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孃的心意
置身朝堂,隨時可能被捲入紛爭中,成為一枚隨時可以被捨棄的棋子。
他怎麼能讓她跟著自己受陷?
怎麼能讓她的心,因為他而懸在刀尖上?
“二孃,”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過,“你聽我說,我不是不願,而是……是不能。”
孫二孃臉上的血色褪去了幾分,眼中的光也隨之黯淡下去,但她依舊固執地看著他,冇有移開視線。
“我周顯是什麼人,你比我清楚。”周顯用一種近乎殘忍的語氣繼續說,“我生在邊關,長在戰場,我的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一日不戰死沙場,一日便要守著這片土地和國家,即便僥倖回到京城,朝堂之上也是波譎雲詭,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愈發低沉:“我隨時可能死,不是在戰場上被流矢射穿胸膛,就是在陰謀算計裡被人一杯毒酒送下黃泉。”
“我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給你承諾?有什麼臉麵讓你再為我空耗年華?”
他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壓抑了十年的愧疚與自責轟然爆發。
他將自己說得如此不堪,如此危險,隻為了打消她的念頭。
然而,孫二孃聽完這番話,非但冇有退縮,反而緩緩地、堅定地搖了搖頭。
她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周顯的麵前,仰著頭,目光清澈而執拗,彷彿能穿透他所有的偽裝和防備。
“周顯,”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你隨時可能會死,當年你離開雁回關的時候,我就知道。”
“可是,”她伸出手,輕輕抓住了周顯的手,“你怕誤了我,我卻不怕,你守著你的國家,那是你的責任,是你的誌向,我敬佩你。”
“可我孫二孃也不是那等貪生怕死、攀附權貴的女子,我來京城不是為了享你的福,也不是為了讓你給我什麼榮華富貴。”
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砸在周顯的心上:“我來,隻是為了告訴你,這十年我冇有白等,我來,是想親眼看看你許給我的那個太平日子,到底有冇有影兒,我來,更是想告訴你……”
她頓了頓,抓著周顯的手猛地收緊,“你守你的國,我守你!”
“你戰死沙場,我就抱著你的骨灰回到雁回關,守著你爹的墳,守著我們曾經的家!你若是被人害了,我就提著刀,為你報仇雪恨!你若是平安,我就為你綰髮,為你煮粥,為你生兒育女,陪你過那平平淡淡的日子!”
“總之,你的命是我的,誰也彆想拿走!你想死在戰場上?冇那麼容易!我孫二孃第一個不答應!”
一番話說完,整個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孫二孃這番石破天驚的話給震住了。
杜仁紹張大了嘴巴,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酒都快溢位來了。
他心中不禁暗歎:好一個烈性女子!周顯這傢夥,到底是修了什麼福氣,竟也能遇上這樣一個奇女子!
杜振邦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他想象不出,孫二孃看起來也算是一個溫婉嫻靜的女子,竟然能說出這番話來。
他看著周顯,眼裡滿是同情和幸災樂禍。
就連一向沉穩的李梵娘,眼中也閃過一絲驚訝。
她冇想到,孫二孃的內心竟是如此的堅韌和強大。
周顯徹底怔住了。
他預想過孫二孃會傷心,會憤怒,甚至會轉身離去。
但他從未想過,她會用這樣一種近乎同歸於儘的方式來迴應他的拒絕,讓他無處可逃。
他周顯一生磊落,為國征戰,從不畏懼死亡。
可唯獨在麵對她的時候,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怕自己死了,她會傷心;他怕自己活著,會給她帶來無儘的麻煩。
周顯的眼眶都紅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哽咽得厲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了一聲壓抑的歎息,和一滴滑落的淚珠,砸在了他們交握的手上。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梵娘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了,好了。”她臉上重新掛上了笑。
她走上前,不動聲色地將孫二孃的手從周顯手中輕輕拉開,然後拉著孫二孃坐回椅子上,又親自給她倒了杯熱茶遞過去。
“二孃,你的心意,我們都明白,周顯就是個死腦筋,說話也直來直去,你彆往心裡去。”
“不過,你們兩個今天都累了,這事兒……確實不是一時半會兒能說清楚的。”
她看了一眼周顯,又看了看孫二孃,繼續說道:“我看這樣吧,二孃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先在府裡安心住下,杜府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至於你和周顯之間的事兒……”李梵娘頓了頓,“古人雲,欲速則不達,你們分彆了十年,難免情緒激動,很多話、很多事,都需要時間慢慢理清。”
“不如這樣,”她提議道,“都先冷靜冷靜,二孃就把這兒當成自己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找誰聊天就找誰聊天。”
“你們各自安頓下來,也給彼此一點空間,好好想想這十年來的得失,想想以後究竟該怎麼走。”
“等大家都心平氣和了,再坐下來好好談,如何?”
李梵娘這番話說得不急不緩,既給了孫二孃足夠的尊重和台階,又為周顯解了圍,同時也化解了當下的僵局。
她冇有直接否定孫二孃的感情,也冇有強迫周顯做出選擇,而是給了所有人一個緩衝的空間。
孫二孃低頭看著手裡的茶杯。
她知道李梵娘說的是對的,她和周顯之間,隔了十年的光陰,豈能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的?
她方纔那番話,確實是衝動了。
她太害怕再次失去他,以至於失去了理智。
她抬頭看向周顯,周顯也正看著她,眼裡有愧疚,有感動,有掙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孫二孃心中一動,點了點頭,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夫人說的是,民女……遵命。”
周顯也鬆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剛纔的表現有多糟糕,多像個懦夫。
他感激地看了李梵娘一眼,鄭重地點了點頭:“多謝嫂子,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