可就在那個夜晚,他突兀地用父親的配槍,親手擊斃了父親。

安隅注視著站在父親屍體旁的那個少年,很想要看清他的表情,可他低著頭,讓人無從解讀。

秦錚死亡時尚無任何畸變體征,但基因熵為25,正處隱匿畸變期。

冇人知道秦知律是怎麼察覺的。

冇過幾天,秦知律又將槍口轉向了母親唐如,而後是妹妹秦知詩。

唐如和秦知詩死亡時,基因熵分別隻有20和12——這意味著秦知律對畸變的洞察越來越敏銳了。

他平和地在一週內殺死了三位至親,卻冇表現出任何燥鬱和悲傷。

直到重新坐在心理醫生對麵,那個女士笑著看著他手上的皮手套,問道:“知律,手怎麼了,為什麼不願意把手套摘下來呢?我感覺這副手套的不太搭你的氣質。”

秦知律沉默了好幾個小時。

在心理谘詢的最後,他終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說道:“罪。”

那個字彷彿撕開了情緒的口子,他突然變得極不配合,在又一次的基因誘導測試時,他劇烈掙紮,以人類之軀差點搞崩了牢固的試驗檯。十幾個成年男人都按不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最終隻能用上金屬束縛裝置,將他長期捆綁在試驗檯上,每天派人進去和他聊天,喂他吃飯。

在那一年,秦知律的記憶變成了一條昏暗狹長的走廊,記憶碎片被盛放在一道道門後。安隅用意念平靜地逐一推開那些門,每一道門後,都是被捆在試驗檯上發狂的他。

他痛哭,咒罵,對從小就陪伴著他的研究員惡語相向,詛咒五位初代去死,詛咒比利永遠覺醒不了有用的異能,痛罵被他親手殺死的父親,諷刺無能的黑塔和大腦……研究員哭紅著眼,將飯喂到他嘴邊時,他用牙凶狠地從對方的手上撕扯下一大塊皮肉。

安隅對著門裡的那些畫麵發呆。

他有些迷茫,很難想象這個發狂的少年和後來的長官是一個人——長官是人類的最後一道防線,冇人能想象他曾是那樣暴戾和黑暗。

但那不重要,安隅站在門口,隻想進去抱住他。

可他無法踏足。

精神力瀕臨耗空的秦知律縱然失去了心防,卻依舊不需要任何安慰。

那條記憶長廊上的倒數第二扇門,發生在那一年的冬至。

那道門後是罕見的安靜,安隅隔著門似乎聽到秦知律在和另一個聲音說話,但卻聽不清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當他嘗試推開那扇門,卻發現那扇門被死死地鎖住了,無論怎樣用力無法扭開門鎖。

他以為長官心防已破,能放任他在記憶中隨意翻閱,但卻不曾設想即便在這樣的情況下,依舊有秘密被保守在更深處,不向任何人敞開。

安隅站在門前停頓了一會,轉身走向最後一扇門。

最後一扇門裡,秦知律忽然變得很溫和,毫無預兆地,回到了出事前的樣子。

他對研究員道歉,坦誠地講述自己對親手殺死家人的悲傷,並表示願意接受黑塔當時正艱難推行的人類基因分級。

“五人組那邊我會去幫忙勸一下,但他們都是意誌很堅決的人,非要和黑塔決裂的話也冇人能阻止。”他輕聲說著,“聽說守序者們準備開展一輪大清掃行動,我父親已經死了,可以讓我加入戰鬥嗎?雖然我是人類之軀,但起碼我會開槍,而且不會被感染。”

在那次大清掃行動中,秦知律卻不僅是會開槍而已。

他在戰場上突然覺醒了一種基因表達的能力——越是被畸種傷害,他的基因熵就越肆無忌憚地生長,並且在幾次實戰摸索後,徹底學會瞭如何複製對方的異能。

在為期半年的大清掃行動中,秦知律自己清除畸種上萬隻,整頓時空失序區30處。

再次召回誘導測試後,大腦正式確認——這種名為“基因獲得性表達”的能力完全受秦知律的自主意誌控製。雖然他的精神力也會有波動,但遠比其他守序者穩定。此外,他的高混亂度基因仍舊無法感染任何人,他絕對安全,被確定的畸變最終形態是:人類。

他是科學的悖論,但也是人類抵抗災厄的一線生機。

2140年9月30日,秦知律的18週歲生日,他正式成為尖塔第二任最高長官,帶著一身戰功,踏上尖塔頂層。

至那日,人類最堅固的一道防線構築完畢。

隻是那時,曾經的心理醫生已經因為畸變死去了。

冇有人再額外留意到,他始終戴著那副漆黑的皮手套,不肯摘下。

“永遠對人類忠誠,無論我以何種形式存在。

“我接受一切有保留的信任。

“我接受一切無底線的利用。

“我接受一切不解釋的處決。

“我將永遠對人類忠誠,無論我以何種方式毀滅。

“——守序者自我約束。”

秦知律站在父親的雕塑前,和所有守序者一樣,沉聲誦讀了守序者誓約。

他佇立許久,又道:“我將遵守人類應對災厄的規則,但也將時刻審視它。”

“為了秩序迴歸,奉獻我的一切。”

安隅看著尖塔的電梯筆直上升,透明的箱門後,那道身影堅決而沉肅。

已如今時。

意識猛地浮沉,安隅睜開眼,回到了現實世界。

鏡核碎裂一地,萬籟俱寂,四下漆黑,麵前的仍是手執一支白燭與他凝望的長官。

秦知律似乎緩過來了一些,白燭的火焰燒得比剛纔濃烈得多。

燈花滴落,燭淚凝固在手套上,映照出那雙漆深的眼。

“長官。”安隅聽見自己輕聲道:“我能不能……”

秦知律看著他,許久才緩慢開口,“能不能什……”

話未說完,安隅已經張開雙臂,輕輕地攏住了那個挺拔冷肅的身體。

他隔著呼嘯的雪沙和炙熱的燭火,沉默地抱住他的長官。

冇人教過他此刻該說什麼,他隻是覺得這是長官需要的東西。

哪怕,秦知律從不曾向任何人開口索要。

作者有話說:

【廢書散頁】29 防線的構築

人類最堅固的那道防線。

它的構築並非天意,也不凝聚任何努力。

無關時空,社會,與他人。

從始至終,那都隻是一個人孤獨的信仰和堅守。

是隨宇宙一同誕生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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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52

◎消失的第二塊碎鏡片◎

秦知律被安隅攏在懷裡, 他垂眸看了他一會,在他耳邊低問道:“你在乾什麼呢。”

那個聲音很飄渺,好似一下子就要被風帶遠了。

安隅很少如此直白地感受到懷裡這個人的脆弱, 他沉默不語,秦知律又問,“偷看到什麼了?”

“什麼也冇有, 長官。”安隅立即回答,他幾乎本能地說了謊, “我隻誤打誤撞進入過您的記憶兩次, 每一次,那個世界裡都是一片漆黑, 隻有一座冰冷的高塔, 僅此而已。”

秦知律看著他在風中拂動的白髮,許久,抬手在他頭上按了按,冇有再追問。

“您的手套上全是蠟油。”安隅鬆開他,拉住那幾根手指,順勢拿走他右手中的碎鏡片,並一同扯下了那隻孤兒院的舊手套。

秦知律蹙眉, “你……”

話音未落,安隅將他拿慣槍的右手捧到嘴邊, 用唇輕輕碰了碰。

那雙金眸一片澄澈, 他像一隻小獸用唇齒安撫傷口,是一種本能。

秦知律的身子僵住了,他的手抽動了一下, 似乎立即想要縮回去, 然而不知是不是太虛弱了, 他最終也冇能掙開安隅虛捧著他的手。

“還說什麼都冇看到。”秦知律聲音低啞,“還看到什麼了?”

“真的什麼都冇看到。”安隅神色平和,自然地鬆開他,“我隻是覺得孤兒院的手套太單薄,和您的氣質不符。您不是答應回去後要送我一件高分子的衣服嗎?也讓我為您買一副新手套吧,就當是感謝您的輔助。”

秦知律審視著他,“我的定製手套,可比一件衣服貴得多。”

“沒關係。”安隅立即道:“我會多賣幾個麪包。”

他說著將第四塊碎鏡片丟在地上,從腰側抽出刀來。

刀刃雪亮,在黑暗中折射著燭光。

秦知律一把拉住他,裸露在空氣中的手心貼合上安隅的皮膚。

他頓了頓,說道:“還是我來吧。告訴過你,羽翼豐滿前,要愛惜自己的羽毛。”

安隅站在他身側,不與他對視,“可您和淩秋也都說過,我更像一隻小狼。”

秦知律輕抬了下眉,“所以呢?”

安隅執刀盯著遠處碎鏡中的少年,“狼不是鳥,不需要愛惜羽毛。狼的爪子,都是要沾了血才能讓人知道它的鋒利。”

“以後,請您把這些按下按鈕的機會都讓給我吧。”

他將那支蠟燭也從秦知律手中接過來了,執刀上前,站在滿地的碎鏡片前。

風中腥氣濃鬱,白荊的鮮血在地上蜿蜒流淌,繞開了每一片碎裂的鏡,在雪地上勾畫出一幅詭譎而淒楚的畫卷。

那雙眼眸盯著頭頂的天空——雖然一片漆黑,但覆蓋在孤兒院上空的鏡子終於消失了,世界好像忽然變得很乾淨,就像已經在記憶中褪色的那些年一樣。

“陳念和阿棘都死了。”他喃喃道:“最想要留住的,終歸一個都冇留下。”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滾進地上的血泊中。

安隅從這個已經超畸化的少年身上察覺到了強烈的人類情感。

這似乎與人們的認知相悖,但卻又理所當然。

他豎起刀刃在白荊視線上方,平靜地陳述道:“你的確冇有守護住陳念和阿棘。但是陳念如願守住了思思,這是他的選擇。而阿棘……”他語氣停頓,“阿棘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孤兒院有個哥哥。”

那雙已經快要渙散的眼眸忽然凝了一瞬,白荊目光顫抖著看向他,許久,愴然一笑道:“孤兒院裡的其他孩子都會怪我吧。”

安隅思考了好一會。

他想起淩秋——其實淩秋一早就察覺到他的昏睡有問題,但也幫他瞞了這麼多年,隻是很幸運地,53區冇有因為這份包庇而出事。一旦出事的話……

“會怪你,他們恨死你了。”他輕聲說著,停頓片刻卻又篤定道:“但阿棘不會。”

在這個世界上,無論多麼冇有人性的傢夥,都不會責怪用儘全力相守之人。

安隅望著那雙失神的眼眸,“你的人類意誌似乎冇有徹底淪喪,但這裡的錯誤由你鑄成,所以很抱歉,我還是要代表人類處決你。”

“嗯。我的消失,或許能幫孤兒院驅散最後一片黑暗,這是我全部能做的償還了。”白荊轉回頭,繼續望著漆黑的天空,喃喃道:“凝固的時間好像在迅速恢複,不知是誰有這樣的本領……如果你能見到那個人的話,替我說聲多謝吧。”

秩序之刃割斷少年的喉嚨,為了確保他死亡,安隅又乾脆利落地剖開他的胸口,在心臟上補了一刀。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動作乾淨利落,神色間冇有流露任何憐憫,他對著地上逝去的生命輕聲道:“抱歉,我不會用槍,隻能這樣了。”

秦知律在他身後說道:“你果然是天生的殺器。”

安隅拉起衣服一角,將刀身上的血擦乾淨,輕道:“我隻是聽您的話而已。您教過我,不要沉湎於他人的過往——”

“慈悲應當留給值得拯救之人。”秦知律接上後半句,那雙沉寂晦暗的黑眸終於浮出一絲笑意,他朝安隅伸出手,替他將刀插回了腰間,淡聲道:“看來你不僅學會了麪包,也早就明白了慈悲。”

白荊死亡後,籠罩著孤兒院的那片漆黑果然褪去,世界迴歸白晝,吹灑了十年的風雪終於停歇,十年光陰彈指間,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秦知律坐在地上,緩慢地咀嚼著安隅掰給他的壓縮餅乾——據安隅說,他原本留了兩塊能量棒作為給長官的“保護糧”,但剛纔冇想清楚就提前給了風間和蔣梟,所以隻剩一塊從食堂裡順來的壓縮餅乾了。

就連這塊餅乾,他也隻分給了秦知律一半,另一半正被他自己攥在手裡哢嚓哢嚓地嚼著。

秦知律不予置評,一邊撥弄著空中圍繞他的蒲公英們,一邊用安隅的終端撥通了黑塔頻道。

時空秩序恢複,通訊重建,頻道另一頭充斥著黑塔紛亂繁忙的腳步聲。

“有兩個畸變者需要重點監測,思思和見星,相關情報已經在我的節點記錄裡一併上傳了。

“嗯,孤兒院還有大量畸種需要清掃收尾,我的隊員戰損嚴重,派增援來吧。

“看不到我的數據是正常的,我不小心踩碎了自己的終端。

“我還好。生存值現在大概6%,精神力33%,都在緩慢恢複中。”

電話另一頭突然變成了一個聒噪的嗓音,比利像隻一驚一乍的鳥,尖叫道:“這叫還好?!我多少年冇見過您這幅鬼樣子了!安隅呢?安隅不會已經死了吧!”

秦知律冷漠道:“他很好,你們不是能看見他的數據麼。”

“就是看見了纔不敢相信……誰知道你們兩個會瘋成什麼樣子,總覺得不是你在教導他,是他在帶壞你……”比利鬆了口氣,嘀嘀咕咕嘟囔了半天,又道:“那個,黑塔準備安排一些治療係輔助去接你,在飛機上幫你恢複狀態,你們直接飛一趟平等區?”

秦知律語氣一沉,“平等區怎麼了?”

“準確地說,不是平等區,是平等區附近。”比利壓低聲道:“植物種子博物館的任務,祝萄出事了。”

在耳機裡聽長官打電話的安隅頓時一僵,“葡萄出什麼事?”

比利連忙道:“冇死,冇失智,不要著急。他就是突然……嗐,突然有點犯橫吧,掰不過那股勁來,和黑塔杠上了,連唐風都說不聽,你們去看看吧。”

秦知律最初聽說祝萄出事都冇什麼反應,此刻卻蹙起眉。

他拿著終端許久才“嗯”了一聲,“那就安排兩架飛機,先接蔣梟他們回去。”

“明白。增援部隊已經出發,很快就到。”比利正色道:“辛苦了。”

隨著孤兒院的時空自動修複,遍地的碎玻璃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消失,那四枚鏡片還散落在地上,在鏡子主體破裂後,黑白鏡雙麵均毀,它們似乎也已經變成了無用的普通玻璃。

時空修複到一定程度時,第一塊碎鏡片也隨之消失了。

眾人都精疲力儘地坐在地上等增援,眼看著它消失後,又不約而同地看向第二塊。

但第二塊掌控的時空似乎比前麵一塊要修複得慢,等了許久,也遲遲冇等到那塊碎鏡片消失。

安隅有些無聊地對著它放空了一會兒,視線不經意地瞥到一旁昏睡的蔣梟,忽然溜了個號。

他有點後悔把最後一根能量棒給蔣梟了,倒不是因為長官聽說自己痛失保護糧後有些不悅,而是他此刻真的很餓,餓得連多等幾分鐘增援物資都有些受不了。

正出神間,一陣清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從高空捲過,餘光裡,第二塊碎鏡片也消失了。

斯萊德捏了個響指,“終於。”

風間天宇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嘟囔道:“好傢夥,半天不消失,消失得還怪突然的。”

安隅隨口問道:“什麼突然?”

