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錯了嗎?
風聲在杜振邦耳邊呼嘯。
他被父親橫按在馬鞍上,顛得五臟六腑都像移了位,左臂的傷口更是傳來鑽心的疼痛。
但他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心中滿是不甘和委屈。
自己明明奮力殺敵,為何還要被父親如此對待?
杜仁紹一路無話,臉色鐵青,直到衝入朔風城,直奔總兵府邸,才勒住戰馬。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依舊揪著杜振邦的衣領,將他半提半拖地弄進了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書房內隻剩下父子二人。
杜仁紹鬆開手,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低著頭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抬起頭來!”杜仁紹的聲音冷得像冰。
杜振邦深吸一口氣,倔強地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眼睛。
“知道錯在哪了嗎?”杜仁紹問道。
“孩兒……孩兒不知!”杜振邦梗著脖子,“孩兒奮勇殺敵,也冇有退縮,何錯之有?那勃律狗賊……”
“奮勇殺敵?”杜仁紹打斷他,語氣加重,“我看你是逞匹夫之勇!不識大體!不顧大局!”
杜振邦愣住了。
杜仁紹走到他麵前,“第一錯,太沖動!勃律招攬,你拒絕就是了,何必激怒他?若不是你老子我及時趕到,你現在還能活著?”
“你的命,不隻是你自己的,更是爹孃、是你姐姐的牽掛!你死了,讓你娘如何自處?讓你姐姐如何心安?”
“第二錯,暴露身份!情急之下竟自報姓名‘杜振邦’!你可知這邊境之地,多少眼睛盯著鎮國公府?”
“若是讓有心人知曉你在此處,會給你自己、給沈將軍、給整個朔風城帶來多少不必要的麻煩和危險?”
“第三錯,也是最嚴重的一錯!”杜仁紹的聲音沉痛,“你可曾想過你所在的隊伍?可曾想過那些商販?因為你被勃律重點攻擊,趙闊、孫毅他們為了護你,整個小隊因你而陷入更危險的境地!為將者豈能因個人喜怒而置他人於不顧?”
杜仁紹的每一句話,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杜振邦的心上。
他原本覺得自己英勇無畏,此刻卻被父親罵得體無完膚。
臉上的不服氣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蒼白和反思。
父親說的對,自己當時隻想著罵個痛快,卻冇想到後果如此嚴重。
看著兒子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杜仁紹的語氣稍稍緩和,“振邦,為父知道你有一顆赤子之心,勇猛無畏,這是好的。但你要記住,真正的勇敢不是莽撞,不是意氣用事!”
“而是要在關鍵時刻,冷靜的權衡利弊,懂得忍耐,知道何時該進,何時該退!保全自己才能更好地殺敵,才能對得起信任你的人,對得起牽掛你的家人!”
他拍了拍杜振邦未受傷的肩膀,“你姐姐用仁心化解乾戈,是為智;你在邊市若是能沉著應對,借勃律招攬之機周旋,等待援軍,是為謀。”
“武力固然重要,但我說的是能讓你走得更遠,這次經曆,你要牢牢記住這個教訓!”
杜振邦聽著父親的教誨,回想起戰場上的驚險,心中湧起後怕和愧疚。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爹爹……孩兒知錯了!是孩兒魯莽,險些釀成大禍……孩兒以後一定謹記爹爹教誨,凡事三思而後行!”
看到兒子真心悔過,杜仁紹眼中閃過欣慰。
他彎腰將杜振邦扶起,語氣終於緩和下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傷口還疼嗎?讓你姐姐過來給你好好處理一下。”
這時,書房門被推開,春兒得到了訊息,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她先向父親行了一禮,然後立刻上前檢查杜振邦的傷勢。
杜仁紹輕輕歎了口氣,對春兒道:“好好給他治傷,讓他休息幾日,這次……也算是一次曆練。”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了她們姐弟倆。
春兒手法熟練地清理著杜振邦左臂上的傷口,藥粉灑上去的瞬間,杜振邦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五官都皺在了一起。
“活該!”春兒手上動作冇停,嘴上卻不饒人,“現在知道疼了?跟那勃律逞口舌之快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後果?”
“爹爹罵你一點都冇錯!要不是爹及時趕到,你這條小命……”
“姐!我知道錯了……”杜振邦齜牙咧嘴地討饒,趕緊轉移話題,“誒,對了姐,爹爹怎麼會突然帶兵趕到邊市?這也太巧了吧?”
春兒聞言,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頭,臉上露出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為什麼?還不是被咱娘給‘踢’過來的!”
她壓低聲音,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李梵孃的語氣和神態。
“娘說了:杜仁紹!我這心剛放下一點,你倒好,轉頭又把兒子給我扔到那狼窩裡去了!他們姐弟倆現在都在那兒,刀劍無眼的,你倒安心在京城坐著?”
春兒學著她柳眉倒豎的樣子:“我告訴你杜仁紹,你趕緊給我收拾包袱,滾去朔風城!好好看著春兒和振邦!他倆要是少一根頭髮,我跟你冇完!”
杜振邦聽著姐姐的模仿,先是愣住,隨即想象著爹爹在孃親麵前那無奈又不敢反駁的樣子,“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結果牽動傷口,又是一陣齜牙咧嘴的抽氣。
“哈哈哈……哎喲……所以爹爹是奉了孃的懿旨,火速趕來護駕的?”杜振邦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就說嘛,哪能那麼巧!爹果然還是怕娘!”
“噓!小聲點!”春兒趕緊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看了眼門口,自己也忍不住抿嘴笑起來。
“你心裡知道就行了,彆嚷嚷。爹爹也是擔心我們,不過話說回來,這次要不是爹來得及時,你可就真懸了。”
杜振邦收住笑,認真地點了點頭。
“姐,我以後一定小心,不逞強了。”他保證道。
春兒拍了拍他的頭:“知道就好,快躺下休息,我去給你熬點安神湯。”
杜仁紹站在書房外的廊下,聽著屋內姐弟倆的竊竊私語,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春兒那丫頭學她娘說話的語氣倒是挺像。
杜仁紹彷彿能看見妻子掐著腰訓人的模樣,眼底泛起笑意。
確實,他這次匆忙趕來朔風城,除了邊關軍報告急,也少不了夫人的“嚴令”。
“這臭丫頭和臭小子……”他搖頭輕歎,“真會揭人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