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口風
鎮北王府的燈火亮至深夜。
杜仁紹、杜振邦、王猛等人回府後,剛卸下甲冑,宮裡便來了聖旨,召杜仁紹、王猛即刻進宮,麵聖稟報“回春堂平亂”一事。
“聖旨說隻召爹你和嶽父?”杜振邦湊過來,手裡還拎著沾血的槍桿,“那周叔和二孃嬸子……”
“讓他們留在府裡,”杜仁紹沉聲道,“周顯腿上有傷,孫二孃剛經曆驚嚇,我倆先去探探口風。”
王猛點頭:“說的是,我讓人和婉兒說一聲,這就去備馬,讓嫂子也去吧,她心思細。”
杜仁紹看向一旁的李梵娘,見她神色平靜,隻微微頷首:“我隨你去,周顯那邊,你讓周福守好門,任何人不得打擾。”
半個時辰後,杜仁紹與李梵娘進了皇宮。
養心殿內,李睿正在批閱奏摺,見二人進來,頭也冇抬:“杜國公,王將軍,平亂經過,說。”
杜仁紹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漠北蒼狼部殘部勾結鬼市邪修,以詛咒木偶、痋蠱等手段謀害周顯,並擄走孫二孃。”
“臣與犬子振邦、王猛帶人救援,已經誅殺大祭祀及殘部三十六人,救回孫二孃,繳獲密信一封,狼頭圖騰令牌一枚。”
他呈上密信與令牌,李睿展開一看,“漠北餘孽竟敢潛入京城行刺,當真以為朕的江山是紙糊的?”
“陛下聖明。”李梵娘適時開口,“此次能順利平亂,全賴周顯警覺,提前察覺木偶異樣,派趙虎、灰鷂追蹤線索;孫二孃臨危不亂,擲瓷片示警,助周顯找到大祭祀破綻。”
李睿抬眼,“朕記得,朕給了周顯三個月期限,要考察孫二孃是否配得上鎮北王妃之位。如今看來,這‘考察’怕是要提前結束了?”
杜仁紹心中一緊,正欲開口,李梵娘卻輕輕按住他的手,上前一步:“陛下,周顯與孫二孃的故事,臣婦想單獨向您稟報一二。”
李睿挑眉:“哦?說來聽聽。”
李梵娘垂眸,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孫二孃之前在雲中鎮開了間小茶館,替將士們縫補漿洗,誰家有難處,她第一個掏錢出力。”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李睿:“陛下曾問,孫二孃能否讓北疆將士信服,臣婦以為她早就已是北疆的一部分,周顯為她拒婚,實則也讓北疆的戰士看到了他們王爺的重情重義。”
李睿沉默片刻,指尖在禦案上輕叩:“所以,你讓杜仁紹傳話,不讓周顯和孫二孃進宮?”
“正是。”李梵娘坦然道,
“周顯性子倔,若是陛下此時召見,他怕是又要逞強說‘不礙事’,腿傷惡化事小,誤了陛下召見事大。孫二孃剛經曆綁架,進宮恐失儀態。”
“臣婦與仁紹進宮,便是想探探陛下的口風,若是陛下仍存疑慮,我們便再等三月;若是陛下已有定論,再讓他們進宮不遲。”
養心殿內一時之間安靜了下來。
李睿的目光掃過杜仁紹與李梵娘,忽然低笑出聲:“仁紹,不得不說梵娘比你還會揣摩聖意。”
杜仁紹無奈搖頭:“陛下見笑了,她就是這樣,總愛替人操心。”
李睿將密信扔回案上,擺了擺手:“行了,彆在這兒演君臣和睦了,說吧,你們想讓朕如何對周顯和孫二孃的事兒?”
李梵娘心中一鬆,知道皇帝已默許:“陛下聖明,臣婦以為,若陛下信得過臣婦,不妨給他們一個機會,讓孫二孃正式入宮覲見,陛下當麵考校,若合格,便下旨賜婚;若不合格……”
“若不合格,朕便賜她一座宅子,讓她安心做鎮北王的‘外室’?”李睿挑眉反問,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杜仁紹額頭冒汗,正欲請罪,李梵娘卻從容道:“陛下說笑了,孫二孃不是貪慕虛榮之人,她要的,不過是周顯一句‘我娶你’罷了。”
李睿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你啊……難怪周顯總說,杜家有你在,是杜家的福氣。”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傳旨吧,明日一早叫孫二孃和周顯進宮,就說……朕想看看,等了鎮北王等十年的女人,究竟長什麼樣。”
杜仁紹與李梵娘對視一眼,都鬆了口氣。
“臣(臣婦)遵旨。”
退出養心殿時,李梵娘回頭望了一眼,輕聲道:“仲武和二孃,這下總算能安心了。”
杜仁紹握住她的手,“是啊,也該有個結果了。”
翌日,天光微熹。
周顯一夜未眠,腿上的傷口在“清毒丹”的藥力作用下已經消腫褪青,但走動時依舊牽扯著筋絡,傳來陣陣隱痛。
“王爺,”趙虎快步進門,聲音壓得極低,“杜國公府那邊來人,說一切準備妥當,請王爺和二孃即刻進宮。”
周顯“嗯”了一聲,“備車。”
西廂房內,孫二孃同樣一夜未眠。
她換上了一身湖藍色宮裝,裙襬迤邐,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銅鏡中的女子眉眼依舊清秀,卻因那份刻意收斂而顯得有些陌生。
她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練習著萬福禮,從屈膝的角度到目光的落點,力求完美。
“姑娘,”侍女琑兒端著一碗燕窩進來,見她還在練習,心疼道,“您已經很好了,您隻要做自己就好,陛下最厭惡矯揉造作之人。”
孫二孃停下動作,接過燕窩,輕輕吹了吹:“我怕……我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給周顯丟臉,也給北疆的兄弟們丟臉。”
“不會的,”琑兒握住她的手,“您忘了您做的烤餅,周將軍吃得多麼開心?您忘了您為受傷的弟兄們縫補衣裳,他們有多感激您?您的好他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陛下也是人,他會明白的。”
孫二孃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她將燕窩喝完,用清水淨了麵,對著鏡子,努力擠出一個笑。
王府門口,一輛馬車早就等在了那裡等候。
周顯扶著孫二孃上車,他自己則翻身上馬,與馬車並行。
車隊緩緩駛出王府,周顯的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內端坐的孫二孃,她正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他心中一動,“二孃,彆怕,有我在。”
孫二孃聞聲,“我不怕,我什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