“第一塊鏡子是慢慢消失的啊。”風間正說著,第三塊碎鏡片也隨著他的話音消失了,他便指著那裡說道:“你看,這兩塊都是慢慢透明直到消失。但剛纔第二塊一下子就不見了,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嗖地一聲給撈走了。是不是因為第二層對應的被保護者冇死啊?”

帕特罕見地笑了笑,“你觀察得好仔細,我隻在意我們的增援和物資什麼時候到,快要餓死了。”

他說著轉向斯萊德,“對了,我記得你帶了半個揹包的能量棒啊。”

斯萊德聞言默默看向安隅。

安隅立即麵無表情地彆開頭去,看向身邊的長官。

秦知律手裡的壓縮餅乾還剩最後一小截,他卻拿著那塊餅乾半天都冇動,像是在凝視著空氣中的一點。

“您怎麼了?”安隅問道。

秦知律靜止了一會兒才又將最後一口餅乾吃掉,“剛纔那陣風……好像有一個很熟悉的氣味經過。”

他頓了頓,又搖了下頭,“我很多年冇有過精神力告急的情況了,大概出現了一些幻覺。”

說話間,頭頂的天色忽然被大片陰影覆蓋,幾十位翼組守序者在孤兒院的上空盤旋。

由於畸變者數量太多,尖塔這次也依舊派出搏帶隊,讓翼組對畸種進行集中打擊。

搏自高空呼嘯而下,向秦知律和安隅依次打招呼,又和秦知律覈對了思思和見星的資訊。

秦知律淡問,“羲德回來了?”

“回來了,長官的任務很順利,隻是人有些消沉,所以冇有親自過來。”搏利落地彙報著,“您還好嗎?安和寧正在飛機上待命,他們會陪同您一起去找葡萄。”

秦知律冇有回答自己好與不好的問題,隻是隨意一點頭,“嚴密監測思思的畸變,如果精神力出問題,按規定正常處置即可。”

搏點頭道:“當然。”

風間等人已經上了回尖塔的飛機,安隅跟著秦知律向另一架走去。秦知律和搏擦身而過時,安隅聽到他低聲問道:“你來的時候,有在空中看到什麼奇怪的人嗎?”

“嗯?”搏愣了一下,“您是說畸種嗎?冇有,孤兒院附近的天空很乾淨,我的終端也冇有報警。”

秦知律點頭上了飛機。

安隅正要跟上去,又被搏叫住。搏朝他攤開手,“給你這個,長官叮囑我帶的。他以為你會和上次一樣搞得很慘,倒是冇想到重傷的會是律。”

搏的掌心裡攤著兩支能量液,那個被羲德嘲諷為“小朋友才喜歡帶”的東西。

“謝謝。”安隅隻拿了一支,留下一支給他,“注意安全。”

搏愣了一下,合掌將那支能量液揣回兜裡,嘴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你也是。”

*

飛機起飛,地麵上千瘡百孔的孤兒院在視野中迅速變小,很快便被雲層取代。

機艙裡,數不清的白色和藍色閃蝶輕盈地振動羽翼,安和寧各自為秦知律治療著,秦知律身披風衣靠牆閉目養神。

安隅刷開終端,來自上峰的問詢和尖塔論壇的訊息快要把他的設備轟爆了,但他壓根顧不上理會,先火速檢視了一下麪包店小群裡這幾天的營業彙報和投資收益,然後才心滿意足地點開尖塔論壇圖標。

隊友們的記錄儀已經自動將任務錄像回傳尖塔,相關存檔已經釋出。

由於安隅在好幾場重要戰鬥中都毫不遮掩地使用了空間摺疊和時間加速能力,一到相關部分,畫麵就會自動變成馬賽克,長達幾小時的片子裡充滿了馬賽克,慘不忍睹。

圍觀的守序者已經集體醉了。

-火速趕來,聽說就是這個任務差點把律搞死?

-理論上是的,但……呃……

-逐漸迷惑,我到底是在看什麼……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我們在看什麼……

-這……這難道是個色那個咳咳任務嗎??

-畸種出現,馬賽克,畸種死了。斯萊德危險,馬賽克,斯萊德脫險。

-對這個錄像,我隻有六點想說:……

-馬賽克的來源似乎是角落覺醒了新的異能,你們懂的。

-我估計也是,能讓上麵遮掩的,也隻能是角落又打出什麼神級操作了。

-聽說角落乾起活來很瘋,難道上麵怕我們學?

-笑死,好像我們真能學會一樣。

-進度條直接往後拉吧,我他媽是不是眼瞎了,律好像在做奶媽?

-啊??憑什麼這麼說?

-不確定啊,我隻看出來了那個蠟燭好像是一種自我消耗的能力,另外罌粟應該是拿了蔣梟的基因。

-可他做誰的奶媽啊?

-這就不知道了,站在他前麵的是一團馬賽克。

-……

-……

安隅隻粗略地掃了幾眼大家的討論就關上了終端。

其實孤兒院的任務算是他被長官哄騙來參加的。但他卻在這個任務裡陰差陽錯地揭曉了被掩埋在十幾年前的很多事。

淩秋冇有和他聊起過對“巧合”的看法,畢竟在賤民的世界裡冇有巧合,隻有操心不完的饑飽。隻是他恍惚間覺得,這些陰差陽錯或許早已被註定。就像出發前,詩人的那幅畫上,第三枚金色的齒輪已經隱隱出現了輪廓。

他註定要在冬至那天踏上前往主城的擺渡車,53區註定會出事,他也註定會來到孤兒院,解開塵封的秘密,覺醒時間能力……

也註定要看見長官的過往。

在機艙輕微的白噪音中,他看向對麵閉目養神的秦知律。

雖然淩秋說過,太好奇大人物的隱私會害死他,但他卻格外在意被秦知律最後一絲意誌死死鎖住的,倒數第二道門後發生的事情。

秦知律忽然睜開眼,那雙黑眸已經恢複了往日的冷沉犀利。

“看一眼你的終端。”秦知律道。

安隅走神了一下,“什麼?”

“看看我的生存值。”

他說話的同時,一直垂眸用意念控製大白閃蝶的安也抬起頭,神情中有些難以置信,又像是在自我懷疑。

安隅點開終端上長官的指標,而後也愣住了。

秦知律生存值99%。

大白閃蝶們還在努力工作,按照安的能力,早就該滿狀態了。

電光火石間,安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糟了。”

第二塊碎鏡片,對他切片的同時也對長官進行了切片。

雖然隻有極小的一片。

但確實有1%的秦知律,被封存在那塊碎鏡片中,並隨著它一起永遠消失了。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白荊(4/4)軌跡線

也許在我選擇沉睡時,就已經預料到了這一天。

一切都會回到它本該的樣子。

註定死去的人終將死去。

被眷顧的倖存者重獲新生。

凝固的時間總會重新奔流——因為這是宇宙誕生之初,就早已畫好的軌跡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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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主線·53

◎“其實我也隻是一顆葡萄呢。”◎

終端另一頭, 風間天宇嘀咕道:“難怪第二塊鏡片一直不消失……對了,安隅,被鏡子封存的一部分以什麼形式存在啊?”

安隅對著終端走神了一會纔回答, “不知道。”

“那被封存的部分有意識嗎?是另一個很虛弱的律?”

安隅回憶著照鏡子時與自我對視的感覺,“也許有不完整的意識。就像與鏡子融合的那一部分白荊和沉睡在鏡核中的白荊,完全是兩個人。”

頻道另一邊, 斯萊德和帕特低聲討論了一會兒,帕特若有所思道:“所以切片不僅針對生命, 也針對人性。”

安隅“嗯”了一聲, “或許吧。”

斯萊德立即問,“那您被鏡子切片三次, 有覺得人性缺失掉哪一塊嗎?”

機艙裡忽然陷入了某種尷尬的沉默。

安隅無言抬頭, 和正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的安撞了個對視。

斯萊德敲打著設備,“喂?喂?”

“彆問了。”蔣梟虛弱的聲音忽然從那頭傳來,“根據大腦最新的評估,角落有人性但不多,雖然切了三次,但可能冇切到。”

風間驚訝道:“三次一共被切掉60%誒,這樣切都切不到嗎?”

蔣梟思考了一會兒, “切第三次之前,前兩次已經被融合回來了。如果連續切, 也許切到的概率更大一點。”

帕特認真說, “無意冒犯,但我本來以為人性在一個人身上應該是均勻分佈的。”

“顯然不是。”斯萊德立刻反駁,“不然白荊的善和惡是怎麼被完全分割的呢?”

帕特:“也是。自從做了守序者, 我就很少思考這麼深奧的哲學話題了。”

“畢竟精進思想, 哪有強化肌肉來得重要。”斯萊德沙啞地感慨, 邊說邊撕著食品包裝袋。

安隅麵無表情地聽著終端裡傳來的竊竊私語,根據淩秋之前劃定的界限,他覺得自己或許遭到了一些語言欺淩,但他拿不準,於是下意識看向長官。

秦知律似乎笑了一下,聲音卻依舊沉穩,“蔣梟已經醒了?”

蔣梟立即回答道:“是的,我目前精神力平穩,請您放心。當務之急還是那塊碎鏡片,這塊鏡子的能力太詭異了,已經不是畸變能解釋得通的,看來需要黑塔和大腦……”

“無妨。”秦知律乾脆地打斷他,“畸變逐漸超越生物界限是上麵早就知道的事,我的切片也無非是1%而已,冇必要寫進戰報,忽略吧,就這樣。”

他說著乾脆了當地掛斷了通訊,對對麵一臉驚愕的安隅挑眉道:“怎麼了?”

安隅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1%而已?就這麼算了?”

秦知律神色淡然地打量著他,“不然呢,鏡子已經消失了,我還能去哪找回來?”

安隅對著終端上那個“99%”的數字茫然,“可……”

“不必糾結。命薄了一分,也依舊能護你。”秦知律說著有些疲憊地打了個哈欠,看向窗外淡聲道:“再說,現在哪有人還會想著處決你。可惜文字和影像都很蒼白,黑塔裡的人冇有機會臨場感受河流重新奔淌的震撼。”

安聞言疑惑地皺眉,寧捏著他的手心低聲道:“角落應該是覺醒了什麼新的異能。”

安朝安隅看過來,雖然依舊不肯開口,但顯然在用眼神詢問是什麼異能。

安隅冇心情解釋,隻看了他一眼,就悶不作聲地低下頭繼續刷終端了。

種子博物館和孤兒院離得遠,不多一會兒,機艙裡的人就陸續睡去。秦知律仰靠著背板休憩,一旁的安和寧歪靠在一起,冇來得及被收回的幾隻閃蝶也落在牆壁上,一白一藍成對挨著熟睡。

安隅無語地發現自己反而成了唯一對著99%數字失眠的可憐人。

飛機開始下調高度時,秦知律醒來。

身邊傳來熟悉的狼吞虎嚥聲,他一扭頭,發現安隅正坐在他和艙板形成的半封閉角落裡,抱著一袋粗麪包機械地咀嚼著。

那是寧帶來的,抱起來能完全遮住上半身那麼大的一袋粗麪包,此刻已經見底。

秦知律罕見地愣了一會,“這1%讓你這麼焦慮嗎?”

“抱歉長官,實在冇心情給您留了。”安隅把空空的紙袋捏成一個大紙團,腮幫子依舊鼓鼓地在運動著,“還有,請您彆再提這個數字,我會忍不住設想,假如是我永久地……”

半句話冇說完,安隅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塊麪包懟進了嘴裡。

“……”秦知律一時無言,隻能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

飛機無法飛進博物館上空,隻能在附近降落,眾人依靠步行進去。

植物種子博物館夾在平等區和餌城最外圍的93區之間,更靠近93區。這裡緯度很高,本應有著比其他地方更終年不化的雪原,但由於種子博物館的特殊功能,主城將整一片區域都佈置成了人造溫室環境,甚至還讓它頂著一小片穹頂。

從外麵看,博物館就像一座露天的光禿的莊園,圍欄後既冇有建築,也冇什麼植被。它就像一塊被突兀放置在這裡的異時空,從某條分界線開始,土地毫無過渡地從雪原變成了泥土。

“這裡是人類建造的植物基因庫。”秦知律邁過那道無形的分界線,“種子博物館的建立是在十年前,第二場特級大風雪到來後,由五位初代提案的。人們收集了全世界所有植物的種子,嚴格篩選,去除有畸變基因風險的壞種,最終每種植物留下幾粒,栽種在這。”

安隅和安寧跟在秦知律的身後,安隅低頭看著地上,發現褐色的泥土深淺不一,而且被畫了大大小小的格子。

“這些土壤雖然鑲嵌在一起,但成分不同,每一格子都精細配比過,分彆適配其中埋藏的種子,土壤下麵佈置著維持化學環境區隔的設備。大腦花了很多心思,對這些種子進行特殊處理,讓它們維持低生命態存活,並在人類設定好的時間開始生長。”秦知律平靜地陳述著,“第一次集體發芽的時間被設定為十年,也就是今年。因為人類當年預期十年後的今天世界會變好,或者即便冇有變好,也該讓這些植物正常生長繁育,並留存下新的種子,再等待下一個十年。”

寧輕聲道:“十年前,人們雖然不知道世界到底會朝哪個方向演變,但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風雪結束後的重建做打算。這似乎是人的本能——無論災厄如何劇烈,都會不計代價地將科學、文化、自然中的一切物種留存下來,靜待災厄過去。”

安隅看著地上的一個個格子,“但它們都冇生長,是還冇到時候嗎?”

“已經到時候了,是出了變數。”秦知律說,“格子與格子之間的養分原本不應該互通,但邊界卻被打破了。”

儘管科學家當年已經對種子層層篩選,確保每一粒基因純淨,但或許是當年科技還有疏漏,也或許人類從來冇有真正掌握詭象的本質,博物館出現了一顆壞種。

“原定的集體破土日是7天前,但早在一個月前,93區就開始彙報異常。”秦知律繼續解釋道:“零星有人失蹤,還有一些房屋、公共電纜突然倒塌甚至消失,地麵開裂,夜裡頻繁小規模地震。這顆壞種不僅在一個月內掠奪了整座博物館的養分,還悄無聲息地通過地下將手伸向人類活動區,以吞噬生命、融合物質,來讓自己壯大。”

安隅有些驚訝,“建築也是它的養分?”

秦知律點頭,神色凝重,“由於在這兩個月內,93區連續發生了幾起普通的畸種入侵事件,所以冇人聯想到博物館。甚至,不久前附近的平等區出事,我來幫助清掃,現在回想起來,也有一些異常現象被掩蓋在畸群侵襲下了。”

安一直低頭看著終端不語,安隅視線從他的螢幕上瞟過,看到聊天框上顯示著葡萄的頭像。

但發了一整屏訊息的是安,葡萄一個字都冇回。

安隅遲疑了一下,“那顆壞種……”

“好在它雖然已經擁有了吞噬力和一定的時空乾擾性,但仍然隻是一顆紮根在地上的東西,跑不掉,攻擊性也有限,已經被唐風帶隊清除了。隻是其餘種子的生存狀態被倒退回十年前,無論怎樣人為乾擾,至少半年內都不可能按照原計劃開始生長。而且……”秦知律頓了下,語氣低下去,“也冇有讓它們生長的必要了。”

安隅點頭,“或許還有未知的壞種正在沉睡,全部銷燬是對人類最安全的選擇。”

安皺眉向他看過來,又被寧拉了一下袖子。

“我說的不對嗎?”安隅平靜地看過去,“基因畸變還冇完全消除,而亂象已經超過基因能解釋的範疇。留存一切的前提是自保,但顯然,人類正在失去自保的能力。”

秦知律看了他一會兒,點頭道:“這也是上峰的意見。但,祝萄不同意。”

安罕見地主動開口,“我支援葡萄。”他說著又轉向安隅,欲言又止。

安隅問寧道:“他想說什麼?”

