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紮
杜仁紹見狀,立刻打著哈哈,轉移了話題:“好了好了,不說這些兒女情長的事兒了,來來來,繼續喝酒!”
其他人紛紛附和,重新舉起了酒杯。
然而,周顯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下來。
他坐在席間,看著對麵安靜喝茶的孫二孃,看著她低垂的眉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夜色更深了,宴席也結束了。
杜仁紹和杜振邦父子倆早就喝得酩酊大醉,被李梵娘和王婧各自攙著回房休息。
偌大的前廳,隻剩下週顯和孫二孃兩人。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酒香。
“我送你回房。”周顯站起身,打破了沉默。
孫二孃也站了起來,搖了搖頭:“不必了,管家已經帶我去看過房間了,就在西廂房,夫人還吩咐了,有事隨時叫人。”
她說著,微微福了福身子:“周顯,今日……多謝你聽我把話說完。”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朝著西廂房的方向走去。
背影月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倔強。
周顯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久久冇有動彈。
他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她手心的溫度。
夜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吹得他心頭一陣刺痛。
他轉身回了自己府上。
“將軍回來了,”管家周福提著燈籠迎上來,見他隻穿了件單薄的外袍,不由得皺眉,“夜裡風涼,您怎麼……”
“備水,”周顯打斷他,聲音沙啞,“我要沐浴。”
周福不敢多問,連忙吩咐小廝燒熱水。
沐浴過後,他換了身短打,抄起院角的長槍。
“哈!”他低吼一聲,快速的舞槍,將地上的青石板砸出裂紋。
汗水順著下巴滴落,浸濕了衣襟,他卻渾然不覺。
不知過了多久,槍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望著天上的月亮,喃喃自語:“孫二孃,我周顯何德何能,值得你等十年?”
風捲著落葉掠過庭院,像是在嘲笑他的懦弱。
他彎腰拾起槍,直到渾身力氣耗儘,癱倒在石凳上。
“將軍,”周福端著蔘湯進來,見他滿身狼藉,嚇了一跳,“您這是怎麼了?要是累壞了身子,北疆的弟兄們該擔心了。”
周顯接過蔘湯一飲而儘。
“周福,”他突然開口,“你說,一個男人該不該為了一個女人放棄自己的誌向?”
周福愣住了,支吾道:“這……奴才哪懂這些,隻是將軍您常說,男子漢大丈夫,當以家國為重……”
“家國為重……”周顯苦笑一聲,仰頭望著夜空,“可家國之外,就冇有我的心了嗎?”
周福不敢接話,悄悄退了出去。
周顯獨自坐在石凳上,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房。
他躺在床上,眼前卻不斷浮現孫二孃的身影,她說“我信你”的樣子,拿出銅鏡時顫抖的手,最後那句“你守你的國,我守你”……
這一夜,周顯註定無眠。
杜府的西廂房內,孫二孃也輾轉難眠。
李梵孃的話還在耳邊迴響:“欲速則不達,你們都需要時間。”
可她等了十年,一天都等不下去了。
“咚咚咚。”房門被輕輕敲響。
孫二孃連忙坐起身,隻見春兒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銀耳羹走了進來。
“二孃嬸子,您還冇睡呢?”春兒把甜湯放在桌上,“我娘讓我給您送來的,說您心裡苦,喝點甜的暖暖身子。”
春兒走後,孫二孃捧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羹,指尖被燙得發紅,卻捨不得放下。
甜香混著桂花的清苦鑽進鼻子,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在雁回關的冬夜,周顯偷偷塞給她的一個烤紅薯,也是這樣燙手,也是這樣甜得讓人心慌。
“替我謝謝夫人……”她低聲重複著這句話,眼眶又熱了起來。
李梵娘是杜國公夫人,身份尊貴,卻處處為她籌謀。
翌日清晨,周顯醒來時,頭痛欲裂。
他草草梳洗,換了身月白色常服,推開門便看見周福在院子裡修剪花草。
“將軍,您醒了?”周福連忙放下剪刀,“早膳已備好,是您愛吃的羊肉餡餅。”
周顯“嗯”了一聲,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國公府的方向,她或許已經起身。
他深吸一口氣,“備馬,去杜國公府。”
他剛一走進杜府前廳時,一眼就看見了孫二孃。
她正端著一盆水從井邊回來,衣裙上沾著水漬。
四目相對的瞬間,孫二孃的腳步頓住了。
她看著周顯,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周顯的心猛地一抽。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身,假裝冇看見她,快步走向書房。
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視線,刺得他生疼。
書房內,杜仁紹正與王猛對弈。
王猛三天前剛從北疆回來,見周顯進來,他咧嘴一笑,“老周,北疆那邊我給你處理的妥妥的!”
周顯勉強擠出一絲笑:“有老王你在,他們不敢造次。”
議事結束後,周顯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書房。
不敢在杜府多待,怕控製不住自己去找她。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直到日頭偏西,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府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離開後,孫二孃找了李梵娘。
第二天一大早,孫二孃攥著衣角,“夫人,他今天躲著我…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
李梵娘拉著她在椅子上坐下,“他是怕。”
“怕?”孫二孃抬起頭,淚眼朦朧,“他有什麼好怕的?我都那麼說了…”
“他怕的從來不是彆人,是自己。”李梵娘歎了口氣,“他覺得自己是個將軍,身上沾滿了血腥氣,配不上你這份乾淨的心意;他怕自己哪天戰死沙場,留你一人孤苦伶仃;他更怕自己會忍不住答應你,讓你跟著他顛沛流離。”
孫二孃沉默了,原來他不是不愛,是太愛了。
愛到寧願推開她,也不願讓她受一點傷害。
“夫人,我該怎麼辦?”孫二孃哽咽道,“我不想放棄他,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李梵娘看著她,“對付周顯這種榆木腦袋,就得用非常之法。”
“非常之法?”孫二孃有些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