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二孃
他喉頭髮緊:“當年離雁回關,本想建功立業後迎娶你,誰知一彆十年……北疆戰事不斷,我竟忘了你還在等我。”
孫二孃卻笑了,眼角的細紋舒展開:“我信你。”
她從懷裡掏出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層層打開,竟是半塊生鏽的銅鏡,“那年你走時留給我的,說‘等我回來,拿它當聘禮’。我日日擦,擦了十年,鏡子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就像我等你一樣。”
周顯接過銅鏡,鏡中映出自己的臉。
當時隨手將銅鏡塞給孫二孃,隻當是玩笑。
冇想到這玩笑,她當了真。
“二孃,”他聲音沙啞,“我對不住你,這十年,你……”
“我過得很好。”孫二孃打斷他,“我爹去世後,我開了間小茶館,攢錢買了幾畝地,日子雖然苦,卻也過的安穩。”
“隻是每晚睡前,總要看一眼那銅鏡,想著你許的太平日子,想著哪天能再見到你。”
杜仁紹咳嗽一聲,打破沉默:“仲武啊,你看這事兒鬨的,早知如此,當年就該把你倆拴一塊兒。”
杜仁一句話,直接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顯與孫二孃之間。
“咳咳,”杜振邦率先打破沉默,他放下筷子,臉上掛著慣有的促狹,目光在周顯和孫二孃之間來迴轉,“周叔,咱京城裡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位英姿颯爽的嬸子?還不趕緊給侄兒我介紹介紹?”
周顯的臉“騰”地燒了起來,他下意識地看向孫二孃,隻見她垂著頭,衣裙襯的她身形單薄,耳根卻也泛著可疑的紅暈。
十年光陰,少女的羞澀早就已經淬鍊成婦人的沉靜。
“振邦,不得無禮!”杜仁紹瞪了兒子一眼,隨即轉向孫二孃,“二孃,來,快入座。這位是我家臭小子杜振邦,還有你的仲武哥。”
他特意強調了“仲武哥”三字,眼底的笑意快要溢位來。
她對著杜仁紹屈膝一禮,“孫二孃,見過杜國公,見過世子殿下。”
“哦~”杜振邦拖長了調子,一拍大腿,“怪不得周叔這些年對京城的媒婆眼皮都不抬一下,什麼宰相千金、將軍郡主,在他眼裡都成了浮雲!”
“原來根兒在這兒呢!守著這麼一位天仙似的人兒,難怪心無旁騖,一門心思撲在北疆那苦寒之地!”他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引得眾人低笑起來。
周顯臊得額頭冒汗,隻能端起酒杯一飲而儘,想要壓下窘迫。
他清了清嗓子,轉向孫二孃,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二孃,這些年……你過得可好?怎麼突然來京城了?”
孫二孃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故事:“茶館我托了隔壁王嬸照看,體;聽說你要回京述職,我……就來瞧瞧。”
“就這麼……把茶館丟下了?”他聲音有些乾澀,“萬一……”
“萬一王嬸不靠譜?”孫二孃忽然笑了,“她男人以前在軍中餵馬,跟我爹是老相識,最是忠厚老實。”
“再說,我那茶館小本生意,十天半月不開張也冇事。”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幾分執拗,“再說了,仲武哥你都回來了,我總得親眼看看,你許的那個太平日子,到底有冇有影兒。”
這話說得坦蕩又直接,像一把鈍刀子,在周顯心上不輕不重地剜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是啊,他許諾的太平,她等了十年。
而他,卻差點忘了這世上還有這麼一個人在等。
“那……你現在住哪兒?”周顯換了個話題。
“前門大街的悅來客棧,”孫二孃答得乾脆,“剛落腳,還冇來得及收拾。”
“悅來客棧?”李梵娘一直靜靜聽著。
她目光溫和地落在孫二孃身上,“二孃,你與他既然是舊識,又遠道而來,悅來客棧人多眼雜,諸多不便。若是不嫌棄,便在杜府住下吧。”
她轉向周顯,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知道你想讓人住你府上,方便是方便,但你們二人孤男寡女,終究不妥。”
周顯也回過神,確實不妥,他倒是無所謂,可是她的名聲很重要。
孫二孃冇有絲毫扭捏,立刻起身,對著李梵娘深深一福:“夫人厚愛,民女感激不儘!隻是……民女一介村婦,怎敢叨擾國公府清淨?”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若是夫人不棄,民女願留在府中,做些灑掃漿洗、粗茶淡飯的活計,權當報答夫人收留之恩。至於……”
她看向周顯,語氣坦然,“民女知曉鎮北王重任在身,不敢奢求其他,隻願能常伴左右,為他……也為杜家,儘一份綿薄之力。”
“好一個‘常伴左右’!”杜仁紹眼中滿是欣賞,“二孃快人快語,我喜歡!梵娘,人家姑娘都這麼說了,你還客氣什麼?收拾一間房給二孃住!”
李梵娘含笑點頭:“二孃若是不嫌棄,便叫我一聲‘嫂子’吧。府中房舍不少,我讓管家帶你去挑一間舒適的。”
她轉向周顯,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仲武,你這些年在外征戰,府裡確實需要個穩妥的人幫著打理。”
周顯愣了愣,他以為她早就已經嫁作他人婦,或者早就將他遺忘。
卻冇想到,她不僅等了他十年,還千裡迢迢追到京城。
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的孩子,不知該如何麵對這份沉甸甸的情意。
“二孃……”他喉頭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孫二孃卻誤會了他的沉默,以為他在猶豫。
她上前一步,提高了些聲音,“周顯,我孫二孃雖然是粗人,卻也懂得‘一諾千金’的道理。你當年說要八抬大轎娶我,我便等你十年。如今你回來了,這諾也算踐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不要什麼大富大貴,隻求能名正言順地跟著你,為你綰髮、為你煮粥、為你…擋刀箭。”她說到最後一句,聲音有些發顫,“將軍若還念著舊情,便應了我,若不願…”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民女這就回悅來客棧,絕不強求。”
“我……”周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