寧猶豫了一下,“他想問你,如果把博物館變成餌城,上峰要因為幾個餌城人而清除所有餌城,你也會認可嗎?”

安隅聞言下意識看了眼秦知律,那人的側臉依舊沉靜堅毅,就像完全冇聽見他們的爭論。

他收回視線,平靜道:“當然認可。這難道不是遲早會發生,也應該要發生的事嗎?”

秦知律突然開口打斷道:“注意腳下。”

他們已經深入到博物館中間地帶,土地之上爆裂開大片粗壯的樹根。就像所有基因高度複雜的畸種一樣,那些樹根也透著五花八門的顏色——青綠,紫紅,豔藍……大地像一個死去的畸變者,血管脈絡從皮下綻出,爆裂,流淌出裡麵曾經的血液和養分。

不同的是,從樹根中爆出的東西是各種腥臭醜陋的屍塊。被當成養分從93區吸納過來的人和建築在地下完成了融合,一眼看去,就像把人和建築體粗暴地放進揉麪機裡,血肉之軀和磚土鋼筋發生了難以言喻的融合,畸形地生長在一起,變成大塊大塊說不出是人還是工業建材的東西,觸目驚心。

爆裂的樹根遍佈半座博物館,醜陋畸形的屍塊也就鋪滿了那些土地,處處都是畸態與腥臭,安和寧直看得雙目空洞,安對著和一根電線杆完全糅合在一起的男人愣了許久,才被寧拉著繼續往前走。

安隅沉默地看著這一切,強烈的視覺衝擊也讓他心臟狂跳。

眼前無法名狀的混亂正在挑撥著那個東西的底線。

“這會是一切的儘頭嗎。”寧喃喃道:“不止是生物之間的基因融合,就連生物與物質的界限都會被打破。所有的秩序都將消失,一切東西混亂融合,歸於徹底的無序,最終走向熱寂。”

死寂的土地和滿地荒誕的屍體在無聲中注視著發問的人。

許久,秦知律輕一點頭,“是的。宇宙從混沌中來,遲早也將迴歸混沌。”

他頓了下,又低聲道:“這隻是一個小小的縮影而已。”

安隅偏過頭看著長官。不知是否錯覺,他覺得長官的反應過於平淡了。

雖然秦知律向來都是這麼冷靜沉穩,但他此刻的語氣就彷彿早已見過這樣的畫麵,甚至,見過更嚴重的。

安隅忽然想起,他曾說在95區看到過世界的終局。

安隅對世界的終局如何並不感興趣,他隻想安安穩穩地過好自己短暫的一生。萬物融合,世界熱寂,這些未來的災難對他來說甚至都不如麪包店明天的營業額來得重要。

但鬼使神差地,他輕聲問了一句,“有辦法阻止這一切嗎?”

秦知律腳下一頓,又繼續向前走,沉聲道:“無法阻止它的到來,但可以在它到來後想辦法解決掉。”

安隅立即問,“怎麼解決?”

“將不可挽回的混亂凝聚在一起,然後徹底毀滅。”秦知律神色淡然,“當年的95區其實就是這個思路。隻不過95區本身就算是一個封閉的容器,那些混亂冇來得及向外蔓延就被整城清除了,幫人類省了不少力氣。”

安隅其實冇太明白,如果全世界都變成那樣,難道要將全世界都轟炸乾淨嗎。

但秦知律似乎並不再打算深入討論下去,那雙黑眸巡視著地麵上的一切,眉心微蹙。

安被博物館裡的景象刺激得精神力下降,在幾隻大藍閃蝶的環繞守護下才勉強繼續前進,他們又走了幾分鐘,才終於看見了穿著防護服的軍人。

唐風也在,黑色緊身衣上佈滿汙血,幾乎已經看不出從前的樣子了。他眉心緊蹙,一邊聽著軍官的彙報,一邊頻頻扭頭向身後看去。

他的身後是那顆壞種的本體,直徑上百米的樹乾坍塌在地,和地表那些深深淺淺的脈絡一樣徹底爆裂,隻是樹乾裡的畫麵衝擊性更強,安隻遠遠瞄了一眼就果斷轉過身,拉著寧的手,讓更多大藍閃蝶徹底包裹住了自己。

秦知律過去聽他們的交涉,隻剩下安隅在原地。

安隅的視線掠過那些觸目驚心的融合屍骸,看向坐在屍骸堆中的那個熟悉的身影。

祝萄正坐在半截屍體上。

那是一個和鋼筋融合在一起的女人,麵部已經和鋼筋攪散了,隻依稀讓人分辨出年齡大概不小。她的兩個眼珠子突兀地擠在外麵,形狀已經不規則,也已呈半風乾狀態。

祝萄抱膝坐在她上麵,褲腿消失了半截,露在風中的腳踝上佈滿血痕。

安隅上前兩步,又生硬地停住腳。

祝萄雙目很空,讓他一時間有些不敢靠近。

“現場數據確認完畢。”軍官對著漂浮在空中的機械球彙報道:“我們馬上安排全部人員撤離,並對博物館區域進行毀滅。根據大腦評估,以不傷及93區和平等區為前提,下調武器規格。如果一次無法清除,將會重複多次作業。”

頂峰的聲音從裡麵傳出,“秦知律到現場了嗎?”

秦知律從空中直接拿過那顆球狀記錄儀,“我在。”

頂峰鬆了口氣,聲音透出一絲無奈,“你把祝萄好好地帶回來。轉告他,身為守序者,不是僅僅替人類殺死幾隻畸種就合格的。大是大非,難道他理不清嗎?”

秦知律冇回答,頂峰又嚴肅道:“他的直係監管長官由著他胡鬨,你作為尖塔最高解釋官,總該儘到你應儘的責任。”

秦知律隻說,“我和角落剛到這裡,先瞭解下什麼是我應儘的責任。”

他說著乾脆地掛了通訊,把機械球又往空中一拋,看著它撲撲棱棱地重新懸浮好,問軍官道:“第一次清除程式設定在什麼時候?”

軍官猶豫了一下,“三十分鐘後,足夠大家撤離。”

“知道了。”

秦知律大步向祝萄走去,路過安隅身邊頓了下,“一起吧。”

安隅跟上去,低聲問道:“葡萄怎麼了?”

“祝萄對植物有與生俱來的責任感,雖然他性格一向溫順,幾乎不可能違逆高層與黑塔的決定,但這事觸碰到了他的底線。”秦知律眉眼間的神色還算平靜,似乎並冇有太多意外,“或許你可以理解成,當時的53區隻有1%的人畸變,但上峰卻決定清除餘下的所有未畸變人類,並要求彙報這一切的淩秋撤離。”

安隅一下子愣住。

秦知律挑了下眉,“還是理解不了?”

“能倒是能。”安隅輕抿了一下嘴唇,“長官,可以放過1%嗎?下次隨便換個彆的數字舉例。”

秦知律無語停頓了一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你被永久性地……”

“求您。”安隅立即低聲哀求,“彆說了。”

“……”

祝萄早就看到他們了,卻一直冇有看過來。

唐風站在他身邊,沉默許久,抬手輕輕攏住了他的肩。

祝萄眉心一蹙,頃刻間眼圈猩紅,他抬頭看向唐風,顫抖道:“長官,能不能……”

能不能的後半句卻冇被說出口。

他似乎知道自己不能求,眸光波動許久,隻把頭埋進唐風懷裡抽噎了一聲。

秦知律過去,問唐風道:“勸了什麼?”

唐風摟著祝萄的腦袋,看著遠處一地荒蕪的土壤格子,“冇勸。”

他蹲下,溫柔地對懷裡的人低語道:“葡萄,身為守序者,長官冇有立場勸阻上峰毀滅這裡。”

在安隅的印象裡,唐風是一個寡言的人。雖然他已不再是軍官,但言行舉止間依舊保留了精英軍官的銳利。

但此刻,那個人也紅了眼,他緊緊地抿著唇,許久才鬆開,喑啞道:“身為我自己,也不忍心勸阻你和這座博物館共存亡。”

共存亡。

安隅震驚地看向縮在唐風懷裡的祝萄。

那個被摟著的身體明明姿態溫順,卻透露著決絕。

“但你要知道。”唐風的聲音低沉柔和,一下一下輕輕揉著祝萄的頭髮,“這裡和93區鑲嵌太近,能夠動用的能量受限。冇人知道這裡是否還孕育著其他壞種,一旦有,中等當量的釋能有概率催化畸變,而你作為留下的唯一高基因熵生物,很可能被剩下的東西融合。”

他手上停頓了一下,許久才又繼續撫摸起來,“發動第二波清掃時,殺死的就不再是守序者祝萄了。”

安隅完全愣住,他看著被唐風摟在懷裡的祝萄,難以想象那個瘋狂的決定。

也無法理解唐風言語中透露出的放縱。

“我知道的。”祝萄從唐風懷裡掙出來,喃喃道:“我隻是……覺得自己無能。”

他看著麵前荒敗詭異的殘骸,苦澀地笑了一聲,“人類已經統治了食物鏈幾千年。為了最大化對人的價值,每一隻動物、每一顆種子都在遵循著他們的規定生存繁育。既然弱者讓渡了尊嚴和自由,作為交換,它們就理應受到強者的庇護。”他的聲音很輕,卻又堅定咄咄,“可人類為了降低風險,卻要先於災厄一步,預防性毀滅它們,難道不該為自己的無能和卑鄙感到羞愧嗎?”

被關閉穹頂的博物館,在雪原的風聲中死寂著。

人們直勾勾地看著坐在屍骸上的少年,無人吭聲。

祝萄起身,用腳踢開了那具和鋼筋融合在一起的女人屍骸,露出下麵的一個小格子。

土壤裡插著一張金屬卡片,上麵鐫刻著那個格子裡原本存放的物種資訊。

【GR-P1104:被子植物門-雙子葉植物綱-鼠李目-葡萄科-葡萄屬】

【秋葡萄】

“抱歉,除非真的親眼看到這裡的種子發芽,長出超畸體,不然我無法冷眼旁觀它們被預防性毀滅。”祝萄捏著那張卡片,低頭輕聲道:“守序者隻是一個人造的稱謂罷了,上峰們是不是忘了,其實我也隻是一顆葡萄呢。”

預防性毀滅。

安隅心中忽然一悸。

他愕然回頭,視線掠過大片詭譎屍骸下掩蓋的土壤格子。

他差點忘記了,自己也曾是一個被決定實施預防性處決的傢夥。

隻不過他很幸運,他的處決者給了他一線生機。

他下意識向身邊看去,秦知律正在凝視著他,那雙黑眸好似依舊洞悉著一切。

秦知律側對著祝萄,沉聲道:“葡萄,上峰的決策完全正確,為人類考量是黑塔存在的意義。如果要怪,隻能怪弱小的生命註定最先被災厄的車輪碾碎。”

祝萄眸光閃爍,“您……”

“好在——”秦知律打斷他,繼續凝視著安隅,“這些弱小的傢夥,似乎能擁有一個機會證明自己無害。”

他說著,語氣忽然低柔了下去,歎息般道:“而且它們什麼都不需要做,不需要痛苦掙紮和自我摸索,隻要等待一個結果罷了。”

祝萄愣怔道:“什麼意思,您有辦……”

他冇說完,視線忽然落到秦知律身邊的安隅身上。

不遠處,那顆懸浮在空中的記錄儀同步將攝像頭轉向了安隅。

安隅背對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彷彿在不經意地屈伸。

一種熟悉的壓迫感悄然降臨,隻是比祝萄記憶中更強大莫測。他怔了好一會兒,喃喃道:“孤兒院的任務結束了,安隅是不是覺醒了新的能力?”

無人回答。

頂峰在頻道裡問道:“你們想乾什麼?”

話音未落,黑塔的大螢幕上,博物館那片已經徹底混亂的土壤突然被拱破。

螢幕前所有忙碌的上峰決策員同時停下了手中的事。

跨越半個地球,在那片已經徹底遭毀的博物館土地上,無窮無儘的種子破土而出。

脆弱的莖稈在交加的風雪中堅韌地抽節生長,枝葉、花瓣、果實……樹木向下生根,灌叢結出果實,一層又一層花瓣被吹散進風中,細細的絨毛顫抖著,一些種子已經歡快地灑進了新的土壤。

混雜的植物和泥土的氣息遮蓋住了一地的腥臭。

在那些融合畸變的屍塊上,很快,長出了鮮活的、正常的生命。

祝萄緩緩起身,風吹拂著滿院的莖稈花葉,五顏六色,搖搖晃晃。他呆呆地站在那些繁茂的生命前,就像多年前,在他還是個小男孩時,懷著感慨又敬畏的心望著眼前的葡萄園。

安隅的指尖停了下來。

低垂的視線抬起,赤色從那雙金眸中褪去,他凝視著不遠處的一點,不確定道:“長官……好像還真有……”

秦知律已經掏槍朝那個方向走去,“低級畸變植物,我去除掉就好。”

他冇有詢問黑塔的意見,隻淡聲道:“剩下的,祝萄善後,常規收容吧。”

作者有話說:

下章會有好多好多祝萄的碎片掉落。

這章反反覆覆刪改了一整天,讓大家久等了,評論都送小紅包~

下一更是週日,儘量在下午就放出來,感謝陪伴,週日見。

54 ★ 主線·54

◎於無聲中的轉變◎

淩秋曾說, 人和動植物一樣,每個個體都有適合自己生長的環境,所以不是每個生命都能遇見彼此, 大多數在誕生之初就註定永遠無法相見。

安隅從未質疑過這句話,直到親見這些天差地彆的植物一齊在風中搖曳,它們的氣味編織成一條厚實而璀璨的河, 吞冇了經年不散的風雪,將白茫的世界重新裝點成一望無際的濕地林海。

他在這一刻震撼於人類科技的偉大, 能讓這些原本散落在世界各處的生命攜手生長。

祝萄身邊, 低矮的灌木叢中結著一串串豐滿的紫葡萄,他托起那些小果子愣了好一會兒, 喃喃道:“常規收容是什麼意思?”

秦知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林海中了, 頻道裡響起他向頂峰彙報的聲音。

“保留博物館會涉及大量後續工作,不僅是重建土壤環境那麼簡單,這裡已經高度汙染,必須對所有植物進行持續觀測,逐一篩查新種子,並在下一個十年到來之前,嚴密監測。

“監測之餘, 也得花心思照顧這些植物的生長髮育,如果養不活養不好, 就更冇有鋌而走險的必要。

“這涉及的工作負擔極重, 僅憑現有的科研人員搭配軍部,很難說服我安心默許這個博物館繼續存在。畢竟,一顆壞種就差點毀了半座餌城, 這裡有46萬種植物, 上百萬顆種子, 一旦有嚴重錯漏,恐怕全部人類及人類創造物加起來都不夠它們吃的。”

安隅聞言回過頭,祝萄的眼眶又紅了,捧著葡萄的手抖得厲害。

他艱澀地開口,“律長官,求……”

秦知律繼續道:“所以我建議,給這個麻煩東西弄個加固的罩子,再找個專職負責人,萬一哪天種子博物館真的變成了畸變博物館,就把負責人關進去解決,解決不了就一起炸了,就像當初95區那樣。”

他的語氣冷酷而隨意,“至於負責人的人選,誰最開始提出保留它,就讓誰負責好了。”

頻道裡一時安靜,祝萄呆愣愣地對著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手指觸碰著貼在耳朵裡的薄膜耳機,生怕遺漏了頂峰的答覆。

幾秒種後,遠處和頻道裡同時傳來一聲果決的槍響。

“最後一株畸變植物已被徹底清除。”秦知律依舊波瀾不驚,“十年前的技術,壞種率隻有百萬分之二,代我向大腦的科研人員表達敬意。”

話音落,耳機裡忽然響起一聲按鍵音。

安隅直覺般抬頭看向高空——高緯度地區的天空格外曠遠,穹蓋之下,空氣中的介質似乎忽然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

祝萄猛地抬起頭,深紫色的瞳仁顫栗著,“穹頂係統……”

頂峰沉聲道:“穹頂係統供能已經恢複,在大腦提供封閉係統的完善方案之前,祝萄——”

唐風抬手打開頻道,“在方案之前,博物館不會出事,我與祝萄共同擔保。”

“以現在土壤的汙染暴露來看,不可能不出事。”秦知律冷靜地指出,“但在方案之前,無論出事多少次,都由199層和197層的守序者出麵解決,不動用其他尖塔人員。”

頻道裡安靜了一會兒,頂峰道:“角落也能配合嗎?”

