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軒
就這樣過去了一月。
這日午後,春兒在府上的藥房整理北境帶回的藥材筆記,窗外細雨霏霏,發出沙沙的聲響,更襯得室內安靜。
王婧坐在一旁,安靜地繡著一方帕子。
自成婚以來,她與春兒越發親近,時常一起呆著。
“姐姐,這味七星草的炮製方法,與《本草拾遺》上記載的似乎略有不同?”王婧放下針線,拿起一片烘乾的草藥,輕聲問道。
春兒接過,仔細看了看,點頭道:“婧兒心細。北境氣候酷烈,這個草生長在苦寒之地,藥性更為猛烈,所以在炮製時火候需要溫和,否則會損壞它的藥效。這是我隨孃親在北境時,結合當地法子改良的。”
正說著,侍女輕叩房門,“小姐,少夫人,教習局的林醫官來了,說是有幾處疑難醫案,想向小姐請教。”
春兒聞言,眼中掠過一絲亮光,“請林醫官到前廳稍坐,我即刻便去。”
王婧將春兒那一瞬的變化看在眼裡,抿嘴輕笑,“姐姐,這位林醫官……近來似乎常來請教呢。”
春兒有些臉紅,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淨胡說,教習局事務繁雜,同僚間探討醫理本是尋常。”
說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對鏡理了理鬢角,這才向前廳走去。
王婧看著她的背影,笑意更深。
她記得這位林醫官,叫林文軒,是太醫院院使林大人的幼子。
雖然出身杏林清貴之家,卻冇有一般文官子弟的迂腐之氣,為人謙和,因醫術精湛、品性端方被提拔到教習局任職。
近一個月來,他確實來了好幾趟,每次都是拿著些棘手的病例或古籍中的疑難點來與春兒商討。
前廳中,林文軒一身素淨的青衫,安靜地站著欣賞壁上懸掛的水墨蘭草圖。
見春兒進來,他立刻轉過身,拱手行禮,神色恭敬卻不卑微:“下官冒昧打擾,小姐安好。”
“林醫官不必多禮,請坐。”春兒示意侍女上茶,“可是醫案上又遇到了難處?”
林文軒坐下,從袖中取出一本手劄,翻開幾頁,指著一處道:“正是,小姐請看,此乃城南一老嫗,症狀是發熱、咳喘、胸痛,按照正常法子是要清熱宣肺為主,但是用了好幾服藥,效果不顯,反而還開始腹瀉了。”
“下官翻閱古籍,見有‘寒熱錯雜’的說法,但是具體施治,總覺得把握不準,特意來向小姐請教。”
春兒接過手劄,仔細閱讀病例記錄和脈案,沉吟片刻。
“你考慮的很全麵,這個確實不是單純的熱證,看她舌苔白中帶黃,脈象混亂,是外寒束表,內有痰熱鬱肺。”
“若是一味清熱,易傷中陽,導致腹瀉,或許可以嘗試表裡雙解,用麻杏石甘湯為基礎,再加一些蘇葉、茯苓等宣散寒邪、健脾利濕之品,你看如何?”
林文軒聽得專注,“小姐高見,下官隻拘泥於清熱,竟冇有考慮到表寒未除這一層。了,受教了!”他提筆在手劄上飛快記錄。
兩人又就幾處用藥細節探討了一番,林文軒每每能提出獨到見解,與春兒的想法不謀而合,或能引發更深層次的討論。
這一切,都被恰好路過前廳、想去書房找父親的杜振邦看在了眼裡。
他扒著門縫,瞧見姐姐與那林醫官相談甚歡,那林醫官也是儀表堂堂,言行得體,他眼珠一轉,躡手躡腳地溜去了父親的書房。
書房裡,杜仁紹正在批樞密院的文書。
杜振邦賊兮兮地湊過去,“爹!爹!有情況!”
杜仁紹頭也冇抬,“又闖什麼禍了?”
“不是我!是姐姐!”杜振邦壓低聲音,“就那個太醫院林家的公子,林文軒,又來向姐姐請教醫術了!我看他倆在前廳聊得可投機了,姐姐還笑了呢!”
杜仁紹手中的筆頓住了,眉頭習慣性地蹙起:“林文軒?那個小子……又來了?”
這一個月,他隱約也感覺到似乎有這麼個人出現得頻繁了些,但每次都是以公務為名,他也不好說什麼。
“是啊爹!我看那林文軒,瞧著倒是一表人才,說話也斯文,跟姐姐討論起醫術來,頭頭是道……”杜振邦故意拖長了調子,觀察著父親的臉色。
果然,杜仁紹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來,冷哼一聲:“一表人才?斯文?我看是巧言令色,討論醫術?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又來一個惦記你姐姐的!”
他越想越氣,丟下筆,站起身就在書房裡踱起步來,“這林家小子,仗著讀過幾本醫書,就敢來招惹春兒?我杜仁紹的女兒,是讓他隨便來請教的嗎?不行!我得去前廳看看!”
杜振邦趕緊攔住他,“哎喲我的親爹!您這會兒衝出去,像什麼樣子?姐姐和林醫官是在正大光明地談公事,您這一去,不是讓姐姐難堪嘛!”
杜仁紹被兒子攔住,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你滾蛋!找你媳婦兒去,看見你就煩!”
杜振邦憋著笑,溜出了書房,正好遇上從後院過來的李梵娘。
他趕緊把剛纔的事和父親的反應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李梵娘聽完,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嗔怪地點了點兒子的額頭:“就你事兒多!唯恐天下不亂!”
說完,款步走向書房。
推開書房門,隻見杜仁紹還坐在那兒生悶氣,臉拉得老長。
“喲,這是跟誰置氣呢?”李梵娘笑著走過去。
杜仁紹見到妻子,像找到了主心骨,“梵娘!你來得正好!那個林家的小子,又來找春兒了!振邦說兩人聊得熱絡!這……這成何體統!”
李梵娘在他身邊坐下,慢條斯理地給他倒了杯茶,“我當什麼事,林醫官是教習局的同僚,來與春兒商討醫案,是正經事,有什麼不成體統的?難道要春兒閉門謝客,誰也不見纔好?”
“可……可那小子分明是……”杜仁紹語塞。
“分明是什麼?”李梵娘挑眉,“人家規規矩矩登門請教,言行得體,難道就因為他是男子,年紀與春兒相仿,就要避如蛇蠍?咱們春兒行得正坐得端,何必在意那些無聊的閒言碎語?”
她頓了頓,語氣柔和下來,“仁紹,我知道你疼春兒,怕她受委屈,可女兒大了,總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我們做父母的不能一味地把她護在羽翼下,也得讓她自己去看去分辨。這個林文軒我瞧著倒不像那些輕浮的紈絝子弟,家風清正,本人也上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