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昌
身後的衙役扛著“賑災”旗號,卻個個腆著肚子,靴底沾著泥漿,分明是從官道上繞道而來的懶漢。
“哪個是帶頭的?”胖官勒住馬,綠豆眼掃過城門口忙碌的京畿衛。
杜振邦按劍上前,“鎖陽城乃疫區,閒人免進!”
“放肆!”胖官一拍馬鞍,“本官乃鎖陽城刺史府判趙德昌!奉命前來查勘災情,發放賑糧!”
他身後衙役立刻敲鑼高喊:“刺史老爺駕到——賑糧發放——”
城門口一片死寂。
趙德昌的胖臉笑成一團褶子:“諸位父老莫怕!本官帶來三百石粟米,還有……”他猛地揮手,“來人!放糧!”
衙役們扛出幾個麻袋,傾倒在城門前的石板地上。
黴變的粟米混著砂石流開來,幾隻老鼠竄出麻袋,啃食著發黴的穀粒。
“這……這是賑糧?”角落裡的婦人突然尖叫。
她撲向麻袋,抓出一把摻著沙礫的粟米,狠狠砸向趙德昌,“狗官!上月稅吏搶走我家最後一頭羊,說抵‘防疫捐’!如今發的糧還不如餵豬!”
人群忽然炸開。
“我爹肺癆咳死,衙門說自行掩埋!”
“稅銀一分冇減,地裡旱得冒煙,你們倒頓頓吃肉!”
“李神醫救了我們,你們倒來撿便宜!”
憤怒的百姓紛紛湧向官差,衙役們慌忙抽出棍子叫罵。
趙德昌臉色鐵青地縮在馬背上,尖聲喊道:“反了!都給本官拿下!”
“拿下誰?”
“趙德昌!”李梵娘站在城樓,醫袍被風捲得獵獵作響,“你帶的賑糧,是打算讓鎖陽城的百姓連最後半口氣都咽在黴米裡麼?”
趙德昌被這聲嗬斥驚得一哆嗦,綠豆眼在城樓上掃了半晌,纔看清那抹素色身影。
他嗤笑一聲,手拍在馬鞍上,震得腰間玉佩叮噹作響:“哪來的瘋婆子?也配直呼本官名諱?本官乃刺史府判趙德昌,奉命查勘災情,你這刁民,再敢聒噪,休怪本官以‘擾亂公務’論處!”
“公務?”李梵娘冷笑,抬手一指地上那攤混著砂石的黴米,“你管這叫‘賑糧’?上月稅吏來收‘防疫捐’,搶了張寡婦家最後一頭羊,說‘朝廷體恤,以物抵捐’。”
“前日王老漢肺癆咳死,你手下的差役說‘自行掩埋,彆汙了官道’;如今倒好,拿黴米來發善心,當鎖陽城的百姓是豬狗,吃餿飯就能活命?”
她每說一句,城下百姓的怒火就旺一分。
那尖叫的婦人正是張寡婦,她攥著半把發黴的粟米,“神醫!您評評理!我家娃才五歲,就因冇藥吃,活活咳死的!這狗官還說稅銀一分不能少,我家三畝薄田,去年大旱顆粒無收,他倒逼著我賣房子抵稅!”
“還有我爹!”一個後生從人群中衝出,“我爹是護城軍,上月染了肺癆,求趙大人派個大夫,他說軍中自有醫官,結果我爹咳血而亡,醫官連影子都冇見著!如今倒來裝好人,發這黴米,是想讓我們全家都學我爹麼!”
趙德昌的胖臉漲成豬肝色,他猛地一勒韁繩,“放肆!你們這些刁民,聚眾鬨事,辱罵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他瞪著李梵娘,“你這瘋婆子,敢冒充朝廷命官?可知誹謗朝廷命官,按律當斬!”
他身後衙役立刻附和:“對!這婆子妖言惑眾,定是亂黨!”
衙役們舉起棍子,作勢要打。
“住手。”
杜振邦幾步跨到趙德昌馬前,“趙判官,你腰間玉帶綴的可是南海珊瑚?靴底沾的可是官道新泥?鎖陽城到官道三十裡,你繞道而來,就為發這黴米?”
趙德昌的胖臉僵了僵。
他瞥了眼杜振邦的服飾,寶藍色錦袍,領口繡暗紋麒麟,腰間懸著鎏金牌符,那是忠勇侯的標識。
他心裡咯噔一下,但麵上仍強撐著:“你……你是何人?敢管本官的事?”
“忠勇侯杜振邦。”杜振邦的聲音像淬了冰,“這位是護國聖手李梵娘,醫仙娘娘,你剛纔罵的瘋婆子,是陛下親封的活菩薩。”
他手腕一翻,劍尖指著趙德昌的喉嚨,“現在,你還要說她是妖言惑眾麼?”
趙德昌腿一軟,差點從馬上摔下來,慌忙滾鞍下馬,跪在地上:“侯爺饒命!侯爺饒命!下官有眼無珠,衝撞了夫人!”
“饒命?”杜振邦冷笑,“你剛纔說要拿下時,怎麼冇想過饒命?”
他劍尖往前送了半寸,趙德昌的脖子上立刻滲出一絲血珠。
“侯爺!侯爺!”趙德昌磕頭如搗蒜,“下官是奉刺史之命,前來獻殷勤的!那黴米……那黴米是臨時湊的,本想等朝廷的禦賜賑糧到了再換……下官絕無惡意啊!”
“獻殷勤?”李梵娘突然開口,她從城樓走下,“你們上月收防疫捐時,怎麼不說獻殷勤?搶張寡婦家羊時,怎麼不說獻殷勤?你逼王老漢自行掩埋兒子時,怎麼不說獻殷勤?”
她每說一句,趙德昌的額頭就多出一層冷汗。
他偷眼看向百姓,王老漢的兒子攥著父親的遺物,李鐵柱的母親拄著柺杖,一步步挪到他麵前。
“趙大人,”張寡婦的聲音發顫,“我家的羊是您派差役搶的,他們說防疫捐要交實物,我家就剩那頭羊了……”
她突然撕開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疤,“這是差役搶羊時,用棍子打的!我告到縣衙,縣太爺說小事彆鬨,您說再鬨就抓你坐牢!”
“還有我!”王老漢的兒子衝出來,手裡舉著一張借據,“我爹染肺癆時,求您派大夫,您說軍中自有醫官,結果我爹咳血而亡,醫官連影子都冇見著!”
“這張借據,是您逼我寫的自願賣地抵稅!我家三畝薄田,去年大旱顆粒無收,您說稅銀一分不能少,我隻能賣地,現在我和我娘住破廟裡,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李鐵柱的母親拄著柺杖,每走一步都咳得撕心裂肺,“我兒子是護城軍,上月染了肺癆…他死的時候,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冇有…您還說死了乾淨,省得傳染……”
她突然撲向趙德昌,卻被杜振邦一把扶住。
“夠了。”李梵娘出聲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