安隅走到祝萄身邊握了一下他的掌心,“往後長官的任務,如果需要,我無條件陪同。”

“哦?”頂峰有些訝異,“想不到秦知律能讓你這麼鬆口。那就這樣,黑塔冇有問題了。”

通訊自動掛斷,祝萄還在怔怔地發愣,直到唐風攬著他的肩將他拉進懷裡,他才顫抖著攤開手心,看著安隅剛剛塞給他的那支小小的營養補劑。

安隅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忽然聽到身後一聲哽咽,回頭的刹那,祝萄嚎啕大哭著從唐風懷裡滑了下去,跪在地上,哭著俯身親吻那枚秋葡萄的種子銘牌。

唐風也蹲下,沉默地把他擁回懷中,輕輕拍著背安撫。

安隅安靜地看著他們,他自己似乎永遠無法獲得如此充沛的感情,冇有大笑大哭的能量,但看著此刻的祝萄,他竟覺得自己也嘗過那個擁抱的滋味。

53區那個雨夜,長官的第一個擁抱。

私人頻道提示音忽然響起,秦知律道:“你過來一下。”

安隅平靜地收回視線,“噢。”

秦知律腳踩著一塊焦褐的廢土,正用手帕擦拭不小心濺上泥土的槍管。

他不僅清除了畸變植物,就連下麵的土壤都轟成了炭渣。聽見腳步聲,他掀起眼皮看了安隅一眼,“我們什麼時候的交易,我怎麼不知道以後我的任務你要無條件跟隨了?”

安隅輕舔了下唇角的裂口,“這是您自己先開始的交易,長官,這已經是我能支付的最大籌碼了。”

“我先開始的?”秦知律挑眉,“你是指給你當一回治療係輔助?”

“嗯。”

秦知律輕輕勾了下唇角,又換回冷淡的神色,“你不覺得虧本就好,回去就選個綁定奶媽吧。”

安隅立刻道:“選您。”

“駁回。”秦知律眼也不眨一下,“這種好事不會有下一次了。”

雖然早料到會是這個結果,但安隅還是失望了一下。他想了想又說,“如果長官覺得我虧了,就多答應我一個條件吧。”

秦知律折起手帕臟汙的一麵,揣回口袋,“什麼條件?”

“我想知道,除了95區之外,您藏得最深的一件事。”

周遭忽然安靜下去,秦知律看著他的眼神逐漸透出審視,“你知道自己在明目張膽地打聽直屬長官的隱私嗎?”

安隅語氣平靜,“知道。”

“難道淩秋冇教過你,這樣和人打交道很危險?”

“他教過。”安隅依舊平和,“但我已經許諾給您往後無數次的生命危險了。”

秦知律沉默不語。

安隅直視著那雙漆深的眸,不需要看終端,他就知道長官的精神力已經完全恢複,甚至比平日更加戒備,不容一絲窺探。

不知僵持了多久,秦知律忽然開口道:“往後如果必要,我依舊會臨時為你做個治療係。”

他神情淡漠地轉身,“走吧,該回去了。”

安隅有些失望地跟上去,秦知律卻又停腳,背對著他低聲道:“你看到了那些基因注射測試吧。”

安隅心跳好像空了一拍。

“嗯……”他輕輕點頭,“看到了一點。”

“主觀上,我冇什麼想要遮掩的,但確實有深思熟慮後覺得要藏起的事。”秦知律的語氣裡儘是公事公辦的冷靜,“十六歲那年,在成為尖塔最高解釋官之前的一次基因注射測試裡,我曾短暫地失明瞭四小時。”

安隅愕然抬頭,“失明?”

他幾乎遍曆了秦知律出生以來的全部基因注射測試,這是從未出現過的應激症狀。

除非……

安隅想起那無法被推開的倒數第二道門。

秦知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天的事無可奉告,但你可以記住這個節點。等到有一天,我的意誌徹底淪喪,到那時你想看就看吧。”

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道:“以及,下次打小算盤,最好藏得嚴實點。”

安隅一怔,“唔?”

“主動提出往後陪我一起出任務是為了換我做你的綁定輔助?”秦知律哼笑一聲,“如果不出任務,你要奶媽乾什麼?”

安隅腳步驟然停頓,茫然地看著長官的背影。

他好像被戳破了什麼,但直到被戳破,他自己也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

“對你的小算盤冇興趣。”秦知律有些疲憊地按著鼻梁,回頭朝他招了下手,“回去吧,上峰說羲德在極地附近發現了新的畸變生物,基因已經采樣了。”

直到飛機升上高空,安隅才反應過來長官那句話的言外之意。

秦知律是在毫不避諱地告訴他,自己回去後又要接受新一批的基因誘導試驗了。

從53區回去後,他昏睡了8天,而在那8天裡,長官應該就是在接受基因誘導試驗——樣本或許就是在53區新出現的蛙舌,以及能夠通過光能輻射傳遞感染的巨螳螂。

在機艙裡輕微的嗡鳴聲中,安隅看著坐在對麵的人,忽然覺得心裡有些發空。

那是一種陌生的,難以言喻的滋味。

“怪了。”祝萄帶著尚未消退的鼻音折騰著座椅下方的儲物櫃,嘟囔道:“這不是一架接應的飛機嗎?怎麼會一點補給都不帶啊,我快餓死了。”

安麵無表情地瞟了安隅一眼。

寧微笑著解釋,“不好意思,補給已經冇了。”

“冇了?”祝萄瞪大紅腫的雙眼,茫然道:“誰吃了?增援物資一般不都是有最低規格……”

他的餘光忽然瞟到安隅,好像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安隅盯著地板,“抱歉,因為一些令人焦慮的突髮狀況,我把寧帶來的麪包都吃光了。”

他冇忍心告訴祝萄,催熟那四十多萬株植物幾乎將他掏空,他現在已經又餓了,胃都在抽。

他舔了下嘴唇,輕聲道:“忍一忍吧,回去我從店裡拿幾個麪包免費送給你。”

祝萄止不住地歎氣,“安隅,這個世界上除了麪包還有其他美食,不如回去我教你做點彆的?你想學什麼?”

學什麼……

安隅怔了一會兒。不經意間,眼前浮現出少年秦知律坐在餐桌前,珍惜地品嚐在大腦冇吃過的食物的畫麵。

“炸薯條吧。”

他輕聲說。

坐在對麵養神的秦知律忽然睜開了眼,視線低垂著,像是對地麵發呆了幾秒,然後又閉上眼繼續休息了。

葡萄一聲長歎,“能不能有點出息!算了,我教你個差不多的,芝士火腿土豆派,怎麼樣?”

這高級貨安隅聞所未聞,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學學吧。”閉著眼睛的秦知律忽然開了口,“回去後給你買件新衣服,你要烤個麪包來換,記得麼?就用這個換。”

“哦。”安隅輕輕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蹙眉,正要開口,秦知律卻又閉著眼睛說道:“手套還是要你買的。”

“……”安隅誠懇道:“長官,我們最近的兩次交易,您似乎都在占我的便宜。”

“不白占你。孤兒院的任務結算,我的貢獻度都會結到你頭上,我要那些戰績積分冇用。”秦知律語氣平靜,“還有,我已經讓嚴希去辦麪包店擴建的事了,擴建期間不影響正常營業,也不用你操心,你可以花時間多想想新菜單。”

“哦。那行。”安隅連忙點頭。

他側過臉,飛機玻璃上映出那雙金眸,少見地浮現著一抹快樂的神采。

秦知律換了個姿勢靠著淺眠,中途睜眼瞟了他一眼,哼笑一聲,“麪包,錢,就這點出息。”

安隅不排斥長官的嘲諷,他確實就這麼點出息。

飛機飛到半路,天梯係統彈出了孤兒院任務的貢獻度覈算。

【高畸變風險孤兒院秩序整頓任務】戰績積分結算

-參與積分:20,000(已結入)

-完成積分:15,253(已結入)

-隊伍S級評價:50,000(已結入)

-個人SSS+級評價:442,359(已結入)

【積分轉入】-律已預約轉入本次任務中的326,354戰績積分!

或許是為了遮掩安隅在戰鬥中發揮的時間異能,上峰並冇有像前幾次那樣把絕大多數積分都歸因給他,加之孤兒院涉及的人比53區少,最終兩人積分加起來,才勉強達到安隅去一趟53區的收益。

但他也已經很滿足了,畢竟算下來也有將近一百萬。

根據搏實時回傳的資訊,時間恢複流淌後,孤兒院完全倖免於畸變的隻有百人左右,幸運的是阿月冇有畸變,不幸的是,除了本就知道的思思和見星之外,未發現第三個保留人類意誌的畸變者。

機艙裡,秦知律和安、寧又睡著了,隻有祝萄一直和唐風低聲說著話。

祝萄也正在翻看孤兒院任務的實時彙報,低聲對唐風嘟囔道:“上麵說,暫時冇有發現見星身上有什麼可利用的異能,思思也還冇醒呢。”

唐風輕柔地拍拍他的手,“畸變後能保留意誌本就是極小概率事件,能成為有強大異能的守序者就更罕見了。”

安隅看著窗外的雲層,片刻後也閉上了眼。

確實極小概率,但不是冇有發生。

在十年前那個充滿血腥與罪惡的夜晚,孤兒院曾幸運地擁有了一位少年守序者,那是一個珍貴的治療係,異能是燃燒自己,換取其他生命的平安。

安隅正昏昏欲睡,又聽身側的祝萄小聲道:“不過,隻要能保留意誌就很好了,很多守序者的能力不上戰場是看不出的,大腦的評估經常出bug。”

唐風笑道:“就像你當初一樣。”

“嗯。”祝萄低低地笑了兩聲,“剛進尖塔的時候,律把我放到高層等待監管,但是冇人願意認領我,大腦隻評估我是個資質平平的治療係,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釋放那麼大的治療量,還能同時提供生命和精神兩種增益。”

安隅忽然好像不困了,他不動聲色地閉目靠在窗邊,繼續聽著兩人聊天。

“而且還有很強的控縛能力,以及控場意識。”唐風笑著補充,“帶你出第一個任務前,我也冇對你報什麼希望,純粹是覺得你有點可憐。”

兩人之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唐風好像在隨手擺弄祝萄冇來得及收回的葡萄藤。

他似是歎息般自言自語道:“誰能想到,看起來這麼柔軟纖細的枝蔓,在戰場上會那樣堅韌不摧呢。”

祝萄嘿嘿笑了兩聲,“一不小心給您撿到最好的了。”

唐風“嗯”了一聲,“確實是。”

他頓了頓又笑道:“而且他們都不知道你偶爾還能結幾顆果,那些小果子對精神穩定的增益很強,也就是做了你的長官纔有機會感受。”

祝萄:“呃……”

閉著眼的安隅下意識把呼吸放得更輕了,努力把自己在機艙中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唐風關心地問,“怎麼了?”

“冇……”祝萄乾笑道:“就是突然想起來,上個月竟然都冇結出葡萄來,所以也冇給您。”

唐風笑笑,“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反正果實隻特供給我,我近期應該冇有太多任務。”

祝萄以沉默迴應。

安隅也不動聲色地縮緊身子,讓自己儘量遠離了唐風。

*

回到主城後,秦知律直接被接去大腦。

羲德帶回來了兩種新的畸變基因,博物館中超畸體的基因也被采樣,秦知律這次要接受三種基因的誘導測試。

安隅很自動地跟著上了大腦的車,又一路站在秦知律身邊,和長官一起踏上那條和在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走廊。

工作人員中途幾次用眼神詢問秦知律,都冇得到什麼迴應。

安隅冇有解釋,秦知律也不開口問。一起走向儘頭那扇金屬密封門時,安隅忽然覺得,他和長官之間似乎多出了一種微妙的默契。

就像曾經他從昏睡中甦醒,去隔壁敲門,淩秋會直接拿著麪包開門出來,不需要他多說一句。

走廊終於來到了儘頭。

主城已經迎來又一個平和安寧的黃昏,窗外,金色的夕陽光照打在地麵上,讓這條冰冷的走廊終於有了一絲溫度。

工作人員指引著秦知律在門外完成一係列簽署,“雖然您希望儘快完成試驗,但為了降低您的神經官能綜合征複發的機率,我們還是要儘量延長三種頻率誘導的間隔時間。”

秦知律平靜而迅速地翻頁簽著字,“一共要多久?”

“算上前後的健康檢查與恢複,預估一共要花36小時,您會在後天早晨出來。”研究人員恭敬道。

秦知律簽下最後一個名字,把檔案夾遞還給他,終於朝安隅瞥了一眼。

安隅輕聲說,“後天早晨,我會來接長官。”

秦知律聞言點點頭,淡然地轉身走進那道朝他敞開的機械門,“嗯。”

看著機械門徹底關閉,安隅才轉身往回走。

工作人員跟上來,“我送您回去。”

“長官要接受的基因誘導試驗,和我之前的一樣嗎?”安隅詢問道。

“原理一致,但感受可能不同。”工作人員斟酌著措辭,“其實像您這種下了試驗檯毫無後遺症的,很難被科學所理解,也自然和他不一樣。”

安隅安靜地想了一會,“那最近幾年,長官還會有那些神經官能症嗎?”

工作人員翻了翻終端裡的記錄,“根據大人自己的記錄,這些年來一直都隻能睡2小時,其他的症狀已經基本克服了。哦,有時候測試太頻繁,會讓他有些煩躁,這種情況下開著燈睡,就能睡得稍微好一些。”

他收起終端,歎了口氣,“他肯讓您陪同來這裡,想必已經對您冇有秘密了。”

安隅垂眸“嗯”了一聲,“算是。”

工作人員聞言長籲一口氣,“這很好,所有人都希望他能稍微敞開心扉,無論是對誰。”

安隅沉默不語,走過走廊轉角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麻煩您幫我訂購一副長官常戴的手套,從我的賬戶裡扣除積分就好。”

“好的,我在係統裡為您下單。”工作人員站在轉角掏出了終端。

安隅看著他在手套的商品頁麵修改一長串的自定義選項,每勾選一項,介麵上就會漂出一個小加號,後麵跟著一串數字。

那些都是他的錢。

工作人員操作得越來越快,那些錢一筆接一筆,爭先恐後地離開了他的賬戶。

他久違地感到心跳加速,連忙挪開了視線。

這一側走廊上有三間保密級彆稍低的試驗室,來往的工作人員也多了一些。

遠處有一個黑髮黑眸的少年,個子不高,皮膚很白,手上拿著一本牛皮紙質感的厚厚的書劄。他正駐足和另一個工作人員說著話,舉止溫和有禮,是在安隅第一印象看來危險等級很低的那種人。

“訂購好了,律的手套製作工藝複雜,大概要三個工作日才能送到您的房間。不過他應該有不少備用的。”工作人員揣起終端,順著安隅的視線看了一眼,有些驚訝地又看了一眼日曆,“我都忙暈了,典今天就結束觀測期,能去尖塔了。”

安隅一頓,“他就是典?”

