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
王儉心中一鬆,眼眶再次濕潤。
他低頭扒拉著碗裡的飯,淚水卻一滴一滴掉進碗裡,和著米飯一起嚥下。
這頓飯,王儉吃得食不知味。他不敢抬頭看李睿,也不敢多說什麼,隻是一個勁地低頭扒飯,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都埋進肚子裡。
用完膳,李睿親自送他到禦書房門口。
“王愛卿,”李睿忽然道,“你可知,朕也曾有過一個妹妹,像王若薇這般任性。”
王儉一愣,抬頭看他。
“她為了一個江湖騙子,離家出走,險些丟了性命。”李睿的聲音很輕,“朕當時氣得要命,卻也無可奈何,後來她回來了,朕才知道,她隻是太渴望被愛了。”
他看著王儉,目光深邃:“王若薇或許也是如此。她拚命追求權勢和地位,不過是想證明自己值得被愛。”
王儉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王若薇母親臨終前的話:“若薇,找個愛你的人,比什麼都重要。”
“陛下,”王儉的聲音顫抖,“臣……臣還能挽回她嗎?”
李睿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太遲了。”
他拍了拍王儉的肩膀:“回去吧,好好休息。”
王儉重重點頭:“臣……遵旨。”
他轉身離去。
禦書房內,李睿望著他遠去的背影,長長地歎了口氣。
“唉,造化弄人啊……”
他轉身回到禦案前,拿起一份關於於闐使團的密報,目光落在“王若薇”三個字上,久久未動。
王儉走出宮門時,官袍下的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得彷彿要墜入深淵。
宮門口的侍衛見他出來,紛紛低頭避讓,眼裡藏著毫不掩飾的鄙夷,兵部尚書教女無方,縱容逆女勾結外邦,如今又當眾斷絕父女關係,這在京城已是公開的笑話。
他冇走正門,繞到西角門,那裡停著福伯備好的青布小轎。
福伯佝僂著背迎上來,手裡捧著件厚實的披風:“老爺,穿上吧。”
王儉冇接,徑直上了轎。
轎子晃晃悠悠穿過長街,路過“一品軒”時,他瞥見那裡擺著新到的太湖蟹,忽然想起王若薇七歲時,曾用攢了半年的月錢給他買過一隻蟹黃包,說“爹爹批公文辛苦,要吃好的”。
那時她的小手凍得通紅,卻把包子揣在懷裡。
“停車。”王儉突然開口。
福伯連忙放下轎簾:“老爺?”
“去‘一品軒’。”
小轎在“一品軒”門口停下。
王儉下轎時,店小二認出他,嚇得連忙要跪,卻被他抬手製止:“來一屜蟹黃湯包,一斤黃酒,要溫的。”
他選了二樓臨窗的位置,看著樓下人來人往。
蟹黃湯包端上來時,皮薄得透光,湯汁在裡頭晃盪,香氣撲鼻。
他夾起一個,咬開一個小口,湯汁湧出來。
“老爺,您……”福伯端著酒壺過來,見他盯著湯包發呆,欲言又止。
王儉回過神,給自己斟滿酒:“福伯,你說她小時候,是不是真的很乖?”
福伯歎了口氣,在他對麵坐下:“小姐小時候,是整個尚書府的開心果,三歲時學步,摔了十幾次都不哭,爬起來拍拍灰,還說‘爹爹教的,跌倒要自己爬起來’。”
王儉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燒得喉嚨發疼。
“七歲習字,她寫得歪歪扭扭,卻非要給您寫壽字。那天您去兵部議事,她寫了整整一下午,墨汁弄了滿手,還把宣紙藏在枕頭底下,說要給您驚喜。”福伯的聲音帶著懷念。
“後來您發現時,那‘壽’字寫得像隻爬行的烏龜,您卻把它裱起來,掛在書房最顯眼的地方。”
王儉的眼眶紅了。
他記得那個“壽”字,那時他總想著,等她長大,嫁個疼她的夫君,自己就能安心告老還鄉,陪她含飴弄孫。
可如今……
“十五歲及笄,她穿著粉色的襦裙,在院子裡給您跳舞。跳的是您最喜歡的《采蓮曲》。”福伯的聲音哽嚥了。
王儉猛地灌下一杯酒,酒順著下巴流進衣領,他卻渾然不覺。
“她那時候……眼裡有光,”他喃喃自語,“不像現在,像淬了毒的刀子。”
福伯遞給他帕子:“老爺,往事不可追,您得想開些。”
王儉擦了擦臉,苦笑,“想不開啊…我教她琴棋書畫,教她待人接物,卻忘了教她…怎麼愛人,怎麼被愛,她以為權勢能換來一切,卻不知道真心纔是最珍貴的東西。”
“福伯,”王儉忽然抓住他的手,“你說,她現在……是不是很恨我?”
福伯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小姐覺得您把她當棋子,送去了西域那個火坑。”
“我那是救她!”王儉猛地提高聲音,又頹然放下,“我送她去西域,是想讓她遠離京城的是非,找個安穩人家……可她偏偏要攀附於闐王,把自己變成個笑話。”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酒灑在桌上,暈開一片深色。
“今日在禦書房,陛下說她‘渴望被愛’……我何嘗不知道?她母親去世得早,我忙於公務,很少陪她,她小時候總說爹爹最忙,我以為給她最好的物質就夠了,卻忘了她更需要我的陪伴……”
福伯給他添滿酒:“老爺,您彆太自責了,小姐變成這樣,不全是您的錯。”
王儉搖頭,又給自己斟滿:“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如果我多陪陪她,如果我不縱容她的驕縱,如果我不逼她嫁給周顯……她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他想起王若薇第一次見到周顯時的模樣。
那時她才十四歲,躲在屏風後偷看周顯練劍,眼睛亮得像星星。“爹爹,他好厲害!”她拽著他的袖子,“我要嫁給他!”
他當時隻當是小孩子家家的玩笑,卻冇想到,這句話成了她心中揮之不去的執念。
“她恨周顯,恨孫二孃,恨所有讓她丟臉的人……”王儉的聲音越來越低,“可她最恨的,應該是我吧?恨我冇能給她想要的愛情。”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照在王儉花白的鬢角上。
他喝光了最後一杯酒,眼神渙散,卻忽然笑了:“福伯,你知道嗎?她小時候,最喜歡趴在我膝頭聽故事,她聽得入迷,還說長大要像穆桂英一樣,做個女英雄。”
他指著窗外的天空:“你看那朵雲,像不像她小時候畫的蝴蝶?她畫的蝴蝶,翅膀上有好多花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