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決然:“王若薇的事,日後自有分寸,當務之急,是護好身邊的人,守好該守的江山。”
杜仁紹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背:“這纔像我認識的鎮北王!走,回府!二孃若是知道你為了喝粥連早朝都心不在焉,怕是要罰你刷碗了!”
周顯被他逗得無奈搖頭,轉身大步流星地朝宮門外走去。
“走吧。”周顯翻身上馬,“回府吃飯!”
王儉轉身朝著禦書房的方向走去,官袍下襬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腳步虛浮,彷彿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刀刃上,前者是身體的疲憊,後者是心頭的痛。
禦書房外,兩個太監早就候著了,見他過來,連忙躬身行禮:“王大人,陛下已經等候多時。”
王儉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走入。
禦書房內,李睿正坐在禦案後批閱奏摺,明黃的龍袍襯得他麵容愈發威嚴。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王愛卿來了,坐。”
“臣,參見陛下。”王儉撩起官袍下襬,跪地行禮。
“免禮,”李睿指了指禦案旁的軟墊,“賜座。”
王儉謝恩起身,在軟墊上坐下,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敢抬頭看李睿,隻盯著自己靴尖上的雲紋。
李睿將手中的筆放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早朝上,你那番斷絕關係的奏請,朕已準了,隻是……朕想知道,你當真捨得?”
“捨得?”王儉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眼淚順著皺紋縱橫的臉滾落,“陛下,臣何嘗捨得?那曾是臣捧在手心裡的女兒啊!”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悲慟:“十六年前,她出生在尚書府,臣抱著她,覺得這世間再冇有比她更可愛的孩子。她三歲學步,撲進臣懷裡,奶聲奶氣喊爹爹;七歲習字,寫得歪歪扭扭,卻非要給臣寫壽字當賀禮;十五歲及笄,笑著說要嫁個像臣一樣疼她的夫君……”
說到這裡,王儉的聲音哽嚥了,他抬手抹了把臉,卻抹不淨那滾燙的淚:“可如今呢?她成了什麼樣子?宮宴上獻媚異國王族,當眾羞辱同僚之女,為了報複,連親爹都能推出去當擋箭牌!”
“她口口聲聲說‘追求榮耀’,可那榮耀背後,是跪在他人腳下的屈辱,是用尊嚴換來的地位!”
李睿沉默地看著他,指尖無意識敲著禦案:“她變成這樣,你就冇有責任?”
“臣有責任!”王儉猛地跪在地上,額頭重重磕在地上,“臣教女無方!臣縱容她的驕縱,放任她的跋扈,讓她以為權勢可以踐踏一切!”
“臣以為給她最好的衣食住行,請最好的先生教她琴棋書畫,就能讓她成為端莊賢淑的貴女,卻忘了教她什麼是‘底線’,什麼是‘敬畏’!”
他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眼神卻異常清醒:“可陛下,臣也是人!臣看著她走向深淵,卻拉不住她!她恨所有讓她丟臉的人,如今她成了於闐王妃,隻會變本加厲!臣若再護著她,便是與整個大胤為敵,王家滿門都會被她拖下水!”
李睿的目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心中微動:“你就不怕史書記載你薄情寡義,棄女求榮’?”
“史書?”王儉慘笑一聲,“臣如今隻求活著!活著看她折騰,活著護王家周全,活著……不玷汙祖宗的名聲!至於史書,臣不在乎!臣隻願餘生能苟活於世,哪怕像條狗一樣,也好過被她連累得滿門抄斬!”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一聲絕望的歎息:“陛下,臣老了,冇幾年活頭了。臣不想帶著教女無方的罵名入土,更不想讓王家列祖列宗在地下蒙羞,今日斷絕關係,是臣唯一能為王家做的事了……”
說到這裡,王儉再也忍不住,捂著臉失聲痛哭。
這位曾經在朝堂上叱吒風雲的兵部尚書,此刻哭得像個孩子,肩膀劇烈顫抖,淚水浸濕了官袍的前襟。
李睿看著他,心中五味雜陳。
“王愛卿,”李睿的聲音放緩,帶著幾分罕見的溫和,“你可知,朕為何準你斷絕關係?”
王儉抬起淚眼,茫然地看著他。
“因為朕知道,你若不這麼做,不出三日,禦史台的彈劾奏摺便會堆滿朕的禦案。”李睿靠在龍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兵部尚書教女無方,縱容逆女勾結外邦,意圖不軌……這樣的罪名,你擔得起嗎?王家擔得起嗎?”
王儉渾身一震,沉默了。
“朕準你斷絕關係,一是給你一條生路,二是給朝堂一個交代。”李睿的目光變得銳利,“至於王若薇,她是於闐王妃,日後若是再在京城鬨事,便是外邦挑釁,朕自會按國法處置,與你王家無關。”
王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陛下,臣……謝陛下隆恩。”
“不必謝朕,”李睿擺了擺手,“朕隻是不想看到一個老臣,被一個逆女毀了一生。”
他頓了頓,看著王儉憔悴的臉,忽然道:“你今日便留在宮中用膳吧,禦膳房做了你愛吃的蔥燒海蔘,還有蟹黃湯包。”
王儉一愣,連忙推辭:“陛下,臣……臣不敢打擾。”
“有何不敢?”李睿站起身,繞過禦案走到他麵前,“你為朝廷效力三十年,如今落得這般境地,朕請你吃頓飯,天經地義。”
他親自扶起王儉,又命太監:“去,傳膳!”
不多時,幾名太監抬著食盒進來,將菜肴擺在禦案上。
王儉看著滿桌佳肴,卻毫無胃口。
他想起小時候,自己還是個窮秀才時,妻子曾用攢了三個月的月錢,給他買過一個蟹黃湯包。
那味道,比禦膳房的如何?
“吃吧,”李睿夾了一隻湯包放在他碗裡,“你瘦了,得補補。”
王儉看著碗裡的湯包,又看看李睿,終於拿起筷子。
湯包皮薄餡大,蟹黃的鮮香在口中化開,他卻覺得有些苦澀。
“陛下,”他忽然開口,“臣有一事相求。”
“說。”
“若臣日後……若臣有個萬一,求陛下看在王家世代忠良的份上,保王家上下性命。”
李睿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朕答應你,隻要你不與逆女同流合汙,朕保王家三代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