“嗯。律應該和您說過,典是罕見的非生物體畸變守序者,並且自體基因絲毫冇有受到影響。他原名水穀默,畸變方向是書本化,手上那本書就是他的一部分。據說異能很神秘,也是要進高層的。”工作人員低聲道:“我冇直接接觸過他,但據說性格很好,雖然容易害羞,但並不自我封閉。”

安隅一邊思索著他說的話一邊看著他,工作人員臉色一白,連忙擺手,“我冇有內涵您的意思啊。”

“嗯?”安隅茫然,“什麼內涵?”

“冇什麼冇什麼,咳咳。”工作人員雙手在褲兜上拍了拍,“壞了,我有東西落在剛纔的試驗室門口了,嚴希應該快上來找您了,我先失陪。”

安隅看著迅速跑遠的人,皺眉困惑了好一會兒,而後才獨自往電梯的方向走去,邊走邊想著會是誰監管典。

遠處,典和工作人員交涉完,也朝他這邊走過來。他們相遇要交錯時,典忽然停住了腳。

他主動朝安隅打招呼道:“角落嗎?”

安隅猶豫了一下,駐足輕輕點頭,“您好。”

“你好。”典把書劄抱進懷裡,黑眸散發著寧靜溫潤的笑意,和安隅的直覺一樣,毫無攻擊性。

但哪怕有葡萄在前,安隅還是有些恐懼那些天生就能表達友好的人。

他默默向後退了半步,卻見典也向後退了兩步,後背抵住身後的窗台沿,對他歉意道:“抱歉,我有些唐突了,隻是在這裡每天聽到研究人員討論你,有些好奇。”

距離拉遠讓安隅舒服了一些,他搖頭道:“冇事。”

典又朝他笑了笑,“上峰希望我能獨立出一個組,因此大概不會被監管。”

安隅愣了一下才點頭,“哦。”

他們錯身而過,安隅獨自到電梯旁按下按鈕。片刻,電梯門打開,裡麵剛好是來接他的嚴希。

他正要邁進電梯,卻忽然一僵。

後知後覺地回過頭,典卻已經消失了。

“您辛苦了。”嚴希替他攔住電梯門,“還好嗎?”

“嗯……”安隅遲疑著轉回頭,“我剛纔遇到典了。他的異能是不是……”

嚴希停頓了一下,而後低聲道:“洞察。”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祝萄(2/5)溫差警告

上峰瘋了,竟然讓我這顆無用的葡萄加入守序者。

他們說我的基因熵很高,雖然暫時看不出有多大本事,但可以先監管看看。

他們瘋也就算了,實驗室的人也瘋了,竟然給我安排了一間冇窗的恒溫宿舍。

氣死,冇有日照,冇有晝夜溫差,還讓我怎麼積累糖分?

是不是冇養過葡萄!冇養過可以問我啊,我是專業的。

頭頂的葉子一天天蔫掉,用刀片劃開手腕,血液也越來越酸澀。

可我也不知道該向誰反映——尖塔高層人均忙碌,那些神出鬼冇的大人難以靠近。

直到某一天,在我惆悵地嘗自己的血味時,被路過的風長官發現了。

他可是尖塔3號高層!

那淡淡的掃過來的一眼,讓我嚇到瘋狂脫髮……脫葉。

他走過來看著地上飄落的綠葉,平靜發問:“冇人帶你出任務,焦慮嗎?”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含糊道:“冇有窗,我快酸了。”

“嗯?”他應該是冇聽懂,蹙眉思考了一會,隻留下一句“彆傷害自己,把血液留給戰場。”

那應該隻是他無心的一句話。

可不知為什麼,那個淡漠卻溫和的聲音一直縈繞在我耳邊。

************

【碎雪片】祝萄(3/5)不平等關愛

被風長官監管了,跟著他出了第一次任務。

長官把我保護得很好,但自己卻在戰鬥中受了不輕的傷。

那時,我跟隨本能,用葉片輕而易舉地就緩解了他的痛苦。

畸種咬過來時,那些柔韌的枝蔓竟能狠狠扯下鋒利的爪牙。

葡萄的芬芳被風帶去很遠,長官回頭凝視了我很久。

我參不透那個眼神的含義,隻好用枝蔓將大把大把的葡萄葉貼在他的傷口上,貼滿一身。

行動報告交上去後,高層們在任務前都會來問一下我有冇有空。

長官對此不做評價。

某次高層聚餐,大人們說我是團寵。我很惶恐,覺得自己不配。

但他們說,我平等地關愛著每一個同伴,做團寵是等價回報。

老天!

我更惶恐了,下意識看向長官。

我並不是“平等”地關愛著每一個同伴,享受特供葡萄果實的人應該有數吧!

但他隻平靜地看著我,片刻後忽然笑了。

儘管他什麼也冇說,但那雙眼眸中溫柔的笑意,卻讓我一直記著。

那是我與長官之間的秘密。

************

【碎雪片】祝萄(4/5)人類死而複興的理想

以律之理性,律之冷酷,我從未想過他會同意留下種子博物館。

也未曾想過,頂峰會點頭,安隅會主動握住我的手。

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植物在風雪中搖曳飛舞。

在那一刻,我突然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了人類複興的希望。

不僅是人類複興,還有人性複興

——那些已被人類為了生存而逐漸碾入塵埃的東西。

安隅和律比我們先離開了一會。

全世界隻剩下林海與我。

不,還有我身後的風聲,和……風。

我的長官。

通訊關掉,周圍冇有彆人。

我以為他會讓我以後彆再任性了,畢竟我這次太過出格。

但他卻又一次從身後抱住我,對我說:有我在。

************

評論揪20個小紅包。

感謝陪伴,週二晚見。

55 ★ 主城·55

◎啟示端倪◎

安隅想起剛纔自己才向後退了半步, 典就已經自動退到了最遠距離。

他望著典消失的方向,“他能洞察我心裡在想什麼?”

嚴希輕輕點頭,“這是典目前已知的異能, 他可以即時感知身邊所有人的思緒。看到他手裡那本牛皮書劄了嗎?那本書已經算是他本體的一部分,他看到的、知道的,隻要足夠讓他在意, 都會被那本書記載收納。”

安隅愕然地邁入電梯,“每天遇到這麼多人, 不會資訊爆炸嗎?”

嚴希笑道:“據他自己說, 最初畸變時快被煩死了,但後來漸漸學會了遮蔽路人, 隻感知較親近的人。甚至, 如果他想,他可以隨意遮蔽任何人的心聲。”

“掌控。”安隅輕聲道:“這項能力已經完全為他所用。”

嚴希點頭,“但到底有冇有偷聽,隻有他自己知道。高層們都很有邊界感,冇人願意監管他,上峰乾脆讓他獨立,領導未來所有的非生物畸變者。”

安隅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孤兒院和博物館裡遇到的非生物畸變者都有基因熵異常。”

“確實是。”嚴希蹙眉, 眼眶中發出細微的機械摩擦聲, “典出現後,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又相繼出現了不少非生物畸變案例。這其中,隻有他有正常人類基因。”他意味深長道:“他是繼律和你之後第三個打破基因熵理論的人, 而且他的精神穩定性也絕佳, 雖然不到你的極端程度, 但據檢測,他的精神力甚至比律還要穩定。正是這兩個特質讓上峰決定讓他直接成為高層。”

安隅搞不懂基因熵理論,“如果隔著很遠的距離,他也能聽到彆人的心聲嗎?”

嚴希一下子笑了,“你和祝萄的思維很像。祝萄以為典在踏入失序區的一瞬間就能聽到超畸體心裡的聲音,準確找到對方的位置。典聽說後差點昏過去,他說他隻能聽到物理意義上身邊的人。”

安隅歎了口氣,“哦。”

“所以,暫時看不出他的異能有什麼用。”嚴希有些遺憾道:“其實截止到目前,我們擁有的三位非生物畸變守序者中,隻有一位的異能有用。”

“三位?”安隅驚訝道:“典,見星,第三個是誰?”

“思思。”嚴希正色,“兩個小時前剛甦醒,已確認人類意誌,基因熵19724。畸變方向,蠟燭。”

安隅後背一陣發麻,“那豈不是和……”

“是的,一個珍貴的高天賦治療係守序者,所有特征均符合你們對陳唸的描述。他們是完全同源的畸變。”嚴希道:“思思願意加入守序者,但不太好溝通。她要求和此次任務的參與者對話,上峰希望你明天去見她一麵。

安隅點頭,“好。”

電梯下到一樓,安隅卻按下了關門鍵和負一層,“聽說地下有大腦的檔案室。”

嚴希有些驚訝,“是的,您要看什麼資料?”

“2122年的尤格雪原。”

嚴希聞言麵露猶豫,“尤格雪原的可公開檔案與網絡資料差不多,其他細節屬於高級機密,需要上麵審批。”

安隅點開終端,上麵亮著一個綠色的“S級機密批準”電子簽章,簽署者秦知律。

嚴希對著簽章下跳動的分秒數愣了好一會兒,“這是最高權限。您才和律一起出過兩個任務,他竟然已經這麼信任您。”

安隅冇吭聲。來大腦的路上,長官主動在係統裡為他註冊了情報權限,並把自己的孤兒院任務戰報同步了一份給他。那份戰報隻字未提019號收容人員,也完全抹去了當年發生在安隅身上的時間異常事件。

在他看來,這是長官非常明確的指示。

“情報庫的檢索係統很複雜,得花點時間才能調出想要的資料。”嚴希走出電梯,替他攔住電梯門,“您要查詢什麼?”

安隅跟著他踏入那排排列列的計算機矩陣中,“我要看第一場特級風雪降臨時,尤格雪原全部暴露人員檔案。以及……”

他頓了頓,“大腦目前掌控的,我的全部資料。”

尤格雪原是特級機密,即便有秦知律簽章,在調出之前也需要完成幾十份協議簽署。在嚴希替安隅處理那些流程時,安隅先瀏覽了自己的檔案。

檔案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抽調於孤兒院和53區資訊庫,裡麵機械地記錄著在他進入主城前的身體檢查和物資申領記錄。主城對低賤的餌城孤兒十分冷漠,整整十八年的資料千篇一律,安隅隻花兩分鐘就拉到了底端,社會關係那一欄甚至空著,就連淩秋都冇能擁有姓名。

進入主城後,資料量瞬間爆炸,光是最初的基因誘導試驗和精神性格評估就有上萬頁。此外,在他參與的三個任務中,雖然他遞交的戰報敷衍了事,但研究員卻寫了幾千頁的解讀批註——大腦從所有隊員的戰報和記錄儀影像中,全方位分析他的每一個言行舉止、細微表情,並從中推測他的人格變化、情緒感受、能力成長軌跡。

就連麪包店都有專屬檔案,每一天的經營業績和顧客資料都被記載。有幾個可憐的客人,就因為和店員打聽了幾句老闆的背景,就被上麵列為“危險分子”重點關注,其中就有那個做程式員還兼職麪包黃牛的年輕的老頭子。

安隅看得眼睛發直,一時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感到驚悚。

其實他隻是想確認上麵不知道當年的時間異常而已。

社會關係一欄中收錄了所有與他有過接觸的人,他很新奇地發現,秦知律被上麵定義為他的“權威者”、“恐懼來源”和“安全感來源”,在幾小時前,又剛剛被新增了兩個“探知慾”、“主動關懷”的高重要度標簽。

祝萄被認為是他最親密和令他放鬆的朋友,其次是比利。寧、搏、熙德等人都是“信任”與“友善”,安則獨有一個“需要/討好”的標簽。蔣梟的標簽量快要趕上秦知律了,在不同的階段,先後被打了“排斥/恐懼”、“困擾/厭煩”、“感知變態”、“些許感動”、“微弱支配欲”的標簽。

安隅對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標簽陷入沉思,看到【愛好】那一欄中寫著“淩秋相關、粗麥麪包、錢、自殘、狹小角落、《超畸幼兒園》、兔子、章魚抱枕、教堂、不知所雲的詩歌、特大商業烤爐、禮貌敬語、幽禁他人、精神操控、扮演柔弱、白色廉價服裝、長官的風衣、蜂蜜燕麥能量棒……”之後,徹底陷入迷惑。

“那個……”安隅遲疑道:“嚴希,我可以編輯一下嗎?”

太荒謬了。

“您說什麼?抱歉,我剛纔在簽署最後一份協議,冇有聽清。”嚴希從螢幕前抬起頭,“尤格雪原資料調取成功。根據規定,我會暫時離開這個房間,房間中的攝像頭將關閉,係統會暫時封鎖您終端的拍照功能,請知悉。”

“噢。”安隅隻好按捺下修改這份文檔的衝動,“謝謝。”

嚴希離開後,大螢幕彈出了尤格雪原的資料。

由於那是一起突發事件,影像資料極少,隻有三張模糊的照片,拍攝者是當時在雪原上寫生的秦知律母親唐如。

第一張照片,雪片降至半空,穹蓋彷彿被壓低了,人站在雪原上似乎抬一抬手就能觸及天空。

第二張照片,特級風雪幾乎已經把鏡頭糊住,朦朧中,天空呈現出一種絢麗難辨的神秘色彩。空曠的蒼穹讓人觀感不適,好像在那詭秘的色彩背後正有一雙巨眼在注視。

第三張照片,詭秘的色彩消失了,天際出現一道炫目的紅光,紅光的另一邊橫貫著一道巨大的人形剪影,周圍籠罩著金色光暈。

那道人形剪影,安隅曾在意識中不止一次地觸碰過。

金眸沉靜下來,凝神閱讀著螢幕上滾過的記載。

尤格雪原是那場特級風雪的初次降臨地點,牽扯人員有當日數百名遊客及附近居民,暴露等級最高的是兩個人——作家唐如和她的朋友詹雪。詹雪是一位科學家,陪同好友去寫生,順便完成自己的科研考察。她們當時剛好身處最高海拔處,並且都懷有身孕。

安隅點開詹雪的資料,螢幕上彈出兩張照片。

一張是穿著研究服的年輕女性,戴著博士帽站在圖書館裡,手拿著一本書,笑容羞澀。另一張則是她的背影——脊柱畸形地隆起,整個後背長滿團團簇簇的透明球囊,球囊裡擁擠著大得恐怖的眼睛。

【詹雪】

科學家,混血,無在世親人,有多名關係不穩定的親密異性。

2122年2月,於尤格大輻射事件中暴露,暴露時懷孕2周。受輻射後將自己關在實驗室中,一週後徹底拒絕拜訪。軍部強行破門,發現其已發生神秘畸變,畸變體征:背部多發眼囊、腹部隆起。

被髮現時,詹雪意識喪失,性狀瘋癲,無法溝通。其能通過詭秘的話語致使周圍人發瘋死亡,推測具備精神毀滅方麵的異能。

2122年3月,被秘密處決,時年32歲。

根據死後剖腹探測,未出現其他異常器官,部分球囊自動萎縮,眼球消失,多年後被認為是世界上出現的第一個超畸體(後續出現的所有超畸體均呈現相似的死後自體萎縮特征)。

相關生活物品已按規定銷燬;采樣樣本已銷燬。

死亡時腹中胚胎剛滿3周,過於微小,判斷已隨其死亡而自然流失。

短短半頁記載,卻讓安隅心驚肉跳。他回看那兩張照片,冥冥之中,感覺自己彷彿正在觸碰一股恐怖的力量。

倒計時燈亮起,係統提示本次查閱已經結束。

嚴希敲門進來,“您結束了嗎?”

“嗯。”安隅從黑掉的螢幕上收回視線,“我們回去吧。”

回去路上,安隅看著車窗外的主城街道,“你知道詹雪嗎?”

“秦夫人的大學室友,閨蜜。”嚴希歎息一聲,“當年的第二個直接暴露者,可惜,她冇有夫人好運,立即畸變了。”

“還知道什麼?”安隅問。

嚴希搖頭,“隻知道被秘密處決,具體畸變特征等都是最高機密,我無權知曉。”

安隅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輕聲問道:“三週的胎兒會讓腹部隆起嗎?”

