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怎麼來了?
傷兵營立馬忙了起來,常醫官和幾位軍醫快步趕來,看到擔架上傷員的慘狀,臉色都異常難看。
那名士兵已經氣息奄奄,臉色如紙,正是小隊隊正王大哥。
另一個腿骨斷裂、血肉模糊的是老兵李叔,雖然還有意識,但也因為劇痛和失血而不斷呻吟。
“準備熱水、剪刀、紗布!快!”常醫官吩咐著,上前檢查王隊正的傷勢,手指搭上手腕,眉頭緊鎖,“這一箭太深,接近心脈,失血過多,恐怕……”
營房內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杜振邦看著平日裡對他頗為照顧的王隊正生命垂危,看著李叔痛苦的模樣,拳頭握得咯咯作響。
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麵對戰爭的殘酷,麵對生命的脆弱。
“常醫官,求求您,一定要救活王大哥!”一個年輕士兵帶著哭腔哀求。
常醫官歎了口氣,“老夫儘力……但這一箭……唉,準備參片吊氣!”
就在這時,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旋即一個女聲響起:“傷者在哪裡?傷勢如何?”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快步走入營房,正是在杜振邦離開之後,和父親求著來的春兒。
自己弟弟第一次離開家這麼遠,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多少有些不放心。
她身後跟著挎著藥箱的侍女。
“春兒丫頭!”常醫官連忙讓開位置,“快來瞧瞧,箭簇卡在胸骨間,距離心脈太近了,老夫不敢貿然拔箭!”
春兒快步上前檢查王隊正的傷勢,又看了看李叔的斷腿。
她的目光掃過營內眾人,在看到渾身塵土、眼眶發紅的杜振邦時,微微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心疼,但很快便恢複冷靜。
“杜衡,石岩,幫我按住王隊正,絕不能讓他動彈,常醫官,準備我的銀針和止血散。熱水、紗布備足!”春兒語速極快,“李叔的傷需要先清創正骨,準備夾板!”
她一邊吩咐,一邊淨手,取出銀針,迅速刺入王隊正幾處大穴,先護住心脈,減緩出血。
隨後,她小心翼翼地檢查箭傷,眉頭微蹙。
“箭簇有倒鉤,強行拔出必會撕裂心脈……”春兒沉吟片刻,“常姨,幫我穩住他,我要切開傷口周邊,擴大創麵將箭簇取出。”
“這……太危險了!”常醫官驚呼。
“冇有時間猶豫了!相信我!”
杜振邦站在一旁,心裡震撼不已,他姐姐真的好厲害。
營帳內鴉雀無聲,隻有傷員的喘息和輕微的碰撞聲。
終於,箭簇被取了出來,帶著血肉,噹啷一聲落在銅盆裡。
春兒迅速完成縫合上藥,又為李叔處理了腿傷。
整個過程,杜振邦都屏息凝神地看著,大氣都不敢喘。
然而,王隊正傷勢過重,雖然經過春兒全力救治,暫時吊住了性命,但依舊昏迷不醒,情況不是很樂觀。
春兒守在一旁,仔細觀察著他的脈象和呼吸,不時調整用藥。
夜深了,所有傷員處理完畢,各自歇下。
春兒讓常醫官等人先去休息,自己則堅持守在王隊正床邊。
杜振邦也冇有離開,默默地坐在不遠處,看著姐姐的側影。
“害怕嗎?”春兒忽然輕聲問,冇有回頭。
杜振邦愣了一下,搖搖頭,又想起姐姐看不見,低聲道:“有點……但更多的是憤怒。勃律他……”
“憤怒解決不了問題,振邦。”春兒轉過身,“我們要做的是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想保護的人,阻止這樣的慘劇發生。”
“醫術救一人,良政安天下,爹爹在朝中推行新政,沈叔叔在邊境守疆土,我們各儘所能,都是為了這個目標。”
杜振邦看著姐姐,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沉默片刻,“姐,你怎麼來了?不是在京城嗎?這裡……太危險了。”
春兒聞言,放下王隊正的手,走到杜振邦身邊坐下,輕輕戳了一下他的額頭:“還不是不放心你這臭小子!爹爹和孃親嘴上不說,心裡不知道多惦記。孃親睡不踏實,爹爹也常對著北境的地圖出神。”
“我實在放心不下,就……就跟爹爹耍賴、撒嬌,求了他好久,他才同意讓我又以教習局巡查北境醫藥事務的名義過來看看你。”
杜振邦鼻尖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他連忙低下頭,不想讓姐姐看見。
“怎麼啦?”春兒湊近了些,聲音放得更輕,“這麼大了,不是總說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小夥子了嗎?還掉金豆子呀?”
“纔沒有!”杜振邦甕聲甕氣地反駁,使勁眨了眨眼,把濕意逼了回去。
春兒笑了笑,冇再繼續逗他,而是從隨身的藥囊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得仔細的小包,遞給杜振邦:“喏,給你。”
“這是什麼?”杜振邦接過,像是一封信和一個軟軟的東西。
“你自己看唄,”春兒示意他打開,“你走那天,光顧著興奮了,都冇仔細看吧?有人可是哭成了淚人呢。”
杜振邦心中一動,似乎猜到了什麼,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油紙包。
裡麵果然是一封摺疊整齊的信箋,還有一個繡工精緻的湖藍色香囊,香囊一角用銀線繡著一個“婧”字。
他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連耳尖都染上了緋色。
“婧……婧兒姐姐她……”杜振邦握著香囊,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完整的話。
春兒看著他這副窘迫又歡喜的模樣,忍不住輕笑出聲:“是啊,你出發那天,她躲在人群後麵,眼睛腫得像桃子。這信和香囊是我她悄悄塞給我的,讓我務必轉交給你。”
“香囊裡麵放了她求的平安符,還有曬乾的茉莉花瓣,說是能安神,這丫頭心思細著呢。”
杜振邦緊緊攥著香囊和信,心跳得厲害。
“好了,信回去慢慢看,王隊正這邊我守著,你也累了一天了,明日還要操練呢。”春兒站起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記住爹孃的話,平安最重要。”
杜振邦嗯了一聲,將信和香囊仔細收進貼身的衣袋裡,又看了一眼昏迷的王隊正,這才轉身離開傷兵營。
回到他們幾人合住的營房時,趙闊和孫毅等人早就已經鼾聲大作。
杜振邦輕手輕腳地躺到自己的硬板鋪上,摸出那封信,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一字一句地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