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城
“小的叫趙三,寨子在三十裡外的鷹愁穀…”趙三哽嚥著答道,“求大爺給個機會!我娘還在山下村裡,病著冇人照顧,我要是死了,她…”
李梵娘始終靜靜看著,直到這人說完,才緩緩開口:“你可知剛纔那一匕首若刺中我,會是什麼下場?”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呻吟的嘍囉,“今日留你們一命,回去把寨子燒了,各自回家種田,若再讓我聽見黑風寨三個字…”她指尖銀光微閃,“下次就不是麻筋了。”
趙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對著李梵娘磕了三個響頭,又轉向杜振邦和拓跋宏:“兩位大爺大恩大德,小的冇齒難忘!這就滾!這就滾!”
說罷,他招呼著僅剩的那個嘍囉,相互攙扶著踉蹌跑出客棧,消失在雨幕中。
大堂裡重歸寂靜,客商們這纔敢長出一口氣。
李梵娘轉身走向樓梯:“振邦,收拾東西,雨小了就上路。”
杜振邦將長槍插回腰間,走到李梵娘身邊,壓低聲音,“娘,剛纔……您冇事吧?那匕首……”
李梵娘正整理著藥箱,聞言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我能有什麼事?一群烏合之眾,也隻敢背後偷襲。”
她頓了頓,從箱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杜振邦,“把這個塗上,剛纔你挨的那一下,雖不致命,但寒氣入體,夜裡可能會疼。”
杜振邦接過瓷瓶,心中一暖,嘴上卻依舊貧著:“嘿嘿,還是我娘心疼我,不過您那手針法,真是絕了!”
一旁的拓跋宏捋著鬍鬚,看著這對母子,走上前,對李梵娘拱手道:“夫人那一手,老夫歎爲觀止。”
李梵娘這才抬眼看他,微微頷首:“過譽了,這幾人雖說是臨時起意,但能在天子腳下如此猖獗,也說明邊境不安寧,更要小心纔是。”
她的話語讓眾人心中一凜。
杜振邦收起嬉笑,點了點頭:“娘說的是,兒子記住了。”
半個時辰後,雨基本停了。
車輪碾過泥濘,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接下來的五天,行程愈發艱難。
道路因雨水沖刷而變得坑窪不平,車隊行進速度大減。
更要命的是,越往西行,人煙越發稀少,土地也愈發貧瘠。
杜振邦和拓跋宏時常下馬,與遇到的零星牧民或農夫交談。
從這些人口中得知,自從收到西域那邊肺癆的訊息,邊境兩側的貿易便徹底斷絕。
商路不通,賦稅不減,加上連年的乾旱,莊稼收成大減,百姓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
許多人為了活命,不得不拖家帶口,背井離鄉,向內地逃難。
“乾爹,”杜振邦眉頭緊鎖,“照這麼下去,不等咱們到於闐,恐怕就得先餓死一半人了。”
拓跋宏麵色凝重,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一座城池輪廓:“那就是大胤最西邊的邊城,鎖陽關,過了此關,便是真正的西域地界了。你且看吧,那城裡怕是不會有什麼好景象。”
杜振邦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又行了小半日,鎖陽關的城牆終於出現在眾人眼前。
遠遠望去,這座曾經威嚴的邊城,如今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城牆多處坍塌,缺口處野草叢生,在風中搖曳,如同招魂的幡。
城門口吊橋半毀,隻剩下幾根腐朽的木樁孤零零地立著。
城頭上,本該飄揚的旗幟破爛不堪,有氣無力地耷拉著,上麵汙穢不堪,早就已經看不出顏色。
冇有守軍,冇有行人,甚至連一隻鳥都冇有。
整座城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風吹過城垛發出的嗚咽聲,彷彿冤魂在哭泣。
“這……這是鎖陽關?”杜振邦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
他印象中的鎖陽城應該是旌旗獵獵,一派森嚴景象。
可眼前的鎖陽關,卻像一座廢墟。
拓跋宏的臉色已經沉到了穀底,他沉聲道:“看來,情況更糟糕了,肺癆不僅在於闐肆虐,大胤的邊境也未能倖免。”
車隊緩緩靠近城門。
越是走近,那股衰敗和絕望的氣息就越發濃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和草藥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嘔。
杜振邦勒住馬,翻身下馬,走到城門口。
“吱呀——”
他試著推了推城門,打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娘,乾爹,你們等我,我進去看看!”杜振邦回頭對馬車喊了一聲,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腰間的長槍,率先走進了這座“鬼城”。
兩旁的房屋大多門戶緊閉,窗戶破碎,許多房子的屋頂已經塌陷,露出黑漆漆的窟窿,像一隻隻眼睛,注視著闖入者。
街道上積著厚厚的塵土和落葉,踩上去悄無聲息,偶爾能看到幾具倒在路邊的屍體,早已僵硬發黑,無人收斂。
杜振邦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握著長槍的手緊了緊。
他沿著主街向前走,希望能找到一個活人。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終於在一個倒塌的茶攤旁,看到了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
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衣衫襤褸,瘦得皮包骨頭,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已經冇了氣息的孩子。
她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杜振邦的腳步頓住了。
他看到老嫗腳邊,散落著幾個野菜糰子,已經發黴變質。
蹲下身,輕聲呼喚:“老人家?老人家?”
老嫗毫無反應。
杜振邦心中一酸,他伸出手,想探一探老人的鼻息,卻發現她早已氣絕多時。
他默默地站起身,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這就是肺癆嗎?
他繼續向前,又發現了幾具屍體,有老人,也有壯年人,死狀淒慘。
他們大多是因為饑餓和肺癆而死,彼此相隔不遠。
終於,在穿過兩條小巷後,杜振邦聽到了微弱的呻吟。
他精神一振,循著聲音找去,在一間破敗的院落裡,看到了幾個人。
一箇中年男人躺在地上,麵色潮紅,呼吸急促,時不時發出痛苦的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伴隨著劇烈的喘息,彷彿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他的妻子跪在旁邊,一邊流淚,一邊用一塊破布擦拭著他嘴角的血跡。
角落裡,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同樣麵色蠟黃,虛弱地靠在牆上,眼神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