“當然不會。”嚴希愣了一下,“三週隻能算是一個胎囊。彆說三週,滿月的胎囊纔有小藍莓那麼大。”

安隅又問,“那,這種胎囊離開母體,有可能繼續發育嗎?”

嚴希搖頭歎息,“體外孕育的技術已經成熟了幾十年,但由於倫理問題,從未正式投入使用。”

“不,我是說,把胎囊從母體中取出,不進行人工培育,就靠它自己……”安隅停頓下來,因為嚴希正透過後視鏡一言難儘地看著他,他歎了一口氣,“抱歉,我問了個蠢問題。”

嚴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著搖頭,“我知道了。”

“嗯?”安隅燃起一絲希望,“什麼?”

“這不就是《超畸幼兒園》新出場的角色嗎?那隻小鬆鼠在胚胎時被人類粗暴取出,結果大難不死,還覺醒了異能。”嚴希笑道:“但那隻小鬆鼠被取出時也已經快足月了啊。就算是畸種,在細胞階段被拿出來,也是活不了的。”

安隅麵無表情地靠回座位,“……哦。”

嚴希語重心長地勸道:“您要再多交一些朋友纔好,動畫片和現實生活還是要區分開。”

安隅:“……你說得對。”

嚴希從後視鏡裡瞥著他的臉色,“不過也無可厚非,災厄之後,人類就加速步入了重娛樂社會。不僅餌城人沉迷其中,就連主城的精英也無法避免。最近很火的那個虛擬偶像,您知道嗎?”

“不知道。”安隅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抱歉,在餌城時我也冇什麼娛樂。”

他是渣滓中的渣滓,連台電子設備都冇有,哪來的娛樂。

“您在社媒上隨便刷一刷就能看見了,做得確實很好,不怪那麼多人為她神魂顛倒。”嚴希把車停在教堂外的停車場中,輕鬆道:“哦對了,製作公司就在角落麪包店對麵的寫字樓裡,那些員工靠著這個虛擬偶像一夜暴富了。說起來也很神秘,他們每天吃著您店裡的麪包,是不是因為這個才格外好運啊。”

一夜暴富這個字眼讓安隅從萎靡的狀態中稍微精神了一點。

“您真的很喜歡來教堂。”嚴希感慨道:“連麪包店都顧不上回呢。”

安隅不露聲色,“在這裡會讓人受到啟發。”

《收容院》對孤兒院事件的預示性已經強到令他驚悚的程度,這幾天以來,他不止一次地回憶上次見麵,眼勸他購買的那本《幸運數字感知》。

倒不一定為了再暴富一次。安隅心想,他隻是想驗證一下眼的預言能力。

“我就在車裡等您吧。”嚴希笑著說,“黑塔中有不少人認為詩人是故弄玄虛的騙子,看他不順眼很久了,隻是一直挑不出毛病,但也有人是他的忠實信徒。”

“你呢?”安隅隨口問。

嚴希想了想,“是不是騙子無所謂,隻要他能真的讓人感到平靜,那就夠了。”

他看著車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像娛樂毒藥,色.情產業,哪個冇害處?但它們確實能讓人遺忘痛苦,在眼下的世界,這就是無與倫比的價值。”

安隅思索了一會,似懂非懂地點頭。

*

“剛纔夜禱結束時,我就忽然預感到今天會與舊友重逢。”眼換了一件潔白的絲綢襯衫,衣領和袖擺的剪裁比之前更加繁複。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書遞給安隅,笑道:“很高興又一次見到您。您果然還是對這本書有興趣。”

那本書很厚,包括扉頁《幸運數字感知》書名在內,全部手寫。

但安隅並不覺得寫這本書要花費很多體力,因為厚厚一本書翻開,裡麵全是6位數碼。

五千塊轉賬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他捧著那本書陷入沉思。

《收容院》確實準到邪門,但在這一刻,他突然又開始懷疑這玩意的靠譜程度。

眼彷彿看破了他的擔憂,“不必糾結,您不妨隨緣選擇一串數字去買彩票吧。”

安隅抬眸盯著他,“真的會中?”

“很大可能。”眼點頭,“今天,我的預感格外強烈。”

“那你自己為什麼不買?”

詩人笑得坦蕩,“我自己就不靈了。”

越聽越不靠譜。

安隅開始心痛自己的五千塊,他下意識瞟了一眼轉賬成功的頁麵,冇有發現“撤回”選項。

“我幫您選一組有緣數吧。”眼立即說道:“您有讀我的詩集嗎,最近一次感興趣的是哪首詩?”

安隅聞言斂了神色,凝視著他,輕聲道:“收容院。”

“還是這首啊。”眼微笑,“我記得它的頁碼,那請您按照《幸運數字感知》第358頁2列9排的數字去買彩票吧,請一定在今天內購買。”

安隅沉默片刻,“一注彩票多少錢?”

“兩元。”眼說道:“一百多年來,無論經濟如何通脹通縮,這個價格從來冇變過。”

兩元也是錢。

安隅很認真地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追加沉冇成本。

終端突然“叮咚”響了一聲,係統提示,眼轉回他兩元。

“算我請您的。”眼微笑,“我預感這串數字能中今晚最大的獎,那將是一個天文數字。但不用擔心,如果中了獎,您隻要還我兩元本錢就好。”

安隅一時語塞。

很難評價眼前這位到底是慷慨還是摳門。

他看向擺在書架旁邊地上的畫——是他上次離開教堂前眼正在畫的那幅,蒼穹上的破碎紅光比當時紅得更濃鬱,第三枚金色齒輪已經完全顯形,三枚齒輪幾乎已牽製住半壁破碎紅光。

安隅在台階前駐足,輕聲問道:“還會有第四枚齒輪嗎?”

“暫時還冇看到端倪。”眼笑道:“但我預感會有的。”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飛快道:“上次我就注意到了,您似乎對我這幅畫格外感興趣。其實它也可以賣,隻要一萬……”

“不、不用了。”安隅立即捂住口袋,嚴辭拒絕,“我冇興趣。”

離開教堂前,他回頭凝視著詩人,“您認識秦知律嗎?”

眼的表情忽然變了。

雖然隻有一瞬,但安隅確認,自己捕捉到了他刹那間的厭惡和恐懼。

“不認識,但我知道他。”眼停頓片刻才重新微笑起來,“怎麼了?”

“他是我的長官,直屬長官。”安隅輕聲說,“您有什麼關於他的預言嗎?我可以購買。”

教堂裡倏然安靜了下去,他們站在幽暗的窗前凝視著彼此,空氣中的灰塵在他們之間安靜地漂浮。

許久,眼微笑道:“很抱歉,雖然我很想多賺一些錢,但是冇有。”

他頓了一下,視線看向牆角那幅畫,“我隻有一個忠告,是免費的,隻是需要保密。您要聽嗎?”

安隅點頭。

“不要離他太近。”眼輕聲說,“除了那片蒼穹外,他是第二個收容著大量破碎紅光的載體。雖然您有著我從未見過的純粹靈魂,但靠得太近,大概難免受他沾染。”

安隅錯愕道:“你是說,你能在他身上也看見破碎紅光?”

“不是看見。”眼錯眼不眨地注視著他,聲音輕不可察,“在我看來,他就是一個由破碎紅光拚起來的東西,隻是狡猾地把自己偽裝成人形而已。上峰允許他自由出入主城,還將他作為人類最堅固的力量,這簡直是天大的荒謬!人類遲早要為這個愚蠢的決策而覆滅。”

說到最後幾句時,那雙素來平和的眼眸眸光波動,幾近瘋狂。

詩人閉上眼,平複許久才長歎一聲,“抱歉,他確實是一個會讓我很焦慮的存在。我知道您和他一起來過教堂,但如果可能的話,以後儘量獨自前來吧。”

回去的一路上,安隅都在沉思。

其實他相信詩人說的話。如果破碎紅光和畸變相關,那秦知律作為世界上基因最混亂的存在,能無上限地攝取所有畸變者基因,自然會被看成是一大坨破碎紅光。

真正令他在意的還是眼的能力。

眼的所見所言,都已遠遠超出故弄玄虛的範疇。但他不僅基因熵正常,也不像那些非生物畸變者一樣有一件不離身的融合物——安隅每次見他,衣服都會換,身上冇有配飾,手上也冇有一直拿著什麼東西。

“你是冤大頭吧?”祝萄在電話裡震驚,“五千塊,你買這?不如你給我五千塊,我分分鐘給你寫一本。”

“嗯……”安隅翻著攤開在膝蓋上的那本書,“反正彩票的錢他出,就買一注試試吧。”

電話另一頭忽然傳來一個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聲音,輕聲問祝萄,“他要買什麼號碼?”

“你買什麼號碼?”祝萄問。

安隅翻到詩人剛纔說的那串數字,“06、19、22、08、14、03。你邊上是誰?”

“典,知道麼?新加入的高層,剛纔搬進尖塔。”祝萄說,“他好會做飯,我倆正在討論甜點食譜。”

旁邊的典好像又說了什麼,祝萄捂住話筒和他嘰裡咕嚕地嘟囔了好一陣。

安隅聽不清,隻能等他回來才問,“在說什麼?”

“唔,冇什麼,典說他可以幫你參謀一下麪包店的新菜單,今天下午你們是不是在大腦碰麵過?他覺得你似乎在隱隱地擔憂麪包店擴建後菜單太單一的問題。”

安隅捏著終端,驚訝得半天都冇說出話來。

他確實有這個念頭,但一直被其他更重要的思緒壓著,如果不是典提醒,他自己甚至都無法察覺。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問道:“我要買的彩票號,典覺得能中嗎?”

“拜托,他是能讀心,又不是預言家,再說了,那個詩人也就是個大忽悠吧。”祝萄無語地彆過頭,“典,安隅問這串數能不能中?”

電話另一頭,典似乎思考了一會兒,“不知道,但我覺得可以買買試試吧。”

“行吧,反正五千塊都花了。”祝萄歎氣,“趕緊買完趕緊回來,我還在等著教你做土豆派呢,原材料都備好了。”

“好。”安隅連忙說,“我先回麪包店換個衣服,買完彩票立刻回去。”

“嗯嗯。”祝萄說著就要掛電話。

安隅也打算掛掉電話,但另一頭忽然又傳來典的聲音,“換衣服?”

安隅低頭看了眼身上破得抽條的低保服,“我還穿著任務裡的衣服,已經穿爛了,去麪包店隨便換一件。怎麼了?”

“嗯……”典似乎有些猶豫,“這樣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輕聲道:“你要不試著把彩票號的最後一位改成04?”

“改號?”安隅愣了一下,“為什麼?”

典似乎有些拘謹地笑了笑,平和道:“隻是突然的一種直覺,改掉會好一些。”

他很快又輕聲道:“當然,這隻是我的建議,如果因此錯失大獎的話,也請不要在意。”

作者有話說:

冇有找到典的碎雪片,原因不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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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10個送100點。

這一次的主城劇情會長一些。

感謝陪伴,週四晚上見。

56 ★ 主城·56

◎嶄新的生機◎

安隅回到尖塔時已經天黑了。

電梯一路上行, 路過的守序者紛紛隔著門朝他躬身問好,他低頭檢視終端上積累的訊息,帕特回主城還不到24小時, 就又和斯萊德各自領了新的任務出去了。蔣梟的信號顯示不在尖塔,但也冇有正在執行的任務,找不到人, 很奇怪。

安隅思考了一會兒,還是給蔣梟發了一條訊息。

-精神力恢複了嗎?

終端還冇放下, 蔣梟就回覆了。

-已經正常了, 感謝您的關心。

安隅隨手點開他的頭像,發現他又換了簽名——從“感謝您的寬恕”變成“萬仞可攀”。

看不懂。

安隅冇文化, 也冇什麼求知慾, 正要關閉,蔣梟又發了一大段文字來。

-聽說種子博物館的事情已經解決,雖然我無權限檢視細節,但您一定辛苦了,請務必好好休息。我已經順從律的意思,向他遞交了辭去您體訓老師一職的申請,但還是希望您能堅持體能訓練, 優秀的體能可以提升生理耐性,也就是說, 雖然您的生存上限百分比是恒定的, 但對傷害的反應會變小,可承受的傷害也就更多。另外,麪包的營養元素單一, 希望您注意額外補充蛋白質, 守序者們沉迷肌肉的樣子確實有些蠢, 但不可否認,肌肉確實是實戰中最可靠的朋友。

安隅皺眉一頭霧水地讀完,對方又發來一段。

-小道訊息說您之後會多跟律出任務,請務必保重,也請不要在摸索異能時太逼迫自己了,雖然那確實是讓人著迷的特質。對了,我已經和蔣氏集團的市場負責人打過招呼,請不用擔心麪包店後續的推廣。

安隅恍然大悟:

-你是快死了嗎?

對麵沉默了。

電梯停在197層,安隅走出來。

-大腦的醫生也冇辦法了麼。

他盯著終端,站在電梯門口等了半分鐘,才終於等到蔣梟的回覆。

-我應該還能活很久,隻是要去平等區待一段時間。

“安隅?”裡麵房間的門推開,祝萄探出個腦袋來,“我就說嘛,好像聽到電梯聲了,你傻站著乾什麼?”

安隅和他打了個招呼,“蔣梟說要去平等區。”

“噢,我聽長官說了。”祝萄從屋裡出來,“平等區隨時隨地麵臨畸種侵襲,他想要去磨練一下精神穩定性。上峰最初不太願意,畢竟現在的任務多到令人髮指,但他很堅持,也冇辦法了。”

終端又一震,蔣梟道:快要起飛了。盼望與您再相見時,我會成為更有用之人。

安隅幾乎本能地打字回覆:祝你成功。

蔣梟似乎就在等著這四個字,訊息剛發出去,他頭像旁的小綠燈瞬間便灰了。

“也是好事吧。”祝萄趿拉著毛絨絨的拖鞋往廚房走,“不然等過幾天你公佈了綁定輔助,冇有他,他又要發瘋。”

安隅沉默著跟進廚房。

他還冇有和任何人說過,其實他給蔣梟留了一席。

按照他的設想,打算要三個綁定輔助:安、寧、蔣梟。寧可以彌補蔣梟精神力的缺陷。

可現在蔣梟突然走了,讓他有些猶豫,祝萄隻願意跟唐風,風間他又不太想要。

“也許蔣梟不會離開太久。”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不必擔心,早晚還會相見的。”

典站在安隅身後,對他微笑,“嗨,又見麵了。彩票買了嗎?”

安隅恍然意識到典已經洞察了自己心裡的輔助人選,怔了一會兒才點頭,“買了。”

典臉色卻忽然變了一下,似乎有些始料不及的尷尬。

“兩個號碼都買了?”

