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遇有重大軍政決策,尤其是涉及邊境防務、軍隊調動或大型工程需軍隊配合時,李睿仍會習慣性地召杜仁紹入紫宸殿偏殿。
有時是正式的召見,有時就是正常的閒談。
這一日,秋高氣爽,李睿在處理完一批奏章後,揉了揉眉心,對常恩道:“去請杜卿來,朕想問問關於北境四鎮冬季佈防之事,聽聽他的見解。”
“老奴遵旨。”常恩應聲而去。
不多時,杜仁紹身著紫色常服走入殿內。
“愛卿平身,看座。”李睿擺手,語氣隨意,“此處並無外人,不必拘禮。朕今日看了兵部呈上的北境冬防方案,總覺得還有些不夠周全之處,想聽聽你的看法。”
內侍搬來繡墩,杜仁紹謝恩後,僅坐了半邊,腰背挺直,態度恭敬而不卑微:“陛下垂詢,臣必知無不言。隻是此事乃兵部職司,臣冒昧建言,恐怕有越俎代庖之嫌。”
李睿笑道:“誒,杜卿過謙了。你久在邊關,放眼滿朝文武,論及軍務,誰能出你之右?朕是信重你的纔敢找你來說話。但說無妨。”
杜仁紹這才從容道:“謝陛下信任,兵部方案可行,然臣觀去年至今年草原氣候,降水偏少,今冬恐有白災之虞。遊牧部族若遇災,南下寇邊劫掠之勢必然比往年更烈。”
“故而,冬防不僅要固守,更需要主動預警,加強遊騎哨探範圍,尤其注意幾條容易被人忽略的河穀小道。糧秣、柴炭、防寒物資也需要比往年多備三成,以備不時之需。”
“此外,可密令邊鎮,若遇到小股流散牧民乞食,可視情況救濟,彰顯我朝仁德,或許可以消除部分邊境條形。”
李睿聽得連連點頭:“嗯,此言甚善!尤其是主動預警與酌情撫卹這兩點,兵部的方案確實不是很成熟,就按杜卿所言,讓兵部去重新修訂,務求周密。”
他感歎道,“杜卿每每總能思慮於朕之先,有卿在,朕心安矣。”
杜仁紹躬身道:“陛下謬讚,此乃臣的本分,且方案具體執行,仍需兵部及邊鎮將士用心,臣不敢居功。”
李睿看著他謹慎謙遜的樣子,心中更是滿意。
他又與杜仁紹聊了些軍中將領的考評、軍械更新等事,杜仁紹皆依據實情,分析利弊,提出中肯建議,既表達了自己的觀點,又始終把握著合適的分寸。
談話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杜仁紹方告退離去。
望著他離去的方向,李睿對常恩歎道:“杜仁紹,真是個忠臣,有功不居,有權不攬,事事以國事為先,又能恪守臣節。朕得此良臣,實乃天佑大胤。”
常恩陪笑道:“陛下聖明,方能識得杜國公這樣的國之棟梁,杜國公對陛下的忠心,那確實是日月可鑒。”
杜仁紹離宮回府,並未因皇帝的格外器重重而沾沾自喜,反而更加警醒。
他深知位高權重者,疑心更甚。
回到書房,他將今日與皇帝的奏對內容仔細回味了一遍,確認冇有僭越或者給有心人留下把柄才安心。
接下來的日子裡,他依舊低調行事。
除了必要的公務,很少在公開場合發表意見,將更多表現機會留給了周正卿、孟岩等新興官員。
這一日,杜仁紹正在樞密院值房處理公文,一個書吏送來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低聲道:“國公爺,北麵來的,加急。”
杜仁紹神色不變,接過信函,揮手讓書吏退下。
他檢視火漆無誤後,拆開信件快速瀏覽。
信是駐紮在北境的心腹將領通過特殊渠道送來的,內容不是正式的軍情奏報,裡麵有很多隱晦的詞語和隻有杜仁紹能看懂的標記。
信中提到,近期邊境貿易中,出現了一些生麵孔的商人,雖打著收購皮貨的旗號,但言行舉止不似尋常商賈,對關防駐軍情況的關注有些太多了。
此外,草原上幾個大部落近來往來頻繁,雖然冇有明確聯合出兵的跡象,但情況有些微妙。
杜仁紹的眉頭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
眼下朝局初定,邊境無大戰事,僅憑這些捕風捉影的訊息,並不足以驚動朝廷,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但他深知邊境的安危,往往就是因為這些細微的征兆。
他提筆寫了一封簡短的密信,叮囑北境將領,加強偵查,密切注意那些商隊的動向及各部落首領的異動,有情況隨時密報。
同時,提醒他們外鬆內緊,切勿打草驚蛇。
封好信喚來親信,命其以家信的名義送出。
處理完這樁心事,杜仁紹才繼續批閱桌上的公文,麵色如常,彷彿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為將者,不僅要能征戰沙場,更要能於無聲處聽驚雷,防患於未然。
這份警覺,是他多年軍旅生活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傍晚回府,一進庭院就聽到一陣笑聲和噠噠的腳步聲。
隻見穿著紅色小襖的杜振邦,正像個小炮彈似的從廊下衝出來,撲向剛下學的春兒。
“姐姐!姐姐!”小振邦口齒不清的喊著。
春兒笑著蹲下身,一把將弟弟抱了個滿懷,雖然有些吃力,卻滿臉都是做姐姐的驕傲:“振邦慢點跑,小心摔著!”
杜仁紹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他走上前,一把將兒子撈起來,舉過頭頂:“臭小子,今天有冇有淘氣?”
小振邦在空中興奮地蹬著小腿,咯咯直笑:“爹爹!飛飛!”
李梵娘聞聲從內室出來,看到丈夫和兒女玩鬨的情景,眼中滿是笑意:“回來了?快放他下來,剛吃完點心,小心晃吐了。”
杜仁紹這纔將兒子放下,順勢攬住妻子的腰,在她耳邊低語:“回來看到你們,什麼煩悶都冇了。”
一家四口說笑著往飯廳走去。
飯桌上,春兒嘰嘰喳喳地說著學堂裡的趣事,小振邦拿著小勺子自己吃飯,弄得滿臉飯粒,引得大家發笑。
“對了,今日王猛夫人帶著婧兒又來了。”李梵娘一邊替兒子擦臉,一邊對杜仁紹說,“婧兒那孩子,真是越發乖巧了,還給振邦帶了串她自個兒編的小玩意兒。”
她指了指旁邊放著的一個用彩繩和漂亮石子編成的手環。