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灶
她再次躬身,語氣誠懇:“今日情急出手,暴露行跡,實非所願,如今戰事正酣,若身份泄露,亦會讓……會讓前線統帥分心,懇請常老和諸位,務必為李某保密。”
她條理清晰的解釋了緣由,也點明瞭利害關係,尤其是“讓前線統帥分心”這句,幾乎是挑明瞭她的身份。
常醫官是軍中的老人,豈能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他看了看李梵娘,又看了看被她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傷員,心中已經信了八九分,更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佩。
他沉默良久,周圍的人也都不敢出聲。
終於,他長長歎了口氣,上前虛扶了李梵娘一把。
“醫仙……李醫官請起,老夫……明白了,您懸壺濟世,此等仁心義膽,老夫敬佩!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等之耳,絕不會有半分泄露。”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醫官、學徒和士兵,“都聽清楚了嗎?李醫官是為了救治我等弟兄而來!今日所見所聞,誰敢泄露半句,按軍法處置!”
眾人紛紛低聲道:“是!謹遵常醫官之命!”
“多謝常老!多謝諸位!”李梵娘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聲音有些哽咽。
經過此事,她在這傷兵營裡不用再像以前那樣隱藏了。
隻要能繼續留在這裡,救治傷員,其他的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她轉身繼續投入到忙碌的救治工作中,隻是感覺背後那些目光,多了幾分由衷的敬重。
她的存在像一劑無形的強心針,不僅激勵著傷兵營的醫官們更儘全力,也提升了整個朔風城的士氣。
誰不知道咱們這兒有位“醫官”,受了重傷,隻要還有一口氣在,送到她那兒就多了幾分活命的希望!
當然,這也體現在了生活細節上,尤其是吃這方麵。
戰時的朔風城,物資匱乏,尤其是新鮮果蔬和肉食更是緊缺。
普通士兵和低階軍官多以硬邦邦的乾糧、寡淡的菜湯果腹。
這天傍晚,連續處理了數台緊急手術後,李梵娘累得幾乎虛脫,正靠在一個簡陋的木箱上閉目緩神。
孫醫女端著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陶碗走了過來,碗裡不是往常的清湯寡水,而是濃稠的肉粥,粥裡甚至能看到撕成細絲的肉糜和幾點菜葉。
“快趁熱吃點東西。”孫醫女將碗塞到她手裡,壓低聲音,“炊事班的老張頭特意給您留的,說是用今天剛送來的那點鮮肉熬的,裡麵還加了薑絲,驅寒暖胃。”
李梵娘愣了一下,看著碗裡的食物,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這怎麼行?大家吃的都一樣,我怎能搞特殊……”
“您就快吃吧!”韓嬤嬤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裡還拿著半個烤得焦香的餅子,“您要是累垮了,多少弟兄得少條活路?”
“老張頭說了,您救了他侄子的命,這點心意算什麼?再說這也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是常醫官默許了的。”韓嬤嬤說著,把餅子也遞過來。
“喏,這是王參將他們那邊省下來的,非讓給您送來。”
李梵娘推辭不過,確實也餓了,隻好接過。
粥熬得火候恰到好處,肉香混合著米香。
她小口吃著,眼眶有些發熱。
這僅僅是個開始。
此後,李梵孃的小灶幾乎成了傷兵營公開的秘密,但無人質疑,反而都覺得理所應當。
有時是某個傷勢好轉的士兵,家裡捎來一點臘肉或乾果,自己捨不得吃,偷偷塞給負責換藥的學徒,指明是給李醫官補身子的。
有時是外出執行任務的小隊,僥倖獵到隻野兔或山雞,回來必定會勻出最肥美的一部分,悄悄送到她這裡來。
甚至有一次,城外村落裡一位曾被李梵娘救活兒子性命的老農,送來一小罐蜂蜜和幾個藏了許久的雞蛋,千恩萬謝後離去。
李梵娘每次都想推辭,但對上他們的眼睛時,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隻能更加拚命地救治傷員,也從不獨享這些好吃的,總是分給身邊幫忙的韓嬤嬤、孫醫女,以及那些傷勢嚴重、需要營養的傷員。
然而,這些動靜終究冇能完全瞞過杜仁紹。
他雖然軍務繁忙,但心細如髮。
他幾次巡視傷兵營,都隱約感覺那個被稱為“韓小芸”的醫女有些不同。
不僅僅是她超群的醫術,還有周圍人對她的態度,那種下意識的恭敬和保護,絕不是一個普通醫女該有的。
這天,杜仁紹與常遠等人商議完軍情,走到傷兵營想看看傷員安置情況。
剛走近,就聞到一股不同於尋常大鍋飯的香氣。
隻見炊事班的老張頭正端著一碗明顯用料更足的湯羹,快步走向李梵娘休息的那個角落,臉上帶著笑。
杜仁紹腳步一頓,眉頭微蹙。
他招手叫來一個親兵,低聲問道:“那個韓醫女,是什麼來曆?我看大夥兒對她似乎格外照顧?”
親兵撓撓頭,有些為難:“回國公爺,具體的……小的也不清楚,隻聽說她是京城教習局來的,醫術特彆高明,救活了好多重傷的弟兄。”
“所以……所以大傢夥兒都念著她的好,有什麼好吃的都緊著她點兒,怕她累著了。”
“京城教習局?”杜仁紹心中疑竇更生。
派來北境的醫官,名單他過目過,並無姓韓的女子,更冇有如此年輕又醫術精湛到令人咋舌的人物。
他不動聲色,繼續向前走去。
正好看到李梵娘背對著他,正在給一個傷員換藥。
她微微彎著腰,那側影……
杜仁紹的心猛地一跳,被他強行壓下的念頭再次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
太像了……尤其是那神態……
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這時,李梵娘似乎感應到了什麼,換藥的動作微微一頓,對旁邊的韓嬤嬤低聲說了句什麼。
韓嬤嬤立刻抬頭,正好對上杜仁紹探究的目光。
韓嬤嬤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堆起笑容,快步迎了上來,故意放大聲音道:“哎呀!國公爺您怎麼到這兒來了?這兒臟亂,彆汙了您的眼!傷員們都安置得很好,李……韓醫官正忙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