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
李梵孃的聲音帶著疲憊。
“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她頓了頓。
“張將軍腹腔手術成功,術後感染已經…控製住,暫無性命之憂,需靜養恢複。”
李睿聞言,看向李梵孃的目光中,那份深藏的讚許和複雜更濃了幾分。
在如此絕境下,硬生生從閻王手裡搶回兩條大將的性命,此等醫術,此等心誌,已非凡人可及。
“有勞李醫仙了。”李睿鄭重頷首。
“杜將軍與張將軍,皆國之柱石,不容有失。”
“本王即刻安排最妥當之人,將他們護送至安全處靜養。此間後續事宜,自有本王處置,醫仙可安心休憩。”
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營帳和疲憊不堪的眾人。
“趙虎、王猛,你二人護主有功,忠勇可嘉,先下去處理傷勢,好生休養,自有封賞。”
“謝殿下!”趙虎和王猛抱拳領命,看著被小心翼翼抬走的杜仁紹,眼中含淚。
李睿最後看向李梵娘,語氣放緩。
“李醫仙也請儘快處理自身,好生休息。河西府遭此大劫,百廢待興,百姓傷患無數,後續…還需仰仗醫仙妙手仁心。”
李梵娘微微欠身,“分內之事,殿下言重了。”
李睿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大步離去。
帳外,肅殺的口令聲、狄人殘兵垂死的哀嚎聲、以及百姓劫後餘生的痛哭聲交織在一起,宣告著這場血戰的終結。
營帳內,驟然安靜下來。
李梵娘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攤暗紅的血跡,又看了看自己染滿血汙、兀自微微顫抖的雙手。
身體裡支撐著她的那股氣,彷彿一下子被抽空了。
她踉蹌一步,扶住旁邊凳子才勉強站穩。
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帳門口響起。
“娘…孃親…”
李梵娘猛地抬頭!
隻見營帳掀開的縫隙處,張大娘緊緊摟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春兒小臉煞白,眼裡盛滿了恐懼和淚水。
透過縫隙,看到渾身是血的李梵娘時,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掙脫張大孃的懷抱,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
“孃親!孃親!”
春兒一頭撞進李梵孃的懷裡,小小的手臂死死抱住她的腰,將滿是淚痕的小臉埋在她沾血的衣襟上,放聲大哭,“怕…春兒怕…孃親…好多血…嗚嗚嗚…”
她顫抖的雙手緩緩抬起,輕輕環抱住懷裡顫抖的女兒。
“不怕…春兒不怕…”李梵孃的聲音哽嚥了。
她低下頭,將臉輕輕貼在春兒柔軟的發頂,一遍遍地低語。
“孃親在…孃親冇事…冇事了…都過去了…”
淚水無聲地滑落,滴落在春兒的發間。
張大娘抹著眼淚走了進來,看著抱在一起的母女倆,又是心疼又是後怕。
“阿彌陀佛…老天保佑…梵娘啊,你可嚇死我們了!春兒這孩子,聽說城破了,說什麼也要來找你…攔都攔不住。”
“小身子板不知哪來的力氣…一路哭喊著‘孃親’…幸虧路上遇到幾個九殿下派回來報信的兵爺認得我們。”
“這才…這才…”張大娘說不下去了,隻是不住地歎氣。
她低下頭,輕輕捧起春兒哭得通紅的小臉,溫柔地擦拭著她的淚水。
“春兒乖,孃親冇事,你看,孃親好好的。”
她擠出一個笑容,儘管自己臉上也滿是血汙淚痕,狼狽不堪。
春兒抽噎著,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李梵孃的臉,似乎在確認眼前的孃親是否完整。
她伸手碰碰李梵娘臉頰,又看到她的手,剛剛止住的淚水又洶湧而出。
她緊緊攥住李梵娘胸前的衣襟,彷彿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血…孃親…好多血…痛…”
“不痛,孃親不痛。”她輕輕握住春兒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你看,孃親的心跳得好好的,有力氣著呢。這些血…是彆人的,孃親幫彆人治病,就像春兒生病了孃親照顧你一樣,不怕,啊?”
春兒似懂非懂,哭聲漸漸變成了小聲的抽噎,隻是身體還在發抖,手也抓著孃親不放。
她抱著春兒,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如同麪條。
“張大娘…扶…扶我一把…”
“哎!哎!”張大娘連忙上前,攙扶住她。
另一隻手想去接春兒,“春兒乖,讓大娘抱,你孃親累了…”
“不!”春兒猛地抱緊李梵孃的脖子,腦袋搖得像撥浪鼓,帶著哭腔。
“春兒要孃親!”
“冇事…我抱著…”李梵娘拒絕了張大孃的好意。
她咬緊牙關,藉著張大孃的攙扶,抱著春兒,挪出了營帳。
帳外,晨光撒在殘破的河西府城上。
城牆上煙燻火燎,佈滿刀痕箭孔,坍塌的東城一角還在冒著縷縷黑煙。
街道上瓦礫遍地,斷壁殘垣間,血跡隨處可見。
倖存的士兵和百姓們開始清理街道,搬運傷員,撲滅餘燼。
哭泣聲、呼痛聲、尋找親人的呼喚聲此起彼伏。
九皇子的到來穩住了這座瀕臨崩潰的城池。
李梵娘抱著春兒,站在營帳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到不遠處,趙虎和王猛正被幾個軍醫圍著處理傷口。
兩人都頻頻望向這邊,看到李梵娘抱著孩子出來,才明顯鬆了口氣。
“李醫仙,九殿下吩咐了,給您安排了乾淨的住處,就在府衙後院,離傷兵營也近些,方便您…呃…”
一個年輕的官兵跑過來,恭敬地行禮,看到李梵娘抱著孩子,聲音頓了頓。
“方便您休養和…照顧孩子。屬下帶您過去?”
李梵娘點點頭。
“有勞了。”
在軍官和張大孃的陪同下,李梵娘抱著不肯撒手的春兒,穿過一片狼藉的街道。
沿途的景象讓春兒更加害怕,死死埋在孃親頸窩裡。
李梵娘隻能不斷地輕拍她的背,低聲安撫。
軍官引著她們來到一間收拾得還算乾淨的廂房。
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床鋪,桌上放著清水、布巾和一套乾淨的粗布衣物。
“李醫仙,您先歇著,熱水和吃食馬上送來。殿下交代了,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外麵守衛。”
軍官說完就退了出去。
她抱著春兒坐到床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孃親…”春兒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嗯,孃親在。”
“張大娘,麻煩您,幫春兒擦擦臉,換身乾淨衣服吧。”李梵娘將春兒交給張大娘。
“哎,好!春兒乖,跟大娘來,洗白白就不怕了。”張大娘接過春兒,輕聲哄著。
春兒一直看著李梵娘,冇有抗拒。
支開了春兒,把自己收拾乾淨。
“孃親…”春兒怯生生的看著她。
她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粗布小襖,被張大娘抱在懷裡,正擔憂地看著她。
她扯過布巾,胡亂地擦了擦臉和手,從張大娘懷裡接過春兒。
“孃親洗好了,冇事了。”她輕聲道。
“春兒餓不餓?困不困?”
春兒點點頭,又搖搖頭。
李梵娘抱著她躺到床上,側著身將春兒摟在懷裡哄著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