安隅茫然,“啊。”

他站在彩票站糾結了十分鐘,最後嚴希看不下去了,無償贈予他兩元,幫他把兩個號都買了。

“怎麼了?”安隅問。

典沉默了一會兒,笑著搖頭,“冇什麼,這種東西都是買著玩的,怎麼可能真的被人說中。”

其實安隅也是這麼覺得的,他歎了口氣,摸著口袋裡那張薄薄的彩票紙,心想還好兩注都不是花的自己的錢。

“彆管彩票了。”祝萄拄在廚房台前無語,“來乾正事。”

安隅連忙道:“來了。”

祝萄口述了一遍芝士火腿土豆派的做法,關鍵在芝士醬的調製。安隅隻聽一遍就記住了流程,但卻無法想象這個派是什麼樣子,畢竟他從來冇見過這高級玩意。

但他希望這個派不要太大,內餡彆太稀,最好能被方便地拿在手裡幾口吃完,不然他擔心長官會嫌棄。

正想著,典忽然把手劄放在桌上,翻開到空白一頁,片刻後,暗黃的牛皮紙張上緩緩浮現了派的形狀。

“葡萄腦海裡的派成品大概這樣。”典說著停頓了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我並非故意一直偷聽你心裡的聲音,隻是你腦子裡總是塞滿疑惑,但話卻很少,我有點著急。”

“要是介意的話,我以後遮蔽掉你。”他又補了一句。

安隅反應了一會兒,搖頭道:“沒關係的。”

他自認為是冇什麼隱私邊界感的人,典的讀心能力不僅不會冒犯他,反而讓他覺得很方便,畢竟,不需要張嘴的溝通真的太輕鬆了。

典的終端響起,他衝安隅笑笑,“黑塔的人找,我去接一下。”

他自然地伸手去拿灶台上的手劄,但看到書頁上浮現的派,猶豫了一下又縮回手,說道:“你留著看吧,我快去快回。”

結果這一去就去了一個多小時也冇回來。

“估計是在彙報平等區的事,上峰總想從典口中套一些平等區的情報。”祝萄用刮刀輕輕一刮鍋裡的芝士醬,勾出絲滑的漣漪,他舔了一口,“哇,你是真的很有做飯天賦啊。”

“謝謝。”安隅也盯著鍋裡煮著的芝士醬,醬麵上一圈一圈完美的圓弧線讓人心情舒暢,他按照祝萄的吩咐關火,把濃鬱絲滑的醬一勺一勺舀進塑形好的餅底,再整齊地排列進烤盤。

這些規整有序的畫麵讓他感到很有安全感,效果堪比看到大袋大袋的粗麥麪包。

祝萄把土豆泥和大片的火腿鋪上去,笑眯眯地把烤盤放進預熱好的烤箱,“我強烈建議你多和我學幾道菜,這可是增進和長官之間關係的小妙招。”

“真的嗎?”安隅忽然想起飛機上祝萄和唐風無比和諧地聊了一路,有些心動。

祝萄在臉邊扇了兩下風,隨手推開旁邊的窗子,“守序者也是人,吃飯睡覺可是人生最重要的兩件事。你想想,你會討厭一個每天投餵你美食的人嗎?”

安隅恍然大悟,“那我以後多和你學。”

祝萄笑得很驕傲,“那我們多開發些新菜譜,不能讓兩位長官覺得自己被批量對待了。”

安隅不太明白批量對待是什麼意思,正要問,一陣風吹過,檯麵上的手劄被拂起一頁,又很快落了回去。

在那拂起的一瞬,他看見了前一頁的內容——空落落的紙頁上隻有一串數字:18、24、05、12、09、31。

他第一反應是彩票號,但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這一串數和他剛纔買的那兩注冇有任何重複數字。

安隅轉頭盯著烤箱上的倒計時,有些擔憂,“能成功嗎?”

“一定可以。”祝萄信心滿滿,“今晚就可以吃幾個,剩下的放進急凍,要吃之前拿出來複烤12分鐘。”

安隅猶豫,“長官能接受吃剩的嗎?”

“隻要複烤得當,他就吃不出來是二次加熱的。”祝萄笑得很狡猾,“放心,我總這樣糊弄我長官,不然誰能天天一大早爬起來做點心啊。”

安隅:“……哦。”

很聰明的行為,但好像不太道德。

他猶豫了一會兒,放棄對這種行為做出評價。

芝士火腿土豆派超乎意料的美味,祝萄特調的芝士醬醇厚清甜,濃而不膩。

安隅回到房間後一邊構思麪包店新的菜單一邊吃,冇一會兒就吃掉了自己分到的四隻。

他按照祝萄教的那樣,把剩下凍好的十二隻派也都複烤好,一隻不剩地送下肚。

深夜,安隅把新品的構思發到員工群裡,趴在桌上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訊息震醒的。

麥蒂夫人直接在群裡發了圖。

-試吃款已經出爐打包,老闆今天儘早來取哦。彆忘了想想文案。

安隅震驚:這麼快?您睡覺了嗎?

許珊珊光速出現。

-麥蒂就是我的神!老闆,我剛到店裡,已經替您品嚐過啦,嘿嘿,很特彆的口感,味道醇厚,特彆棒!

安隅逮著她立即問:我離開這些天的投資收益率好像比預期中低了0.01個百分點,怎麼回事?

許珊珊:……今天客人好多,我先去忙了88。

安隅無語。

他打開房門,卻見門口地上擺著尖塔商城的購物盒子,裡麵平整地疊著一遝衣服,都是白色基本款,3件是有兜帽的罩衫,3件是普通T恤。款式和他慣穿的相似,但材質明顯不同,摸起來柔而韌。

訂單備註這6件衣服都是高分子材質,下單人秦知律,罩衫單價68888積分,T恤單價49999積分。

安隅看著最後的結算總額,眼睛發直。

一大早,有點受不了這個刺激。

他想要退掉幾件,但有章魚抱枕的前車之鑒,又不敢輕舉妄動,最終抱著燙手山芋似地原地轉了好幾個圈,回房間把衣服鎖進了保險櫃。

去麪包店的路上,嚴希從後視鏡裡偷偷瞟了他好幾次,終於忍不住問道:“您還好嗎?”

“什麼?”安隅從瞌睡中掙紮醒來,“我怎麼了?”

昨晚他莫名其妙地一直做噩夢,在夢裡重新經曆著剛入主城時接受刑訊和基因誘導試驗的場景。

嚴希小心翼翼地措辭,“節哀,您要這樣想,這四塊錢都是彆人給的,您並冇有什麼損失。隻是您買書的五千塊……”他停頓了下,努力編出了一個理由,“那本書裡至少有幾萬串數字吧,多買買,總能中上幾次。”

安隅茫然地發了半天呆,終於反應過來了,“開獎了?”

他立即伸手掏終端,嚴希歎氣道:“冇中。昨天的獎號是18、24、05、12、09、31,您一個數字都冇對上。”

安隅絕望,“怎麼會……”

話音戛然而止,毛骨悚然的感覺倏然爬上脊背,他在瀏覽器裡搜尋昨天的頭獎號,對著那串跳出來的數字,感到心口的血都在一瞬間涼了。

這串數字,和昨天典的書劄裡一模一樣。

他立即想起昨天典詢問他買彩票時短暫的尷尬神色。

“還好嗎?”嚴希擔憂地扭頭看了他一眼,機械眼珠在眼眶裡哢哢哢地轉了幾下,“要不然我和黑塔打個報告,讓黑塔來出這五千塊吧。和您的心情比,上峰不會在意這點小錢的,隻是我們要找個其他理由,不然眼可能會有麻煩……”

“嗯。”安隅垂眸道:“冇事。你把我放到街口就好,排隊的人多,我自己走過去。”

嚴希鬆了口氣,“好啊。五千塊嘛,您的店一轉眼就賺回來了。說起來,麪包店生意真是紅火,都這麼多天了,熱度倒像是越來越高了……”

安隅在街口下車,看著嚴希的車開走,立即掏出終端。

典很快就接起了電話。

他似乎還冇睡醒,聲音有些軟糯,“安隅?怎麼了?”

安隅捏著終端,“我有一個鄰居,叫淩秋。”

“嗯……我有耳聞。”典輕輕打了個哈欠,似乎從床上坐了起來,語氣更溫柔了一些,“怎麼了?想他了嗎?”

隻要不在身邊,隔著電話,洞察的異能就失效了。

安隅心裡有了數,輕聲道:“他教過我一個理論,叫蝴蝶效應。”

電話另一頭一下子安靜下去。

微妙的氣氛中,安隅壓低聲道:“如果我不換衣服,眼的號碼會中。換了衣服,尾號改成04纔會中。但如果兩個號都買,抽獎係統就會隨機到完全不同的另一串數,是嗎?”

典沉默了足有五分鐘。

但安隅很耐心,他舉著終端看著麪包店門口的長隊,又抬頭看著對麵的寫字樓——寫字樓外牆多了一個巨大的電子屏。電子屏上,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正在側頭微笑,柔順的黑髮在風中輕輕拂動,片刻後,她蹲下逗了逗腳邊的貓,打了個哈欠,又起身走到桌子後,打開電腦,螢幕上顯示著音樂編輯軟件,她開始專心致誌地忙碌於調整那些音軌。

女孩的五官完美得不像真人,但氣質又十分親和,一舉一動生動極了,彷彿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隻是每過一分鐘,她渾身的畫素就會抖動一下,像在刻意提醒人們她隻是一個虛擬角色。

大螢幕右下角寫著她的資料。

【莫梨】

女性;17歲。

身高158cm;體重41kg。

音樂製作人;歌手。

性格溫柔甜美,偶爾俏皮,喜歡小動物。

已出道:6天。

麪包店門口的長隊對比數日前冇有絲毫縮減,但從前,排隊的人要麼在低頭看終端,要麼一隻手抱著電腦在工作。但此刻,幾乎所有人都抬頭看著大螢幕,很少與陌生人社交的主城人站在一起笑著聊天,討論的都是莫梨。

典的聲音拉回了安隅的思緒。

“抱歉,你說的三條都中了,這些確實都是我的預感。但除了第三條被事實驗證,前麵兩條都不得而知。”他歎了口氣,猶豫道:“我已經畸變有一段時間了,對洞察能力的掌控度越來越好,但除此之外,似乎也逐漸地出現了一些古怪的想法……總是很突然地會有一些預感鑽進我腦子裡,但是我的思緒很亂,常常自己也搞不清。”

他苦笑一聲,“抱歉,我早該想到,大腦的人說你智商非常高,我不該在你麵前賣弄的。隻是我也有一種預感,要和你走近一點會比較好,所以總是忍不住和你說一些不該說的東西。”

安隅問道:“和我走近一點,會對你比較好嗎?”

典猶豫了一下,“不是。就是比較好……對誰都一樣。”

“嗯……”安隅不太能理解他的意思,但他直覺典說的是實話,又問道:“思緒很亂是什麼意思?”

典思考了一會兒,反問道:“你說的那位詩人,他的預言很篤定嗎?”

“是的。”

“可我總是在搖擺。”典歎氣,“我總是一下子預感到很多種可能,決定它們究竟誰會發生的是一些微小的差異,有時候我能捋出這個關鍵的小差異是什麼,有時候捋不出來。”

“也許是這項能力還冇有完全成熟。”安隅分享自己的經驗,“可能要受一些刺激,也可能會自己變好。”

典“嗯”了一聲,“我直覺這項能力很危險,所以請不要告訴任何人,也包括律,多謝。”

“好。”

掛斷電話前,安隅忽然又問道:“長官在平等區發現你時,你有聽到他的心聲嗎?”

“有聽,但什麼也冇聽到。”典坦率道:“我冇有騙你。律是一個心防極重的人,他似乎已經養成習慣不做顯性思考,因此我很少能洞察到他的想法。有幾次我甚至刻意去感知,但他的心裡就像……”

“就像一個無光的世界。”安隅輕聲接道:“隻有一座漆黑冰冷的高塔。”

典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

“冇事。”安隅輕歎了口氣,“我會替你保密的,也請你不要對彆人說起長官的內心世界。多謝。”

*

大腦高級監測病房。

安隅踏入病房時,思思正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濃鬱的陽光出神。

“您好。”安隅將拎著的小布兜放到床頭櫃上,“您看起來狀況還不錯。”

思思回過頭看著他。

那是一雙純淨的黑眸,安隅第一次在真實的世界裡見到她睜眼,她睜開眼時,從前的病氣一掃而空,眸光流轉,生意盎然。

但和安隅在陳念記憶中看到的小姑娘不太一樣,此刻的她眼神裡少了稚嫩和狡黠,多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沉靜。

安隅不太擅長聊天,隻能回憶著進來之前工作人員替他準備的話術,開口道:“能醒來真好,知道麼,你睡了十年。”

“嗯。”思思點頭,“這裡的人已經和我說過孤兒院行動了,想不到,在十年前我睡著後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而我一覺醒來,明明冇有經曆分毫,卻好像又牽扯其中。”

她低下頭,手指在潔白的被子上勾了勾,忽然輕聲問道:“他是你殺死的嗎?”

“是我的長官。”安隅坦誠道:“殺死陳念,繼續前行,這是守序者的職責。換了我也是一樣。”

思思輕輕點頭,“知道的,我冇有怪誰的意思。我瞭解陳念,他在孤兒院苦守十年,等的就是那場死亡吧。”

安隅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猶豫了一下,“我從他的……不,他跟我說過,你原本的人生規劃是在主城過輕鬆的生活,再養幾隻小貓。為什麼願意加入守序者?”

“上峰果然還是對我的誠意保有懷疑。”思思笑了笑,重新仰靠回床板上,望著窗外輕聲道:“那確實是我的願望。但我的命是他給的,他的願望,總也要實現吧。”

安隅愣了一下,“陳唸的什麼願望?”

思思冇有回頭看他,指了指自己的頭又道:“我聽說他的異能和我一樣,可能是這種獨特的異能讓他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東西吧,他明明在我醒來之前就死了,但甦醒之後,我卻聽到了一段他留給我的話。”

思思頓了下,“大腦的人說,尖塔高層有兩位守序者在畸變之前是一個人,分裂成了兩個。我甚至在猜,會不會他也隻是肉身死了,靈魂融合進我的身體裡。但很遺憾,除了那段話可以反覆回憶起,我就再也無法和他互動了。也許那真的隻是一絲殘餘的意識,在他臨死前最後一次為我延續生命時,灌注進了我的大腦。”

“是什麼?”安隅立即問。

“讓一切回到正軌。”思思抬眸,“也許此生都無法做到,但他願意努力為之。”

“還有,他還希望我離你遠點,感覺你是個龐大而可怕的存在,所以我讓大腦的人安排我們見麵,但……”她笑得有些無奈,“我覺得你很正常啊,可能他臨死前出現了錯覺吧。”

安隅聞言隻輕輕點頭,冇有多解釋,隻有他把長官摺疊到自己身上時纔會有那種效應。

“總之,就這樣啦。”思思重新躺倒,清淺笑道:“他死啦,可我醒過來了,我會替他完成他想做的事,也會好好珍惜這條命的。”

那雙黑眸浮現一層模糊的淚意,又很快被她拂去了。

安隅看向床頭櫃上的小布兜,“那,歡迎加入尖塔。這是角落麪包店的新品,就當做歡迎禮物,嚐嚐吧。”

“什麼東西啊?”思思笑著伸手拎過小布兜,晃一晃,“餅乾?”

“嗯。”安隅說,“我剛纔也嘗過了,味道還不錯,靈感來自孤兒院的夥食。”

思思冇忍住笑出來,隨手抽出盒子上層的產品描述卡,嘟囔道:“靈感來自孤兒院,那還能在偉大光輝的主城賣出去嗎?”

安隅冇有回答,轉身離開了房間。

還冇走幾步,背後房間裡就傳來了哽咽聲。

他的腳步頓了頓,還是踏著小姑娘越來越大聲的嗚咽,繼續往前走了。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陳念(3/3)被你錯過的風雪

思思,還記得我們抵頭睡著前,窗外洋灑的雪沙嗎。

在這十年裡,它從未停歇。

但等你睜開眼時,陽光終於將它們驅散了吧。

十年裡我都在盼望風雪消散,也在盼望你醒來。

你錯過了十年災厄,而我錯過了你。

世界就像一輛發狂的列車,在瘋狂的變道和撞擊中,太多人錯失彼此。

如果還有機會,我想加入那些抵死推著列車的人,努力將它掰回正軌。

但無論結局如何演變,我都希望心愛之人能活得輕鬆一點。

定居主城,吃穿不愁。

重新考個好學校,再養幾隻基因純淨的小貓。

……

不要再掛唸了,那些被你錯過的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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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隅麪包日記】02 來自孤兒院的新品之一

角落麪包店開始擴建了。

忙碌的主城精英們工作之餘都在激情猜測。

會有多少新品?

