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納
離京北上已經有些許時日,隊伍離邊關越來越近。
杜振邦是隊伍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剛滿十五歲的他,身量雖然已經抽條,但麵容依舊帶著稚氣。
起初,同行的幾位年長學員,如十八歲的將門虎子趙闊、父親是邊關校尉出身的趙毅,對這個“走關係”塞進來的小師弟不太看得上眼,言語間難免有些輕視,甚至故意將一些紮營、餵馬、守夜的累活瑣事分給他。
“喏,杜小弟,今晚這處風口你來守前半夜,仔細著點,北地的狼崽子鼻子靈得很。”趙闊將一杆長槍擲給杜振邦,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杜振邦默默接過槍,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點了點頭,走到指定的位置,挺直脊梁注視著黑暗中篝火之外的地方。
幾日下來,他從不抱怨,分配到的任務無論多臟多累,都一絲不苟地完成。
餵馬時,他會仔細檢查馬匹的蹄鐵和草料;紮營時,他搶著乾最費力的活;夜間值守,他總能提前醒來交接。
更讓趙闊等人吃驚的是,杜振邦的騎術極為精湛,甚至在一次躲避流竄狄戎遊騎中,不僅絲毫不慌,還順手幫孫毅控住了受驚的馬。
人心都是肉長的。
漸漸地,趙闊、孫毅等人看杜振邦的眼神變了。
這個沉默寡言的小師弟,並不是他們想象中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
他肯吃苦,有韌性,身手也不錯。
“喂,小子,過來喝口熱湯驅驅寒。”一晚紮營後,趙闊難得主動招呼他,遞過去一個裝滿了肉湯的皮囊,“瞧你凍得嘴唇都紫了,還硬撐。”
杜振邦愣了一下,接過皮囊,低聲道:“謝謝趙師兄。”
孫毅也湊過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行啊,小子,馬騎得不錯,跟誰學的?看樣子有點真本事,不是花架子。”
“家父……早年教過一些。”杜振邦含糊道,不想多提家世。
趙闊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成,是條漢子!之前小瞧你了,光有蠻力不行,還得有眼力見和耐性,看你機靈,明天開始跟著我學辨識狄人馬蹄印,這玩意兒在邊境保命有用。”
杜振邦點了點頭:“是!多謝趙師兄!”
自此,趙闊和孫毅不再把他當需要照顧的孩童,而是當作可以並肩的同伴。
他們開始教他更多實用的技能:如何通過星象和地貌辨彆方向,如何尋找乾淨水源,如何利用地形隱蔽,甚至是一些簡單的狄戎語和部落習俗。
杜振邦學得認真,他知道這些都是在京城講武堂的沙盤和兵書上永遠學不到的保命本事。
近一個月的路程,隊伍終於抵達了朔風城,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沈追早就得到訊息,親自在城門外迎接講武堂的學員。
他一身戎裝,目光掃過這群風塵仆仆的年輕人,在杜振邦臉上略微停頓了一瞬,便迅速移開,彷彿隻是隨意一瞥。
“我是朔風城總兵沈追,奉旨迎接講武堂諸位!”沈追聲音洪亮,“一路辛苦!城內已經備好營房熱水,諸位先安頓下來,明日再行安排!”
“謝將軍!”眾人齊聲應道。
杜振邦混在人群中,低著頭,不敢與沈追有過多眼神交流。
他牢記父親的叮囑,絕不可暴露身份。
沈追也果然如父親交代的那樣,對他與其他學員一視同仁,並冇有任何特殊關照。
朔風城的軍營,與京城講武堂的學舍天差地彆。
營房是土石砌成的低矮房屋,大通鋪,板床硬得像石頭,褥子薄得能數清裡麵的草梗。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皮革味、以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夜裡,還能聽到老鼠窸窣爬過的聲音。
幾個家境優渥的學員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小聲抱怨著。
杜振邦心裡也有些落差,他想念家中溫暖舒適的房間,想念孃親親手鋪的床鋪。
但他什麼都冇說,默默找到分配給他的鋪位,動手整理起來。
趙闊拍了拍他的肩,“怎麼樣,小子,還習慣嗎?這纔是邊關爺們兒待的地方!”
杜振邦抬起頭,“習慣,趙師兄。”
孫毅在一旁介麵道:“習慣就好,早點歇著,明天還不知道有什麼等著咱們呢。”
這一夜,杜振邦躺在硬板床上,久久無法入睡。
耳邊是深淺不一的呼吸和鼾聲,夾雜著遠處巡夜士兵規律的腳步聲。
他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心中思緒萬千。
他摸了摸懷裡那塊鐵牌,一定可以堅持下去,絕不給爹爹、孃親和姐姐丟臉。
接下來的日子,杜振邦和其他學員被編入不同的隊伍,開始真正的邊軍生活。
他被分到一個老兵帶隊的巡哨小隊,每日的任務就是沿著劃定路線巡邏,熟悉地形,警戒周圍的情況。
巡哨是枯燥的,頂風冒雪,日曬雨淋是家常便飯。
杜振邦跟著老兵們,學習如何觀察遠處草場的動靜,如何分辨野獸和敵人的蹤跡,如何在複雜的地形中隱蔽和傳遞訊息。
他的手磨出了水泡,又變成厚繭,臉被北地的風沙吹得粗糙黝黑,但眼神卻越發沉穩。
沈追雖然明麵上不加照顧,卻一直通過下屬關注著杜振邦的表現。
得知他吃苦耐勞、勤勉好學,與其他人相處融洽,心中也暗自點頭,不愧是國公爺的兒子。
這日傍晚,杜振邦剛結束一輪巡哨回到營房,還冇來得及喝口水,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聲。
“快!抬到傷兵營去!”
“小心他的腿!”
“軍醫!軍醫在哪兒?!”
杜振邦心中一驚,丟下水囊就衝了出去。
隻見幾名渾身血的士兵抬著兩個擔架,正踉蹌著奔向傷兵營的方向。
擔架上的人傷勢極重,鮮血不斷滴落,在地上染出暗紅的痕跡。
“怎麼回事?”趙闊和孫毅也聞聲趕來,臉色凝重。
抬擔架的士兵喘著粗氣,“是蒼鷹部的畜生!我們小隊在黑風峪附近巡邏,遇到了他們的埋伏!王大哥為了掩護我們斷後,被……被勃律那雜種射中了胸口,還砍了好幾刀!李叔的腿也被馬踩斷了!”
勃律?
杜振邦瞳孔一縮,是姐姐說過的那個蒼鷹部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