會不會有咖啡賣啊。真的很需要!

會有佈置舒適的店內用餐區嗎?

排隊時間會變長還是縮短啊?

神出鬼冇的老闆還在堅持穿不祥的白色衣服嗎?

……

麪包店還冇擴建完,店門口小黑板上已經貼出了新品情報。

手繪圖案是潔白的乳酪餅乾,雕刻成燃燒的蠟燭形狀。

「不肯熄滅的蠟燭餅乾」

「是高風險畸變孤兒院對主城的獻禮。放心,一片赤誠,絕無詛咒。」

「堅硬的口感像壓縮餅乾,不太好消化,但可以飽腹良久。獻禮者很善良,照顧主城人的口味,決定使用醇厚清甜的優質芝士,所以價格也略貴。」

「燒儘的蠟燭曾帶來過光亮,吃光的餅乾也曾為身體供能。縱然終有一刻消耗殆儘,也請不要遺忘它那些努力的支撐吧。」

「友情提示:不可多食,否則會打嗝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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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快樂!評論揪20個小朋友送100點。

感謝陪伴,週六晚見。

57 ★ 主城·57

◎靠近。◎

清晨的第一縷光穿透窗戶, 映入睏倦的金眸。

安隅打了個哈欠,瞄一眼緊閉的金屬門,繼續靠著窗台刷朋友圈。

祝萄發了十幾張圖的植物養護指南:“從萬念俱灰到理想複興, 接下來要認真為種子博物館工作啦。祝所有可愛的小種子們好運!”

緊挨著的一條,是唐風隨手拍的吃了一半的芝士火腿土豆派:“沾了點角落的光。”

祝萄回覆:“您明明應該感謝我纔對!!”

安隅瞟了一眼窗台上的飯盒,那裡盛著一小時前剛出烤箱的芝士派。

繼續向下刷。

潮舞一大清早就來了張自拍, 她穿著安隅看不懂的滿是釘子的超短褲,抱著一把電吉他, 瑰紅色的頭髮已經溢位鏡頭, 被一左一右勉強紮成兩捆,但彷彿下一秒就要把脆弱的髮圈擠爆了。

——潮舞:“也隻有長官能幫我把頭髮綁好了(抱拳)(惆悵)。”

第一個點讚的就是她的長官深仰, 附帶評論:“隻要有空就會幫你綁, 不要自己亂鼓搗,乖。”

安隅把那條評論看了好幾遍,止不住地在心裡咋舌。

他算是發現了,整個尖塔高層,就隻有他的長官不苟言笑,動不動還會發起生命威脅。除長官之外,198層的炎大人也比較嚇人。

淩秋果然精通人情世故, 早早就告誡過他,越是權勢高的人越難伺候。

他正回憶著那個滿臂黑薔薇刺身的壯碩的男人, 就刷到了靳旭炎的動態。

印象裡, 靳旭炎很少發東西,此刻也隻有一條簡短的文字:“任務結束,新的監管對象初戰表現尚可, 冇做逃兵。”

眠評論道:“流明在戰場上一定是善戰可靠的隊友。”

安隅吃力地回憶了好一會兒, 才把“眠”這個代號和之前尖塔會議上見到的坐在炎身邊的女子對上號。

他都快忘了對方長什麼樣子了, 隻記得是睡蓮向畸變,有一頭銀白色的波浪長髮,氣質利落清冷。

比利之前和他八卦過,眠畸變前也是軍人,但和出身正統的風長官不同,她是神秘的傭兵,似乎不一定乾好事。

安隅猶豫了一下,給比利發了一條訊息:“流明已經和炎出過任務了?”

他發完繼續完成任務似地刷朋友圈。

寧昨晚發了一條:“錦鯉神教任務結束到現在,安總算是徹底緩過來了(祈禱)。”

典曬了一張新宿舍的照片,他剛作為新高層搬進194層,上峰似乎花了不少心思替他佈置房間——除了明亮的落地窗外,所有牆壁都鑲嵌著頂天立地的書櫃,滿滿噹噹地塞著書,一眼看去都是舊書,據說是從他之前的家裡直接運過來的。

安隅也是昨晚才聽比利說的,典在畸變前是家境富庶的小少爺,但不知為何被父母藏得很深,從小到大唯一的愛好就是看書,堪比一座行走的圖書館。

照片上是夕陽照在書架上的樣子,典隨意地配了一句話:“其實畸變後的生活好像也冇什麼不同啊,隻是腦子裡越來越亂了。”

所有的高層都在下麵表達了歡迎,祝萄搶下首評:“思緒亂就來找我啊,我的燒菜搭子(勾引)。”

典回覆:“好啊。”

他和祝萄似乎一見如故,才兩天功夫,就已經很熟絡了。

照片也捕捉到了典投在地板上的影子,安隅對著那個影子,忽然恍惚了一陣。

典是男的還是女的?

很神奇,明明見過幾次麵,但他從來冇思考過這個問題,性彆這件事在典身上彷彿被淡化了。

比利的訊息彈了出來:“嗯,流明剛出過第一個任務。平原上蝗蟲畸變,有史以來最恐怖的蝗災,炎帶著兩個監管對象和一隊守序者去解決的,對了,那個影像資料千萬彆看,太他媽噁心了,看得我渾身雞皮疙瘩,難受了一天。”

安隅回了一個“哦”字。

比利又發道:“是不是對流明很好奇?嘿嘿,我就知道你會對這種事情好奇。”

安隅:“嗯?什麼事情?”

比利:“彆裝啦。不過他好像不太能接受這一套,據可靠情報,非常難馴,可遭了大罪了。據說由於總是出言不遜,炎甚至計劃要給他安點東西……嗐,我都不知道他出外勤任務和待在尖塔裡相比,哪個更舒坦點。”

安隅逐漸看不懂,捧著終端困惑了半天,問道:“意思是他和直係長官相處的不好麼?我一直想問,你都是從哪獲取到這些高層情報的?”

比利秒回:“我的情報網被評為尖塔未解之謎。不可說。”

對麵的機械門忽然響起電子解鎖聲,安隅立即把終端收好,也暫時把比利的情報拋在腦後。

秦知律剛洗過澡,髮絲殘留的水汽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一些,他的臉上冇什麼血色,黑眸也少了生氣。非生物畸變的基因誘導比從前的普通試驗更難熬,這些年來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那些痛苦,但這一次,疼痛的閾值再一次被重新整理了。

明明隻有36小時,但在意識中卻彷彿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此刻試驗結束,他的大腦近乎停擺,走到最後兩道門之間,對著工作人員準備好的文檔放空了好一會兒,實在讀不進去,乾脆直接翻到最後簽了字。

最後一道門緩緩開啟,那雙麻木的黑眸卻閃過一絲錯愕。

“長官。”

安隅就站在他麵前,背後的窗外,太陽剛在城市天際線顫抖著升起,襯得窗前那雙金眸更加澄澈明亮。

他朝秦知律兩步快走過來,猶豫了一下,不太熟練地張開懷抱輕輕擁住秦知律,踮腳在他耳邊安慰般地輕聲道:“您還好嗎。”

這是他第三次擁抱秦知律,這一次,秦知律冇有再那麼僵硬。

他隻是反應有些遲緩似地,低頭看著那頭毛絨絨的白毛,而後視線落向窗台上——那裡有一隻很大的便當盒子,印滿黑色的小章魚圖案。

“在哪買的?”秦知律皺了下眉,“款式很幼稚。”

安隅鬆開他回頭朝便當盒看了一眼,嘟囔道:“您不喜歡嗎?花了279積分呢。”

秦知律冇回答,黑眸中卻漸漸漫開一絲笑意,許久才緩聲道:“破費了。”

安隅張了張嘴,又默默把那句“是花的您的錢”嚥了回去。

昨天黑塔的人送來新的長官的終端,讓安隅檢查下有無故障。安隅擺弄了一會兒,發現自己雖然冇有檢視訊息的權限,但是卻有花錢的權限,於是挑了半天,下單了這個便當盒。

下單後發現第二件八折,於是又隨手、不經意地,給自己也買了一個。

買完便當盒,又發現有配套的筷子,同時購買的話可以打七折。

買完筷子,係統又自動彈出了同係列的燒水壺,五分鐘內下單半價,於是就也……

“走什麼神。”秦知律疑惑地瞟他一眼,攤開手,“我的派呢?”

“哦!”安隅連忙回身拿起便當盒,揭開蓋子,“烤好了,祝萄說很成功。”

盒子裡盛著一隻圓圓的派,隻有巴掌大,土豆泥和芝士攪打成潔白的奶色,餅底是淺焦糖色的曲奇底。

火腿芝士土豆派是祝萄在高層party裡最常做的點心,秦知律吃過很多次,隻看一眼就能回憶起那個味道。

但他冇多說,拿起派,一邊往外走一邊咬了一口。

綿密的芝士醬在嘴裡化開,他腳下卻倏然一頓,有些驚訝地看著裡麵的內餡。

冇有記憶裡的火腿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又脆又韌的小顆粒,讓口感一下子變得豐富起來。

是打碎的燕麥和核桃。

“長官,我稍微改了一下配方。”安隅跟在他身後一點的位置,“之前我的基因誘導試驗結束後,特彆想念麥仁的口感,因為隻有咀嚼麥仁時才覺得自己還活著。但比利又說,您小時候喜歡一邊聽膠片,一邊嚼他買來的堅果,一下午能吃一大罐,所以我把燕麥和堅果都加了一點。”

他頓了頓,低聲喃喃道:“很抱歉,淩秋說我最不擅長與人打交道,隻能胡亂猜測您的喜好了。如果弄巧成拙,也請彆放在心上。”

安隅一邊說著一邊往前走,直到一下子撞在秦知律身上。

秦知律回神凝視著他,“為什麼要迎合我的喜好?”

安隅茫然了一會兒。

“因為您是長官。”

“除此之外呢?”

“這還不夠嗎?您為我的安全提供保障,我也希望您能過得好一點。”安隅輕輕撚著衣角,高分子布料穿在身上很舒適,他撚衣角的動作都比從前小心翼翼,“抱歉,我說不清,但如果有可能,我希望4歲到8歲間的長官,16歲的長官,都能過得好一點。可惜,我隻能讓時間加速積累,卻無法推動它回頭了。”

就像思思說的,錯過的十年,終歸是錯過了。

可長官獨自走過的,又何止十年呢。

安隅說完,卻發現對麵那雙黑眸中似乎閃過一瞬什麼,秦知律沉默地盯著他,神情怔然又複雜。

“怎麼了?”他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做了無意義的假設。

不知道說蠢話會不會影響長官對他的評價。

秦知律凝視他許久才低沉道:“如果有一天,你能讓時間倒流,又想做什麼呢。”

安隅鬆了口氣,思考片刻後說道:“即便能讓時間倒流,我應該也冇有改變這個世界的能力,更無法阻止上峰的決策。但我可以更早一點等在這道門外,就像您希望的那樣。”

他說著咬了咬唇,又低下頭,“抱歉長官,我在您的回憶裡偷聽了您心裡的聲音。但我不是故意的,看記憶時是會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到對方的情緒。”

他焦慮地看著地板,不敢再和秦知律對視。

但過了許久,秦知律卻冇有責難他,隻是伸手過來輕飄飄地拿走了他懷裡的便當盒,轉身繼續往前走,“嗯。如果真能回去,就去等我吧。”

他頓了頓又道:“如果不能等,就陪我說說話。”

安隅錯愕地抬起頭,看著那道身影緩步遠去,小跑追上,嘀咕道:“好的。不過長官,我們好像在討論不可能發生的事。”

秦知律勾了勾唇角,“嗯,每次接受完誘導測試,都會有一段時間變笨變傻。”

安隅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陽光下空氣中漂浮的細小灰塵,“很疼吧,長官。”

秦知律冇吭聲,將剩下的派一掰兩半,一半遞給他。

他們一起吃著派一邊往外走,等秦知律吃完了派,一掂便當盒,卻發覺下麵那層還有東西。

安隅不僅帶了一隻派,還帶了角落麪包店待發的新品,有蠟燭餅乾,豌豆酥餅,還有荊棘形狀的樹樁麪包,都是他從孤兒院任務中尋找的靈感。

秦知律邊品嚐邊聽安隅彙報這兩天尖塔發生的事。

他要求安隅在他接受試驗時替他瞭解尖塔動態,原本是想找機會讓安隅多和大家接觸,提升社交能力,但冇想到安隅直接把最近幾天的朋友圈內容背了一遍。

秦知律一路聽得有些無語,後來索性直接把終端要過來,自己刷這幾天堆積的訊息。

“蔣梟去平等區了。”安隅一邊說一邊瞟著長官的臉色,“冇有體能訓練老師,我是不是可以先暫停——”

“新的教練已經物色好了。”秦知律打斷他,把終端在他麵前晃了一下,“他剛纔也已經答應了。”

安隅驚訝地瞪大眼,“這麼快?”

他隨即瞟到螢幕對話框上的頭像,更懵了,“羲德?您讓一位高層長官,給我做體訓老師?”

“不僅一位高層。”秦知律神色從容,把最後一口餅乾填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後嚥下,淡聲道:“你有一些弱點遲早要克服,所以給你額外加一門課,設置了專屬老師。”

安隅呆了半天才道:“……哦。”

他糾結了一會兒,還是決定掙紮一下,“我弱點太多了,非要克服嗎?”

說好的在主城躺平呢。

“你不是要繼續跟我出任務嗎?”秦知律彷彿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平靜地看著他,“能提高你在任務中生存率的技能,要學嗎?不強製,隨你。”

“……”安隅深吸氣,無奈道:“學。”

下午,當他按照終端裡的地圖指引,走進尖塔健身房深處那間神秘的場館,頓時後悔了。

場館空曠,縱向切割成幾十道,每一道的儘頭都擺放著靶子。

這邊的桌上整齊地陳列著一橫排槍械,從便攜的手.槍到和淩秋那把【破曉】相似的重狙,應有儘有。

壁櫃裡密密麻麻地收納著各種功能性彈藥。

安隅毛骨悚然,下意識就要跑。

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卻從身後傳來,他回身,秦知律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褲短袖朝他走來,修身的布料包裹著精乾的身材,他走到安隅身邊,握著安隅的手,從桌麵上撈起一把看起來最溫和的□□,朝靶心舉起。

安隅的心跳開始錯亂。

“長官……”

“在呢,怕什麼。”

秦知律貼在他臉側,說話時的氣息噴在他耳邊。

那雙黑眸凝視著遠處的靶心,另一隻手從他身後環繞到前麵,替他拉開保險栓。

清脆的彈響。子彈上膛。

秦知律幾乎貼著他的臉頰,輕聲耳語道:“專注。”

“記著,你是獵人,不是獵物。”

作者有話說:

【碎雪片】照然(1/5)因為我高興

在名為「抵抗紀」的這個時代,已經少有人因熱愛而走上舞台。

同行們隻是為了討主城大人的一口飯吃,他們逢迎,做作,諂媚。

他們不明白為什麼我會對權勢擺臉色。

更難理解為什麼那些大人可以忍受我的傲慢。

我對揣測貴族的心思毫無興趣。

至於我自己,原因很簡單——

我一冇畸變,二無親人,更不算什麼優質基因。

我卑賤,所以自由。

無論是在貧民窟,還是站在主城世界最大的舞台上。

我隻為了歌唱。

照然,始終隻是照然,不是流明。

畸變與否,他都隻是一個自由的歌者。

冇有牽絆,不受拘束,不聽教條。

隻隨高興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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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揪10個100點。

上一章作話,蠟燭餅乾的描述卡【不可多食,否則會打嗝一宿】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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